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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間

本文探讨了王羲之及其著名作品《兰亭序》的历史背景和影响，强调了其书法艺术在历代文人中的重要性。文章还介绍了与《兰亭序》相关的绘画作品，如《兰亭修禊图》，以及这些作品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演变与表现方式。最后，文中提到了《兰亭序》的真伪争议和各方学者的见解，展现了此作品在文化中的持久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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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一、前言：蘭亭流芳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王羲之 (303-361) 1 與四十一位友人於會稽山陰之 蘭亭舉行上巳日的修禊活動，其中二十六人共作了三十七首詩，由王羲之總其 成，作〈蘭亭序〉2 。〈蘭亭序〉書藝精妙，秀媚遒勁，有「天下第一行書」之 美譽，王羲之也因而被推崇為「書聖」。 ＊ 本文的部分內容曾經宣讀於臺北輔仁大學中文系主辦之「王靜芝教授九十冥誕紀念學術研討會」(2005年 5月21日至22日)。研討會中，承蒙輔仁大學中文系包根弟教授多所指點，並惠借資料《新藝林》雜誌第1 卷第2期(1969年3月出版)，使本文得以增補完成，特此致謝。 1 王羲之的生卒年說法不一，此據徐邦達：《歷代書畫家傳記考辨》(上海：上海人民美 術出版社，1983 年)，頁 1-5 。又參李長路，王玉池編著：《王羲之王獻之年表與東晉 大事記》(重慶：重慶出版社，1992 年)，頁 6-8。麥華三編：《王羲之年譜》(北京：北 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 年)。 2 〈蘭亭序〉自東晉以來名稱不一，宋代桑世昌《蘭亭考》〈蘭亭脩禊序〉下註云：「晉 人謂之〈臨河序〉。唐人稱〈蘭亭詩序〉，或言〈蘭亭記〉。歐公云〈脩禊序〉。蔡君 謨云〈曲水序〉。東坡云〈蘭亭文〉。山谷云〈禊飲序〉。通古今雅俗所稱俱云〈蘭亭 〉。至髙宗皇帝所御宸翰題曰『禊帖』。」，見［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 《蘭亭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1b-2a 。關於〈臨河序〉與〈蘭亭序〉的關係，詳參清水凱夫：〈王羲之「蘭亭序」不入選問 題の檢討〉，《新文選學──『文選』新研究 》(東京：研文出版，1999 年)，頁 324-372 。 1
衣若芬 到了唐代，〈蘭亭序〉流傳之下落不明，唐太宗(626-649 在位)多方探求， 得知於王羲之七世孫僧智永的弟子辯才和尚手中，在房玄齡(579-648)的推薦之 下，太宗指派蕭翼前往，終於獲得了這件稀世之寶。 3 深愛王羲之書蹟的唐太宗，命虞世南(558-638)、馮承素、褚遂良(596-658) 等書家臨摹〈蘭亭序〉4，並將〈蘭亭序〉陪葬昭陵，於是後世只見摹本和石刻 本。歷代的書家，例如宋代的薛紹彭(約活動於 1086 -1126)、米芾(1051-1107)； 元代的趙孟頫(1254-1322)、俞和(1307-1382)；明代的文徵明(1470-1559)、董其 昌(1555-1636)；清代的康熙皇帝(1661-1722 在位)、鄭板橋(1693-1765)等人，皆 有〈蘭亭序〉的書作。 5 除了摹寫〈蘭亭序〉，文人並蒐集各種大量翻刻的〈蘭亭序〉拓本，清代 文人尤其喜以之為書齋命名，如趙執端有「寶蘭堂」、齊學裘有「寶禊室」、 張興齋有「寶禊齋」、陳元祿有「十二種蘭亭精舍」、劉溎年有「三十二蘭亭 室」、金武祥有「二百蘭亭漢晉磚室」、吳雲(1811-1883)有「二百蘭亭齋」。6 〈蘭亭序〉書蹟之盛名，帶動了相關的研究，南宋陸游之娚桑世昌作《蘭 亭考》(又名《蘭亭博議》，1205 高文虎序)，南宋俞松有《蘭亭續考》(1242 李 心傳序)。元明之際陶宗儀(1329-1412)有《蘭亭諸刻考》，胡儼(1361-1443)有《蘭 亭諸本考》。清代胡世安(?-1663) 有《禊帖綜聞》，翁方綱(1733-1818)有《蘇 米齋蘭亭考》，曾廷美有《禊帖緒餘》，福增格有《禊帖考》。 清光緒十五年(1889)，出現了傳世〈蘭亭序〉為偽造的說法。李文田 (1834-1895)主張〈蘭亭序〉非王羲之所書，亦非王羲之所創作。1964 年至 1965 3 事見［唐］何延之：〈蘭亭記〉，［唐］張彥遠：《法書要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頁 33b-40。又，此事又見於武平一〈徐氏 法書記〉，劉餗《隋唐嘉話》，韋述《敘書錄》等，敘述略有出入，詳參朱關田：〈《 蘭亭序》在唐代的影響〉，收於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蘇州：蘇州大學 出版社，2000 年)，頁 318-321。 4 關於此三家摹寫〈蘭亭序〉風格之比較，詳參王靜芝：〈蘭亭真貌〉，林勝鐘編：《王 靜芝論書叢稿》(臺北：作者自印，1993 年)，頁 243-246。 5 張志清，吳龍輝編：《蘭亭全編》(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5 年)。 6 李烈初：〈東陽何氏《蘭亭》〉，原載《收藏》30 期(1995 年 6 月)，轉引自藝術俱樂部 (http://www.artclub.com.cn/sea2-4.htm)。 2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年，由於南京近郊出土了「謝鯤墓志」，以及王羲之的叔父王彬之子王興之的 「王興之夫婦墓志」，引發了關注，郭沫若(1892-1978)發表〈由王謝墓誌的出 土論到蘭亭序的真偽〉7，接續了清代李文田的主張，認為〈蘭亭序〉書法為訛 托，序文也經過後人篡改。郭沫若的意見受到高二適(1903-1977)、商承祚 (1902-1991)等學者的反駁，正反雙方各有支持的學者，掀起了「蘭亭真偽」的 大辯論。 8 時至今日，關於王羲之及其書藝、文學的討論，仍然較集中於〈蘭亭序〉 的辨偽析真問題，各執一詞。9 本文呈現的是歷代文人墨客對於王羲之的蘭亭雅 集和〈蘭亭序〉的濃厚興趣。超過一個半世紀的濃厚興趣已經使得蘭亭修禊和 〈蘭亭序〉化為文化中豐美的養料，滋衍出生生不息的新產品，本文所討論的， 是圖象藝術以及欣賞圖象所創作的題寫文字。 以王羲之為題材的畫作，包括他的畫像、事蹟，以及傳說軼聞，例如畫他 為老婦人書扇，以助其銷售的「山陰書箑圖」；畫他好鵝，乃至以書作換鵝的 「羲之觀鵝圖」、「羲之寫經換鵝圖」，以及「右軍斫鱠圖」。受到關注，題 詠最多的，要數「蕭翼賺蘭亭圖」和「蘭亭修禊圖」，筆者合稱二者為「蘭亭 圖」。本文是筆者的研究議題──「暢敘幽情──『蘭亭圖』及其題詠」的系 列論文之一，以「蘭亭修禊圖」為核心。 二、「蘭亭修禊圖」概觀 「蘭亭修禊圖」是畫王羲之等人蘭亭修禊故事的繪畫作品之統稱，具體的 畫題有時作「曲水流觴圖」、「蘭亭讌集圖」、「蘭亭觴詠圖」等等，不一而 7 原載《文物》第 6 期(1965 年)。《光明日報》1965 年 6 月 7 日。 8 文物出版社編輯：《蘭亭論辨》(北京：文物出版社，1977 年)。楊仁愷：〈《蘭亭》論 辯〉，《中國書畫鑑定學稿》(瀋陽：遼海出版社，2000 年)，頁 366-371。 9 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陳雅飛：〈中國大陸《蘭亭序》真偽論辨回顧〉 ，《浙江大學學報》第 34 卷第 3 期(2004 年 5 月)，頁 102-110。 3
衣若芬 足 10 。唐代即有「蘭亭修禊圖」製作，中唐詩人李頻(818?-876)參加府試時曾經 觀賞過「蘭亭修禊圖」，作詩云： 往會人何處，遺蹤事可觀。林亭今日在，草木古春殘。筆想吟中駐， 盃疑飲後乾。向青穿峻嶺，當白認回湍。月影窓間夜，湖光枕上寒。 不知詩酒客，誰更慕前歡。 11 李頻所觀賞的「蘭亭修禊圖」不知何人所作。宋代以前畫過此題材的畫家 有荊浩(約 855 - 915)及關仝(約活動於 10 世紀前半)的「山陰讌蘭亭圖」，曾經 被宋徽宗(1100-1125 在位)內府收藏。 12 傳世的「蘭亭修禊圖」基本形製有兩種，一種是「文圖相間」的敘事畫形 式；另一則為「有圖無文」的「雅集圖」形式。 「文圖相間」的敘事畫形式皆為長手卷，最完整的樣態是：畫列坐於水濱 的四十二人，旁邊註明姓名，以及其人所作的詩，有的作品還附有王羲之〈蘭 亭序〉 或孫綽(314-371)的〈蘭亭後序〉。現存的作品有俞和落款於 1341 年的「曲 水流觴圖」 (圖 1)，畫中記錄了當時與會諸人飲酒賦詩的情景，人物各具姿態， 寬衣博袖，席地而坐的風神，有如南京附近南朝墓室出土的「竹林七賢與榮啟 期」畫象磚(圖 2)。俞和為元末明初書法家，字子中，號紫芝，桐江(今浙江桐 廬)人。書學趙孟頫，嘗臨定武蘭亭，畫蹟罕見 13 。此圖落款題曰：「至正改元 春三月臨曲水流觴圖紫芝道人俞和」，可知為臨摹本，構圖前有所承。我們發 10 附帶一提，「蘭亭修禊圖」也是日本文人畫家所喜愛的題材，例如円山応挙、曾我蕭 白、横山清暉都有「蘭亭曲水圖」，池大雅有「蘭亭圖」。 11 李頻：〈府試觀蘭亭圖〉，《梨嶽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36 年《四部叢刊 三編》本)，頁 39a。 12 《宣和畫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0，頁 10b 及 12b。 13 本圖引首有趙孟頫書「曲水流觴」四字，及「趙吉」、「趙松雪」等七枚鈐印，畫後 有元代鮮于樞跋尾，詳參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繪畫全集》(北京：文物出版 社；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 年)，第 5 集，頁 23。著錄一般不以本圖為俞和 所繪，由於並無俞和能畫的記載，本文以「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敘述之。 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現，這種「文圖相間」式的「蘭亭修禊圖」形製和構圖、表現手法幾乎都如出 一轍，例如明代姚琰的「蘭亭修禊圖」(圖 3)，顯然來自同一底本 14 。 圖 1 ［元］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局部) 黑龍江省博物館藏 14 這種「文圖相間」的「蘭亭修禊圖」繫年最早的作品為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傳五代北 宋初畫家郭忠恕(?-977)摹顧愷之(約 345-406)所繪「蘭亭讌集圖」。此圖原藏乾隆御書 房，《石渠寶笈》卷 34 有著錄，圖後有明人何旭於正德六年(1511)書記，前署「容菴續 古記」。全圖結構與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大致相近，唯人物位置前後次序略有不 同。筆者與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陳德馨博士根據筆墨風格、水岸切面的立體處理、布 置植物的裝飾性畫法等等方面判斷，認為當屬明代作品。 5
