本文探讨了唐宋文学中的典故"雁止衡阳"的来源及其文化意义。作者指出，他的儿子在国文课上提到未能找到相关典故，而教材中只做了简单说明。通过深入分析和查阅文献，文章还揭示了该典故早在唐代之前就已存在，并在多个古代诗词中得到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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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根祥
現職：國立高雄師範大學 經學研究所 副教授
發表刊物：國文天地
發表時間：2005 年 02 月第 237 期。P.64-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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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 止 衡 陽 」 說 探 源
─ 兼 論 黃 庭 堅 〈 寄 黃 幾 復 〉 詩 中 的 問 題
前 一 陣 子 ， 正 在 讀 高 中 二 年 級 的 兒 子 偶 然 跟 我 說 起 ， 他 的 國
文 老 師 說 找 不 到 國 文 課 本 課 文 裡 的 一 個 典 故 。 我 兒 子 的 學 校 用 的
國 文 是 是 東 大 本 的 ， 第 四 冊 第 十 四 課 〈 宋 詩 選 〉 裡 ， 選 了 黃 庭 堅
的 一 首 詩 〈 寄 黃 幾 復 〉：
我 居 北 海 君 南 海 ， 寄 雁 傳 書 謝 不 能 ：
桃 李 春 風 一 杯 酒 ， 江 湖 夜 雨 十 年 燈 。
持 家 但 有 四 立 壁 ， 治 病 不 蘄 三 折 肱 ；
想 得 讀 書 頭 已 白 ， 隔 溪 猿 哭 瘴 煙 藤 。
課 文 的 賞 析 說 明 裡 說 ：
「 用 典 」 是 黃 庭 堅 詩 作 的 重 要 技 巧 ， 本 詩 共 有 五 處 用 典 ， 都
能 別 出 新 意 。 首 聯 上 句「 北 海 」、「 南 海 」 典 出 左 傳 ，‧ ‧ ‧ ‧
下 句 承 此 ， 融 合 漢 書 中 「 雁 足 傳 書 」 及 「 雁 止 衡 陽 」 二 則 傳
說 ， 表 達 對 音 訊 難 通 的 無 奈 。 ‧ ‧ ‧ ‧ 第 三 聯 上 句 「 四 立 壁 」
典 出 史 記 ， 原 作 「 四 壁 立 」， 此 處 變 動 其 語 序 ，「 立 」 字 遂 由
動 詞 轉 為 形 容 詞 ； 意 思 不 變 而 更 覺 新 穎 。 下 句 「 三 折 肱 」 典
出 左 傳 ， 此 處 反 用 之 ， 賦 予 新 涵 義 。
兒 子 所 說 找 不 到 的 那 一 個 典 故 ，就 是 指「 雁 止 衡 陽 」。 課 本 中 只 說
是 「 傳 說 」， 沒 有 說 明 典 出 何 來 。
經 翻 閱 相 關 的 坊 間 參 考 書 籍 ， 也 都 沒 有 說 明 。 再 查 閱 其 他 的
工 具 書 ， 大 致 的 情 形 是 ：
大 陸 版 的 《 辭 海 》 只 說 唐 、 宋 人 文 學 作 品 中 每 有 此 說 。 而 大
陸 的《 漢 語 大 辭 典 》也 是 類 似 的 說 明，只 是 多 了 引 證 宋 代 盧 炳〈 踏
莎 行 〉：「 白 雲 低 處 雁 回 峰 ， 明 朝 便 踏 瀟 湘 路 。 」而 在「 衡 陽 雁 斷 」
詞 條 下 引 證 明 代 高 明 《 琵 琶 記 ‧ 官 邸 憂 思 》：「 湘 浦 魚 沈 ， 衡 陽 雁
