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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石守謙、廖肇亨主編
臺北,2015,頁 351-
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
系,並受邀為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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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一、前言
福建武夷山向以「三三秀水」、「六六奇峰」美景聞名,
「三三秀水」指的便是因大王峰、玉女峰等三十六座奇峰而蜿蜒迴
轉的九曲溪。西元一一八四年,即朱熹 (1130-1200) 在九曲溪第五曲
處建「...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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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體,「意」猶如審美主體的心靈觀照,心靈觀照投影於審美客體
「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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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風景」),作用合成,反映一時代集體的審美意
識、審美判斷及價值觀。
許多學者都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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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慮被「理學化」解讀以及被朝鮮「本地化」運用的情形,本文先談
前者。
考察思想觀念的形成、落實與發展脈絡,特別是新的外來文
化輸入情況,明瞭知識的來源和對該知識的初步解釋,可以幫助我
們掌握文化傳播及變遷的...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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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李退溪對「武夷九曲」的知識來源及其影響
一般認為朱子學說東傳始於高麗學者安珦(號晦軒,1243-
1306)。安珦從高麗忠烈王居留大都,一二九○年帶回手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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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中卷九便有〈武夷櫂歌〉。至於《朱子學節要》,則收朱子與友人
門生論學的書札,所謂「關於學問而切於受用者」,未錄詩文。
除了《朱子大全》,地方志也得見朱子〈武夷櫂歌〉。閱覽
《武夷志》,李退溪寫作次韻朱子〈...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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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志》,則為明代楊恒叔及其弟乾叔重修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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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董天工《武
夷山志》云:
楊亘,字桓 ( 筆者按:當為「恒」) 叔;弟易,字乾叔,建
安人。正德末,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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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欣賞過「殫極機巧」的〈武夷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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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七年為黃俊良(仲舉,
1517-1563)題寫十幅畫,其中有〈武夷九曲圖〉,李退溪題曰:
憫世難從聖海浮,隱屏嘉遯且優游。晨門豈識當時意,只有
寒溪萬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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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武夷圖〉書寫櫂歌及跋語,其言曰:
世傳武夷圖多矣。余昔在京師,求得數本,倩名畫摹來,由
其元本疎略,傳亦未盡。吾友李君仲久,近寄一本來,滿目
雲烟,精妙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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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可以易就如所喻否,果爾,則厚意何可勝耶!
22
第二年 (1565) 李退溪果然得到李湛收藏的〈武夷圖〉摹本,因
而致謝:
武夷圖,留意畫成,裝軸精絕,珍重寄來。洞府烟霞,大隱
遺跡,入手照眼,每一披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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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乎所謂滿目雲烟,精妙曲盡,怳若耳邊之有聞矣。又於唐
本冊子中,得總圖與書院圖。頃在花山,偶值畫手,並令模
入志中,係以李先生跋文。每於閑中時一翫閱,不覺此身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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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約,於山表其秀異,於水辨其曲折,使其體埶源流,齊正易
尋。而流傳故實,雖近荒誕,亦取其一二,懸註附之,以為
傳疑之例。至於後人題詠,不暇悉取,錄為一統。閒居無
事,展卷相對,意氣浸滛,精神游漾,岡巒巖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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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了《武夷志》的內容,進一步思考,其中別有意義。
首先,有朱子詩和武夷圖的《武夷志》才是完整的《武夷
志》,這種觀點即使不源於李退溪,也源於鄭逑。鄭逑在〈武夷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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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和武夷圖感到遺憾,朱子〈武夷櫂歌〉詩和註解使他們較容易把握
「武夷九曲」的文化意涵。
三、李退溪與出版陳普《武夷櫂歌》註解
一五五三年李退溪的門生李楨(字剛而,號龜巖,1512-1571)
在清州牧守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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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李楨後來的記錄,可知一五五三年出版《文公朱先生感興
詩》的情形:
初得鑄字本感興詩註解,入板訖,添錄擬古八首、雲谷雜
詩、武夷雜詠、棹歌十絕。又收入濯清一絕於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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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於是在一五五四年,李楨依李退溪的建議,加進〈城南二十
詠〉、〈百丈山六詠〉、〈雲谷二十六詠〉等作品,「凡添補刪
去,一依(退溪)先生手教,分行排字,刊成編帙,以畢先生
之志。」
一五五五年春,李楨得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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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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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李退溪的信中得知,蔡模註解的朱熹〈齋居感興〉和陳普註解的
朱熹〈武夷櫂歌〉,李退溪以前並未讀過。對於陳普的註解,李
退溪持保留的態度,認為未必是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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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由此可知李楨刊刻蔡模註解朱熹〈齋居感興〉與陳普註解〈武夷櫂
歌〉乃是承襲劉概的做法。朱熹在〈齋居感興二十首〉前的序言中
明白陳述〈齋居感興〉詩的理學用意:
余讀陳子昂感遇詩,愛其詞旨幽邃,音節豪宕,非當世...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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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上海黃氏重刊,為藝文印書館《百部叢書集成》之一。
四、朝鮮士人對陳普《武夷櫂歌》註解的分歧論點
在 李 楨 刊 刻《 文 公 朱 先 生 感 興 詩》 之 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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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大升沒有正面回應李退溪的質疑,他認為朱熹詩是「因物起