衣若芬 圖 2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畫象磚(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圖 3 ［明］姚琰「蘭亭修禊圖」(局部) 收藏地不詳 追索宋代的「蘭亭修禊圖」，在高文虎(1134-?)於嘉定元年(1208)為桑世昌 《蘭亭考》作的序文中，提到他獲得了汪藻(1079-1154)曾經收藏過的「修禊大 圖」15。而就在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的一百年前(理宗淳祐元年，1241)，曾 宏父為其所創的鳳山書院刻「修禊圖」，並題云： 暮春浴罷振春衣，正是流觴修禊時。世事藏機應落落，人情忘我總 熙熙。醉能辭醉原非醉，詩到無詩乃是詩。偉矣蘭亭衆君子，不將 文字立藩籬。 16 曾宏父，字幼卿，廬陵人。理宗淳祐間(1241-1252)創鳳山書院，自稱鳳墅 逸客。在其所著《石刻補敘》中，只提到有「羲之蘭亭圖」畫帖 17 ，並未註明 畫的原作者，元代以來，提到「蘭亭修禊圖」石刻者，咸以為出自北宋畫家李 公麟(字伯時，號龍眠，1049-1106)之筆，例如元代黄溍(1277-1357) 跋蘭亭圖〉 〈 ： 李伯時有觴詠圖，好事者已為刻石以傳。 18 15 〈蘭亭考原序〉，［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頁 1。 16 曾宏父：〈題鳳山書院修禊圖〉，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1991 年)，冊 62，卷 3298，頁 39297。 17 ［宋］曾宏父：《石刻補敘》(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下，頁 8a。 18 ［元］黄溍：《文獻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4，頁 71a，總頁 384。 6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明代葉盛(1420-1474)云： 李伯時禊圖，淳祐改元辛丑，廬陵曾宏父刻于其鳳山别墅，今在紹 興，古意猶存，非諸處翻刻本可及。 19 明代王佐欣賞過相傳為李公麟所畫的「蘭亭禊圖」，讚嘆其「布置精妙， 不易得也」，該圖後「有廬陵曽宏父所序唐太宗得蘭亭之始末，及宋髙宗失定 武之顯晦，與夫薛紹彭父子翻刻定武本之由，皆據何延之〈蘭亭記〉、鄭工部 〈南唐記〉、何子楚蘭亭跋語、王明清《揮麈錄》而書之，考究詳實，其用心 勤矣哉。」又記曰：「自國朝洪武中，有『蘭亭流觴曲水圖』石本，往往流傳 於世，蓋即宏父本也。」 20 明成祖永樂十五年(1417)，周憲王朱有燉(1379-1439)摹刻「蘭亭圖」，跋 語中便稱是「仿李伯時之圖」21。神宗萬歷二十年(1592)益王朱翊鈏重鐫，萬歷 四十五年(1617)益王之子常遷又補刻 乾隆四十五年(1780) 乾隆皇帝(1735-1796 。 ， 在位)得到常遷的補刻本，次年(1781)命內府作大規模的摹補，令畫院供奉賈全 (1736-1795)臨仿「李公麟流觴圖」22，全部刻石於當年十月竣工，稱為「補刻明 19 ［明］葉盛撰，魏中平校點：《水東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卷 33〈蘭亭禊 圖詩序石刻〉，頁 322。 20 〈蘭亭禊圖記〉，［清］倪濤：《六藝之一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47，頁 24b-26a。 21 ［明］朱有燉輯，［明］朱翊鈏續補：《蘭亭考證并群賢修禊詩》(中央研究院傅斯年 圖書館藏黃紙鈔本)。本文寫作期間，傅斯年圖書館藏《蘭亭考證并群賢修禊詩》正值 維修繕補，未能一窺全貌，感謝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陳德馨博士惠知該所資料室亦藏 一本，遂得觀覽整體。藝研所藏本為經摺裝，有于右任題簽：「明周王府東書堂重摹唐 模賜本蘭亭序及圖跋全卷」，該本前有王羲之〈蘭亭序〉全文及朱有燉書於永樂十五年 (1417)序文，其中提到：「倣李伯時之圖，兼禊帖諸家之說，共為一卷。讀書之暇，淮 自以為清玩，非敢遺示于人，以為楷式也。」 22 關於朱有燉摹刻、益王朱翊鈏重鐫、益王之子補刻以及乾隆摹補「蘭亭圖」的全部內 容及其增益過程，筆者將作另文專述。又參袁玉紅：〈北京圖書館藏「蘭亭圖」拓本淺 說〉，《北京圖書館館刊》1998 年第 1 期，頁 94-96+60。郭其程、普伍勝：〈乾隆時 期刻石「蘭亭圖」拓本的內容及價值〉，《圖書與情報》2001 年第 4 期，頁 80-81。 7
衣若芬 代端石蘭亭圖帖」，是為繼乾隆四十四年(1779) 命工摹刻「蘭亭八柱帖」 23 之 後的又一件勝事，乾隆為此作詩云： 蘭亭八柱已精鐫，繼得明摹惜弗全。證以舊存合分寸，補之新繪幻 雲煙。感興有若昔今視，一再無非翰墨緣。不必砌廊祗弆匣，例依 快雪永其年。 24 「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收集歷代〈蘭亭序〉拓本最完整，史料最豐富， 可惜原石已毀，存世的拓本現知有兩件，一為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御題補刻明 代端石蘭亭圖帖」，即清宮舊藏；一為北京國家圖書館藏乾隆「補刻明代端石 蘭亭圖帖」。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後來又下諭將「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織成緙絲 25 ， 長 1714.5 公分、寬 31.6 公分，是目前所能見到的古代緙絲作品中最長的一件。 這件緙絲品於宣統十四年(1922)被溥儀(1906-1967)賞給溥傑 (1907-1994) 26 ，此 後下落不明。2004 年 5 月 17 日，「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帖緙絲全卷」在北京 中國嘉德春季拍賣會中現身，並且以 3575 萬元人民幣成交，創下了中國傳統緙 絲品拍賣的世界紀錄 也是 ， 《石渠寶笈》 所著錄的藝術品中最高價的拍賣紀錄 27。 23 「蘭亭八柱帖」包括：虞世南、褚遂良、馮承素鉤摹的王羲之〈蘭亭序〉墨跡，柳公權 〈蘭亭詩〉及董其昌「戲鴻堂帖」刻柳公權〈蘭亭詩〉原本，于敏中補「戲鴻堂帖」刻 柳公權〈蘭亭詩〉闕失部分，董其昌仿柳公權書〈蘭亭詩〉，清高宗乾隆臨董其昌仿柳 公權〈蘭亭詩〉。分別刻於八根石柱，故名「蘭亭八柱」。「蘭亭八柱」本為圓明園十 景之一「坐石臨流」之標的，1860 年圓明園燬於英法聯軍，1917 年從圓明園廢墟中移 置今北京中山公園。又參穆棣：〈八柱本《神龍蘭亭》墨迹考辨〉，華人德，白謙慎主 編：《蘭亭論集》，頁 345-375。 24 〈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詩以誌事〉，清高宗御製：《御製詩集．四集》(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85，頁 4。 25 事見［清］英和，［清］黃鉞等著：《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臺北：國立故宮博 物院，1969 年) ，頁 2805-2806：「緙絲高宗純皇帝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帖一卷」。 26 宣統十四年(1922 年)十一月初二日，溥儀賞給溥傑的賞單中有「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緙 絲全卷，一卷」(靜字六百二十七號)，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溥儀賞溥傑宮中古籍 及書畫目錄(上)〉，《歷史檔案》1996 年第 1 期，頁 95。 27 劉瑩：〈嘉德二００四年春拍再創新績〉，《榮寶齋》2004 年第 4 期，頁 221-228。 8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將今所見「蘭亭圖」拓本(圖 4)與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相較，兩者 的布局安排與題詩位置均若合符節，可見出自同一系統，而此系統是否即源於 李公麟呢？宋濂(1310-1381)觀賞過相傳為李公麟所畫的「蘭亭觴詠圖」，對於 畫中內容有詳細的記載 28 ，明太祖(1368-1398 在位)〈流觴圖記〉所敘述的畫面 也大部分和宋濂記載的相近 29 ，不過對於人物的姿態動作的理解略有不同，例 如畫庾蘊，明太祖云： 穎川庾蘊飲酒覆盃，交睫不開，僕者撼之。 30 圖 4 「蘭亭圖」拓本(局部) 宋濂則認為： 庾藴年甚耋，坐久思起，右手據地，一童挾左臂扶之。 28 ［明］宋濂：《文憲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4〈蘭亭觴詠圖記〉，頁 36b-41a，總頁 113-115。 29 有所不同者為王宿之、勞夷、徐豐之等。 30 張志清，吳龍輝編：《蘭亭全編》，《內編》，頁 692。 9
衣若芬 畫楊模，明太祖題曰： 參軍楊模隔流而躍，如伶人狀。 宋濂則認為： 楊模衣半袒，單足起立，屈一足，揚雙袖向前，翩翩如舞狀。 雖然目前所看到的相關資料，都顯示李公麟可能是此種「文圖相間」形式 的「蘭亭修禊圖」的原作者，不過宋人的收藏和題畫詩裡，李公麟畫的並非「蘭 亭修禊圖」，而是王羲之和謝安(320-385)、許詢，以及支遁(314-366)同遊的「山 陰圖」。米芾有詩： 一幅輕綃三尺闊，百歲丹青半鹿脫。誰將光景寫吳綾，神采森然動 毫末。 臨卷嘆張芝，筆格入妙思。疏眉映朗目，白玉無泥滓。堂堂偉且長， 想見坦腹姿。 31 據周密(1232-1298)《雲煙過眼錄》，這幅作品乃李公麟為米芾所繪，元豐 壬戌(1082)李琮題記： 米元章與伯時說許玄度、王逸少、謝安石、支道林當時同游適於山 陰，南唐顧閎中遂畫為山陰圖，三吳老僧寶之，莫肯傳借。伯時率 然弄筆，隨元章所說，想像作此，瀟灑有山陰放浪之思。 32 而葉夢得(1077-1148)也收藏過同樣內容，同為李公麟所畫的作品，題為「東 33 山圖」 ，其贊王羲之云： 31 米芾：〈題李伯時山陰圖許元度王逸少謝安石支道林四像二首〉，《全宋詩》，册 8 ，卷 1078，頁 12283。 32 ［宋］周密：《雲煙過眼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1，頁 13，王子慶家藏。 33 這幅作品周煇後來在「池陽一士大夫處」看過，稱之為「山陰圖」。見［宋］周煇撰 ，劉永翔校注 ：《清波雜志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卷 12，頁 528。又， 後世所畫「東山圖」者，以謝安為主角。 10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翰墨之娛，以寫萬變。不償一姥，笑蕺山扇。袖手縱觀，我行故遲。 豈以懷祖，樂此逶迤。 34 是否因為李公麟曾經畫過以王羲之為題材的「山陰圖」，而令後人誤以為 「山陰圖」的典故即「蘭亭修禊」？ 「雅集圖」形式的「蘭亭修禊圖」以敘事畫形式的作品為基底，去除人物 姓名及題詩，再加以變化而來。例如傳為趙孟頫所繪的「蘭亭修禊圖」(圖 5)， 人物的姿態動作與俞和落款的「蘭亭圖」構圖一致而稍加簡化，由於畫上沒有 書寫姓名，觀者無法辨識畫中人物的身份，也無法得知參與「蘭亭修禊」者的 個別情況，因此欠缺講述故實的敘事作用，而是將所有修禊者視為一整體，從 曲水流觴的景象理解全幅的畫意。 圖5 (傳) ［元］趙孟頫「蘭亭修禊圖」(局部) 藝苑遺珍 未交代人物姓名的「蘭亭修禊圖」 不以記錄具體的時代和人物事蹟為宗旨， 而是藉著「蘭亭修禊」的典故，傳達文人聚會的風雅盛況，畫家未必畫滿所有 修禊者，也可以不受限於長手卷「圖解」畫裡故事的傳統形製，改採用扇面或 立軸。長手卷方面，例如文徵明的「蘭亭修禊圖」(本書彩圖 5)，一改敘事畫 式「蘭亭修禊圖」的平淡水墨畫為典雅設色畫，席地而坐的文人隨興交談(圖 6)，疏朗清空。魏居敬作於 1606 年的作品，則將大部分的文人集中安排於內有 書几的涼亭前，圍繞著蜿蜒的曲水(圖 7)，類似的構圖也見於明末清初沈時的 作品(圖 8)。 34 ［宋］葉夢得：〈東山圖贊〉，《石林居士建康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 《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2，頁 13，總頁 582。 11
衣若芬 圖6 ［明］文徵明「蘭亭修禊圖」(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圖 7 ［明］魏居敬「蘭亭修禊圖」(局部) 天津市藝術博物館藏 12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8 ［清］沈時「蘭亭修褉圖」(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朱士瑛作於 1642 年的「蘭亭修禊圖」立軸(圖 9)，書〈蘭亭序〉於畫幅上 方，以涼亭為中心，將長手卷左右橫展的曲水改為上下延伸。臺北故宮博物院 藏的仇英(1494-1552)「修禊圖」亦作如此設計。文徵明之姪文伯仁(1502-1575) 和仇英的扇頁都是畫在金箋上，顯得細麗精工，前者還維持傳統文人聚飲的布 局(圖 10)；後者則只畫了一位文人在亭中倚欄觀鵝，水流上游有浮杯，巨樹下 鋪設了缸罈與香爐，抱琴而來的童子、臨波啄水的仙鶴，以及竹林間飄移的雲 霧，把畫境烘托得有如仙鄉(圖 11)。 13
衣若芬 圖9 ［明］朱士瑛「蘭亭修禊圖」 山西省博物館藏 1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 10 ［明］文伯仁「蘭亭修禊圖」 貴州省博物館藏 圖 11 ［明］仇英「蘭亭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無論是哪一種形式或規格的「蘭亭修禊圖」，為了符合「蘭亭」之名，畫 裡都少了不布置一座亭子，有的亭中除了書几之外空無一物，大多數的作品都 在畫幅右方畫亭中文人俯瞰水中遊鵝，令人想起「羲之好鵝」的故事。在傳為 宋末元初畫家錢選(約 1239-1299)的「觀鵝圖」(圖 12)可以看到「羲之好鵝」的 基本表述樣態，亭榭位於畫幅的左側，明代樊圻(1616-?)的 「蘭亭修禊圖」 13) (圖 也作如此的安排。因此，傳世的「蘭亭修禊圖」基本架構顯然是結合了「羲之 15