斷 ， 音 書 要 寄 無 方 便 。 」
至 於 台 灣 的《 中 文 大 辭 典 》也 只 是 說 ：「 按 世 俗 相 傳 雁 飛 至 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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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過 ， 遇 春 而 回 ， 詩 人 常 以 此 為 故 實 。 」 其 在 「 衡 陽 歸 雁 」 一 詞
下 引 唐 代 的 高 適 詩 注 說 ：「《 唐 詩 訓 解 》：《 地 記 》， 衡 山 一 峰 極 高 ，
雁 不 能 過 ， 故 名 回 雁 峰 。 」清 同 治 年 間 《 衡 陽 縣 誌 》記 載 ：「 南 雁
飛 宿 ， 不 度 衡 陽 ， 故 峰 受 此 號 。 」
有 一 些 包 括 大 陸 和 台 灣 的 學 者，在 註 解 到 唐、宋 文 學 有 關「 雁
止 衡 陽 」這 個 典 故 時 ， 有 的 引 用 南 宋 王 象 之 的《 輿 地 紀 勝 》， 為 南
宋 時 期 的 地 理 志 ， 其 中 卷 五 十 五 有 說 到 湖 南 衡 陽 縣 南 有 回 雁 峰 ，
相 傳 雁 至 此 不 再 南 飛 。 有 的 引 用 北 宋 陸 佃 輯 的 《 埤 雅 》 二 十 卷 ，
其 中 也 有 「 鴻 雁 南 翔 ， 不 過 衡 山 」 的 記 載 。 他 們 引 用 的 都 是 後 世
的 資 料 ， 也 都 沒 有 說 明 「 雁 止 衡 陽 」 典 故 的 淵 源 。
大 陸 版 的《 辭 海 》說「 唐 、 宋 人 文 學 作 品 中 每 有 此 說 」， 這 是
對 的 。 翻 查 一 下 唐 、 宋 詩 文 ， 用 例 的 確 不 少 。 列 舉 數 例 如 下 ：
唐 代 的 作 品 有 ：
李 百 藥〈 途 中 述 懷 〉：「 目 送 衡 陽 雁，情 傷 江 上 楓 。 福 兮 良 所 伏 ，
今 也 信 難 通 。 」
宋 之 問〈 登 逍 遙 樓 〉：「 北 去 衡 陽 二 千 里 ， 無 因 雁 足 繫 書 還 。 」〈 題
大 庾 嶺 北 驛 〉：「 陽 月 南 飛 雁 ， 傳 聞 至 此 歸 。 」
李 嶠 〈 雁 〉 ： 「 春 暉 滿 朔 方 ， 歸 雁 發 衡 陽 。 」
張 說 〈 代 書 寄 吉 十 一 〉 ： 「 一 雁 雪 上 飛 ， 值 我 衡 陽 道 。 」
沈 佺 期 〈 遙 同 杜 員 外 審 言 過 嶺 〉 ： 「 南 浮 漲 海 人 何 處 ， 北 望 衡 陽
雁 幾 群 。 兩 地 江 山 萬 餘 里 ， 何 時 重 謁 聖 明 君 。 」
儲 光 羲 〈 山 居 貽 裴 十 二 迪 〉 ： 「 衡 陽 今 萬 里 ， 南 雁 將 何 歸 。 」
王 昌 齡 〈 寄 穆 侍 御 出 幽 州 〉 ： 「 一 從 恩 譴 度 瀟 湘 ， 塞 北 江 南 萬 里
長 。 莫 道 薊 門 書 信 少 ， 雁 飛 猶 得 到 衡 陽 。 」
高 適 〈 送 李 少 府 貶 峽 中 王 少 府 貶 長 沙 〉 ： 「 嗟 君 此 別 意 何 如 ，
駐 馬 銜 杯 問 謫 居 。 巫 峽 啼 猿 數 行 淚 ， 衡 陽 歸 雁 幾 封 書 。 」
杜 甫 〈 歸 雁 〉 二 首 ： 「 萬 里 衡 陽 雁 ， 今 年 又 北 歸 。 」
權 德 輿 〈 寄 李 衡 州 （ 時 所 居 即 衡 州 宅 ） 〉 ： 「 主 人 千 騎 東 方 遠 ，