興」,雖然未必如陳普所說的那樣穿鑿附會,但是肯定有所寓意,
至於所寓之「意」的內涵,奇大升並沒有表達得十分透徹,其
言曰:
蓋即其所遇之境而發其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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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林又卻疑。涵養熟來能制動,見聞高處不忘卑。功虧一簣
尤加戒,莫向桃源別路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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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三年李退溪給金成甫的信中,重申:
大抵九曲十絕,並初無學問次第意思,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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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山中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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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改成:
九曲山開只曠然,人烟墟落俯長川。勸君莫道斯遊極,妙處
猶須別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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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首詩的意涵層次殊異,筆者將另文探討。
僅就朝鮮士人對陳普註的評價而言,可以概括分成三種態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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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要懸空杜撰說,縱使說得寶花亂墜,亦只是自家臆度見識
也。豈於聖賢所說本義,有相交涉者乎!若陳氏所著武夷櫂
歌註解文字,愚决知其非朱夫子本意也。何以言之?夫子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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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峯之論,尤所不可曉也。茲錄其所惑,以俟知者正之也。竊
見此詩,始終無非有所托意。比之學問工夫,無不脗合,劉
氏註何可非也。夫此詩題下,朱子自題云「戲作呈諸友遊,
相與一笑」。若非寓意,何故謂戲作?何故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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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若如註說,務欲安排義理,必作入道次第看者固過矣。
至如由淺而至深,由奇而返常,徃徃景與神會,要其歸趣,
平正自在則甚明。故愚意竊以高峯所見為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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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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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可以說,朝鮮儒者關於陳普註解朱熹〈武夷櫂歌〉的分歧論
點,是一種「理一分殊」的展現。反覆推敲陳普的說法,慎思明辨
其中是否有「進道次第」,正是愈加深化朱熹〈武夷櫂歌〉的理學
性質,萬流歸宗,最終仍然歸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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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樂教,當求之詩。後乎三百篇而得思無邪之旨者,惟朱子
之詩。如欲作興我待文之士,莫如教之以朱子之詩。手選詞
二篇、賦一篇、琴操一篇、古近體詩三百五十九篇,末附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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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如果說朝鮮儒者是從義理上反覆推敲,接受或質疑陳普註解;
題寫〈武夷九曲圖〉的作者為了解釋「畫意」,較為信服陳普註。
例如李翊九 (1838-1912)〈小屏風武夷九曲圖跋〉:
此九曲圖之所為摹也,若徒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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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讀武夷九曲詩,至玉女插花之句,猶疑夫語意之不侔。
及諦觀,方覺其為諭道階級也。一曲謂為學之初,探討蹊
徑,莫適所由也。次謂既尋路脈,一意精進,不為物欲牽挽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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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人林衡刊印《佚存叢書》而回流陳普註〈武夷櫂歌〉,對於「武夷
九曲」文化意象之形塑,已無發揚之益。
六、結語
本文從印刷出版的角度,探析韓國朝鮮時代「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指出其間重要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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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意象的理學色彩。
朝鮮時代後期,即十八世紀以後,「武夷九曲」的理學性質
根深柢固。正祖編選《雅誦》,採納陳普註解,是確立了「武夷九
曲」與「進道次第」的關係,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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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書目
【傳統文獻】
(一)中國古藉
董天工,《武夷山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
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天津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
1997。
(二)韓國古籍
民族文化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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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九,《恆齋先生文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441 冊。
李象靖,《大山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26 冊。
李楨,《龜巖先生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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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165-174。
王甦
1981 〈朱子的武夷棹歌──兼及對陳註的商榷〉,《古典文
學》,第 3 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頁 229-257。
王輝編著
2009 《武夷山水與歷代畫家》,福州:福建教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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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 〈朱子學在韓國的展開〉,收入黃俊傑、林維杰編,《東亞
朱子學的同調與異趣》,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頁 297-
330。
(二)韓文論著
申斗煥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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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2011 〈九曲歌系詩歌的變移與美意識研究〉(九曲歌系 詩歌의
變移와 美意識研究),光州:朝鮮大學校大學院國語國文學
科碩士論文。
高蓮姬
2011 《繪畫,醉於文學》(그림 , 문학에 취하다),坡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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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提要】
福建武夷山向以「三三秀水」、「六六奇峰」美景聞名,
「三三秀水」指的便是因大王峰、玉女峰等三十六座奇峰而蜿蜒迴