衣若芬 好鵝」和「蘭亭修禊」的故事，配合一般自右向左瀏覽手卷的順序習慣，將畫 裡的主人翁置於起首開場之處，使觀者展卷即知畫意旨趣。 圖 12 ［元］錢選「觀鵝圖」(局部) 美國大都會藝術館藏 圖 13 ［明］樊圻「蘭亭修禊圖」(局部) 私人收藏 三、「蘭亭修禊圖」題跋之內容 (一)千秋勝事 16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猶記蘭亭三月三，流觴曲水暢清酣。分明一段永和意，好向羲之筆 外參。 35 千載以來，不斷有文人藉著臨摹「蘭亭序」、觀賞「蘭亭圖」，參悟體會 「永和意」。作者往往以「風流」稱譽王羲之，以「風流」形容蘭亭修禊之事， 以及「蘭亭修禊圖」，例如： 明代白圻〈蘭亭修褉圖〉： 飛觴泛水集羣賢，文采風流自往年。靜裏披圖懷勝事，一川新緑鎖 輕煙。 36 元人魏初(1226-1286)〈畢舜舉蘭亭圖〉： 歴井捫參蜀道難，扁舟江海又狂瀾。昔賢觴詠今無復，畫裏風流亦 好看。 37 詩人披圖想像，不免企羨其風流境界，宋代董逌觀「蘭亭圖」，便心嚮往 之，希望躬逢其盛： 山隂道中，顧揖不暇，最是佳處。又得安石、逸少，游咏其間，風 流一時。至今見其圖者，猶有逺想，恨不揖讓其間。［……］余雖 未至山隂，覽此足少自慰耳。 38 清人施閏章(1618-1683)〈為韓醉白題修禊圖〉中，則將畫的主人韓醉白比 為當年參加蘭亭修禊的一員： 35 ［宋］鄭思肖：〈王羲之蘭亭圖〉，《所南翁一百二十圖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34 年《四部叢刊續編》本)，卷 1，頁 12b-13a。 36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6，頁 10b-11。 37 ［元］魏初：《青崖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頁 14。 38 ［宋］董逌：《廣川畫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6，頁 7b。 17
衣若芬 千載何人復右軍，蘭亭曲水恨空聞。只疑修禊當年客，尚有遺民恰 是君。 39 共襄蘭亭修禊盛舉的作法，除了付諸文字，還藉著畫筆延續曲水流觴的風 雅氣象，元代畫家趙原初 40 在其仿李公麟畫而作的「蘭亭觴詠圖」上，自題詩 云： 蘭亭羣賢不復作，山川清氣歸寥廓。後人圖畫想像之，文物衣冠儼 如昨。我和五言慕晋風，繪事亦倣龍眠公。摹書豈逮河南筆，聊以 規矩求其同。晋賢清虚實高邁，我愛風神本儒雅。此身如欲與之俱， 觀圖哦詩特瀟灑。當時盛事亦偶然，豈意千載相流傳。乃知清朝所 涵養，使我感慨懷昔賢。驚颷颯颯動江浦，木葉紛飛滿庭户。閉門 卷書净如水，宴坐尸居守環堵。鳳凰和鳴在朝陽，梧桐生意依高岡。 臨風浩歌發長嘯，囘首落日天蒼茫。十年韜光在林野，文章翰墨消 閒暇。儘將情興冩新圖，更爲題詩寄來者。 41 在趙原初的題詩之前，並有自序，提到與父兄一同修禊蘭亭的王獻之 (344-386)當日未能賦詩之事： 晋賢遊燕，雖尚清虛，而其君臣父子之道，初未嘗廢世。以獻之不 賦詩，固有高論，余以獻之在諸子之末，趨承父命，惟恐不及，雖 有詠歌之懷，豈暇形之於詞翰？而實有所未敢也。况賡唱迭和之 道，可以施之於親黨同志之文雅者，而不可施之於父子之間。古人 父子不同席，誠斯理也。天理民彛，又豈可以斯須而冺絶哉！余臨 龍眠居士觴詠圖，約縮爲小卷者，故以獻之侍立於父之側，尤見其 雍容閒雅之氣象，則又優於高坐之趣深矣。觀此卷者，毋以余臨摹 39 ［清］施閏章：《施愚山集》(合肥：黃山書社，1992 年)，第 3 冊，卷 50，頁 547。韓 醉白為清初揚州徽商，有園林名為「醉白園」，又稱「韓園」，見［清］李斗撰，汪北 平、涂雨公點校 ：《揚州畫舫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1，頁 26。 40 趙衷，字原初，號東吳野人，嘉興(今浙江嘉興)人，一作吳江(今江蘇吳江)人。生卒年 不詳，主要活動於元至正年間(1341-1371)。世本業醫，能作篆字和隸書，善畫白描人物 、山水、花卉。 41 ［清］張照，［清］梁詩正等奉敕撰：《石渠寶笈》(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6，頁 12-13。 18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繆戾於古人，但以余言想像昔賢遊燕之所爲，自當有得於獻之不賦 詩之深意矣！余既臨觴咏圖蘭亭序，又以所和諸賢之詩録於上，庶 以寄千載之遐思焉。並書鄙言以爲序。 42 由趙原初的自序得知，這幅「蘭亭觴詠圖」雖然臨摹自李公麟，且是「圖文相 間」的傳統形式。但趙原初不亦步亦趨於原作，關鍵在於將「高坐」的王獻之 畫成「侍立於父之側」，以彰顯「父子不同席」，父子之間不宜賡唱迭和的人 倫天理。 趙原初的畫作不傳，對照俞和落款的「蘭亭圖」，以及傳世的石刻中王獻 之的畫像(圖 14、圖 15)，畫的都如宋濂所記，是「襟紐半敞，垂右手著地， 左按膝」，所謂「高坐」的休憩模樣。即使在「有圖無文」的「蘭亭修禊圖」 裡，也從未見過有畫中主要人物「侍立」的景象，可見趙原初作畫相當有獨創 的主見。 圖 14 ［元］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王獻之像) 黑龍江省博物館藏 42 同上註，頁 11b-12。 19
衣若芬 圖 15 「蘭亭圖」拓本(王獻之像) 關於王獻之為何在修禊當日未作詩，宋人有所議論，黃徹認為是因為獻之 慎重其事，不願輕率下筆： 曲水修禊之會，人各賦詩，成兩篇者，自右軍、安石而下纔十一人； 成一篇者，郄曇、王豐之而下十五人，詩不成罰觥者凡十六人。今 觀所傳詩，類皆四言、五言，而又兩韻者多，四韻者無幾。四言二 韻，止十六字耳，當時得預者，往往皆知名士，豈獻之輩終日不能 措詞於十六字哉？竊意古人持重自惜，不欲率然，恐貽久遠譏議， 43 不如不賦之為愈。 黃徹的解釋，周密不以為然，認為王獻之本即寡言，而作詩需要有「興」， 無興則不作詩： 蓋古人意趣真率，是日適無興不作，非若後世喋喋然强聒於杯酒間 以為能也。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 寒温而已。既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以 43 ［宋］黃徹：《巩溪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 10，頁 6a。又參小尾郊一： 〈蘭亭詩攷〉，《広島大学文学部紀要》第 7 輯(1955 年 4 月)，頁 224-249。 20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其少言，故云。今王氏父子羣從咸集，而獻之詩獨不成，豈不平日 靜退之故邪。 44 王獻之為王羲之幼子，353 年蘭亭修禊時其實未滿十歲，「持重自惜」也好； 「無興不作」 ， 也罷 要一個未滿十歲的孩童與父兄長輩共同即席賦詩本非易事 。 回到「蘭亭修禊圖」中的王獻之畫像，發現畫裡的王獻之竟然都是長著鬍 鬚的老人，難道畫家未嘗注意到王獻之的年齡嗎？根據《世說新語》劉孝標注 的記載，蘭亭修禊時，不能賦詩者要罰酒三斗，王獻之也依規定被罰了三斗酒 嗎？這些困惑，讓我們懷疑王獻之究竟是否參與了蘭亭修禊。 關於 353 年參加蘭亭修禊的人數，歷來有四十一人和四十二人兩種說法。 前者見於《世說新語》劉孝標注、宋黃伯思《東觀餘論》卷下；後者占多數， 見於宋秦觀《淮海集》卷 35〈書蘭亭叙後〉、宋姚寬《西溪叢話》卷上等。問 題的來源在於早期記載蘭亭修禊事的《世說新語》並沒有逐一寫出參加者的姓 名，而寫出參加者的唐代何延之〈蘭亭記〉則因收錄此文的書籍和版本不同， 而有不同的結果。 45 在四十一或四十二人之中，留下姓名與詩作的二十六人，參與過蘭亭修禊 蓋無疑問，其餘不能賦詩的十五或十六人才是人數參差的原因。比較歷來的記 載，可以發現大約在南宋以前的記錄，如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所輯何延之 〈蘭亭記〉、秦觀根據何延之〈蘭亭記〉而作的〈書蘭亭叙後〉，都書明參加 者包括支遁和王羲之的六子王操之(字子重，339-396)。柳宗元(773-819)有詩悼 44 ［宋］周密：《齊東野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19〈蘭 亭詩〉，頁 247。南宋葛立方《韻語陽秋》也有同樣的看法，並且記載北宋仁宗景祐年 間(1034-1038)「會稽太守蔣堂修永和故事，嘗有詩云：『一派西園曲水聲，水邊終日會 冠纓。幾多詩筆無停綴，不似當年有罰觥。』蓋謂獻之等發也。」《韻語陽秋》(北京 ：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5，頁 35。 45 何延之〈蘭亭記〉見於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及《太平御覽》，《法書要錄》所記云 王羲之與與太原孫統等「并逸少子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即包括王羲之在內共 四十二人，《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據明刻本)《太平御覽》卷 748 與此相同。但《四部 叢刊》本(據上海涵芬樓影印中華學藝社借照日本帝室圖書寮、京都東福寺、東京岩崎 氏、靜嘉堂文庫藏宋刊本影印)的《太平御覽》則作「并逸少、凝、徽、操之等四十有 一人」，即包括王羲之在內共四十一人。 21
衣若芬 亡徹上人云：「他時若寫蘭亭會，莫畫髙僧支道林。」 46 可見柳宗元認為支遁 是其中一員。 而在釋惠洪(1071-1128)的〈跋蘭亭記并詩〉裡，卻說：「希先 47 送此軸來 索跋，欣然見王子敬諸君子。」 48 王獻之字子敬，則惠洪所欣賞的這件「蘭亭 記」裡或許就提到了參與蘭亭修禊者包括王獻之。 南宋時，關於蘭亭修禊者的記敘出現兩種說法，一是施宿(1164-1222)撰《嘉 泰會稽志》(有 1201 陸游序)仍根據何延之〈蘭亭記〉，稱：「右軍以穆帝永和 九年三月三日與太原孫統……釋支道林，及其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二 。 49 人修祓禊於山陰之蘭亭 」 二是桑世昌的 《蘭亭考》和張淏(紹興二十七年［1157］ 進士)的《雲谷雜記》(約書於 1214)，都在蘭亭修禊者的名單中列入了王獻之， 而排除了王操之和支遁。 後世沿用桑世昌等人之說，多認為王獻之參加了蘭亭修禊，例如明代的 《紹 興府志》在敘述蘭亭時有謂：「晉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王羲之與同志太原孫綽…… 及其子獻之等四十二人，修禊於此。」 50 童宗說(紹興二十一年［1151］進士) 注釋前述柳宗元的詩句，便云：「王羲之為會稽内史，孫綽、李充、許詢、支 遁等皆與羲之同好。」此據《晉書．王羲之傳》之文句，但並非「蘭亭會」， 可見當時蘭亭修禊的名單中已經刪去了支遁，故改以他事繫之。 46 〈韓漳州書報徹上人亡因寄二絶〉之一，全詩為「早歲京華聼越吟，聞君江海分逾深 。他時若寫蘭亭會，莫畫髙僧支道林。」見［唐］柳宗元撰，［宋］童宗說注釋，［宋 ］張敦頤音辯，［宋］潘緯音義：《注釋音辨唐柳先生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卷 42，頁 16b。 47 僧法太，字希先。惠洪有時稱他為太希先。 48 ［宋］釋惠洪：《石門文字禪》(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 ，卷 27〈跋蘭亭記并詩〉，頁 307。 49 ［宋］施宿：《嘉泰會稽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據民國十五年［1926］景印 清嘉慶十三年［1808］采鞠軒重刊本影印)，卷 16，頁 6450。 50 ［明］蕭良幹等修，［明］張元忭等纂：《紹興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據 明萬曆十五年［1587］刊本影印)，頁 743。 22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蘭亭修禊那年，王操之約十四、五歲，在參與修禊的成員中，王羲之長子 玄之，二子凝之(?-399)、三子肅之、四子渙之、五子徽之(?-386)全員到齊 51 ， 且皆有詩作。六子操之參加而未能賦詩，比獨缺六子而讓七子參加合乎常情 52 。 人稱精通書藝的王獻之為「小聖」，與其父並稱「二王」，後人或許因王獻之 的名聲顯赫於其兄而加以替換，畫家則因不察其實，遂有了作老人形貌的王獻 之「高坐」於曲水之濱。 (二)墨妙清賞 畫家描繪蘭亭修禊的盛況時，恐怕「想當然爾」的成份居多；詩人題詠時， 也難免受到主題人物的歷史形象影響，而有所偏頗。蘭亭修禊既然是詩酒連歡 的雅集高會，主其事者想必是文采風流之首，袁宏道(1568-1610)〈蘭亭修禊圖 二首〉之一云： 分别層溪與逺巒，天章寺裏雨中看。會稽内史風流甚，賴得中朝有 謝安。 53 此詩首言畫家擘畫山水之妙，層次分明，而後提及觀畫的地點── 「天章寺」。 天章寺相傳為王羲之蘭亭修禊舊址，北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內侍裴愈奏稱 在越州見到王羲之蘭亭曲水及書堂舊基，僧子謙乞建寺舍，太宗特賜天章寺額 54 。天章寺幾經風霜，多次重建，到了明代嘉靖二十七年(1548)，知府沈啟移 蘭亭曲水於天章寺，文徵明作〈重脩蘭亭記〉55 ，書丹勒石以誌之。其後天章 51 關於王羲之的家世與子息，詳參劉茂辰，劉洪，劉杏編撰：《羲之王獻之全集箋證》( 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9 年)。劉正成主編：《中國書法全集》(北京：榮寶齋出版 社，1993 年)。 52 李長路認為王操之可能「早退了，或因事未到會」。因為蘭亭修禊成員的名單主要根據 唐代何延之的〈蘭亭記〉，而當時王羲之的後人僅存操之一支在王羲之晚年隱居的嵊縣 金庭，所以〈蘭亭記〉只能有操之後人的消息，想當然提出操之參加修禊之事。見李長 路：《唐傳蘭亭序帖疏證》(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 年)，頁 91-92。 53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0b-11 54 ［宋］施宿：《嘉泰會稽志》，卷 7，頁 6273。 55 ［明］文徵明：《甫田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19，頁 13b-15，總頁 140-141。李郁周：〈談文徵明《重修蘭亭記》〉，華人德 ，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420-429。 23