唯 望 衡 陽 雁 足 書 。 」
柳 宗 元 〈 朗 州 竇 常 員 外 寄 劉 二 十 八 詩 見 促 行 騎 走 筆 酬 贈 〉 ： 「 不
羨 衡 陽 雁 ， 春 來 前 後 飛 。 」
劉 禹 錫 〈 送 深 法 師 遊 南 岳 〉 ： 「 唯 應 銜 果 雁 ， 相 送 至 衡 陽 。 」
呂 溫 〈 自 江 華 之 衡 陽 途 中 作 〉 ： 「 人 生 隨 分 為 憂 喜 ， 迴 雁 峰 南
是 北 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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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 祜 〈 將 之 衡 陽 道 中 作 〉 ： 「 衡 陽 路 猶 遠 ， 獨 與 雁 為 賓 。 」
李 群 玉 〈 將 之 吳 越 留 別 坐 中 文 酒 諸 侶 〉 ： 「 迴 隨 衡 陽 雁 ， 南 入 洞
庭 天 。 」
陸 龜 蒙 〈 雁 〉 ： 「 南 北 路 何 長 ， 中 間 萬 弋 張 。 不 知 煙 霧 裏 ， 幾 只
到 衡 陽 。 」
吳 融 〈 望 嵩 山 〉 ： 「 不 覺 衡 陽 遮 雁 過 ， 如 何 鍾 阜 鬥 龍 盤 。 」
唐 代 文 學 家 王 勃 〈 滕 王 閣 序 〉 也 有 「 雁 陣 驚 寒 ， 聲 斷 衡 陽 之 浦 」
的 名 句 。
宋 代 則 有 如 ：
范 仲 淹 〈 漁 家 傲 〉：「 塞 下 秋 來 風 景 異 ， 衡 陽 雁 去 無 留 意 。 」
陳 師 道 〈 南 鄉 子 〉 詞 ：「 語 妙 後 難 酬 。 回 雁 峰 南 未 得 秋 。 」
秦 觀 〈 阮 郎 歸 〉 詞 ：「 衡 陽 猶 有 雁 傳 書 ， 郴 陽 和 雁 無 。 」
盧 炳 〈 踏 莎 行 〉：「 白 雲 低 處 雁 回 峰 ， 明 朝 便 踏 瀟 湘 路 。 」
可 見 唐 、 宋 文 學 作 品 裡 ， 的 確 經 常 引 用 「 雁 止 衡 陽 」 這 個 典 故 。
不 過 ，《 辭 海 》的 說 明 ， 也 可 能 讓 我 們 誤 會「 雁 止 衡 陽 」的 傳 說 是
從 唐 朝 開 始 的 。 其 實 不 然 ， 因 為 唐 玄 宗 時 ， 由 徐 堅 所 編 纂 的 類 書
《 初 學 記 》，其 中 就 有 引 魏 、晉 以 來 有 關 雁 不 過 衡 陽 的 文 學 作 品 。
如 成 公 綏 〈 雁 賦 〉：「 奔 巫 山 之 陽 隅 兮 ， 趨 彭 澤 之 遐 裔 。 過 雲 夢 以
娛 遊 兮，投 江 湘 而 中 憩。」《 白 孔 六 帖 》中，也 有 說 雁 飛 不 過 衡 陽 ；
同 時 也 有「 迴 雁 之 嶺 」說 ：「 雁 不 過 衡 陽 。 」可 見 這 個 典 故 是 出 現
在 唐 代 之 前 的 。 再 向 上 追 溯 ， 可 以 找 到 以 下 的 用 例 ：
【 隋 】 王 冑 〈 送 周 員 外 充 戍 嶺 表 賦 得 雁 詩 〉 ： 「 旅 雁 別 衡 陽 ， 天
寒 關 路 長 。 」
【 北 周 】 庾 信 〈 和 侃 法 師 詩 〉 曰 ：「 近 待 衡 陽 雁 ， 秋 分 俱 度 河 。 」
【 陳 】 周 弘 正 〈 詠 雁 詩 〉：「 南 思 洞 庭 水 ， 北 想 雁 門 關 ； 稻 粱 俱 可
戀 ， 飛 去 復 飛 還 。 」
【 梁 】 江 淹 〈 梁 王 兔 園 賦 〉 曰 ：「 於 是 金 塘 緬 演 ． 綠 竹 被 陂 ． 繚