轉的九曲溪。西元一一八四年,即朱熹 (113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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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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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武夷山向以「三三秀水」、「六六奇峰」美景聞名,「三三秀水」指的便是因大王峰、玉女峰等三十六座奇峰而蜿蜒迴轉的九曲溪。西元1184年,即朱熹(1130- 1200)在九曲溪第五曲處建「武夷精舍」講學後一年,朱熹與友人遊武夷九曲溪,仿照民間船歌的形式,作〈淳熙甲辰中春精舍閒居戲作武夷櫂歌十首呈諸同遊相與一笑〉(本文簡稱〈武夷櫂歌〉Wu-yi Boating song)。朱熹的〈武夷櫂歌〉共十首,第一首為序曲,其後依一曲、二曲的順序,分別歌詠九曲溪各曲的風光景致。
隨著朱熹著作東傳韓國,「武夷九曲」文化意象也流入韓國。本文以朝鮮理學家李退溪為例,觀察李退溪對「武夷九曲」的知識來源。
作者發現:李退溪對出版元代陳普註解朱熹〈武夷櫂歌〉的推助之功。陳普的註解,引發朝鮮儒者的討論,焦點正是朱熹〈武夷櫂歌〉是否如陳普所認為的──「純是一條進道次序」,也就是「武夷九曲」的理學內涵。朝鮮儒者的辯析,到了正祖(1752-1800)編選朱子詩《雅誦》時被官方定調,可視為「理學化」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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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1. 351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石守謙、廖肇亨主編 臺北,2015,頁 351- 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中文 系,並受邀為新加坡《聯合早報》專欄作家。曾任職中央研究院中 國文哲研究所,並為韓國成均館大學客座教授,中國南京大學、日 本國立奈良女子大學特邀訪問學者。學術研究榮獲中央研究院年輕 學者研究著作獎、國科會吳大猷先生紀念獎。研究領域為中國文學 與圖像藝術、東亞漢文學與文化交流。著有學術專著及文學創作多 部。最近三年的學術論著有《雲影天光:瀟湘山水之畫意與詩情》 (臺北:里仁書局,2013),《藝林探微:繪畫.古物.文學》 (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遊目騁懷:文學與美術 的互文與再生》(臺北:里仁書局,2011)。 387
  2. 2. 352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一、前言 福建武夷山向以「三三秀水」、「六六奇峰」美景聞名, 「三三秀水」指的便是因大王峰、玉女峰等三十六座奇峰而蜿蜒迴 轉的九曲溪。西元一一八四年,即朱熹 (1130-1200) 在九曲溪第五曲 處建「武夷精舍」講學後一年,朱熹與友人遊武夷九曲溪,仿照民 間船歌的形式,作〈淳熙甲辰中春精舍閒居戲作武夷櫂歌十首呈諸 同遊相與一笑〉(本文簡稱〈武夷櫂歌〉)。朱熹的〈武夷櫂歌〉 共十首,第一首為序曲,其後依一曲、二曲的順序,分別歌詠九曲 溪各曲的風光景致。 唱和朱熹〈武夷櫂歌〉的作品屢可見聞,許多被收錄於《武夷 山志》等地方文獻中。在中國,〈武夷櫂歌〉始終是以地景文學的 樣態,書寫溯流行舟,仰觀和回望九曲溪群峰聳立的旅遊經驗,結 合武夷山的神仙和宗教傳說典故,或幻想靈域他界;或徜徉奇山異 水。1 然而,未嘗親臨「武夷九曲」的朝鮮士人,經由文字和圖象等 知識來源,吸收和轉化,展現出的,卻是迥然其趣,具有鮮明理學 意識形態的文化景觀。 對韓國而言,「武夷九曲」和「西湖」、「桃花源」、「瀟 湘八景」,都是一種「概念風景」產生的「文化意象」。「概念風 景」主要從「學而知之」,是「紙上神遊」積澱的結果。相對於天 地自然的「實質地理」,「概念風景」是被人為解讀與形塑的「文 化地理」。2 本文所謂的「文化意象」,「文化」是「意象」的宏觀 1 衣若芬,〈宋代「武夷櫂歌」中的地景空間與文化意蘊〉,《東華人文學報》20 (2012): 33- 58。 2 有關「實質地理」與「文化地理」,詳參衣若芬,〈宋代題「瀟湘」山水畫詩的地理概念、 空間表述與心理意識〉,收入《雲影天光:瀟湘山水之畫意與詩情》(臺北:里仁書局, 2013),頁 111-146。
  3. 3.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53 載體,「意」猶如審美主體的心靈觀照,心靈觀照投影於審美客體 「象」 3 (「概念風景」),作用合成,反映一時代集體的審美意 識、審美判斷及價值觀。 許多學者都注意並指出過「武夷九曲」文化意象在韓國的理 學特徵。 4 朝鮮時代 (1392-1910) 五百多年獨尊朱子學,受朱子學影 響,對朱熹的聖人崇慕,推衍至其生活環境與足履行跡,理所當然 對「武夷九曲」感興趣。有韓國學者反問:「如果不是因為朱熹在 那裡居住、講學、遊歷,朝鮮儒者會對『武夷九曲』著迷嗎?」 5 答 案是否定的。朱熹是朝鮮儒者認識「武夷九曲」的首要管道,談到 「武夷九曲」必聯繫到朱熹,例如: 金宗直 (1431-1492) :「緬懷紫陽翁,櫂歌凌九曲。」 6 李耔 (1480-1533) :「武夷九曲,還繞考亭之祠。」 7 不過,「武夷九曲」聯繫到朱熹,並不表示「武夷九曲」就 是一個理學的命題,甚至在朱熹的〈武夷櫂歌〉裡是否含有理學的 寓意,還值得商榷。 8 中韓「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差異,必須考 3 王世達、陶亞舒,〈文化意象論〉,《上海社會科學院學術季刊》1991 年第 3 期,頁 165- 174;衣若芬,〈「瀟湘」山水畫之文學意象情境探微〉,收入《雲影天光:瀟湘山水之畫意 與詩情》,頁 31-82。 4 李敏弘,〈《武夷櫂歌》之韓中受容樣相的對比〉(〈武夷櫂歌〉의 韓中 受容樣相의 對 比),收入祥明大學校韓中文化情報研究所、權錫煥編,《韓中八景九曲與山水文化》(한 중 팔경구곡과 산수문화)(首爾:以會文化社,2004),頁 289-331;查屏球,〈近世東亞 士人的精神桃源—由退溪及朝鮮文人詩畫看武夷文化意象的傳布〉,《韓國民族文化》38 (2010): 311-390。 5 高蓮姬,《繪畫,醉於文學》(그림 , 문학에 취하다)(坡州:(株)藝術書籍((주)아 트북스),2011)。 6 金宗直,〈晉山君錄解空語,為頭流詩一篇見寄。其意,覩僕頭流錄,欲繼蹤以遊也。僕一 遊之後,不復再登,每以為恨。故用安期之語,以誌余過,且為後日之約云〉,《佔畢齋 集》卷十,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首爾:景仁文化社、民族 文化推進會,1990-2008),第 12 冊,頁 286。 7 李耔,〈劍巖書院重建上樑文〉,《陰崖先生集》卷四,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編纂出版委 員會編,《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 2 輯,集部第 13 冊(重慶:西南師範大學出版社,據朝 鮮純祖六年〔1806〕刊本影印,2011),頁 569。 8 王甦,〈朱子的武夷櫂歌 —兼及對陳註的商榷〉,《古典文學》(臺北:臺灣學生書
  4. 4. 354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慮被「理學化」解讀以及被朝鮮「本地化」運用的情形,本文先談 前者。 考察思想觀念的形成、落實與發展脈絡,特別是新的外來文 化輸入情況,明瞭知識的來源和對該知識的初步解釋,可以幫助我 們掌握文化傳播及變遷的軌跡。傳播和變遷的歷史進程中,假如有 典範式的人物產生關鍵性的影響,則更能顯現文化繼承與轉化的 樣貌。 朝鮮儒者以文字和圖象為主要媒介得知「武夷九曲」,文字的 部分包括朱熹的著作與註解;圖象的部分指「武夷九曲圖」和內含 「武夷九曲圖」的《武夷山志》,能夠全面接觸這四種文字和圖象 材料的代表人物首推李滉(號退溪,1501-1570)。李退溪對「武夷 九曲」文化意象的吸收和思考,標誌著往後三百年「舶來品」— 「武夷九曲」在朝鮮落地生根,茁壯成長的契機。因此,本文以李 退溪為例,觀察李退溪對「武夷九曲」的知識來源,發現他對出版 元代陳普(字尚德,號懼齋,世稱石堂先生,1244-1315)註解朱熹 〈武夷櫂歌〉的推助之功。陳普的註解,引發朝鮮儒者的討論,焦 點正是朱熹〈武夷櫂歌〉是否如陳普所認為的—「純是一條進道 次序」,也就是「武夷九曲」的理學內涵。朝鮮儒者的辯析,到了 正祖 (1752-1800) 編選朱子詩《雅誦》時被官方定調,可視為「理學 化」的完成。 局,1981),第 3 集,頁 229-257;莫礪鋒,《朱熹文學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5. 5.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55 二、李退溪對「武夷九曲」的知識來源及其影響 一般認為朱子學說東傳始於高麗學者安珦(號晦軒,1243- 1306)。安珦從高麗忠烈王居留大都,一二九○年帶回手抄的《朱 子全書》及朱子畫像,後在太學成均館講授朱子學,推動儒學。安 珦的學生權溥(號菊齋,1262-1346)刊印朱子《四書集註》,正式 提倡性理學。權溥的曾孫權近(號陽村,1352-1409)著《五經淺見 錄》、《入門圖說》,是為理解朱子學最早的入門書。 9 朝鮮時代朱子學大盛,有各種朱子詩文集選本, 10 李退溪讀過的 相關書籍,包括《性理大全》、《朱子語類》、《四書集註》和又 稱《朱子大全》的《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等。李退溪在一五五八 年完成從《朱子大全》中選輯出的《朱子書節要》,並作序文: 此書(《朱子大全》)之行於東方,絕無而僅有,故士之得 見者蓋寡。嘉靖癸卯中,我 中宗大王命書館印出頒行,臣 滉於是始知有是書而求得之,猶未知其為何等書也。因病罷 官,載歸溪上,得日閉門靜居而讀之,自是漸覺其言之有 味,其義之無竆。11 李退溪讀的是嘉靖二十二年 (1543) 的朝鮮官印本《朱子大全》,其 9 金忠烈,《高麗儒學思想史》(臺北:東大圖書出版公司,1992);柳承國著,傅濟功譯 述,《韓國儒學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李甦平,《韓國儒學史》(北京: 人民出版社,2009);林月惠,《朱子學與朝鮮時代性理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2009);鄭仁在,〈朱子學在韓國的展開〉,收入黃俊傑、林維杰編,《東亞朱子學的同調 與異趣》(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2006),頁 297-330。 10 鞏本棟,《宋集傳播考論》(北京:中華書局,2009)。李滉,〈朱子書節要序〉,《退溪 集》卷四十二,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0 冊,頁 433。 11 李滉,〈朱子書節要序〉,《退溪集》卷四十二,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 文集叢刊》,第 30 冊,頁 433。