衣若芬 寺遭火災，石毀亭頹，萬曆初年，山陰知縣徐貞明再修復，「疏流砌石，亭九 曲之上」。萬曆十二年(1584)，知府蕭良幹又加整新 56，袁宏道有〈蘭亭記〉57 。 回顧天章寺與蘭亭的歷史因緣，袁宏道在天章寺欣賞「蘭亭修禊圖」別具 意義。詩的末二聯將王羲之與謝安對比，以突顯王羲之的瀟灑不羈。袁宏道對 王羲之的評價和認識是一般題寫「蘭亭修禊圖」經常得見的內容，不過我們也 讀到相反的王羲之形象，例如元代吳師道(1283-1344)〈蘭亭圖二首〉之一： 京洛銅駝草莽深，春風修竹滿山隂。右軍憂國心如許，也伴蘭亭醉 客吟。 58 在吳師道的認知裡，王羲之是個憂國志士，言下之意，包括謝安等人才是風流 醉客。 袁宏道和吳師道分別代表兩種「蘭亭修禊圖」題詠中對於王羲之的書寫角 度，而以前者占多數。其實，蘭亭修禊時謝安的身份是 「道人」 「琅琊王友」 、 ， 59 直到西元 360 年謝安才出仕 ，第二年王羲之即去世。謝安所建立的功業以及 383 年淝水之戰的勝利，都不在王羲之的有生之年內。《世說新語》記述王羲 之與謝安同登冶城，王羲之規勸謝安戮力為國，勿虛言清談的故事： 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逺想，有髙世之志。王謂謝曰： 「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 56 ［明］蕭良幹等修，［明］張元忭等纂：《紹興府志》，卷 9，頁 752。 57 袁宏道：《解脫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續修四庫全書》本)，卷 3，頁 13a-14a，總頁 616-617）。興膳宏：《亂世を生きる詩人たち──六朝詩人論》 (東京 ：研文出版，2001 年) ，頁 346-347。 58 ［元］吳師道：《禮部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9，頁 16a。 59 關於謝安早年不仕的原因，詳參曹文柱：〈東晉時期陳郡謝氏瑣談〉，《北京師範大學 學報》1997 年第 1 期，頁 84-91。 2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 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60 王羲之並非不好清談，《世說新語》也曾記述王羲之聽支遁論《莊子．逍 遙遊》：「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 61 蘭亭修禊時諸君所作的詩篇也多涉體玄之言 62 ，如庾友詩： 馳心域表，寥寥逺邁。理感則一，冥然玄會。 孫嗣詩： 望巖懐逸許，臨流想奇莊。誰云玄風絶，千載挹遺芳。 王蘊之(330-384)詩： 散豁情志暢，塵纓忽以捐。仰詠挹遺芳，怡神味重玄。 王渙之詩： 去來悠悠子，被褐良足欽。超迹修(一作超足循)獨往，玄契齊古今。 蘭亭修禊前一年，王羲之作〈遺殷浩書〉、〈與會稽王箋〉諫止北伐，無 奈意見並未被採納。蘭亭修禊當年，殷浩執意北伐，即吳師道詩「京洛銅駝草 莽深」的意象，結果軍隊於山桑(今安徽省蒙城北)大敗，蘭亭修禊之友王彬之 因而犠牲 63。袁宏道云「會稽内史風流甚，賴得中朝有謝安」，固然與史不符； 吳師道的「右軍憂國心如許，也伴蘭亭醉客吟」也過於沈重。有的學者以「思 60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 華正書局，1984 年)，上卷上〈言語第二〉，頁 129。這一則故事後人有疑義，見李長 路：《唐傳蘭亭序帖疏證》，頁 17-18。 61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上卷下 〈文學第四〉，頁 223。 62 方笑一：〈論東晉永和文學〉，《華東師範大學學報》1999 年第 1 期，頁 67-72+59。袁 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年)。 63 郭廉夫：《王羲之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62-63。吉川忠夫：《 王羲之：六朝貴族の世界》(東京：清水書院，1972 年)。森野繁夫：《王羲之伝論》( 東京：白帝社，1997 年)。 25
衣若芬 想的雙重性」分析王羲之既為憂國志士，又是老莊信徒的矛盾 64，筆者則以為： 終身志趣與思想的變化與糾葛正是血肉之軀的真實映現。 宋代的洪邁(1123-1202)已經注意到後人對於王羲之理解的偏頗 繼徵引 ， 〈遺 殷浩書〉、〈與會稽王箋〉說明王羲之拳拳於社稷之後，洪邁感嘆王羲之「為 書名所蓋，後世但以翰墨稱之。晉書本贊，標為唐太宗御撰，專頌其研精篆素， 盡善盡美，至有『心慕手追』之語，略無一詞論其平生，則一藝之工，為累大 矣。」65 「蘭亭修禊圖」的題寫者，亦著眼王羲之的書藝，強調「蘭亭修禊圖」 傳達蘭亭修禊的歷史情境、衍繹蘭亭修禊的文化意義之外，難免聯想及〈蘭亭 序〉的種種事蹟，甚而認為「蘭亭修禊圖」比爭議紛紜的〈蘭亭序〉書蹟還能 延績蘭亭修禊的精神。 元朱經〈題蘭亭長詠圖〉： 蘭亭已榛委，衣冠非昔年。吁嗟觴詠樂，猶託畫圖傳。 66 明佘翔(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舉人)〈題蘭亭〉： 永和遺跡豈銷沉，載酒蘭亭恰賞心。巖壑一時勞應接，壺觴異代感 登臨。籠鵞池在迷春草，巢燕堂空見竹林，若集羣賢修禊事，還憑 彩筆勒山隂。 67 佘翔的詩可能只是詠懷古蹟而非題畫詩，但是仍肯定「蘭亭修禊圖」化蘭亭修 禊圖的文字為具象，是綿延當時賞心樂事的絕佳載體。 相傳唐太宗所鍾愛的〈蘭亭序〉為王羲之醉中所書之草稿，羲之醒後，屢 次再作，皆不及之 68，後人便稱之為「醉本」。儘管蘭亭醉本已隨唐太宗逝去， 64 趙海嶺：〈論王羲之思想的雙重性〉，《青大師院學報》第 13 卷第 2 期(1996 年 6 月) ，頁 1-9。 65 ［宋］洪邁：《容齋隨筆．容齋四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卷 10〈王逸 少為藝所累〉，頁 734-735。 66 ［明］曹學佺編：《石倉歷代詩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 書》本)，卷 330，頁 3a 67 ［明］佘翔：《薜荔園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4，頁 41b-42a。 26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追想蘭亭修禊故事，仍可從畫圖中領略。朱彜尊(1629-1709) 〈題蘭亭祓禊圖〉 云： 芳草如裀滿地鋪，一觴一詠儘堪娛。雖無醉本蘭亭在，猶喜流傳祓 禊圖。 69 厲鶚(1692-1752)在題文徵明之姪文伯仁(1502-1575)的「蘭亭圖」時，見到 畫上歷久恆新的山光水色，留存了千載不移的觴詠之樂，更覺得應該妥善珍重， 不要像蘭亭醉本消散亡佚，徒剩遺憾： 江東禊事晉羣賢，内史風流老筆傳。水色曲如蘭上里，山光青似永 和年。一亭雲日供觴詠，四面松篁替管絃。展卷好留陳迹在，莫隨 醉本散飛烟。 70 元代的傅若金(1303-1342)〈題蘭亭圖〉感懷蘭亭醉本不傳，人們只能從殘 破的碑刻學習王羲之的書藝： 勝日山隂共賦詩，風流猶想醉書時。如今池上無餘墨，長使人間學 斷碑。 71 比傅若金時代稍早的程端學(1280-1336)觀賞了呂與之 72 收藏的「修禊圖」， 對於唐太宗獨占〈蘭亭序〉真蹟的作法有所批評： 蘭亭之會，一時名士風流標致，後世慕焉。然世不傳其文而傳其字， 使不有其字，文將不傳，其字泯滅可知也。字者，騷人墨客適情之 68 ［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卷 6，頁 9b。 69 ［清］朱彜尊：《曝書亭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笛漁小稿》，卷 5，頁 629。 70 ［清］厲鶚：《樊榭山房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卷 2〈題文五峯蘭亭圖〉，頁 31。 71 ［元］傅若金：《傅與礪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 8，頁 26b。 72 呂與之為道士，號嗇齋，程端學之兄程端禮(1271-1345)有〈送道士嗇齋呂君序〉，見 ［元］程端禮：《畏齋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4，頁 21-22，總頁 717。 27
衣若芬 具，而人君好之。唐太宗使蕭翼以計取蘭亭真蹟於僧舍，幾乎玩物 矣！房玄齡又以權謀薦翼，其輔弼，果王佐之道哉？及太宗不豫， 特幸玉華宫，謂高宗曰：「蘭亭序可與我去。」以天下之大，豈無 他務可屬邪？成王末命，曰：「率循大卞，燮和天下。」又曰：「爾 無以釗冒，貢于非幾。」太宗能不愧哉？余閱嗇齋呂君所藏修禊圖， 73 於是乎有感。 唐代李綽《尚書故實》記云： 太宗酷好書法，有大王書跡三千六百紙，率以一丈二尺為一軸，寶 惜者獨蘭亭為最。置於座側，朝夕觀覽。嘗一日附耳語高宗曰：「吾 千秋萬歲後， 與吾蘭亭將去也。」及奉諱之日，用玉匣貯之，藏 於昭陵。 74 程端學認為蘭亭修禊事乃藉〈蘭亭序〉為後世知曉，而〈蘭亭序〉則因書 蹟顯赫，文詞得以傳之久遠。書法不過是文人表達情志的工具，唐太宗雅好〈蘭 亭序〉竟然到了玩物喪志的地步，不但計取〈蘭亭序〉，還在臨終前囑咐將〈蘭 亭序〉陪葬，比起《尚書．顧命》裡，成王臨終前的遺訓：「命汝嗣訓，臨君 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以及「思夫人自亂于威儀， 爾無以釗冒，貢于非幾。」殷切地交待大臣盡忠輔佐康王，延續周朝的命脈國 祚，以彰顯文王、武王之世的榮光，依法統治天下，勿陷周於無理，唐太宗簡 直愧為人君。 明代胡奎(1331-?)不像程端學那般嚴厲的批評唐太宗，而是回顧唐代以來圍 繞著〈蘭亭序〉書蹟，「人算不如天算」的發展，繼而轉向讚許「蘭亭修禊圖」 獨立於〈蘭亭序〉書蹟的紛爭之外，值得珍藏寶愛： 開元供奉侍鑾坡，妙墨流傳辨永和。定武化身千百億，只今刻石已 無多。 73 ［元］程端學：《積齋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4〈跋呂與之修禊圖〉，頁 15b-16a，總頁 260-261。 74 ［唐］李綽：《尚書故實》(臺北：新興書局，1985 年《筆記小說大觀》本，38 編第 2 冊)，頁 1。 28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永興寺裏蘭亭帖，千古髙風不可攀。却笑昭陵藏不得，又隨金盌出 人間。 前朝畫史李龍眠，想像流觴曲水邊。四十二人同列坐，茂林修竹尚 依然。 鄭公好畫比瓊琚，收得山隂褉事圖。不向昆明隨劫火，却從合浦得 還珠。 75 桑世昌《蘭亭考》與俞松《蘭亭續考》都提到唐玄宗(712-756 在位)首先刊 刻〈蘭亭序〉於學士院，此即後人所謂的「唐古本」，也稱「定本」。《蘭亭 考》引用碧岫野人趙桎仲古的跋云： 此文自唐明皇得之真跡，刻之學士院，人間不復見。朱梁篡竊，輦 置汴都，耶律德光破石晋，此刻渡河，輼輬既歸，與輜重棄之殺狐 林，后置之州治，遂曰「定本」。 76 桑世昌對於這一段跋語有所疑慮，注曰：「『明』當作『文』，恐誤也。」俞 松《蘭亭續考》則直接稱「明皇始刊之於學士院」。「唐古本」被視為〈蘭亭 序〉刻本之初祖，但人間罕見。宋人尊為最善的刻本「定武蘭亭」77 ，若據趙 桎的跋語，蓋與「唐古本」為同一系統，何薳(1077-1145)《春渚紀聞》記南宋 初年康與之(字伯可)題續仲永所藏「定武蘭亭」跋語，未提到「唐古本」，但 是有關於「定武蘭亭」沿革較為詳盡的敘述： 定武蘭亭叙石刻，世稱善本，自石晉之亂，契丹自中原輦載寳貨圗 書而北，至真定，德光死，漢兵起太原，遂棄此石於中山。慶曆中， 土人李學究者得之，不以示人。韓忠獻之守定武也，李生始以墨本 獻，公堅索之，生乃瘞之地中，别刻本呈公。李死，其子乃出石散 75 ［明］胡奎：〈題蘭亭流觴四絶為鄭大尹賦〉，《斗南老人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5，頁 26b-27a。 76 ［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卷 3，頁 11。 77 「定武蘭亭」實為「定本」、「定州本」．「定武本」之總稱。「定本」即唐太宗刻於 玉石之本。「定州本」為李學究所刻之別本。「定武本」為薛紹彭翻刻本。由於石刻雜 多，且脈絡不清，難以區辨，「定武蘭亭」遂為通稱。參看水賚佑：〈宋代《蘭亭序》 之研究〉，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175-184。 29
