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的日子(一)Xwy/2008.11
  我跟着哥哥下乡插队那年不到十八岁。下乡的地方是大山深处一个美丽的小山村,全村只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几条山沟里。房前曲折婉转的小溪叮咚作响,房后起伏连绵的大山郁郁葱葱,那里无处不见石,出门就爬坡,贫瘠的土地不好好长庄稼,社员吃粮,要靠年年上山开荒。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队长还要带着大家到沟外去借粮。虽然那时又苦又累,常常吃不饱,可是我却过得很快活,小山村对我来说,就像是世外桃源,在那里,我不再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可以平等的生活在他们中间。  也许是太想吃,所以我记忆最深的,总是和吃有关。
挖韭菜
我们队有十个知青,大家轮流做饭,每人一天。饭基本上都是三样:早上苞谷坨坨,晌午苞谷搅团,晚上苞谷糊糊。吃菜对我们来说只是一种奢望。村里能种的地都用来种粮食了,只是在缓坡坡的苞谷地里间种些萝卜缨子(只长樱子,不长萝卜)。秋天苞谷收割之前,把萝卜樱子收回来晒干,留着慢慢吃,一年中只有这几天能见到绿菜叶子。平日里,只能用盐、醋和水调的辣子面就饭吃,要想吃些绿菜,只有在田边地头上挖些灰条之类的野菜解解馋,那也是难得挖到的。因此在轮到我做饭的头一天听隔壁家的金有说大山里有野韭菜时,高兴的一夜没睡好,决定跟着进山挖朱林(一种药材)的金有去挖韭菜。
金有是我们的邻居,对我们知青很好,老实憨厚,说话咬字不清,但却心灵手巧,经常会进深山老林里去挖些药材卖了补贴家用,在那个偏僻闭塞的山村已经算是半个能人了。第二天一清早,我天不亮就做好了饭,还没等下工吃早饭的同伴们回来,就拿着拌笼背着背篓跟金有出门了。匆忙中不知穿过了几片林子,翻过了几道山梁,大约走了十几里山路,金有指着路旁长满了草的山坡说:“喔搭(那里)有野韭菜,你去吧,我往前面的林子挖药去,回来叫你。”
“成。”我一边应承着一边向山坡上爬去,没爬一会儿,就看见一窝一扎来长肥嫩嫩,绿油油的野韭菜在眼前晃动,我兴奋的扑上去,用小铲子小心的从根部挖下来,放进拌笼里。抬眼前看,哇,又一窝,我连忙爬了过去…… 。就这样,我一窝接一窝地向前挖着,像一只前面挂着草的羊,越爬越高,眼里除了野韭菜什么也看不见。不一会,阳光爬满了我的脊背,钻进了我的脖子,汗水顺着脸颊滴滴答答地流进松软的土里。周围一片寂静,时间好像就此停住,整个山里就只有我、满眼嫩绿的韭菜和静静躺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们的大山……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远远的传来“学生娃,哎——,学生娃”的喊声,往下一看,呀,已经爬了那么高了,远远的金有在路上叫我回转哩。我答应着背起背篓跑下山坡,激动的让金有看足足有大半背篓的韭菜,然后跟着他一步一颠地回走,如果背上不是背着东西,我可能要一蹦一跳地往回走了。
山沟底潺潺的流水声时远时近,枝头上清脆的鸟叫声时高时低,没多久,走进一片树林。抬眼望去,树林深处是队上烧木炭的地方。我来过这里背木炭,天不亮就进山,到这里时第一道晨曦才钻进树林。当我看着静谧的山林在一缕缕淡淡的晨光中渐渐苏醒时,我呆住了,这美丽的镜头只有在电影中才见过,一想到还要背八九十斤的木炭走十几里山路,心里一阵发紧,便没心情仔细看林中的景色了。今天可不同,我边走边细细的打量着:密林深处,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形成一道道柔和的光线,像道道薄雾,又像条条轻纱,撒落在幽幽的枝干上,使浓绿的树林显得色彩斑斓;林旁有几丛翠绿的竹子,婆娑的伸开她们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不远处一棵树上爬满了五味子藤,灰绿的叶子下一串串嫩黄粉红的五味子,挂着露珠儿,在散落的光斑中闪动。