  6. 6. 356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中卷九便有〈武夷櫂歌〉。至於《朱子學節要》,則收朱子與友人 門生論學的書札,所謂「關於學問而切於受用者」,未錄詩文。 除了《朱子大全》,地方志也得見朱子〈武夷櫂歌〉。閱覽 《武夷志》,李退溪寫作次韻朱子〈武夷櫂歌〉。 12 前此,有朴河 淡(號逍遙堂,1479-1560)於一五三六年寫過〈雲門九曲歌 次武夷 櫂歌韻〉, 13 李彥迪(號晦齋,1491-1533)寫過九曲之中第五曲的 〈次朱文公武夷五曲韻〉。李退溪讀的《武夷山志》是向安珽(字 挺然,1494-1548)借閱的。一五四四年,李退溪寫詩給安珽,表達 想借書的心意: 匡廬頭白不能歸,欲乞溫台計亦違。願借山經尋九曲,洗空 塵土十年非。 14 李退溪詩中提到:廬山和溫州雁蕩山、台州天台山都不能吸引他, 他想閱覽《武夷志》,尤其是武夷九曲的內容。讀了《武夷志》, 「見當時諸人和武夷櫂歌甚多,似未有深得先生意者」,李退溪對 書裡羅列唱和朱子〈武夷櫂歌〉的諸家作品不甚滿意,於是也次韻 和之,以表達對朱子的欽慕與對〈武夷櫂歌〉理解。 根據柳道源 (1721-1791) 的《退溪集.文集攷證》卷一,李退溪 讀的如果是舊《武夷山志》,為宋代劉夔所撰;如果是新的《武夷 12 李滉,〈閒居讀武夷志次九曲櫂歌韻十首〉,《退溪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 《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 冊,頁 65-66。 13 朴河淡,《逍遙堂文集》卷一,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首 爾:景仁文化社,1999),第 1393 冊,頁 64-66。 14 李滉,〈甲辰季夏,病解臺務,求補高城郡不得,閒中作此。擬從安挺然借看武夷志,適金 博士質夫與同鄉諸友,要余遊南山中,余往赴之。過挺然家,令人叩門投詩而去〉,《退溪 集.續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1 冊,頁 93。
  7. 7.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57 山志》,則為明代楊恒叔及其弟乾叔重修的版本。 15 清代董天工《武 夷山志》云: 楊亘,字桓 ( 筆者按:當為「恒」) 叔;弟易,字乾叔,建 安人。正德末,同修《武夷山志》。亘舉成化丁酉科,累官 太僕寺少卿,乞休,自比靖節,顏其居曰「陶園」。所著有 《陶園錄》、《鳴鶴餘音》等書。易舉正德戊辰進士,嘉靖 初,以員外抗論大禮,廷杖,尋遷雲南副使。有《嘉會詩 稿》、《石雲困學集》。16 李退溪給弟子奇大升(號高峰,1527-1572)的信中,提到過 熊禾 (1247-1312) 曾作〈考亭書院記〉,其後丘錫作〈重修記〉, 引用了熊禾記中語,稱之為「勿軒公」。熊禾和丘錫兩記「見《武 夷志》下卷補闕處。」可知李退溪讀的絕非舊版的宋代《武夷山 志》,而且言下之意,李退溪讀的好像是兩卷本,楊亘兄弟編撰的 《武夷山志》是六卷本。黃虞稷 (1626-1692) 《千頃堂書目》收錄的 《武夷山志》有汪佃編撰的二卷本。董天工《武夷山志》云:「汪 佃,字友之,江西弋陽人,明正德十二年 (1517) 進士,以侍讀出 為建南分憲,歷官正詹,有《東麓集》。」汪佃的二卷本《武夷山 志》已佚。 李退溪讀的《武夷山志》未詳是否有插圖,他曾經欣賞過幾幅 〈武夷九曲圖〉,並依收藏者請託,書寫題畫詩。例如一五五四年 15 柳道源:「案舊志,宋劉夔所撰;新志,明楊恒叔及其弟乾叔重修。」柳道源,《退溪集. 文集攷證》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1 冊,頁 281。 16 董天工,《武夷山志》卷十七,「尋勝」,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 庫全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天津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1997),頁 529。
  8. 8. 358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欣賞過「殫極機巧」的〈武夷圖〉。 17 一五五七年為黃俊良(仲舉, 1517-1563)題寫十幅畫,其中有〈武夷九曲圖〉,李退溪題曰: 憫世難從聖海浮,隱屏嘉遯且優游。晨門豈識當時意,只有 寒溪萬古流。 18 一五六○年李退溪得到許忠吉(字國善,號南溪)的十幅〈武 夷圖〉,欣喜之餘,對於畫作未能遵從草稿圖繪,表示遺憾: 荷左右之力,獲此奇寶,使山房病裏常臥遊於九曲丹臺紫府 之中,其幸如何勝喻。九曲分段,未及依所草新樣,果似可 恨。然僕亦嘗試考之,其形勢互相參錯,卒難有定論,只如 今畫,恐亦無妨。 19 不曉得「所草新樣」是否出自李退溪之手,根據他的考察,認為武 夷九曲的地理環境複雜,難以確定一些細節。這段敘述如果和讀 《武夷山志》的經驗合觀,猜想許忠吉致贈的十幅〈武夷圖〉, 可能是一幅全景的總圖,九幅九曲溪各曲的分圖,故云「九曲分 段」,這種「一加九」的組合方式,和現存的《武夷山志》的插畫 形式相同。 一五六四年李退溪為李湛(字仲久,號靜存,1510-1577)收藏 17 李滉,〈次韻答士炯、時甫〉,《退溪集.外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 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1 冊,頁 65。 18 李滉,〈黃仲舉求題畫十幅.武夷九曲〉,《退溪集》卷二,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 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 冊,頁 95。 19 李滉,〈答金景巖〉,《退溪集.續集》卷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31 冊,頁 190。
  9. 9.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59 的〈武夷圖〉書寫櫂歌及跋語,其言曰: 世傳武夷圖多矣。余昔在京師,求得數本,倩名畫摹來,由 其元本疎略,傳亦未盡。吾友李君仲久,近寄一本來,滿目 雲烟,精妙曲盡,耳邊怳若聞櫂歌矣。噫!吾與吾友,獨不 得同其時買舟幔亭峯下,輟櫂於石門塢前,獲躋仁智堂,日 侍講道之餘,退而與諸門人,詠歌周旋於隱求觀善之間,以 庶幾萬一也。 20 李湛收藏的〈武夷圖〉未詳出於中國畫家還是朝鮮畫家之手。由李 退溪的題跋可知,他欣賞過許多幅〈武夷圖〉,我們從創作和題寫 〈武夷圖〉的記錄判斷,當時興起了前所罕見的收藏〈武夷圖〉的 熱潮。反觀中國,有關〈武夷圖〉的著錄並不多。 21 李退溪為李湛題寫〈武夷圖〉,並且致書云: 武夷圖,依所教,書櫂歌於每曲。而跋語深恐厚溷,重違謬 囑,且以寓見微意為幸,冒不知避,可笑狂癡之甚也。又恐 因此跋有難以示人者,則遂使名區妙跡,沈晦於篋藏,而世 不得見也。至因崔子粹報白,知滉愛賞此畫,許欲倩工別摹 一本,以相投寄。此出於料外,萬萬之幸也,第未知此事果 20 李滉,〈李仲久家藏武夷九曲圖跋〉,《退溪集》卷四十三,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 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0 冊,頁 467。 21 王輝編著,《武夷山水與歷代畫家》(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09)。該書收有宋代燕文 貴〈武夷疊嶂圖〉、元代方從義〈武夷放棹圖〉、明代胡宗仁〈送張隆甫歸武夷山圖〉、明 代文震亨〈武夷玉女峰圖〉等,除了清代王敬銘〈武夷九曲圖〉冊頁,古代罕見圖繪武夷九 曲全景的作品。又參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九》(北京:文物出版 社,1992);與《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十九》(北京:文物出版社,1999);與《中國古代 書畫圖目.二十一》(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
  10. 10. 360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可以易就如所喻否,果爾,則厚意何可勝耶! 22 第二年 (1565) 李退溪果然得到李湛收藏的〈武夷圖〉摹本,因 而致謝: 武夷圖,留意畫成,裝軸精絕,珍重寄來。洞府烟霞,大隱 遺跡,入手照眼,每一披玩,耳邊如聞櫂歌之聲矣。 23 讀朱子詩、《武夷志》和欣賞〈武夷圖〉是李退溪理解朱熹〈武夷 櫂歌〉的途徑,也成為後世仿傚的方式。 例如鄭逑(號寒岡,1543-1620)在一六○四年作〈武夷志 跋〉,跋文中顯示,他讀的《武夷志》,是楊亘兄弟編的六卷本寫 本,其中並沒有武夷圖,也不見朱熹的櫂歌,鄭逑認為是編寫者或 傳鈔者的缺失,於是根據《朱子大全》補寫朱子〈武夷櫂歌〉,令 畫家補繪武夷圖,並加入李退溪的次韻詩。鄭逑強調李退溪的作品 可與元明諸文人並駕齊驅:「退陶先生一生潛心我朱夫子,則其所 慕望吟詠之篇,尚不得見班於元明諸子哉。」24 一六○九年,鄭逑 重提此事,並且指明他舊藏的〈武夷圖〉,即李退溪跋李湛〈武夷 圖〉的摹本: 余舊有九曲圖,即李先生題跋李靜存所藏唐本之摹寫者也, 22 李滉,〈答李仲久〉,《退溪集》卷十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 刊》,第 29 冊,頁 305。 23 李滉,〈答李仲久乙丑〉,《退溪集》卷十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29 冊,頁 317。 24 鄭逑,〈武夷志跋〉,《寒岡集》卷十,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 刊》,第 53 冊,頁 293。
  11. 11.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61 信乎所謂滿目雲烟,精妙曲盡,怳若耳邊之有聞矣。又於唐 本冊子中,得總圖與書院圖。頃在花山,偶值畫手,並令模 入志中,係以李先生跋文。每於閑中時一翫閱,不覺此身之 落在東偏,四百有餘年之下,不知當日日侍講道而歌詠周旋 於其間者,其氣像意味,又復何如也邪。 25 鄭經世(字景任,號愚伏,1563-1633)從徐行甫處謄寫了一本《武 夷志》,也加上九曲圖和李退溪的次韻朱子櫂歌詩: 余讀晦翁〈武夷精舍記〉及棹歌十首,未嘗不神遊目想,恨 無由鞋杖於其間也。今適分符此邑,得武夷志於徐君行甫 處,公餘披閱之甚熟。則三十六峯、九曲溪流,沿洄左右, 奇形異觀,殆若身歷而目擊之,豈不快哉!遂為之謄寫一 本。又得九曲捴圖一幅,倩工摸寫,置之卷首,仍付退陶先 生和棹歌十絕于卷末。26 李萬敷 (1664-1732) 也讀了楊亘兄弟編寫的《武夷志》: 余生也晚,不及其門,又地逴遠,不能一跡其中,挹遺風而 歸。遂手自摸〈武夷圖〉一本,取晦翁精舍記、雜詠棹歌, 凡諸屬武夷者,書其下,時披閱以寓難追之感矣。晚得楊恒 叔《武夷志》,讀之,搜刮裒輯,宏博詳密,其用心勤矣。 雖然,所取太博,散見雜出,不無猥釀之歎。仍竊為之節 25 鄭逑,〈書武夷志附退溪李先生跋李仲久家藏武夷九曲圖後〉,《寒岡集》卷九,收入民族 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53 冊,頁 259。 26 鄭經世,〈書武夷志後〉,《愚伏集》卷十五,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68 冊,頁 277。