衣若芬 模售人，每本須錢一千，好事者爭取之。其後李氏子負官緡無從取 償，宋景文公時為定帥，乃以公帑金代輸，而取石匣藏庫中，非貴 遊交舊不可得也。熙寧中，薛師正出牧，其子紹彭又刻副本易之， 以歸長安。大觀間，詔取其石，龕置宣和殿，世人不得見也。丙午 金人南侵，與岐陽石皷復載而北，今不知所在也。此語見於續仲永 所藏定武蘭亭後，康伯所跋也。 78 西元 947 年，遼太宗耶律德光(927-947 在位)滅石晉，得到蘭亭序刻石，耶律 德光死後，刻石棄置於定武(今河北真定縣)。到了 1044 年左右，定武當地人 李學究得此刻石，韓琦(1008-1075)於 1048 年守定武時，李學究只獻出拓本和 別刻本，並將刻石埋藏地下。李學究死後，其子高價出售蘭亭拓印本。由於李 學究之子積欠公帑，在皇祐中 (1049-1053)交出刻石，經宋祁(998-1061)而入公 府。熙寧年間(1068-1077)，薛向知定州，其子薛紹彭又翻刻一本，將原刻石帶 回長安 79 。大觀年間(1102-1110)，刻石入徽宗宣和殿 80 。1126 年靖康之難後， 刻石下落不明。胡奎詩云「定武化身千百億，只今刻石已無多」即為此意。 胡奎詩的第二首提及的「永興寺」，即智永所居之處。蕭翼向智永的弟子 辯才騙取了〈蘭亭序〉，〈蘭亭序〉陪葬昭陵，沒想到在五代後梁時，藩鎮溫 韜發昭陵，傳說〈蘭亭序〉因此出土。《舊五代史》和《新五代史》對於此事 均有記敘，《新五代史》尤為生動： 韜在鎮七年，唐諸陵在其境內者，悉發掘之，取其所藏金寶，而昭 陵最固，韜從埏道下，見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中為正寢，東 78 ［宋］何薳撰，張明華點校 ：《春渚紀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5〈定武蘭 亭叙刻〉，頁 74-75。 79 一說薛紹彭(或其弟嗣昌)交出之蘭亭序刻石乃別刻本，稱為「長安本」，原石被斲壞「 湍、流、帶、右、天」五字，稱為「(五字)損本」。關於「定武蘭亭」仍有許多不同的 記載和說法，詳參何傳馨：〈故宫藏《定武蘭亭真本》(柯九思舊藏本)及相關問題〉， 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331-344。 80 袁宏道有詩：「石搨誰知定武訛，錠紋猶識舊宣和。憑君莫話冬青樹，添得青山淚許 多。」〈蘭亭修禊圖二首〉之二，［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1。 30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西廂列石牀，牀上石函中為鐵匣，悉藏前世圖書，鍾、王筆迹，紙 墨如新，韜悉取之，遂傳人間。 81 既然〈蘭亭序〉的真迹和刻石都已散落，胡奎便認為與其爭相追求歷史劫 難之餘的〈蘭亭序〉，不如珍藏被世人忽略，而後歸於鄭大尹的這幅源於李公 麟傳統的「蘭亭修禊圖」。 82 (三)撫今追昔 如同傅若金詩「如今池上無餘墨，長使人間學斷碑」，南宋的樓鑰 (1137-1213)題羅點(孝宗淳熙二年［1175］進士)所收藏的「修禊圖」時，除了 感嘆斷碑佚失，還興起收復中原之志： 東遊登會稽，祇見蘭亭不見碑。北過中山府，欲訪此碑不知處。間 從故家看墨本，如此二者絶難遇。曾經耶律氈裹去，至今薊北猶知 慕。時將一二餽北使，持歸往往快先覩。未知玉石真在否，要比江 南終近古。他日縛取呼韓作編户，勒銘歸來過定武。只問君王乞此 碑，打向人間莫論數。 83 樓鑰寓時事於題畫，談到相傳刻於玉石的唐太宗刻本〈蘭亭序〉在耶律德光之 後下落不明，而「定武蘭亭」的所在地陷於金人之手，唯有待將國土光復，收 服胡人，才得以重現蘭亭之風華。 二王書藝在宋代極受尊崇，大量臨摹和翻刻〈蘭亭序〉，〈蘭亭序〉不僅 代表書學的正統，也是政權道統的象徵 84 。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開始，收 81 ［宋］歐陽脩撰，［宋］徐無黨注，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新五代史》(臺北：鼎文書局 ，1981 年)，卷 40，頁 441。 82 「昆明劫火」句，謂世界將盡，劫火焚燒後之灰燼，後用以比喻災難的遺跡。［漢］ 無名氏：《三輔黃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4 ，頁 5b：「武帝初，穿［昆明］池得黒土，帝問東方朔。東方朔曰：『西域胡人知。 』乃問胡人，胡人曰：『劫燒之餘灰也。』」 83 ［宋］樓鑰：《攻媿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1 〈題羅春伯所藏修禊圖序〉，頁 5a，總頁 12。 84 莫家良：〈《蘭亭序》與宋高宗──南宋古典書風的復興〉，華人德，白謙慎主編： 《蘭亭論集》，頁 393-403。 31
衣若芬 藏〈蘭亭序〉 達到鼎盛，實具有時代之政治背景，故而宋人題寫「蘭亭修禊圖」， 不免借古論今，因〈蘭亭序〉刻石之失落，聯繫到家國之衰敗，例如宋元之際 的俞德鄰(1232-1293)〈題蘭亭圖〉： 昔上會稽探禹穴，曾留此地聽潺湲。茂林脩竹今何在，歎息三原坱 莽間。 85 三原縣屬京兆府，據《長安志》載：「以其地南有酆原，西有孟侯原，北 有白鹿原，是為三原。」 86 薛紹彭翻刻的〈蘭亭序〉據傳即在長安，可惜遭逢 動亂，江山易主，荒蕪的三原不復見茂林脩竹的碑石。 物換星移，事過境遷的感懷，在「蘭亭修禊圖」的題跋中往往化約為「今 何在」、「今在否」的自問，如同明代張以寧(1301-1370)〈逸少蘭亭〉云： 蘭亭佳處憶曽過，已較前人感慨多。修竹茂林今在否，畫中一看意 如何。 87 相對於不斷流逝的人間時光，圖畫中靜止的片刻才是永恆不變，明代張鼐 (萬曆三十二年［1604］進士)的題詩便鈎畫了安定和諧，千古常新的三春芳景： 永和春色粉如綺，半入山亭半酒市。醉吟幾箇素心人，飛觴一曲桃 花水。 嚶嚶啼鳥弄春好，兩兩幽人坐茵草。當年詩句總風流，春光不向圖 中老。 88 85 ［宋］俞德鄰：《佩韋齋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7，頁 4b。 86 ［宋］宋敏求：《長安志》(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20。 頁 275。 87 ［明］張以寧：《翠屏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2，頁 65b。 88 ［明］張鼐：〈題蘭亭修禊圖〉，《寶日堂初集》(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四庫 禁燬書叢刊》本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明崇禎二年［1629］刻本影印)，卷 32，頁 34a ，總頁 145。 32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張鼐的另一組六首的題畫詩，更是將蘭亭修禊想像成富有仙意，怡然自得 的桃花源： 一徑飛花帶雨，萬株垂柳含煙。勝地真堪吾醉，風流何似前賢。 草閣獨依松樹，主人長對鵞羣。不妨臨池把酒，無限青山白雲。 百道泉聲竹裡，千峰雨色松間。黄鳥催觴新韻，白茅藉客初筵。 一曲桃花春水，幾箇風月狂人。興來得句差勝，坐上有酒非貧。 遠澗斜迴曲岸，石橋西畔長松。醉後無非妙理，吟餘總是春風。 何處亭前楊柳，幾回洞口桃花。吾廬吾竹樂事，一丘一壑生涯。 89 在這個洞天福地，人們流連詩酒，其樂無涯，幾乎已經解脫了王羲之「死生亦 大矣，豈不痛哉」的沈吟。 正是意識到畫裡不老的春光，大多數的作者採取的筆法比張鼐複雜而多 面，往復迴旋於古今時空，常見的方式是先敘述觀畫因緣，接著描寫畫中景致， 引申出與蘭亭修禊有關的事蹟，最後重回目前的情境。以下分別列舉宋、元、 明詩各一篇，觀其梗概。 宋李彭〈題蘭亭修禊圖〉： 商飈吹漢皋，水滿郎官湖。狂策上秋興，拂塵觀畫圖。娟然春風面， 觴詠聊歡娱。中有超絕人，髯髯多髭鬚。筆端吐奇胸，紫鳳兼天吳。 草木方變衰，安得蘭蕙俱。生絹如無有，酣放間歌呼。可憐謝餘杭， 沾醉欹坐隅。詩慳遭重劾，罰酒輸行厨。遙遙數千里，定交在須臾。 金谷望塵友，鸞鳥何其愚。嗟彼許敬宗，握筆侍玉除。將圖來此傳， 懸知不相如。畫中見勝韻，真欲誅姦諛。臨風增想像，候雁度晴虛。 90 元虞集(1272-1348)〈題汪華玉所藏蘭亭圖〉： 89 ［明］張鼐：《寶日堂初集》，卷 32〈題徐成夫畫扇蘭亭圖六首〉，頁 39b-40a，總頁 148。 90 ［宋］李彭：《日涉園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2，頁 9b-10a，總頁 252。 33
衣若芬 衡茅負晴旭，有客至我門。共披會稽圖，山木盛繽紛。衆賢坐水次， 飛觴汎沄沄。夷曠各有趣，髙閒知右軍。幽情付後覽，陳迹感前欣。 悠悠千載來，不異更旦昏。探穴問神禹，望海悲秦君。逝者皆如斯， 死生固奚云。所以鼓瑟人，思從童冠羣。春服沂新浴，歸歟聊永言。 撫卷不知老，遐思在兹文。東南極積水，日暮多浮雲。 91 明于慎行(1545-1607)〈館課觀蘭亭修禊圖〉： 嘉辰屬元已，遲晷流芳年。邈思東堂會，遐想華林篇。忽披曲水圖， 幅素渺綿連。茂林蔚翠嶺，華薄被芳田。紫鷰翔且嬉，丹英婉欲然。 斐雲蔭修竹，飛觀開瓊筵。澄澄緑水波，縈曲流其前。游娛有嘉客， 冠服何翩翩。朱軒解蘭臯，羅坐臨迴川。金巵乘波進，素俎激流還。 或沉翠綸沒，比目驚重淵。或攬緑藻柯，擊櫂浮青蓮。緩帶既覆爵， 或藉百卉眠。亦或扼素腕，握管揮雲箋。中懷多忼慨，意態何蹁躚。 將無瑤池侣，夕飲崑崙天。亦云山隂會，祓禊徵羣賢。風流逈千古， 92 遺想托雲烟。至今蘭亭下，曲水流潺潺。 三首詩都是先談觀畫的緣起，李彭在秋風搖蕩的湖北漢陽東南郎官湖附 近；虞集在晴朗的天氣，簡陋的茅屋裡，與友人一同欣賞；于慎行則是在教書 的餘暇，遙思六朝的君臣聚會時，偶然得見「蘭亭修禊圖」。寫景的部份，李 彭偏重於主客情誼，以文采煥發的王羲之對比腸枯思竭，罰酒抵文的謝勝；虞 集宏觀群賢列坐，偏重於時間的興懷；于慎行細緻地刻畫風景之美與人物意態。 李彭接著又以石崇(246-300)的金谷園之會對照蘭亭修禊，並批判奸邪的小人許 敬宗(592-672)構陷褚遂良等忠臣，令人髮指。許敬宗縱然仗勢顛倒黑白，文不 符實，歷史終究會讓真相大白，「蘭亭修禊圖」的流傳，也揭示了歷史上的是 非善惡。虞集有感於生者總歸於死，王羲之〈蘭亭詩〉有「詠彼舞雩，異世同 流」之思，嚮往《論語、先進》「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 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于慎行則謂蘭亭修禊之風雅將永 垂後世，典範不朽。 91 ［元］虞集：《道園學古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 卷 27，頁 3，總頁 243。 92 ［明］于慎行：《穀城山館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 2，頁 12。 3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筆者在討論「赤壁圖」題詠時，曾經分析過「詠史詩」、「懷古詩」以及 「題畫詩」的文類性質。93 簡而言之，詠史詩重在人事；懷古詩重在「時間感」， 題畫詩則兼俱二者，可能藉畫詠史，或觀畫懷古。前述李彭的題畫詩傾向詠史， 虞集和于慎行較近懷古，但是三人都藉著視覺的經驗，透露了繪畫以空間紀錄 時間的物質特點。畫中的「古事」凝結於彼時彼刻，除非畫作毀壞，畫境永遠 停滯於事件發生的時間點，觀者的思慮自由進出於「當時」與「現在」，並且 穿梭聯想該事件衍生的其他時空情境，打破直線發展的物理時間規律，神與畫 遊。而在題畫詩的最後一聯，三人都回歸現實，于慎行由畫中曲水想到今日的 曲水，李彭和虞集用「風」、「日」、「雲」、「水」等自然萬象暗喻亘遠悠 長的宇宙世界，蘭亭修禊或是其圖象，則是豐富此宇宙世界的人生鱗爪。 和李彭等人同樣的筆法，還見諸明代蘇伯衡之作： 薄言宦京國，倏爾三四齡。愧非軒冕姿，寔切丘壑情。及兹攬圖畫， 振策欲遐征。禊館既宏敞，崇山復崢嶸。丹崖散春綺，碧樹含秋清。 芳辰良讌會，羣賢俱合并。列坐藉緣縟，舉觴泛清泠。撫景趣已領， 染翰詩遽成。窮彼一日歡，垂此千載名。誰能繼芳躅，睇望增屏營。 94 為官三四年仍未有所建樹，詩人自認性好山林，志不在沈浮宦海。欣賞「蘭亭 修禊圖」，心生追慕，直欲與群賢同列，領略其高情雅趣，文思泉湧。彼時短 暫的一日之歡，卻能夠留芳千載，環顧現今，無以踵繼前人的惶恐，縈繞不去。 「今不如古」的想法， 在中國詩歌傳統裡已如老生常談，然而「蘭亭修禊 圖」題詠的「今不如古」喟歎並不在醒悟「昨是今非」，指責人為摧殘，而是 浮現滄海桑田，乏力回天的無可奈何之感。消散此無可奈何之感的方式之一， 便是不只客觀描述畫景，而是存心介入，將自我投身於畫境，想像參與蘭亭修 93 衣若芬：〈戰火與清遊：赤壁圖題詠論析〉，《故宮學術季刊》18 卷 4 期(2001 年夏)， 頁 63-102。 94 ［明］蘇伯衡撰，［明］黎諒校刊：《蘇平仲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 《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15〈流觴圖同龍子高作〉，頁 9b，總頁 192。 35