繞 青 翠．若 近 復 遠． 水 鳥 鴐 鵝． 鶵 鴟 鳵 鴈． 上 飛 衡 陽 ．
下 宿 沔 漢 ． 十 十 五 五 ． 忽 合 而 復 散 ． 」
【 梁 】劉 孝 綽〈 賦 得 始 歸 鴈 詩 〉曰：「 洞 庭 春 水 綠，衡 陽 旅 鴈 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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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 】吳 均〈 壽 陽 還 與 親 故 別 詩 〉：「 雁 渡 章 華 國，葉 亂 洞 庭 天。」
【 魏 】應 瑒〈 侍 五 官 中 郎 將 建 章 臺 集 詩 〉曰 ：「 朝 鴈 鳴 雲 中 ， 音
響 一 何 哀 ； 問 子 遊 何 鄉 ？ 戢 翼 正 徘 徊 。 言 我 塞 門 來 ，
將 就 衡 陽 棲 。 」
到 了 東 漢 ，還 可 以 在 張 衡 的〈 西 京 賦 〉裡 ，看 到「 鳥 則 鷫 鷞 鴰 鴇 ，
鴐 鵝 鴻 鶤 ， 南 翔 衡 陽 ， 北 棲 鴈 門 」 之 句 。 不 過 從 西 漢 以 上 ， 就 沒
有 看 到 「 雁 止 衡 陽 」 的 用 例 了 。
其 實 ，「 雁 止 衡 陽 」這 一 句 如 果 從 意 義 上 擴 張 來 說 ， 就 是「 北
雁 南 飛 」， 只 是「 北 雁 南 飛 」沒 有 說 鴻 雁 飛 到 哪 裡 罷 了 。 鴻 雁 是 一
種 候 鳥 ， 冬 去 春 回 ， 古 人 觀 察 這 種 自 然 生 物 現 象 ， 就 得 到 「 北 雁
南 飛 」 的 結 論 ， 這 在 先 秦 時 期 就 已 經 有 明 確 的 記 載 。 例 如 ：
《 管 子 ‧ 戒 篇 》：「 桓 公 明 日 弋 在 廩 ， 管 仲 、 隰 朋 朝 ， 公 望 二 子 ，
弛 弓 脫 釬 而 迎 之 曰 ：「 今 夫 鴻 鵠 春 北 而 秋 南 ，而 不 失 其 時 ，
夫 唯 有 羽 翼 以 通 其 意 於 天 下 乎 ﹖ 」
《 呂 氏 春 秋 ‧ 孟 春 紀 》：「 候 雁 北 ． 」〈 仲 秋 紀 〉：「 候 雁 來 ． 」〈 季
冬 紀 〉：「 雁 北 鄉 ． 」
《 禮 記‧月 令 》：「 孟 春 之 月，‧‧‧‧魚 上 冰，獺 祭 魚，鴻 雁 來。‧‧‧
仲 秋 之 月，‧‧‧盲 風 至，鴻 雁 來。‧‧‧季 冬 之 月，‧‧ ‧
雁 北 鄉 ， 」
《 禮 記 ‧ 曲 禮 下 》 說 ：「 凡 摯 ， 天 子 鬯 ， 諸 侯 圭 ， 卿 羔 ， 大 夫 雁 ，
士 雉 ， 庶 人 之 摯 匹 。 」〈 昏 義 〉 說 ：「 父 親 醮 子 ， 而 命 之 迎 ， 男 先
於 女 也。子 承 命 以 迎，主 人 筵 几 於 廟，而 拜 迎 于 門 外。婿 執 雁 入 ，
揖 讓 升 堂 ， 再 拜 奠 雁 ， 蓋 親 受 之 於 父 母 也 。 」〈 曲 禮 下 〉裡 說 大 夫
的 贄 禮 用 雁 ， 就 是 因 為 雁 有 「 秋 去 春 來 」 的 習 性 ， 有 如 人 的 忠 誠
守 信 ， 可 以 比 擬 大 夫 的 精 神 ， 所 以 大 夫 的 贄 禮 用 雁 。 而 〈 昏 義 〉
中 的 女 婿 所 執 也 是 雁 ， 也 是 有 忠 誠 守 信 的 象 徵 意 思 的 。 而 孟 子 也
有 「 鴻 鵠 將 至 」 的 說 法 。
至 於 先 秦 文 獻 記 載 鴻 雁 南 飛 有 地 點 說 明 的 ， 不 在 衡 陽 ， 而 是
在 「 彭 蠡 」。