  12. 12. 362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約,於山表其秀異,於水辨其曲折,使其體埶源流,齊正易 尋。而流傳故實,雖近荒誕,亦取其一二,懸註附之,以為 傳疑之例。至於後人題詠,不暇悉取,錄為一統。閒居無 事,展卷相對,意氣浸滛,精神游漾,岡巒巖洞,臺觀林 木,森列在眼,溪聲澗韻,猿嘯鳥噪,響合在耳,怳然若泛 九曲,歷三十六峰來耳。學者以志渝氣餒為懼,若將是卷吟 諷,亦可以警省頹塌而不自知矣。 27 林象德 (1683-1719) 讀的《武夷志》是四卷本,書中有武夷全 圖,還有鄭經世附錄的李退溪次韻朱子櫂歌: 象德嘗於退陶集中,見有所謂《武夷志》者,恨世無傳本。 今年得之嶺南人,乃明朝人所編,志共四卷。其規摹倣《一 統志》,畫武夷全圖於卷首,凡山川、宮室、人物、古跡、 題詠,刪煩正譌,彙分條錄。使三十六峯草木崗巒,了了如 指點。愚伏鄭公,得之鄉人,附錄退陶續櫂歌十章於卷末, 自為小跋百餘言,誠希寶也。象德欲倩能書人,傳出一本。28 以上所舉的例子,都顯示朝鮮士人從李退溪的著作中得知《武 夷志》一書,他們認為《武夷志》中應該配上武夷圖,並且收錄朱 熹及後世的武夷櫂歌,感念及推崇李退溪,他們在傳鈔《武夷志》 時,加入了李退溪的次韻武夷櫂歌。 表面上看來,把中國傳來的《武夷志》加上李退溪的詩,是擴 27 李萬敷,〈武夷志略〉,《息山集.續集》卷九,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 文集叢刊》,第 179 冊,頁 296。 28 林象德,〈敬和武夷櫂歌十章六章佚〉,《老村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 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06 冊,頁 14。
  13. 13.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63 充了《武夷志》的內容,進一步思考,其中別有意義。 首先,有朱子詩和武夷圖的《武夷志》才是完整的《武夷 志》,這種觀點即使不源於李退溪,也源於鄭逑。鄭逑在〈武夷志 跋〉中,批評楊亘兄弟:「彼兩楊,不知為何如人,朱夫子之詩 文,而敢有所取捨於茲山之志哉。」〈武夷圖〉作為想像的輔佐, 固然甚有助益,堅持要有朱子詩的《武夷志》,是將地方志性質的 書籍導向依存於朱子的書籍。 其次,誠如宋浚吉 (1606 -1672) 得到〈武夷九曲圖〉所說的: 「此非等閑風景之比,賞玩興感,似無踰此。」29 《武夷志》與〈武 夷圖〉展現的風景非同小可,不僅賞玩,還要有「興感」的成份。 「興感」的內涵,是朝鮮理學家念茲在茲的,「吾生也晚,未得親 炙朱子」,只能用朱子詩、方志和圖繪來孺慕神遊。 最特別的是,藉由把中國傳來的《武夷志》加上李退溪的詩, 朝鮮寫本的《武夷志》有了本國的聲音,有了詮解朱子〈武夷櫂 歌〉乃至於武夷山水的話語權力,這就是某種程度的「朝鮮化」。 上述幾則《武夷志》的跋語,無不是如李退溪讀詩觀圖,彷彿日侍 朱子講道,耳聞朱子櫂歌,以理學的立場認識武夷九曲,武夷九曲 文化意象的「理學化」昭然若揭。 推動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傾向,不僅止於《武夷 志》和武夷圖,寫本的方志 30 和個別收藏的繪畫受限於流傳的物質 條件,未能像印刷品之普及,一些朝鮮士人對未能觀覽《武夷志》 29 宋浚吉,〈與李士深〉,《同春堂集》卷十,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 叢刊》,第 106 冊,頁 517。 30 韓國國民大學鄭萬祚教授於高麗大學圖書館查到木板本《武夷志》之第 1 和第 2 卷,乃鄭逑 依楊亘兄弟《武夷山志》編纂,見楊瑞榮,〈韓國學者重修朝鮮本《武夷山志》〉,武夷 山中國國際旅行社(http://www.513cits.com/wuyigaikuan/wyslygk/xinweng/2039.htm,擷取時 間:2012 年 5 月 21 日);全寅初主編,《韓國所藏中國漢籍總目.二》(首爾:學古房, 2005),頁 411。著錄此書有明正德十五年 (1520) 費宏 (1468-1535) 序(著錄誤為正德十一 年),嘉靖四十三年 (1564) 鄭逑序「武夷九曲圖」,為朝鮮光海君年間 (1608-1623) 寫本。
  14. 14. 364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和武夷圖感到遺憾,朱子〈武夷櫂歌〉詩和註解使他們較容易把握 「武夷九曲」的文化意涵。 三、李退溪與出版陳普《武夷櫂歌》註解 一五五三年李退溪的門生李楨(字剛而,號龜巖,1512-1571) 在清州牧守任上,出版了以庚子字本為底本,宋代蔡模(字仲覺, 號覺軒,1188-1246)註解的朱熹〈齋居感興〉,以及元代陳普的 《武夷櫂歌註》等內容,合為一冊,贈送給李退溪。李退溪作〈答 李剛而〉謝之: 蒙寄示新刊晦菴諸詩,極荷愛厚,不敢忘。感興詩蔡註,曾 所未覩。棹歌註解,近方聞有之,渴欲得見。今合為一冊, 忽墮塵几,如見古人接緒言於千載之上,感幸尤深。 31 李退溪在感謝李楨贈書之餘,還提出建議: 滉前所以欲添入雲谷、城南諸詠者,以雲谷只取十二首,而 遺二十六詠,為未備。又濯清乃城南二十詠之一,取一而遺 十九亦可惜。故敢白而未及於事,為可恨耳。恐君欲見其 詩,故錄呈。32 31 李滉,〈答李剛而〉,《退溪集》卷二十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 叢刊》,第 30 冊,頁 4。 32 李滉,〈答李剛而〉,《退溪集》卷二十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 叢刊》,第 30 冊,頁 4。
  15. 15.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65 由李楨後來的記錄,可知一五五三年出版《文公朱先生感興 詩》的情形: 初得鑄字本感興詩註解,入板訖,添錄擬古八首、雲谷雜 詩、武夷雜詠、棹歌十絕。又收入濯清一絕於漁艇詩之下, 棹歌詩之上,裒集為一編。 33 李楨本來只刊刻朱熹〈齋居感興〉二十首的蔡模註解。後來增加 〈擬古〉八首、雲谷雜詩十二首、武夷精舍雜詠、城南二十詠的 〈濯清〉(置於〈武夷精舍雜詠〉最後一首〈漁艇〉之後),然後 是陳普的〈武夷櫂歌〉註解,是「特以塡刻板本之空處」。 34 即使 如此,李退溪指出:不宜拆錄朱熹組詩,應該加上〈雲谷二十六 詠〉,補齊〈城南二十詠〉。唯恐李楨不知或文字不詳,李退溪親 自鈔送,連版式都安排清楚: 右城南二十詠、百丈山六詠、雲谷二十六詠,共五十二首, 與新刊增錄武夷雜詩等作,辭旨理趣俱同。每一諷詠,令人 有遯世棲雲,抱道長終之意。顧今所刊,獨遺此不錄,自不 知不好者言之。雖感興詩以下諸篇,皆為越人之章甫,使知 而好之者,見此本,寧不於此而歎惜也耶!鄙意以大州事 力,苟欲改圖,不過四、五板工夫,何患難改,恐必以新舊 刻相接處,排行難適為難,故如右計行排書而送。35 33 李楨,〈雲谷徽音詩後識.附退溪先生書〉,《龜巖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 《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3 冊,頁 434。 34 申益愰,〈謹書雲谷陶山徽音後〉,《克齋集》卷十,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 韓國文集叢刊》,第 185 冊,頁 470。 35 李楨,〈雲谷徽音詩後識.附退溪先生書〉,《龜巖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
  16. 16. 366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於是在一五五四年,李楨依李退溪的建議,加進〈城南二十 詠〉、〈百丈山六詠〉、〈雲谷二十六詠〉等作品,「凡添補刪 去,一依(退溪)先生手教,分行排字,刊成編帙,以畢先生 之志。」 一五五五年春,李楨得到版本較好的陳普〈武夷櫂歌〉註解, 故而再刻: 頃得棹歌註解寫本,間有誤字、乙字、落字,未得善本,不 能參較。依樣入板,每以未得見全為恨。今年春,盧子膺得 申靈川手書善本,傳摹寄惠,受而讀之。 36 李退溪讚譽李楨善求版本之心,並且幫助李楨判讀陳普的名字 和字號: 棹歌前刻,固疑其多誤,曾已屢言之。今得示所得寫本,果 是善本,則以正誤本而改刊之,豈非大幸耶!懼字之為明 心,字書懼字別作為愳,意必因愳而誤,分作二字,且以䀠 為明耳。至「晉」、「普」兩字之於尚德之義,以自昭明德 等之義推之,亦疑「晉」字為長也。37 蒙寄示棹歌註刊印一本,遠記至此,珍重玩誦,極為感荷。 懼齋為此註,雖未知正得先生本義,亦可以助發趣旨,誠不 可無也。「普」字反覆思之,似當以德施普之義,作「普」 《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3 冊,頁 434。 36 李楨,〈雲谷徽音詩後識〉,《龜巖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33 冊,頁 433。 37 李滉,〈答李剛而〉,《退溪集.續集》卷四,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31 冊,頁 144-145。
  17. 17.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67 為是。 38 由李退溪的信中得知,蔡模註解的朱熹〈齋居感興〉和陳普註解的 朱熹〈武夷櫂歌〉,李退溪以前並未讀過。對於陳普的註解,李 退溪持保留的態度,認為未必是朱熹的原意,不過「可以助發趣 旨」,聊可一讀。 陳普為朱熹三傳弟子,他認為〈武夷櫂歌〉十首「純是一條 進道次序」,序章「第一首言道之全體,徹上徹下,無內無外,散 之萬物萬事,無所不在。」其後的九曲依進道修為的程度而漸入佳 境,終而至第九曲「豁然貫通,無所障礙」。李退溪對此不以為 然,他在一五五九年寫信給門生奇大升: 嘗見劉槩所刊行櫂歌詩註,以九曲詩首尾為學問入道次第, 竊恐先生本意不如是拘拘也。39 陳普的朱熹〈武夷櫂歌〉註解是由劉概刊刻出版,劉概大德八 年 (1304) 跋語云: 概居遊武夷,常誦櫂歌,見其辭意高遠,超絕塵俗,而未得 其要領。近護承教懼齋陳先生蒙出示,旨義有契於心,乃知 九曲寓意直與感興二十篇相為表裏,誠學者入道之一助。不 敢私己,敬刊以續感興詩解之後,與同志共之。40 38 李滉,〈答李剛而〉,《退溪集》卷二十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 叢刊》,第 30 冊,頁 6。 39 李滉,〈別紙〉,《退溪集》卷十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 刊》,第 29 冊,頁 428。 40 朱熹撰,陳普註,《武夷櫂歌注》,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編纂出版委員會編,《域外漢籍
  18. 18. 368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由此可知李楨刊刻蔡模註解朱熹〈齋居感興〉與陳普註解〈武夷櫂 歌〉乃是承襲劉概的做法。朱熹在〈齋居感興二十首〉前的序言中 明白陳述〈齋居感興〉詩的理學用意: 余讀陳子昂感遇詩,愛其詞旨幽邃,音節豪宕,非當世詞人 所及,如丹砂空青,金膏水碧,雖近乏世用,而實物外難得 自然之奇寶,欲效其體作十數篇,顧以思致平凡,筆力萎 弱,竟不能就,然亦恨其不精於理,而自託於僊佛之間以為 高也。齋居無事,偶書所見,得二十篇,雖不能探索微眇, 追迹前言,然皆切於日用之實,故言亦近而易知,既以自 警,且以貽諸同志云。41 至於〈武夷櫂歌〉,題為〈淳熙甲辰中春精舍閒居戲作武夷櫂 歌十首呈諸同遊相與一笑〉,似乎帶有遊戲的成份,並沒有擔負說 理的使命。陳普自作註解,劉概將之類比〈齋居感興〉,李楨合刊 蔡模註和陳普註,於是影響朝鮮儒者。 順帶一提,前文論及中國「武夷九曲」文化意象未如朝鮮富 含理學觀點,與陳普註解在中國不受重視有關。李楨刊刻的《文公 朱先生感興詩》罕見於日本和中國,42 一八○一年日人林衡 (1768- 1841) 43 作木活字本刊印,收於《佚存叢書》第二冊。其後一八八二 珍本文庫》(北京:人民出版社據《佚存叢書》〔日本林衡輯〕木活字本影印,2008),第 1 輯,集部第 2 冊,頁 569。 41 朱熹著,郭齊、尹波點校,《朱熹集》(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卷四,頁 177。 42 沈慶昊,〈朱子《齋居感興詩》與 《武夷櫂歌》的朝鮮版本〉(朱子 『齋居感興詩』와 『武夷櫂歌』의 조선판본),《書誌學報》14 (1994): 3-36;卞東波,〈朱子《齋居感興 二十首》在東亞社會的流傳與影響〉,《域外漢籍研究集刊》7 (2011): 365-415。 43 林衡,名乘衡,又名衡,字德詮,號述齋、天瀑山人。本為美濃岩村藩主松平乘蘊之子,後 過繼為林信敬之養子,繼承林家私人的聖堂學問所和幕府直轄的昌平坂學問所,成為第八代 大學頭。