衣若芬 禊的千秋勝事，蘇伯衡詩：「振策欲遐征」；趙原初云：「此身如欲與之俱」， 清高宗乾隆(1735-1796 在位)題內府書畫大臣張宗蒼 95 的「蘭亭圖」亦作如是觀： 永和脩禊會山陰，畫本詩情足古今。峯嶺當春多暖翠，林泉入勝有 清音。墨池誰繼跳龍法，文席如聞倚樹吟。結構分明舊相識，昨来 飛蓋記曾臨。 96 梁武帝蕭衍(502-549 在位)《書評》中說王羲之書法「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 虎臥鳳闕」 97 ，蘇軾(1037-1101)〈題王逸少帖〉亦云： 顛張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何曾夢見王與鍾，妄自粉飾欺 盲聾。有如市娼抹青紅，妖歌嫚舞眩兒童。謝家夫人澹丰容，蕭然 自有林下風。天門蕩蕩驚跳龍，出林飛鳥一掃空。為君草書續其終， 待我他日不匆匆。 98 乾隆詩先點出圖畫的主題，接著細觀畫面，然後從時間的角度談王羲之書 藝的歷史傳承；從畫裡空間的內容寫蘭亭修禊諸君的談玄說理，「倚樹吟」意 指玄談，典出《莊子．德充符》，莊子對惠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 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 選之形，子以堅白鳴。」最後，乾隆引用曹植(192-232)的〈公讌詩〉：「公子 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 99 ，彷彿曾經列坐其間，與 蘭亭修禊諸君同遊。 95 張宗蒼，字默存，江蘇吳縣人。學畫於黃鼎。初官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1751 南巡， 獻冊，受特知，召入直。數年，授戶部主事，以老乞歸。宗蒼山水，氣體深厚，多以皴 擦取韻，一洗畫院甜熟之習，被恩遇特厚。所畫著錄於《石渠寶笈》者，百十有六，多 荷乾隆御題。詳見《清史稿》，列傳 291。 96 〈張宗蒼蘭亭圖〉，清高宗御製：《御製詩集．二集》，卷 31，頁 2b。 97 ［梁］蕭衍：《書評》(臺北：新興書局，1985 年《筆記小說大觀》本，38 編第 1 冊)， 頁 280a。 98 ［宋］蘇軾著，［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卷 25，頁 1342-1343。 99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84 年)，卷 20，頁 282。 36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四、俯仰之間 文人與帝王都希望參與蘭亭修禊，並非由於蘭亭修禊已被設想成宴遊聚會 的經典而已，更重要的，是抒解古往今來，死生無常之愁。詩人在觀畫時反芻 蘭亭修禊的詩歌與序文所蘊含的生命意識，與之共應共感，藉著置身其中，將 自我也鎔鑄於當時的歷史，一旦自我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便可能隨著歷史的綿 延遞嬗，以超昇為不朽。 許多作者都注意到蘭亭修禊的「一時」之樂與「千載」之名，前述趙原初 云：「當時盛事亦偶然，豈意千載相流傳」；蘇伯衡詩：「窮彼一日歡，垂此 千載名」，元代宋禧(約活動於 1350-1369)題畫家顧園所繪的「蘭亭圖」也有同 感： 崇山氣磅礴，羣峯靜儀刑。風泉瀉霞嶠，迢遞委幽亭。溪林何濯濯， 汀蘭亦青青。良辰各有適，列坐集簪纓。胡獨一時樂，而遺千載名。 浮雲變晨暮，山川久含靈。撫運嘅幽獨，寧忘今古情。 100 西元 353 年的蘭亭修禊在當時的確並無特奇之處，它遵照先秦以來於春日 到水邊洗濯，去邪消災的節令風俗，邀集親族友朋聚會。從魏晉時代開始，訂 定農曆三月三日為上巳，上巳日的修禊項目，已經由薰香衅浴、秉蘭招魂，演 變成以宴飲賦詩為主的遊藝賞春活動 101 。在大地春回，萬物生機勃發時所創作 100 ［元］宋禧：〈為方景常題顧雲屋蘭亭圖〉，《庸菴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14b。按：顧園，字仲園，别號雲屋，詳見趙吉〈 顧雲屋墓銘〉，［清］黃宗羲：《明文海》(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466，頁 3a-7a ，總頁 5015-5017。 101 勞榦：〈上巳考〉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29 期(1970 年春)，頁 243-262 。 ， 呂靜：〈上巳節沐浴消災習俗探研〉，《史林》1994 年第 2 期，頁 9-10+53。臺靜農( 遺稿)：〈祓除與王羲之蘭亭序〉，《臺大中文學報》第 5 期(1992 年 6 月)，頁 1-20。 李雲霞：〈「曲水流觴」雅集的盛衰──談上巳節的起源與流變〉，《中國語文》92 卷 1 期(2003 年 1 月)，頁 58-65。李然：〈上巳節俗演變的文學軌跡〉，《華南農業大 學學報》2004 年第 1 期，頁 116-119。 37
衣若芬 的魏晉修禊文學作品，充滿了及時行樂的歡娛氣氛 102，蘭亭修禊的 37 首詩作的 基調也不例外，如華茂(244-322)詩： 林榮其鬱，浪激其隈。汎汎輕觴，載欣載懷。 袁嶠之詩： 人亦有言，得意則歡。佳賓既臻，相與遊盤。微音迭詠，馥焉若蘭。 茍齊一致，遐想揭竿。 徐豐之詩： 清響擬絲竹，班荆對綺疏。零觴飛曲津，歡然朱顏舒。 蘭亭修禊者的逍遙欣悅，可以歸結為「散懷」與「寄暢」，王羲之詩總其 大成： 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雩，異世同流。 迺攜齊契，散懷一丘。 三春啓羣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厓觀， 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羣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 其他又如王肅之詩： 嘉會欣時遊，豁爾暢心神。吟詠曲水瀨，淥波轉素鱗。 王徽之詩： 散懷山水，蕭然忘羈。秀薄粲穎，疏松籠崖。遊羽扇霄，鱗躍清池。 歸目寄歡，心冥二奇。 虞說詩： 神散宇宙內，形浪濠梁津。寄暢須臾歡，尚想味古人。 102 彭維：〈魏晉──上巳詩文宮廷化的萌芽〉 《樂山師範學院學報》 19 卷第 6 期(2004 ， 第 年 6 月)，頁 11-13。彭維：〈南朝──上巳侍宴詩文的全面繁榮期〉，《阜陽師範學院 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 43-45+56。嚴杰：〈晉人上巳詩文與玄言詩的進程〉，《江 海學刊》1999 年第 3 期，頁 170-176。 38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曹茂之將「寄暢」與「散懷」合為「寄散」： 時來誰不懷，寄散山林間。尚想方外賓，迢迢有餘閑。 「散懷」者，宕開心中的焦慮與抑鬱，「寄暢」者，遂達通徹的世事人情。 相較於魏晉的其他修禊詩文，由於主其事者的政治身份，詩人「侍遊」、「應 詔」，不免於歌詠遊樂之外，對主人頌德感恩 103 ，蘭亭修禊者無須阿諛奉承， 抒發的是一己真切之情思。此情思在具有宗教氣氛的儀式深層，潛藏的是對於 時間的敏銳意識，一方面因觴詠遊樂陶然忘我，不知老之將至；另一方面因修 禊所召喚的一元復始，萬象欣榮，祈求安康福壽的祝願，自覺於長生不死終究 不可得，唯有享受生命，延展「永恆的現在」 104 ，尋求與自然、與人際的精神 契合，所謂「玄對山水」 105 、「寄傲林丘」 106 ，「具類同榮，資生咸暢」 107 ， 將渺小脆弱的個體存在放置於洪遠遼闊的宇宙天地歷史之中，一時的成就隳壞 便可能化為千載的無盡光景。因此，在蘭亭詩裡，寓「一時」於「千載」是詩 人的共同心志，且看謝繹詩： 縱觴任所適，回波縈遊鱗。千載同一朝，沐浴陶清塵。 孫嗣詩： 望嚴懷逸許，臨流想奇莊。誰云共風絕，千載挹餘芳。 王凝之詩： 莊浪濠津，巢步潁湄。冥心真寄，千載同歸。 103 鄭毓瑜：〈由修禊事論蘭亭詩、蘭亭序「達」與「未達」的意義〉，《漢學研究》， 第 12 卷第 1 期(1994 年 6 月)，頁 251-273 。胡中山：〈魏晉游宴詩文的演變與時代特 徵〉，《徐州師範大學學報》，1997 年第 4 期，頁 103-107。 104 鄭毓瑜：〈推移中的瞬間──六朝士人於「歎逝」、「思舊」中的「現在」體驗〉， 《六朝情境美學》(臺北：里仁書局，1997 年)，頁 61-119。 105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下卷上 〈容止第十四〉劉孝標注引孫綽〈庾亮碑文〉：「公雅好所托，常在塵垢之外，雖柔心 應世，蠖屈其跡，而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頁 618。 106 謝安：〈蘭亭詩〉。 107 孫綽：〈蘭亭後序〉。 39
衣若芬 實踐寓「一時」於「千載」，詩人選擇了書寫，以貼近生命情境的詩文， 見證自己活過的軌跡。王羲之〈蘭亭序〉刻意記錄了聚會的時間、地點與目的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便是不僅希望時人得知，也希望留名後世。元代的黃溍肯定這種留名後世的心 態，在題寫趙伯駒(?-1162)所作「蘭亭圖」云： 永和禊集四十有二人，其不見於史傳者，世或莫知其姓名，千載之 下，乃有能摹寫其儀刑風度以補史氏之闕者，非直可資一時之清玩 而已。 108 而同樣記錄聚會的時間、地點與目的，同樣賦詩作序，以期垂昭於後，題 寫「蘭亭修禊圖」經常會聯想到西晉惠帝元康六年(296)，石崇與蘇紹等三十人 在石崇的金谷別廬為王詡送行所舉行的宴會，如文徵明次子文嘉(1501-1583) 自 題其「蘭亭圖」： 曲水蘭亭宴，風光屬暮春。豈惟酬勝賞，聊用樂嘉賔。酒罰杯無算， 書成筆有神。翻憐金谷會，回首跡俱陳。 109 「蘭亭修禊」與「金谷遊宴」之比較，早見於《世說新語》： 王右軍得人以〈蘭亭集序〉方〈金谷詩序〉，又以己敵石崇，甚有 欣色。 110 後人頗不以為然，多所批駁，例如蘇軾云： 金谷之會，皆望塵之友也。季倫之於逸少，如鴟鳶之於鴻鵠，尙不 堪作奴，而以自比，決是晉、宋間妄語。史官許敬宗，眞人奴也， 見季倫金多，以為賢於逸少。 111 108 ［元］黃溍：《文獻集》，卷 4〈跋蘭亭圖〉，頁 71a，總頁 384。 109 ［清］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彙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 書》本，卷 58，頁 53b。 110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下卷 上〈企羡第十六〉，頁 631。 111 〈右軍斫膾圖〉，［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70，頁 2219。 40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此說即為前述李彭的題畫詩「金谷望塵友，鸞鳥何其愚。嗟彼許敬宗，握 筆侍玉除」所繼承。