《 尚 書 ‧ 禹 貢 》 ： 「 淮 海 惟 揚 州 。 彭 蠡 既 猪 ， 陽 鳥 攸 居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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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 〈 傳 〉 說 ： 「 彭 蠡 ， 澤 名 。 隨 陽 之 鳥 ， 鴻 鴈 之 屬 ； 冬 月 所 居 於
此 澤 。 」 在 古 代 鴻 雁 也 叫 做 「 陽 鳥 」 ， 因 為 牠 們 秋 去 春 來 ， 隨 著
太 陽 的 運 行 而 遷 徙 ； 古 人 可 以 由 觀 測 日 影 就 可 以 知 道 太 陽 的 南 行
北 運 。 至 於 「 彭 蠡 」 所 在 之 處 ， 歷 來 有 不 同 的 說 法 ， 不 過 大 部 分
的 學 者 都 認 為 是 今 天 的 鄱 陽 湖 。 《 戰 國 策 》 〈 魏 策 一 ‧ 魏 武 侯 與
諸 大 夫 浮 於 西 河 〉 節 記 吳 起 的 一 段 話 說 ：
河 山 之 險 ， 信 不 足 保 也 ； 是 伯 王 之 業 ， 不 從 此 也 。 昔 者 ， 三
苗 之 居 ， 左 彭 蠡 之 波 ， 右 有 洞 庭 之 水 ， 文 山 在 其 南 ， 而 衡 山
在 其 北 ． 恃 此 險 也 ， 為 政 不 善 ， 而 禹 放 逐 之 。
按 照 吳 起 的 描 述，也 只 有 鄱 陽 湖 可 以 當 之。而 鄱 陽 湖 的 地 理 位 置 ，
在 洞 庭 湖 的 東 邊 ， 江 西 省 北 部 。 衡 山 在 湖 南 省 的 中 南 部 ， 洞 庭 湖
的 正 南 邊 。 可 以 說 洞 庭 湖 、 衡 山 、 鄱 陽 湖 三 地 ， 在 地 圖 上 大 約 成
一 直 角 三 角 形 。
鴻 雁 南 翔 到 彭 蠡 的 說 法 ， 直 到 西 漢 依 然 如 此 。 高 誘 注 《 呂 氏
春 秋 ‧ 孟 春 紀 》 「 候 雁 北 」 云 ： 「 候 時 之 雁 ， 從 彭 蠡 來 ， 北 過 至
北 極 之 沙 漠 ． 」 注 〈 仲 秋 紀 〉 「 候 雁 來 」 云 ： 「 從 北 漠 中 來 ， 過
周 、 洛 ， 之 彭 蠡 ． 」 注 〈 季 秋 紀 〉 云 ： 「 候 時 之 雁 ， 從 北 方 來 ，
南 之 彭 蠡 ． 」 注 〈 季 冬 紀 〉 「 雁 北 鄉 ． 」 云 ： 「 雁 在 彭 蠡 之 澤 ，
是 月 皆 北 鄉， 將 來 至 北 漠 也 ． 」後 漢 崔 駰 作 的〈 七 依 〉， 也 有「 彭
蠡 之 鳥 ， 萬 萬 而 聚 ； 荊 山 之 獸 ， 億 億 而 屯 」 之 句 。
由 此 可 見，鴻 雁 南 飛 的 地 點，從 彭 蠡 轉 移 到 衡 陽，是 在 西 漢 、
東 漢 之 間 。 然 而 何 以 會 有 這 樣 的 轉 移 呢 ？ 這 於 文 獻 無 可 徵 ， 實 在
很 難 有 結 論 。 不 過 ， 在 這 裡 提 出 幾 點 來 忖 度 ：
第 一 、 我 們 如 果 從 地 理 位 置 來 看 ， 衡 山 之 北 就 是 洞 庭 湖 ， 而 洞
庭 湖 與 鄱 陽 湖 是 我 國 內 陸 兩 大 湖 泊 澤 地 ， 兩 者 也 都 在 北
緯 二 十 八 度 左 右 ， 適 合 雁 鴨 類 的 鳥 類 棲 息 。 雁 鴨 之 類 應
該 在 兩 地 都 有 棲 息 ， 而 不 是 只 棲 息 在 鄱 陽 湖 。 古 代 學 者