  19. 19.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69 年上海黃氏重刊,為藝文印書館《百部叢書集成》之一。 四、朝鮮士人對陳普《武夷櫂歌》註解的分歧論點 在 李 楨 刊 刻《 文 公 朱 先 生 感 興 詩》 之 前, 奇 大 升 已 經 在 一五五三年讀過陳普註解,他致書李退溪: 大升嘗於晦庵詩集尋得武夷精舍諸詩及序文與櫂歌十章,略 窺詞句,粗解曲折而己。未嘗知有《武夷志》,亦未知櫂歌 旨意之為如何也。癸丑年間,應舉在都下,偶於從兄處得見 櫂歌註解,試加披閱,則令人意思怳惚,將若無所底止者, 遂不敢終編而置之。 44 奇大升起初對陳普的註解感到困惑,他在回覆一五五九年李退 溪的書信中,仔細思考了這個問題: 私竊以為朱子於九曲十章,因物起興,以寫胸中之趣,而其 意之所寓,其言之所宣,固皆清高和厚,沖澹灑落,直與浴 沂氣象同其快活矣。豈有粧撰一箇入道次第,暗暗地摹在九 曲棹歌之中,以寓微意之理哉!聖賢心事恐不如是之嶢崎 也……蓋此十章雖不可拘拘牽譬,一一安排,而其間亦有意 思躍如處,此則不可謂專無意於寓興也。45 44 奇大升,〈別紙武夷櫂歌和韻〉,《高峯先生文集.往復書》卷一,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 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103 冊,頁 89。 45 奇大升,〈別紙武夷櫂歌和韻〉,《高峰先生文集.往復書》卷一,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 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103 冊,頁 89-93。
  20. 20. 370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奇大升沒有正面回應李退溪的質疑,他認為朱熹詩是「因物起 興」,雖然未必如陳普所說的那樣穿鑿附會,但是肯定有所寓意, 至於所寓之「意」的內涵,奇大升並沒有表達得十分透徹,其 言曰: 蓋即其所遇之境而發其所感之意,故意與境真,而其言自有 深趣。此其所以為朱子之詩也。若既有形容景物之意,又有 援譬道學之意,則便成二心矣。此不惟吟詠之間,失其性情 之正,而學問之際亦恐差毫釐而繆千里也。46 一五五九年李退溪致奇大升的書信中,舉了金麟厚(河西, 1510-1560)用陳普註作詩的例子:「近有茂長卞成溫,嘗學於金河 西云。遠來相見,見示河西所作武夷律詩一篇,亦全用註意。」 47 金麟厚有詩: 君看九曲武夷歌,進學工夫不在他。次第分明須默會,桑麻 雨露總中和。48 又有: 好意看他望道時,先從遠色舍生推。金雞水月如真識,煙雨 46 奇大升,〈別紙武夷櫂歌和韻〉,《高峰先生文集.往復書》卷一,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 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103 冊,頁 93。 47 李滉,〈別紙〉,《退溪集》卷十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 刊》,第 29 冊,頁 428。 48 金麟厚,〈吟示景范、仲明.其十八此以下書武夷九曲後〉,《河西先生文集》卷六,收入 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08 冊,頁 73。
  21. 21.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71 平林又卻疑。涵養熟來能制動,見聞高處不忘卑。功虧一簣 尤加戒,莫向桃源別路移。 49 一五六三年李退溪給金成甫的信中,重申: 大抵九曲十絕,並初無學問次第意思,而註者穿鑿附會,節 節牽合,皆非先生本意。 50 在同信中,李退溪告訴金成甫自己作的朱熹〈武夷櫂歌〉次韻 詩本來與陳普註解的意思相同,後來加以修改,並和奇大升討論: 櫂歌九曲一絕四句意,滉當初所見,亦與註意同,故初一絕 云云。其後所以改作一絕如此者,非故欲鑿新而立異也,只 因反覆詳味本詩之意,及「除是別有」四字,而疑其當如此 看也。然於滉心,初亦不敢自必其的然,嘗以寄示奇君明 彥,明彥亦不以後一絕為是,想其意正與來示同也。51 李退溪修改的作品,是次韻朱熹〈武夷櫂歌〉的最後一首,原 作為: 九曲來時卻惘然,真源何許只斯川。寧須雨露桑麻外,更問 49 金麟厚,〈吟示景范、仲明〉,《河西先生文集》卷十,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編,《韓 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08 冊,頁 349。 50 李滉,〈答金成甫德鵾別紙癸亥〉,《退溪集》卷十三,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 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 冊,頁 349。 51 李滉,〈答金成甫德鵾別紙癸亥〉,《退溪集》卷十三,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 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 冊,頁 348。
  22. 22. 372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山中一線天。 52 其後改成: 九曲山開只曠然,人烟墟落俯長川。勸君莫道斯遊極,妙處 猶須別一天。 53 這兩首詩的意涵層次殊異,筆者將另文探討。 僅就朝鮮士人對陳普註的評價而言,可以概括分成三種態度: (一)反對陳普註者:李退溪、李玄逸 (1627-1704)、李象靖 (1710-1781)。 (二)贊同陳普註者:金麟厚、趙翼 (1579-1654)、李瀷 (1681- 1763)、蔡之洪 (1683-1741)。 (三)反思陳普註,另闢解釋者(寓意說):奇大升、朴世采 (1632-1695)。 李玄逸認為朱子的文字平易明白,不會用艱深隱晦的語言說 理,因而和李退溪一樣,反對陳普註解。 懼齋陳氏普武夷櫂歌註解云:「九曲寓意,純是一條進道次 序。」其意固不苟,不但為武夷山水也。其門人劉槩極意稱述,以 為與感興詩二十篇相表裏: 竊謂聖賢之言,有託意寓言處,有白直平說處。其寓言處自 當闡發微意,其平易處,不可鑿教幽深。若非聖賢本意,而 52 李滉,〈第十三卷.書.答金成甫〉,《退溪集.文集攷證》卷四,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 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1 冊,頁 350。 53 李滉,〈閒居讀武夷志次九曲櫂歌韻十首〉,《退溪集.外集》卷一,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 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 冊,頁 66。
  23. 23.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73 強要懸空杜撰說,縱使說得寶花亂墜,亦只是自家臆度見識 也。豈於聖賢所說本義,有相交涉者乎!若陳氏所著武夷櫂 歌註解文字,愚决知其非朱夫子本意也。何以言之?夫子平 日所著大小文字,舉皆平易明白,使人易曉,其論入道次序 則具著於經傳、集註、章句、或問等書。至他形諸筆札,發 於篇什者,亦皆直指明言,究極精微,何用更託詩章,為此 艱深隱晦之語乎? 54 李象靖也同意李退溪的看法: 陳氏註說,傅會穿鑿,非先生本意。至末章則本謂平川桑麻 之外,更覓別有之天,而乃曰獨得之妙在於日用之中,與詩 意全不對副,故退陶先生蓋深病之,所與奇明彥、金成甫 書,正說此意。 55 趙翼讀了李退溪和奇大升的書信,堅持陳普和金麟厚的解釋才 是朱子的微言大義。儘管朱子的詩題為「戲作」,趙翼認為正是別 有所托: 翼嘗竊不自揆,解朱子武夷九曲詩。蓋囙劉氏註,而又致詳 於其所未及者,恨無可正其是非也。近得退溪、高峯往復書 論此詩者讀之,私心竊深惑焉。蓋河西於劉註,無間然。退 溪有疑焉,高峯直詆斥之,不知先輩所見何如是逕庭。而高 54 李玄逸,〈愁州管窺錄〉,《葛庵集》卷十九,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128 冊,頁 185。 55 李象靖,〈答權孟堅辛未〉,《大山集》卷七,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226 冊,頁 153。
  24. 24. 374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峯之論,尤所不可曉也。茲錄其所惑,以俟知者正之也。竊 見此詩,始終無非有所托意。比之學問工夫,無不脗合,劉 氏註何可非也。夫此詩題下,朱子自題云「戲作呈諸友遊, 相與一笑」。若非寓意,何故謂戲作?何故相笑乎?自古詩 人詠山水者,多矣。何嘗見自謂戲作而相笑者乎?此可見其 寓意無疑矣。……劉氏註,謂辭語未暢達則可,謂非朱子意 則竊恐决不然也。以三先生所論言之,則竊恐河西為得之 也。高峯書云:「豈有粧撰一箇入道次第,暗暗摹在九曲棹 歌中,以寓微意之理哉!聖賢心事,恐不如是之嶢崎也。」 愚則以為將入道次第摹在九曲,豈有不可!此見聖賢用意精 深處,豈謂之嶢崎哉!孔孟之言,其譬喩精妙處亦多,此豈 嶢崎而可病乎!竊恐其於聖賢心事,或未深察也。56 李瀷視朱熹〈武夷櫂歌〉為道學詩,接受陳普的註解: 余讀武夷九曲詩,至玉女插花之句,猶疑夫語意之不侔,及 諦觀方覺其為諭道階級也。一曲謂為學之初,探討蹊徑,莫 適所由也。次謂既尋路脈,一意精進,不為物欲牽挽也。57 朴世采和奇大升的觀點相同,認為奇大升之說高於李退溪: 武夷櫂歌,今以盛教,更取本篇,一一諷誦。且究李、奇二 先生說,其詩大意,只是各就九曲中溪山,畧言目前景況而 56 趙翼,〈讀退溪高峯論武夷詩書〉,《浦渚集》卷二十二,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 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85 冊,頁 398。 57 李瀷,〈武夷九曲圖跋〉,《星湖全集》卷五十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 國文集叢刊》,第 199 冊,頁 533。