所謂「望塵之友」，《晉書》潘岳本傳云：「岳性輕躁， 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112，金谷遊宴之詩， 今僅存潘岳(247-300)〈金谷集作詩〉： 王生和鼎實，石子鎮海沂。親友各言邁，中心悵有違。何以叙離思？ 攜手游郊畿。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迴谿縈曲阻，峻阪路威夷。 綠池汎淡淡，青柳何依依。濫泉龍鱗瀾，激波連珠揮。前庭樹沙棠， 後園植烏椑。靈囿繁若榴，茂林列芳梨。飲至臨華沼，遷坐登隆坻。 玄醴染朱顏，但愬杯行遲。揚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春榮誰不慕？ 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 113 石崇〈金谷詩序〉云： 余以元康六年，從太僕卿出為使持節，監青徐諸軍事征虜將軍，有 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 果竹柏、藥草之屬。有田十頃，羊二百口，雞猪鵝鴨之類，莫不畢 備。又有水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時征西大將 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遊宴，屢遷其坐， 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筑，合載車中，道路并作。及 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 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故具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又寫詩 著後，後之好事者，其覽之哉。 114 112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55 ，頁 1504。 113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卷 20，頁 293。 114 ［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北京：中華書局，1958 年)，《全 晉文》，卷 33，頁 1651。 41
衣若芬 觀王羲之〈蘭亭序〉，的確與石崇〈金谷詩序〉的結構與論點相似 115 ，石 崇云「娛目歡心之物備矣」；王羲之云「足以極視聽之娛」，石崇云「感性命 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王羲之云「修短隨化，終期於盡」，石崇云「故具 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又寫詩著後，後之好事者，其覽之哉」；王羲之云「故 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但是石崇頗有為文炫 耀財富與地位的用心，追名逐利；王羲之則由「信可樂也」到「豈不痛哉」， 情緒轉折的字裡行間，反思了生命的終極關懷。對於後世的讀者看來，潘岳的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不過是以富豪權貴石崇為中心的酒肉情誼，不 像蘭亭修禊諸君處在「今」與「昔」相連結的時空──「後之視今，亦猶今之 視昔」，所樂所悲者，乃人類之同體同歎，故而可大可久。 石崇的潦倒下場和低劣的歷史評價，使得後世不能接受王羲之被當時人匹 比為石崇，還「甚有欣色」的說法，在題寫「金谷園圖」時，更是將金谷遊宴 視為前車之鑑： 君不見，石家名園擬黄屋，蜀錦作圍金作谷。暖香烘日浮紫霄，氷 紈火布鮫人綃。燕釵十二歌白苧，珊瑚玲瓏緑珠舞。月榭吹笙引鳯 凰，霧幄傳觴語鸚鵡。 下蠟光宵未歇，樓上佳人碎瓊雪。空將遺 恨寄丹青，留作千年覆車轍。 116 王羲之等人所叩問的，是生命的本質及其變化，孫綽〈蘭亭後序〉曰：「樂 與時去，悲亦繫之。往復推移，新故相換。今日之迹，明復陳矣。」王羲之〈蘭 亭序〉云：「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繫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 已為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文嘉詩的「翻憐金谷會，回首跡俱陳」，皆 有感於人生的雪泥鴻爪有如曇花一現。蘭亭修禊的歷史陳跡是中國抒情傳統裡 115 關於金谷遊宴與蘭亭修禊之比較，可參看川合康三：〈うたげのうた〉，《中國のア ルバ：系譜の詩學》(東京：汲古書院，2003 年)，頁 75-118。錢南秀：〈蘭亭《詩》《 序》與魏晉人倫鑒識及山水詩形成的關係〉，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260-277。 116 ［明］劉基：《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 年《四部叢刊初 編》本)，卷 11〈題金谷園圖〉，頁 12a。 42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的集體共同意識 117 ，但究竟是「江山依舊，人事已非」，「人事依舊，江山已 非」，還是「江山人事，均已成空」呢？以下兩首明人的題畫詩或可一窺其間 的辯證關係： 王立道(1501-1547)〈觀蘭亭修禊圖用上已韻〉： 坐遵曲渚覽晴空，樽俎冠裳江左風。勝賞自超山水外，遺蹤猶指畫 圖中。春看宇宙情俱逺，醉向文詞思更雄。陳迹祓除還此水，山陰 亭榭幾蒿蓬。 118 黄洪憲(1541-1600)〈觀蘭亭修禊圖〉： 夙昔秉微尚，縱情寄丘壑。晞髪會稽陽，俯觀但寥廓。蘭亭被荒丘， 羣賢不能作。風生松下寒，月出雲下薄。觴咏已無歡，墨妙虛有託。 崇峻迹未殊，清朗又如昨。彭殤誰見齊，庶幾達者樂。 119 乍看之下，王立道與黃洪憲談的都是「江山依舊」 「陳迹祓除還此水」 ── 、 「崇峻迹未殊，清朗又如昨」，而「人事已非」──「山陰亭榭幾蒿蓬」、「蘭 亭被荒丘，羣賢不能作」，但是隱隱然對於變易中的恆常寄予期待，「勝賞自 超山水外，遺蹤猶指畫圖中」，是繪畫留存了蘭亭修禊的高風遺緒，使人在山 水之外獲得心靈的愉悅。黄洪憲雖說「觴咏已無歡，墨妙虛有託」，似乎並不 在意筆墨能夠託付蘭亭觴詠，卻也將心繫外物的願望指向無所待而齊壽夭的暢 達。 觀賞「蘭亭修禊圖」的典型反應，有如宋濂〈蘭亭觴詠圖記〉所云： 今去永和癸丑不翅千有餘年，其一時人物之盛，清標雅致，浮動於 左尊右俎間，猶可即此圖以想見其事。然而，俯仰今昔，時異勢殊， 崇山峻嶺固不改於舊，而昔人果安在哉？後之人欲見不可得，徒想 像於畫圖中，亦足悲矣！噫！世間萬事，往往如是，何足深道。唯 辭章榮烈，足以傳後世於無窮，其人雖死，猶不死也！如王謝諸人 117 張淑香：〈抒情傳統的本體意識──從理論的「演出」解讀蘭亭集序〉，《抒情傳統 的省思與探索》(臺北：大安出版社，1992 年)，頁 41-62。 118 ［明］王立道：《具茨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4，頁 6a。 119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0b-11。 43
衣若芬 是已。使公麟復生，尚得描貎之乎？予見此卷於友人家，因借歸， 記其事如右，時一觀焉，則有不勝感慨者矣。 120 「蘭亭修禊圖」總歸是後人的想像，畫家想像蘭亭修禊的場景氛圍，詩人想像 與畫中人物「若合一契」，跨古越今的想像力，共同營造出「其人雖死，猶不 死也」的思維，斯圖斯文，是俯仰人世，千載如一的永續遺跡。 五、結語 本文概觀了以王羲之蘭亭修禊為題材的繪畫作品，得知有「文圖相間」的 敘事畫形式，以及「有圖無文」的雅集圖形式兩種體製，並且從「千秋勝事」、 「墨妙清賞」與「撫今追昔」三個面向，探討「蘭亭修禊圖」題跋的內容。 蘭亭修禊固然與當時以宴飲賦詩為主的遊藝賞春活動並無二致 王羲之 ， 〈蘭 亭序〉、孫綽〈蘭亭後序〉與修禊者所作的〈蘭亭詩〉卻展現了歡欣的「寄暢」 和「散懷」之外，對於生命的深刻體悟。此深刻體悟，乃不分古今之人類共感， 亦即〈蘭亭序〉等詩文令後人吟誦涵詠之動因。本文比較了蘭亭修禊、蘭亭詩 文、「蘭亭修禊圖」題跋，以及西晉石崇的金谷園聚會、金谷園詩文、「金谷 園圖」題畫詩，更得以窺知其情感思想與終極關懷之厚薄。 此外，「蘭亭修禊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特點，便是中國繪畫，尤其是 人物故事畫經常使用的「異時同圖」結構 121 。所謂「異時同圖」，即繪畫的主 角人物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重覆出現於一幅作品中。例如畫陶淵明(365-427) 〈歸去來兮辭〉的「歸去來圖」，便依照詩文情節，將內容分為七個段落，描 繪陶淵明歸隱的經過歷程，而讓陶淵明在每一個畫面段落中都出場，整幅畫作 裡，陶淵明總共出場了八次 122 。「蘭亭修禊圖」的「異時同圖」情形通常是安 120 ［明］宋濂：《文憲集》，卷 4，頁 40b-41a，總頁 115。 121 古原宏伸：〈傳李公麟筆「九歌圖」──中國繪畫の異時同圖法〉，收入鈴木敬先生 還曆記念會編：《鈴木敬先生還曆記念中國繪畫史論集》(東京：吉川弘文館，1981 年) ，頁 89-107。 122 衣若芬：〈宋代題「詩意圖」詩析論──以題「歸去來圖」、「憩寂圖」、「陽關圖 」為例〉，《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2004 年)，頁 266-329。 4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排王羲之於畫面伊始的亭榭中，也就是宋濂題記中所說的「右手操翰，冥然若 遐思，疑羲之草叙時也」 123 ，然後個別表現修禊者的舉止，王羲之也在修禊者 之列，故而出現了兩次。 以「蘭亭修禊圖」刻石為例(圖 16)，先是王羲之構思〈蘭亭序〉的景象， 點出圖畫的主題宗旨，亭宇旁的空中書有：「一十人詩兩篇成。一十五人詩一 篇成。一十六人詩不成，各飲酒三觥」 。接著是修禊時飲酒賦詩的情景(圖 67)， 依次有魏滂、王羲之、郗曇(320-361)、桓偉等人，畫面內容和人物順序完全符 合宋濂所敘述。前文提過，「蘭亭修禊圖」的構圖者為顯示亭榭中的文人即王 羲之，還結合了「羲之好鵝」的軼聞，因此，我們看見王羲之秉筆俯視遊鵝戲 水，冥想沈思。這是一種「倒序」的處理方式，先將修禊者賦詩的成果統計於 前，顛倒了作序和賦詩的時間順序。王羲之既是總其詩篇的收錄者、編者，又 是修禊者之一，畫家讓王羲之重覆出現，突顯了他在蘭亭修禊的重要地位，所 以亭榭中的王羲之比例大於其他人。我們看見作序的王羲之，他正有如旁觀者， 回顧禊飲的場面，那其中包括了他自己，「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視」 字在此，成為具體實際的「觀看」行為。 圖 16 「蘭亭圖」拓本(局部) 123 ［明］宋濂：《文憲集》，卷 4，頁 40b-41a，總頁 115。 45
衣若芬 圖 17 「蘭亭圖」拓本(局部) 「倒序」地說著蘭亭修禊的故事，然後是「正在進行」的活動現場，表現 修禊者一時的姿態身影，但是「正在進行」的時序又被畫上的榜書提醒和破壞。 作詩不成者的旁邊，書寫的是官籍和姓名，以說明人物的身分；詩成者的旁邊， 則還包括其詩作，於是，我們看見「預備寫」、「正在寫」、「已經寫」的各 種階段景象與最後完成的結果並置，時間，在畫中幾度跳接。 畫幅的末尾，是準備食肴和酒觴的侍童(圖 18)，流水的動向由左而右，與 觀覽畫幅的視線反其道而行，有如周而復始的循環。畫裡的時間順逆遊轉；畫 外的時間逝而不返，觀者的興懷感慨，由是而生。 46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 18 「蘭亭圖」拓本(局部) 如果欣賞的是雅集圖形式的「蘭亭修禊圖」，缺少了相應的說明文字，觀 看的感受是否會有所不同？以錢穀(1508-?)的「蘭亭修禊圖」為例(圖 19)，構圖 與石刻「蘭亭修禊圖」相近，人物較為動態活潑 124 。畫幅起首的亭榭中文人， 據畫題可知為王羲之，他憑欄遠望修禊宴飲的景況，一片春光瀲灩，和樂融融。 這裡沒有時間斷離或錯序的想像，也沒有傷時歎逝的哀歌，是王羲之〈蘭亭詩〉 「詠彼舞雩，異世同流」的境界。天地萬物彷彿靜止於剎那，而觀者的眼前沒 有文字依憑，即使「剎那」，也不是明確的「永和九年，歲在癸丑」。那裡沒 有一個讓後人進入其間的時間缺口，是一處封閉而完滿的文人世界，自得自足 的同儕群體，顯現的是「同類相聚」、「同氣相求」的超俗精神，是蘭亭修禊 成為後世文人聚會典範的要素。 124 類似的熱鬧氣氛，也見於明代浙派畫家卓迪的〈修禊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石守謙 教授認為此與自李公麟、劉松年、錢選以來畫「蘭亭修禊圖」重視修禊的清雅風流大為 不同。詳參石守謙：〈浙派畫風與貴族品味〉，《風格與世變：中國繪畫史論集》(臺 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91。 47