有 些 把 「 彭 蠡 」 說 為 洞 庭 湖 的 ， 有 沒 有 可 能 古 人 沒 弄 清
楚 ， 把 二 者 混 為 一 談 呢 ？
第 二 、 鄱 陽 湖 附 近 沒 有 甚 麼 高 大 的 山 嶺 為 標 誌 ， 而 洞 庭 湖 之 南
則 有 號 稱 南 岳 的 衡 山 可 以 作 為 標 誌 和 附 會 的 對 象 。 衡 山
古 也 叫 做 岣 嶁 山 、 霍 山 ， 有 所 謂 七 十 二 峰 ， 其 中 最 高 的
祝 融 峰 ， 高 一 千 二 百 九 十 公 尺 ； 雖 然 高 度 還 比 不 上 台 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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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玉 山 ， 但 是 在 洞 庭 湖 以 南 的 地 面 上 ， 卻 是 一 座 很 突 出
的 山 峰。因 此，可 能 人 們 看 到 大 量 的 雁 鴨 棲 息 在 洞 庭 湖 ，
不 再 南 飛 ， 於 是 就 說 是 因 為 衡 山 太 高 ， 所 以 雁 鴨 飛 不 過
去 ， 慢 慢 地 就 形 成 了 「 雁 止 衡 陽 」 的 說 法 ， 取 代 了 「 陽
鳥 攸 居 」 的 鄱 陽 湖 了 。
第 三 、 《 尚 書 ‧ 禹 貢 》 說 「 彭 蠡 既 猪 （ 瀦 ）， 陽 鳥 攸 居 」 是 在 揚
州 地 界 ； 而 洞 庭 湖 古 代 叫 「 雲 夢 」， 在 《 尚 書 ‧ 禹 貢 》 裡
則 屬 荊 州 。 揚 州 靠 海 ， 地 勢 較 平 ， 交 通 比 較 方 便 ， 開 發
也 比 較 早 ， 或 者 因 此 知 道 的 人 比 較 多 ， 瞭 解 得 也 比 較 清
楚 ， 所 以 就 有 紀 錄 到 「 陽 鳥 攸 居 」 的 自 然 生 態 事 實 ； 而
荊 州 既 稱 為 「 荊 」， 意 思 就 是 蠻 荊 之 地 ， 前 述 吳 起 的 話 就
可 知 道 這 是 比 較 落 後 的 偏 遠 地 區 ， 因 此 瞭 解 不 深 罷 。
第 四 、 《 淮 南 子 ‧ 天 文 訓 》 有 一 段 話 說 ：「 日 出 于 暘 谷 ， 浴 于 咸
池 ， 拂 于 扶 桑 ， 是 謂 晨 明 ； 登 于 扶 桑 之 上 ， 爰 始 將 行 ，
是 謂 朏 明 ； 至 于 曲 阿 ， 是 謂 朝 明 ； 臨 于 曾 泉 ， 是 謂 早 食 ；
次 于 桑 野 ， 是 謂 晏 食 ； 臻 于 衡 陽 ， 是 謂 禺 中 ； 對 于 昆 吾 ，
是 謂 正 中 ； 靡 于 鳥 次 ， 是 謂 小 遷 ； 至 于 悲 谷 ， 是 謂 晡 食 ；
迴 于 女 紀 ， 是 謂 大 遷 ； 經 于 泉 隅 ， 是 謂 高 舂 ； 頓 于 連 石 ，
是 謂 下 舂 ； 爰 止 羲 和 ， 爰 息 六 螭 ， 是 謂 懸 車 ； 薄 於 虞 泉 ，
是 謂 黃 昏 ； 淪 于 蒙 谷 ， 是 謂 定 昏 ； 日 入 崦 嵫 ， 經 於 細 柳 ，
入 虞 泉 之 地 ， 曙 于 蒙 谷 之 浦 ， 日 西 垂 景 在 樹 端 ， 謂 之 桑
榆 」． 這 一 段 是 說 太 陽 在 空 中 的 位 置 變 化 ， 有 不 同 的 名
稱 ， 其 中 「 臻 于 衡 陽 ， 是 謂 禺 中 ； 對 于 昆 吾 ， 是 謂 正 中 」
指 的 是 接 近 中 午 的 時 間 太 陽 在 空 中 的 位 置 ， 但 是 為 甚 麼