  25. 25.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75 已。若如註說,務欲安排義理,必作入道次第看者固過矣。 至如由淺而至深,由奇而返常,徃徃景與神會,要其歸趣, 平正自在則甚明。故愚意竊以高峯所見為正也。 58 以上對於陳普註解的三種態度,影響了後世對朱熹〈武夷櫂 歌〉的理解和續作。當代學者有的從理學家的派別和地域分析其 內在理路;有的將朝鮮士人的九曲詩歌分為「山水詩」和「造道 詩」,將詮釋〈武夷櫂歌〉及九曲詩歌、圖繪的觀點分為「因物起 興」、「入道次第」二端;或是「因物起興」、「托物寓意」、 「觀物求道」三者,其論調分歧之根源,皆本於對陳普註解的反 應。 59 無論朝鮮士人對於陳普註解的反應如何,都顯現了陳普註解 的影響力。質疑和反對陳普註解者,只批評陳普拘於牽合、附會穿 鑿,不能闡明朱熹的本意,並不表示朱熹無所寓意。誠如李退溪致 書李楨,建議加入〈城南二十詠〉等作品一同刻印出版,是基於這 些作品的「辭旨理趣俱同」,在李退溪等反對陳普註解的儒者看 來,朱熹〈武夷櫂歌〉未必是道學詩,但是富含「理趣」,不可等 閒輕視為山水遊觀之作,他們的理學立場和其他贊同陳普註解的儒 者是一致的。 58 朴世采,〈與金延之癸亥〉,《南溪集》卷二十七,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 國文集叢刊》,第 139 冊,頁 8。 59 金周漢,〈武夷櫂歌之韓國式受容〉(武夷櫂歌의 韓國的 受容),《國語國文學研究》24 (1996): 71-80;李敏弘,《增補士林派文學之研究》(增補 士林派文學의 研究)(首爾: 月印,2000);趙成德,〈關於《武夷櫂歌》的受容與變容考察〉(『武夷櫂歌』의 受容 과 變容에 대한 일고찰),(首爾:成均館大學校大學院漢文學科碩士論文,2005);申斗 煥,〈朝鮮士人的〈武夷櫂歌〉批評樣相與文藝美學〉(朝鮮 士人의 「武夷櫂歌」비평양 상과 그 문예미학),《大東漢文學》27 (2007): 217-252;趙志衡,〈17-18 世紀九曲歌系列 詩歌文學的展開樣相〉(17-18 世紀 九曲歌 系列 詩歌文學의 展開樣相)(首爾:高麗大學 校大學院國語國文學科碩士論文,2008);宣智英,〈九曲歌系詩歌的變移與美意識研究〉 (九曲歌系 詩歌의 變移와 美意識 研究)(光州:朝鮮大學校大學院國語國文學科碩士論 文,2011)。
  26. 26. 376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可以說,朝鮮儒者關於陳普註解朱熹〈武夷櫂歌〉的分歧論 點,是一種「理一分殊」的展現。反覆推敲陳普的說法,慎思明辨 其中是否有「進道次第」,正是愈加深化朱熹〈武夷櫂歌〉的理學 性質,萬流歸宗,最終仍然歸於理學。 五、《雅誦》與朝鮮「武夷九曲」意象的定調 自十六世紀中葉李退溪讀朱熹詩、《武夷志》,作次韻〈武夷 櫂歌〉,題寫〈武夷圖〉,鼓勵出版朱熹詩選及註解,並且對於陳 普的註解加以思索評論,其後直到十八世紀末,朝鮮儒者即便於細 節上觀點略有出入,「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基調已經柢定。 朝鮮英祖和正祖朝,儒學的發展逐漸僵化,「四端七情」、「主理 說」、「主氣說」等理學的命題陳陳相因,莫衷一是,也陷於虛浮 空談。國內利益和權力相結合的黨派政爭,外來天主教傳入帶動的 科技新知追求與禁教政策,在在迫使朝鮮儒學不得不有所窮變,終 而走上通往經世致用、利用厚生的「實學」之路。60 朝鮮正祖以復興文藝為振衰起敝、抵禦外力的策略,倡導編選 朱子著作。正祖二三年 (1799) 完成《御定雅誦》八卷。《雅誦》選 了四百五十篇朱熹作品,作為教化的材料,用金屬活字印刷出版: 雅誦猶言雅言也,惟其好之也篤,故言之也雅。好之篤,言 之雅,故復推以及人,思有以人人雅言,如予之雅言,此斯 編之所以作、所以名也。予嘗謂虞廷教胄,以樂為先,而今 60 延世大學國學研究院編,《韓國實學思想研究》(首爾:慧眼,2005-2006)。
  27. 27.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77 之樂教,當求之詩。後乎三百篇而得思無邪之旨者,惟朱子 之詩。如欲作興我待文之士,莫如教之以朱子之詩。手選詞 二篇、賦一篇、琴操一篇、古近體詩三百五十九篇,末附銘 二十篇、箴二篇、贊九篇、題辭一篇、文一篇,總四百十五 篇。命諸詞臣精加校對其人名、地名、時事、實蹟及仙釋文 字之引用。櫂歌諸詩之喩道,則廣參博證,略綴註解,凡八 卷,付鑄字所。以壬辰字摹印,飜刻藏板,俾壽其傳。且命 進講於經筵胄筵,藏之尊經閣,作為儒生月講之編。 61 在《雅誦》卷三「七言絕句」類中,收有〈武夷櫂歌〉。前文所謂 「櫂歌諸詩之喩道,則廣參博證,略綴註解」,此「註解」即陳普 註。《雅誦》裡沒有標明註解者的名字,我們從詩的夾註和尾註可 清楚看到直接從陳普註抄錄的內容。例如〈武夷櫂歌〉序章註云: 「言道之全體。」第一曲註云:「言孔孟去後道統久絕。」 〈雅誦序〉云: 先王治與教之盛,捨此何求?欲知其造道成德之跡,則觀乎 遠游;欲驗其體用顯微之妙,則覽乎櫂歌。62 正祖頒布《雅誦》,做為太學儒生的教材,並推廣至各道(地方政 府),命臣子書寫於屏風。有關陳普〈武夷櫂歌〉註解的是非辯 析,一方面由於延續了二百多年,後繼乏力;另一方面,朝廷編印 《雅誦》所代表的官方定案,也等於中止了討論之必要。 61 正祖大王,〈雅誦八卷刊本〉《弘齋全書》卷一百八十二,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 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67 冊,頁 539-540。 62 正祖大王,〈雅誦序己未〉,《弘齋全書》卷十,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 文集叢刊》,第 262 冊,頁 163。
  28. 28. 378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如果說朝鮮儒者是從義理上反覆推敲,接受或質疑陳普註解; 題寫〈武夷九曲圖〉的作者為了解釋「畫意」,較為信服陳普註。 例如李翊九 (1838-1912)〈小屏風武夷九曲圖跋〉: 此九曲圖之所為摹也,若徒以山水觀玩之美,則是得其外而 遺其內,取其粗而遺其精,又何足以繪素為哉!先儒氏之言 曰:「九曲純是進道次第。」苟能優遊默玩,有以深契夫曲 曲進進之序,期至於豁然貫通,則是圖也,非直侈諸屏障而 已,抑將為為學之一助云。63 跋語提及的「先儒氏」即指陳普。 又如李漢膺 (1778-1864)〈書李士實所藏武夷九曲圖後〉:「幸 以此圖,日夕瞻慕,諷詠櫂歌,而究其進道次第,則寧無感發而興 起者乎?」 64 朝鮮後期〈武夷九曲圖〉的題跋更常見順著陳普〈武夷櫂歌〉 為「進道次序」的見解,將欣賞〈武夷九曲圖〉做為親近朱子的途 徑,所謂「夫人於其所尊尚,僾而不見,則必求其平生服食嗜好, 以想像之。……服先生遺教於千載之下,慨然想之無因者,之於是 圖,其所寓感,尤將何如也。且因考講居之地,勉勉以求吾夫子所 講者何學,所居者何道,朝暮千載,觀感若親炙。」65 李瀷就是先從讀陳普註解,推移至〈武夷九曲圖〉題詠: 63 李翊九,〈小屏風武夷九曲圖跋〉,《恆齋先生文集》卷六,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編, 《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441 冊,頁 454-455。 64 李漢膺,〈書李士實所藏武夷九曲圖後〉,《敬庵先生文集》卷九,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 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843 冊,頁 185。 65 金鎮祐,〈題武夷九曲圖後壬午〉,《勿川先生文集》卷十三,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 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769 冊,頁 213。
  29. 29.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79 余讀武夷九曲詩,至玉女插花之句,猶疑夫語意之不侔。 及諦觀,方覺其為諭道階級也。一曲謂為學之初,探討蹊 徑,莫適所由也。次謂既尋路脈,一意精進,不為物欲牽挽 也。……聖賢目擊道存,從心吐辭,自然合乎理如此。用此 從事,實為樂山者節度,豈不有裨哉!夫朱夫子後學之景慕 也,得其言足矣,必欲揭其幀而瞻禮焉。今此軸即武夷之寫 真,既誦其詩,又一一驗其始終淺深之迹,不亦愉快歟! 66 再如宏仁一 (1736-1806):「武夷九曲,純是一貫進道次序,須 以先生櫂歌合圖觀之,可得徹上徹下之路脈也。」 67 到了奇宇萬 (1846-1916) 讀〈武夷櫂歌〉,便完全遵照陳普的註 解,拳拳服膺: 櫂歌九曲,蓋朱夫子所作。其聽之者,凡有志於學皆是已, 不必以古今差殊觀。先儒以櫂歌為進學階級,聽之者由此階 級,進進不已,則始許為案中人。68 在中國幾乎失傳的陳普註解朱熹〈武夷櫂歌〉,由於李退溪 鼓勵門生李楨採取善本木刻出版,流行於朝鮮,加之朝鮮儒者的探 討,以及正祖編選朱子作品《雅誦》時納入書中,廣為儒生閱讀, 發揮了遠遠超過在中國的長久影響力。中國到一八八二年經由日本 66 李瀷,〈書武夷九曲圖〉,《星湖全集》卷五十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 國文集叢刊》,第 199 冊,頁 533。 67 宏仁一,〈書孫揆伯武夷九曲圖後〉,《竹北先生文集》卷四,收入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 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2557 冊,頁 420。 68 奇宇萬,〈聽櫂契案序〉,《松沙集》卷十六,收入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 集叢刊》,第 345 冊,頁 394-395。
  30. 30. 380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人林衡刊印《佚存叢書》而回流陳普註〈武夷櫂歌〉,對於「武夷 九曲」文化意象之形塑,已無發揚之益。 六、結語 本文從印刷出版的角度,探析韓國朝鮮時代「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指出其間重要的「中介人」為李退溪。李 退溪從讀朱子詩、《武夷志》,次韻朱熹〈武夷櫂歌〉,欣賞和題 寫〈武夷圖〉,乃至於對出版陳普〈武夷櫂歌〉註解的建議,含括 了所有理解和闡述「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可能方式。 李退溪理解和闡述「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種種方式,融合 個人的理學傾向,站在理學的立場,為「武夷九曲」勾勒出基本的 理學家心靈圖景。迴避中國「武夷九曲」的山水遊觀審美傳統,排 除武夷山的仙道神話和宗教氛圍,從學識上將「武夷九曲」定義為 「概念風景」。「概念風景」存在的價值不在風景的優美奇特,朝 鮮儒者如宋時烈 (1607-1689) 引述李退溪的觀點:「大抵先生以越中 山水氣象淺促為病,得此九曲豁然處,以為究竟地。」鄭經世也承 襲此說:「越中山水,氣象淺促,武夷未必為寰宇第一。」一些從 《武夷山志》或〈武夷圖〉上讀到或看到的武夷山風景,還讓朝鮮 士人懷疑此「形勝」是否真實反映了武夷山的樣貌? 「概念風景」必須憑藉風景的「意義」以利未能親履遊歷者 掌握,理學的思維正足以符合此需求。過去讀《朱子大全》沒有註 解,〈武夷櫂歌〉的內容令讀者困惑,陳普的註解縱使有穿鑿附會 的缺點,但不失為重要的參考指南。即使不接受陳普的說法,商榷 斟酌之際,也推衍了陳普註解的讀者範圍,深化了「武夷九曲」文
  31. 31.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81 化意象的理學色彩。 朝鮮時代後期,即十八世紀以後,「武夷九曲」的理學性質 根深柢固。正祖編選《雅誦》,採納陳普註解,是確立了「武夷九 曲」與「進道次第」的關係,對於欣賞〈武夷櫂歌〉及〈武夷九曲 圖〉具有定調的作用。 把寫本的陳普註解〈武夷櫂歌〉刻於木板;以金屬活字印 製《雅誦》,皆明顯展現印刷出版的傳布效力。反觀〈武夷九曲 圖〉,受限於繪畫的物質和技術條件,不易流傳。《武夷山志》則 由於卷帙傳鈔工作量大、《武夷山志》中的插圖版畫不易複製而困 難重重。朝鮮版本的《武夷山志》,除了鄭逑依據楊亘兄弟編纂的 《武夷志》加進李退溪的文字,製作木刻本,未見其他出版記錄, 於是,原本和朱熹詩作並置於《武夷山志》裡的其他中國文獻和作 品,便不在朝鮮的知識系統之中。69 「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 學化」,物質媒介是為舉足輕重的關鍵因素。 69 沈禹英,〈《武夷山志》的朱子詩內容研究〉(《武夷山志》의 朱子詩 내용 연구),《中 國文學研究》25 (2002): 46-62。