“快来摘五味子!”我又一次兴奋地跑过去,摘下一串五味子,没顾得擦干净,就放进嘴里。五味子非常漂亮,珍珠般大的小果子,半生的时候是绿中带黄,成熟的时候是黄中带粉,熟透了又变成粉中带红,令人称奇的是一串五味子上常有三种生熟不一的果子,因此色彩缤纷,十分好看。看着五味子,回想起第一次吃五味子的情景。那天在山上开荒,发现一蓬五味子,当社员告诉我五味子能吃时,我迫不及待的橹下来,塞进嘴里,顿时,我的五官拧在了一起,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味呀,涩?苦?酸?麻?咸?……,又好像味味俱全,周围的社员都哈哈笑着,笑我这么大了,连五味子都不会吃,吃五味子不能嚼破里面的子儿啊。
现在我可会吃了:轻轻的咬破果肉,微微一抿,味道虽然还复杂,但是却淡多了,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甘味。虽说不上有多好吃,但它毕竟是能进嘴的东西,我已经很满足了。吃了几串五味子,肚里有了东西,精神更加好了,我又摘了些五味子放进背篓,然后随着金有穿过树林,沿着蜿蜓的山路继续向山外走去。想着今天晌午我们的餐桌上会出现一大碗香喷喷的野韭菜,外带餐后水果,我好像看到了同伴们贪馋的目光,不由的笑了,非常开心。
收核桃
村里有几十颗核桃树,是上辈留下来的,散落在村前、屋后、山坡上、河滩里。几十年的核桃树,树高冠大,枝繁叶茂,是遮荫的好去处。下地干活时,只要周围有核桃树,休息时大家准躲在核桃树下。年纪大的男人们抽着旱烟或打着瞌睡;婆娘媳妇们纳着鞋底或袜垫子;年轻的后生和姑娘们讲着笑话,互相追打着,可热闹了。核桃熟了的时候,树上结满了拳头大的青青的果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梨呢。记得我们刚来时,不知谁把它当作梨咬了一口,脸顿时成了苦瓜。其实,那青青的像梨一样的东西是核桃的外壳,又苦又涩,汁儿沾在哪里哪里就会留下黑印印,真正的核桃在里面躲着呢。
每年收核桃的时候是我们一年中最快乐的日子。山里无地种菜籽,一年吃的油全靠核桃。每年家家户户除了留一点自己吃或招待客人外,其余的都用来榨油,每家分下的核桃只能榨几斤油,要吃一年哩。榨过油的核桃渣渣,用来包饺子可好吃了。用苞谷面掺上舍不得吃留下来的一点白面,和成杂面,切成剂子,一压,用手捏成片片,舀一勺放过盐的核桃渣渣,迭起一捏,就成了大大厚厚的核桃渣渣饺子。煮熟盛上一大碗,蹲在院子里,树阴下,美美地咬上一口,满嘴的面香和核桃的油香,吃一顿可以美好几天,小半年没见油腥的人们早就盼着这一天啦。
让年轻人望眼欲穿的不仅是能吃上有油腥腥的饭食和两顿核桃渣渣饺子,还有新核桃。今年队长宣布要收核桃的前几天,我们就高兴的睡不着觉,早早开始找人做核桃刀刀了。村里能干些的后生们将粗铁丝或大铁钉弯成九十度,把前半部分砸扁,后面安上木把,就成了核桃刀刀。拿一个带着绿壳的核桃,对准头部的窝窝一扎,就会深深地扎进两片核桃壳之中,一扭,核桃就打开了,用核桃刀刀顺着核桃壳的内圈一剜,半个核桃仁就落在手里,剥去薄薄的皮儿,将白嫩白嫩的核桃仁仁丢入口中,清甜爽口,满嘴留香。
收核桃那天,我们六七个人负责一棵树,年轻的后生们拿着大竹竿子,忙着在树上打核桃,姑娘媳妇们在底下捡,堆在一旁,堆多了就用背篓送进仓库。大家忙碌之余,还没忘了时不时剜上个新核桃放在嘴里。小孩子们远远的围着树转来转去,等着大人喂个新核桃吃。不知谁家的狗儿也跑来了,看着人们欢快的样子,兴奋得窜来窜去,不停地汪汪叫着,撒着欢儿。
正在高兴着,队长过来了,问:“谁偷吃新核桃啦?”大家齐声回答:“没!”队长对着大声回答的我说:“张开嘴。”我张开嘴,露出满嘴的黑牙,大家都笑了。队长忍着笑说:“大家听好,不许…哦…,少吃点。”说完转身向另一棵树走去。就这样,我们收完了一棵树又转向另一棵树,把欢笑从房前带到了屋后,又从河滩带到了山坡,这样的快乐能持续好几天,直到收完最后一颗核桃。看着堆满了仓库的核桃,大伙心里美滋滋的,今年分的核桃肯定比去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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