要 稱 這 個 位 置 點 為 「 衡 陽 」 呢 ？ 就 前 後 文 來 看 ，「 衡 陽 」
應 該 是 地 點 名 稱 ， 而 不 是 「 衡 量 太 陽 」 的 意 思 ， 取 這 個
名 稱 ， 可 能 跟 衡 山 有 些 關 係 ； 再 一 次 觀 察 衡 山 的 位 置 ，
它 在 古 代 中 國 大 陸 中 原 的 正 南 邊 ， 緯 度 在 北 緯 二 十 六 、
七 度 ， 與 太 陽 的 北 回 歸 線 可 說 是 相 當 接 近 的 ， 而 根 據 天
文 學 的 瞭 解 ， 南 、 北 回 歸 線 其 實 也 是 不 一 定 在 二 十 三 度
半 ， 是 有 週 期 性 的 南 北 位 移 的 。 以 中 國 的 中 原 地 區 來 觀
測 太 陽 的 話 ， 太 陽 所 運 行 的 黃 道 的 確 是 偏 南 的 ； 所 以 ，
以 「 衡 陽 」 為 太 陽 運 行 的 位 置 點 名 稱 ， 是 很 有 可 能 的 。
如 此 一 來 ， 可 以 知 道 從 西 漢 中 期 的 《 淮 南 子 》 裡 ， 看 到
衡 山 與 太 陽 之 間 產 生 了 進 一 步 的 聯 繫 ， 而 鴻 雁 既 然 號 稱
「 陽 鳥 」， 隨 太 陽 南 北 遷 移 ， 那 麼 很 容 易 就 會 讓 人 把 「 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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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 」 跟 「 衡 陽 」 聯 想 在 一 起 ； 於 是 在 《 淮 南 子 》 之 後 ，
到 了 東 漢 張 衡 的 〈 西 京 賦 〉 裡 ， 就 有 了 「 鴐 鵝 鴻 鶤 ， 上
春 候 來 ， 季 秋 就 溫 ， 南 翔 衡 陽 ， 北 棲 雁 門 」 的 說 法 了 。
上 述 的 幾 點 推 測 說 法，說 到 底 是 不 能 證 明 甚 麼 的，只 能 參 考 、
想 想。不 過 經 過 前 面 的 追 索，至 少 我 們 知 道「 雁 止 衡 陽 」的 傳 說 ，
不 是 在 唐 、 宋 時 代 有 的 ， 而 是 最 遲 在 東 漢 就 有 了 。 這 個 結 論 應 該
可 以 幫 助 教 學 者 對「 雁 止 衡 陽 」的 傳 說，做 個 比 較 清 楚 的 交 代 了 。
至 於 黃 庭 堅 的 這 首 〈 寄 黃 幾 復 〉 詩 ， 就 全 詩 而 言 ， 一 、 二 句
表 面 看 來 很 平 常 ， 實 際 暗 用 了 《 左 傳 》 僖 公 四 年 「 君 處 北 海 ， 寡
人 處 南 海 」 的 典 故 ， 和 雁 足 傳 書 、 衡 山 回 雁 峰 雁 不 南 飛 的 故 事 。
三 、 四 句 不 僅 和 一 、 二 句 之 間 有 跳 脫 ， 而 且 二 句 之 間 也 有 跳 脫 ，
只 是 意 義 並 不 含 糊 。 這 二 句 完 全 用 習 見 的 辭 彙 構 成 ， 但 組 成 對 句
以 後 卻 很 新 鮮 ； 句 中 不 用 動 詞 系 連 ， 純 粹 以 名 詞 性 意 象 對 映 ， 在
一 寒 一 暖 的 景 象 中 ， 寫 出 往 年 相 聚 的 快 樂 和 別 後 的 孤 單 。 五 、 六
句 再 轉 寫 黃 幾 復 的 處 境 ， 先 用 《 史 記 · 司 馬 相 如 列 傳 》 中 「 家 徒
四 壁 立 」 的 典 故 ， 寫 他 的 貧 寒 ； 再 反 用 《 左 傳 》 定 公 十 三 年 「 三