  32. 32. 382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參考書目 【傳統文獻】 (一)中國古藉 董天工,《武夷山志》,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編纂委員會編,《續修四庫全 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據天津圖書館藏清乾隆刻本影印, 1997。 (二)韓國古籍 民族文化推進會編,《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首爾:景仁文化社, 1999-2008。 韓國文集編纂委員會編,《韓國歷代文集叢書》,首爾:景仁文化社, 1999。 正祖大王,《弘齋全書》,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62- 267 冊。 申益愰,《克齋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85 冊。 朴世采,《南溪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39 冊。 朴河淡,《逍遙堂文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393 冊。 朱熹撰,陳普註,《武夷櫂歌註》,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編纂出版委員 會編,《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 1 輯,集部第 2 冊,重慶:西 南師範大學出版社據《佚存叢書》(日本林衡輯)木活字本影 印,2011。 朱熹著,郭齊、尹波點校,《朱熹集》,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 宋浚吉,《同春堂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06 冊。 宏仁一,《竹北先生文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2557 冊。 李玄逸,《葛庵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28 冊。 李耔,《陰崖先生集》,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 2 輯第 13 冊,據 朝鮮純祖六年 (1806) 刊本影印。
  33. 33.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83 李翊九,《恆齋先生文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441 冊。 李象靖,《大山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26 冊。 李楨,《龜巖先生文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3 冊。 李滉,《退溪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9-31 冊。 李萬敷,《息山集.續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79 冊。 李漢膺,《敬庵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842 冊。 李瀷,《星湖全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99 冊。 奇大升,《高峰先生文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103 冊 奇宇萬,《松沙先生文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45 冊。 林象德,《老村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206 冊。 金宗直,《佔畢齋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12 冊。 金鎮祐,《勿川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767 冊。 金麟厚,《河西先生全集》,收入《韓國歷代文集叢書》,第 108 冊。 柳道源,《退溪集.文集攷證》,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31 冊。 趙翼,《浦渚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85 冊。 鄭逑,《寒岡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53 冊。 鄭經世,《愚伏集》,收入《影印標點韓國文集叢刊》,第 68 冊。 【近人論著】 (一)中文論著 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 1991 《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九》,北京:文物出版社。 1999 《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十九》,北京:文物出版社。 2000 《中國古代書畫圖目.二一》,北京:文物出版社。 卞東波 2011 〈朱子《齋居感興二十首》在東亞社會的流傳與影響〉, 《域外漢籍研究集刊》7:365-415。 王世達、陶亞舒 1991 〈文化意象論〉,《上海社會科學院學術季刊》第 3 期,頁
  34. 34. 384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165-174。 王甦 1981 〈朱子的武夷棹歌──兼及對陳註的商榷〉,《古典文 學》,第 3 集,臺北:臺灣學生書局,頁 229-257。 王輝編著 2009 《武夷山水與歷代畫家》,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 衣若芬 2002 a 〈「瀟湘」山水畫之文學意象情境探微〉,收入《雲影天 光:瀟湘山水之畫意與詩情》,臺北:里仁書局,2013,頁 31-82。 2002 b 〈宋代題「瀟湘」山水畫詩的地理概念、空間表述與心理 意識〉,收入《雲影天光:瀟湘山水之畫意與詩情》,臺北: 里仁書局,2013,頁 111-146。 2012 〈宋代「武夷櫂歌」中的地景空間與文化意蘊〉,《東華人 文學報》20:33-58。 李甦平 2009 《韓國儒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 林月惠 2009 《朱子學與朝鮮時代性理學》,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 金忠烈 1992 《高麗儒學思想史》,臺北:東大圖書出版公司。 查屏球 2010 〈近世東亞士人的精神桃源──由退溪及朝鮮文人詩畫看武 夷文化意象的傳布〉,《韓國民族文化》38:311-390。 柳承國著、傅濟功譯述 1989 《韓國儒學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莫礪鋒 2000 《朱熹文學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鞏本棟 2008 《宋集傳播考論》,北京:中華書局。 鄭仁在
  35. 35. 〈歷史、文學〉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385 2006 〈朱子學在韓國的展開〉,收入黃俊傑、林維杰編,《東亞 朱子學的同調與異趣》,臺北:臺灣大學出版中心,頁 297- 330。 (二)韓文論著 申斗煥 2007 〈朝鮮士人的「武夷櫂歌」批評樣相與文藝美學〉(朝鮮 士人의「武夷櫂歌」비평양상과 그 문예미학),《大東漢文 學》27:217-252。 李敏弘 2000 《增補士林派文學之研究》(增補 士林派文學의 研究), 首爾:月印。 2004 〈《武夷櫂歌》之韓中受容樣相的對比〉(〈武夷櫂歌〉의 韓中受容樣相의 對比),收入祥明大學校韓中文化情報研究 所、權錫煥編,《韓中八景九曲與山水文化》(한중 팔경구 곡과 산수문화),首爾:以會文化社,頁 289-331。 沈禹英 2002 〈《武夷山志》的朱子詩內容研究〉(《武夷山志》의 朱 子詩 내용 연구),《中國文學研究》25:46-62。 沈慶昊 1994 〈朱子《齋居感興詩》與《武夷櫂歌》的朝鮮版本〉(朱 子『齋居感興詩』와 『武夷櫂歌』의 조선판본),《書誌學 報》 14:3-36。 延世大學國學研究院編 2005-2006 《韓國實學思想研究》,首爾:慧眼。 金周漢 1996 〈武夷櫂歌之韓國式受容〉(武夷櫂歌의 韓國的 受容), 《國語國文學研究》24:71-80。 全寅初等編 2005 《韓國所藏中國漢籍總目.二》,首爾:學古房。 宣智英
  36. 36. 386 轉接與跨界—東亞文化意象之傳佈 2011 〈九曲歌系詩歌的變移與美意識研究〉(九曲歌系 詩歌의 變移와 美意識研究),光州:朝鮮大學校大學院國語國文學 科碩士論文。 高蓮姬 2011 《繪畫,醉於文學》(그림 , 문학에 취하다),坡州: (株)藝術書籍((주)아트북스)。 趙成德 2005 〈關於《武夷櫂歌》的受容與變容考察〉(『武夷櫂歌』의 受容과 變容에 대한 일고찰),首爾:成均館大學校大學院漢 文學科碩士論文。 趙志衡 2008 〈17-18 世紀九曲歌系列詩歌文學的展開樣相〉(17-18 世紀 九曲歌 系列 詩歌文學의 展開樣相),首爾:高麗大學校大學 院國語國文學科碩士論文。 【網路資源】 楊瑞榮 〈韓國學者重修朝鮮本《武夷山志》〉,武夷山中國國際旅行社 http://www.513cits.com/wuyigaikuan/wyslygk/xinweng/2039.htm 擷取日期:2012 年 5 月 21 日。
  37. 37. 387 印刷出版與朝鮮「武夷九曲」文化 意象的「理學化」建構 衣若芬 【提要】 福建武夷山向以「三三秀水」、「六六奇峰」美景聞名, 「三三秀水」指的便是因大王峰、玉女峰等三十六座奇峰而蜿蜒迴 轉的九曲溪。西元一一八四年,即朱熹 (1130-1200) 在九曲溪第五曲 處建「武夷精舍」講學後一年,朱熹與友人遊武夷九曲溪,仿照民 間船歌的形式,作〈淳熙甲辰中春精舍閒居戲作武夷櫂歌十首呈諸 同遊相與一笑〉(本文簡稱〈武夷櫂歌〉)。朱熹的〈武夷櫂歌〉 共十首,第一首為序曲,其後依一曲、二曲的順序,分別歌詠九曲 溪各曲的風光景致。隨著朱熹著作東傳韓國,「武夷九曲」文化意 象也流入韓國。本文以朝鮮理學家李退溪為例,觀察李退溪對「武 夷九曲」的知識來源,進而發現,李退溪對出版元代陳普註解朱熹 〈武夷櫂歌〉有推助之功。陳普的註解,引發朝鮮儒者的討論,焦 點正是朱熹〈武夷櫂歌〉是否如陳普所認為的—「純是一條進道 次序」,也就是「武夷九曲」的理學內涵。朝鮮儒者的辯析,到了 正祖 (1752-1800) 編選朱子詩《雅誦》時被官方定調,可視為「理學 化」的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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