折 肱 ， 知 爲 良 醫 」 的 成 語 ， 感 歎 他 久 沈 下 僚 。 這 兩 句 的 聲 律 都 是
“ 拗 ＂ 的 ， 尤 其 前 句 二 平 五 仄 ， 給 人 以 逼 促 之 感 。
而 東 大 本 高 中 國 文 第 四 冊 第 十 四 課〈 宋 詩 選 〉裡，對 這 首〈 寄
黃 幾 復 〉 詩 賞 析 的 部 分 說 ：
第 三 聯 上 句 四 立 壁 典 出 《 史 記 》， 原 作 「 四 壁 立 」， 此 處 變 動
其 語 序 ， 立 字 遂 由 動 詞 轉 為 形 容 詞 ； 意 思 不 變 而 更 覺 新 穎 。
下 句 「 三 折 肱 」 典 出 《 左 傳 》， 此 處 反 用 之 ， 賦 予 新 涵 義 。
其 實 黃 庭 堅 之 所 以 會 把「 四 壁 立 」改 為「 四 立 壁 」， 是 因 為 與 下 句
的「 三 折 肱 」對 仗 而 已 。「 壁 立 」兩 字 都 是 入 聲 字 ， 而 且 縱 然 語 序
顛 倒 也 還 可 以 解 釋 ， 也 不 影 響 平 仄 ； 但 是 「 三 折 肱 」 就 不 可 以 ，
因 為 不 合 語 義 ， 還 要 顧 慮 押 韻 的 問 題 ， 所 以 只 能 調 整 「 四 壁 立 」
為 「 四 立 壁 」 了 。 江 西 詩 派 雖 然 講 究 鍛 句 鍊 字 ， 但 也 不 必 故 意 造
作 ， 去 營 造 所 謂 「 新 意 」 吧 。 同 時 要 注 意 的 是 「 四 立 壁 」 的 「 立 」
既 然 已 經 變 成 形 容 詞 ， 那 麼 「 三 折 肱 」 的 「 折 」 也 應 該 相 對 地 以
形 容 詞 來 解 釋 和 語 譯 。
黃 庭 堅 這 首 詩 ， 巧 妙 地 運 用 「 雁 止 衡 陽 」 的 典 故 來 表 達 他 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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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幾 復 兩 人 分 離 遠 闊 ， 音 信 難 通 。 同 樣 的 手 法 ， 也 見 於 同 是 蘇 門
四 學 士 的 秦 觀 的 詞 作 。 秦 觀 的 〈 阮 郎 歸 〉 詞 是 這 樣 的 ：
湘 天 風 雨 破 寒 初 ， 深 沈 庭 院 虛 。 麗 譙 吹 罷 〈 小 單 于 〉， 迢 迢 清
徂 。 鄉 夢 斷 ， 旅 魂 孤 。 崢 嶸 歲 又 除 。 衡 陽 猶 有 雁 傳 書 ， 郴 陽
和 雁 無 。
其 中 歇 拍 “ 衡 陽 ＂ 二 句 寫 所 感。「 衡 陽 」和「 郴 陽 」都 在 楚 地。「 和
雁 無 」 是 說 連 雁 也 沒 有 。 衡 陽 有 回 雁 峰 ， 相 傳 雁 至 衡 陽 而 止 。 而
郴 陽 比 衡 陽 更 南 邊 ， 是 連 大 雁 也 飛 不 到 的 地 方 。 這 兩 句 是 說 ， 雁
斷 衡 陽 ， 來 年 北 上 ， 總 還 有 大 雁 可 以 傳 遞 書 信 ； 而 今 身 貶 郴 州 ，
卻 是 連 雁 兒 也 飛 不 到 的 地 方 ， 連 雁 足 傳 書 也 不 可 能 了 。 其 用 法 跟
黃 庭 堅 的 詩 正 是 十 分 相 似 。 可 見 宋 代 的 文 學 家 是 蠻 喜 歡 用 「 雁 止
衡 陽 」 這 一 個 典 故 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