衣若芬 圖 19 ［明］錢榖「蘭亭修禊圖」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前有曹氏父子西園清夜之遊、石崇金谷園餞別之宴，後有李白兄弟春夜桃 花園之飲、以蘇軾為首的「西園雅集」 125 ，蘭亭修禊不僅是文人聚會的典範， 也薰染了文人聚會的藝術創作，例如明代尤求的「群賢修禊圖」(圖 70)，便是 融合了蘭亭修禊之事與傳為李公麟所繪的「西園雅集圖」。清代孫星衍 (1753-1818)題寫雅集圖云： 日下風流未合湮，琉璃堂裏醉佳賓。聚來海內知名士，曾是天涯落 魄人。君有金魚沽綠酒，我猶珂馬入紅塵。西園圖畫蘭亭序，贏得 人傳勝蹟新。 126 圖 20 ［明］尤求「群賢修禊圖」 William Rockhill Nelson Gallery of Art and Atkins Museum of Fine Arts 友朋之相知，生命之體驗，蘭亭修禊還負載了文化之薪傳。於是鄭思肖所謂的 「永和意」，便一代接著一代，千年綿延萬載，參悟觀想，筆墨長春。 125 衣若芬：〈「一樁歷史的公案──「西園雅集」〉，《赤壁漫游與西園雅集──蘇軾 研究論集》(北京：線裝書局，2001 年)，頁 49-95。 126 ［清］孫星衍：《孫淵如詩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 本)，《芳茂山人詩錄》，卷 3〈題王秋塍秉燭堂雅集圖〉，頁 222。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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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一、前言：蘭亭流芳 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王羲之 (303-361) 1 與四十一位友人於會稽山陰之 蘭亭舉行上巳日的修禊活動，其中二十六人共作了三十七首詩，由王羲之總其 成，作〈蘭亭序〉2 。〈蘭亭序〉書藝精妙，秀媚遒勁，有「天下第一行書」之 美譽，王羲之也因而被推崇為「書聖」。 ＊ 本文的部分內容曾經宣讀於臺北輔仁大學中文系主辦之「王靜芝教授九十冥誕紀念學術研討會」(2005年 5月21日至22日)。研討會中，承蒙輔仁大學中文系包根弟教授多所指點，並惠借資料《新藝林》雜誌第1 卷第2期(1969年3月出版)，使本文得以增補完成，特此致謝。 1 王羲之的生卒年說法不一，此據徐邦達：《歷代書畫家傳記考辨》(上海：上海人民美 術出版社，1983 年)，頁 1-5 。又參李長路，王玉池編著：《王羲之王獻之年表與東晉 大事記》(重慶：重慶出版社，1992 年)，頁 6-8。麥華三編：《王羲之年譜》(北京：北 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 年)。 2 〈蘭亭序〉自東晉以來名稱不一，宋代桑世昌《蘭亭考》〈蘭亭脩禊序〉下註云：「晉 人謂之〈臨河序〉。唐人稱〈蘭亭詩序〉，或言〈蘭亭記〉。歐公云〈脩禊序〉。蔡君 謨云〈曲水序〉。東坡云〈蘭亭文〉。山谷云〈禊飲序〉。通古今雅俗所稱俱云〈蘭亭 〉。至髙宗皇帝所御宸翰題曰『禊帖』。」，見［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 《蘭亭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1b-2a 。關於〈臨河序〉與〈蘭亭序〉的關係，詳參清水凱夫：〈王羲之「蘭亭序」不入選問 題の檢討〉，《新文選學──『文選』新研究 》(東京：研文出版，1999 年)，頁 324-372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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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到了唐代，〈蘭亭序〉流傳之下落不明，唐太宗(626-649在位)多方探求， 得知於王羲之七世孫僧智永的弟子辯才和尚手中，在房玄齡(579-648)的推薦之 下，太宗指派蕭翼前往，終於獲得了這件稀世之寶。 3 深愛王羲之書蹟的唐太宗，命虞世南(558-638)、馮承素、褚遂良(596-658) 等書家臨摹〈蘭亭序〉4，並將〈蘭亭序〉陪葬昭陵，於是後世只見摹本和石刻 本。歷代的書家，例如宋代的薛紹彭(約活動於 1086 -1126)、米芾(1051-1107)； 元代的趙孟頫(1254-1322)、俞和(1307-1382)；明代的文徵明(1470-1559)、董其 昌(1555-1636)；清代的康熙皇帝(1661-1722 在位)、鄭板橋(1693-1765)等人，皆 有〈蘭亭序〉的書作。 5 除了摹寫〈蘭亭序〉，文人並蒐集各種大量翻刻的〈蘭亭序〉拓本，清代 文人尤其喜以之為書齋命名，如趙執端有「寶蘭堂」、齊學裘有「寶禊室」、 張興齋有「寶禊齋」、陳元祿有「十二種蘭亭精舍」、劉溎年有「三十二蘭亭 室」、金武祥有「二百蘭亭漢晉磚室」、吳雲(1811-1883)有「二百蘭亭齋」。6 〈蘭亭序〉書蹟之盛名，帶動了相關的研究，南宋陸游之娚桑世昌作《蘭 亭考》(又名《蘭亭博議》，1205 高文虎序)，南宋俞松有《蘭亭續考》(1242 李 心傳序)。元明之際陶宗儀(1329-1412)有《蘭亭諸刻考》，胡儼(1361-1443)有《蘭 亭諸本考》。清代胡世安(?-1663) 有《禊帖綜聞》，翁方綱(1733-1818)有《蘇 米齋蘭亭考》，曾廷美有《禊帖緒餘》，福增格有《禊帖考》。 清光緒十五年(1889)，出現了傳世〈蘭亭序〉為偽造的說法。李文田 (1834-1895)主張〈蘭亭序〉非王羲之所書，亦非王羲之所創作。1964 年至 1965 3 事見［唐］何延之：〈蘭亭記〉，［唐］張彥遠：《法書要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頁 33b-40。又，此事又見於武平一〈徐氏 法書記〉，劉餗《隋唐嘉話》，韋述《敘書錄》等，敘述略有出入，詳參朱關田：〈《 蘭亭序》在唐代的影響〉，收於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蘇州：蘇州大學 出版社，2000 年)，頁 318-321。 4 關於此三家摹寫〈蘭亭序〉風格之比較，詳參王靜芝：〈蘭亭真貌〉，林勝鐘編：《王 靜芝論書叢稿》(臺北：作者自印，1993 年)，頁 243-246。 5 張志清，吳龍輝編：《蘭亭全編》(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5 年)。 6 李烈初：〈東陽何氏《蘭亭》〉，原載《收藏》30 期(1995 年 6 月)，轉引自藝術俱樂部 (http://www.artclub.com.cn/sea2-4.htm)。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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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年，由於南京近郊出土了「謝鯤墓志」，以及王羲之的叔父王彬之子王興之的 「王興之夫婦墓志」，引發了關注，郭沫若(1892-1978)發表〈由王謝墓誌的出 土論到蘭亭序的真偽〉7，接續了清代李文田的主張，認為〈蘭亭序〉書法為訛 托，序文也經過後人篡改。郭沫若的意見受到高二適(1903-1977)、商承祚 (1902-1991)等學者的反駁，正反雙方各有支持的學者，掀起了「蘭亭真偽」的 大辯論。 8 時至今日，關於王羲之及其書藝、文學的討論，仍然較集中於〈蘭亭序〉 的辨偽析真問題，各執一詞。9 本文呈現的是歷代文人墨客對於王羲之的蘭亭雅 集和〈蘭亭序〉的濃厚興趣。超過一個半世紀的濃厚興趣已經使得蘭亭修禊和 〈蘭亭序〉化為文化中豐美的養料，滋衍出生生不息的新產品，本文所討論的， 是圖象藝術以及欣賞圖象所創作的題寫文字。 以王羲之為題材的畫作，包括他的畫像、事蹟，以及傳說軼聞，例如畫他 為老婦人書扇，以助其銷售的「山陰書箑圖」；畫他好鵝，乃至以書作換鵝的 「羲之觀鵝圖」、「羲之寫經換鵝圖」，以及「右軍斫鱠圖」。受到關注，題 詠最多的，要數「蕭翼賺蘭亭圖」和「蘭亭修禊圖」，筆者合稱二者為「蘭亭 圖」。本文是筆者的研究議題──「暢敘幽情──『蘭亭圖』及其題詠」的系 列論文之一，以「蘭亭修禊圖」為核心。 二、「蘭亭修禊圖」概觀 「蘭亭修禊圖」是畫王羲之等人蘭亭修禊故事的繪畫作品之統稱，具體的 畫題有時作「曲水流觴圖」、「蘭亭讌集圖」、「蘭亭觴詠圖」等等，不一而 7 原載《文物》第 6 期(1965 年)。《光明日報》1965 年 6 月 7 日。 8 文物出版社編輯：《蘭亭論辨》(北京：文物出版社，1977 年)。楊仁愷：〈《蘭亭》論 辯〉，《中國書畫鑑定學稿》(瀋陽：遼海出版社，2000 年)，頁 366-371。 9 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陳雅飛：〈中國大陸《蘭亭序》真偽論辨回顧〉 ，《浙江大學學報》第 34 卷第 3 期(2004 年 5 月)，頁 102-110。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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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足 10 。唐代即有「蘭亭修禊圖」製作，中唐詩人李頻(818?-876)參加府試時曾經 觀賞過「蘭亭修禊圖」，作詩云： 往會人何處，遺蹤事可觀。林亭今日在，草木古春殘。筆想吟中駐， 盃疑飲後乾。向青穿峻嶺，當白認回湍。月影窓間夜，湖光枕上寒。 不知詩酒客，誰更慕前歡。 11 李頻所觀賞的「蘭亭修禊圖」不知何人所作。宋代以前畫過此題材的畫家 有荊浩(約 855 - 915)及關仝(約活動於 10 世紀前半)的「山陰讌蘭亭圖」，曾經 被宋徽宗(1100-1125 在位)內府收藏。 12 傳世的「蘭亭修禊圖」基本形製有兩種，一種是「文圖相間」的敘事畫形 式；另一則為「有圖無文」的「雅集圖」形式。 「文圖相間」的敘事畫形式皆為長手卷，最完整的樣態是：畫列坐於水濱 的四十二人，旁邊註明姓名，以及其人所作的詩，有的作品還附有王羲之〈蘭 亭序〉 或孫綽(314-371)的〈蘭亭後序〉。現存的作品有俞和落款於 1341 年的「曲 水流觴圖」 (圖 1)，畫中記錄了當時與會諸人飲酒賦詩的情景，人物各具姿態， 寬衣博袖，席地而坐的風神，有如南京附近南朝墓室出土的「竹林七賢與榮啟 期」畫象磚(圖 2)。俞和為元末明初書法家，字子中，號紫芝，桐江(今浙江桐 廬)人。書學趙孟頫，嘗臨定武蘭亭，畫蹟罕見 13 。此圖落款題曰：「至正改元 春三月臨曲水流觴圖紫芝道人俞和」，可知為臨摹本，構圖前有所承。我們發 10 附帶一提，「蘭亭修禊圖」也是日本文人畫家所喜愛的題材，例如円山応挙、曾我蕭 白、横山清暉都有「蘭亭曲水圖」，池大雅有「蘭亭圖」。 11 李頻：〈府試觀蘭亭圖〉，《梨嶽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36 年《四部叢刊 三編》本)，頁 39a。 12 《宣和畫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0，頁 10b 及 12b。 13 本圖引首有趙孟頫書「曲水流觴」四字，及「趙吉」、「趙松雪」等七枚鈐印，畫後 有元代鮮于樞跋尾，詳參中國古代書畫鑑定組編：《中國繪畫全集》(北京：文物出版 社；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1997 年)，第 5 集，頁 23。著錄一般不以本圖為俞和 所繪，由於並無俞和能畫的記載，本文以「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敘述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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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現，這種「文圖相間」式的「蘭亭修禊圖」形製和構圖、表現手法幾乎都如出 一轍，例如明代姚琰的「蘭亭修禊圖」(圖 3)，顯然來自同一底本 14。 圖 1 ［元］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局部) 黑龍江省博物館藏 14 這種「文圖相間」的「蘭亭修禊圖」繫年最早的作品為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傳五代北 宋初畫家郭忠恕(?-977)摹顧愷之(約 345-406)所繪「蘭亭讌集圖」。此圖原藏乾隆御書 房，《石渠寶笈》卷 34 有著錄，圖後有明人何旭於正德六年(1511)書記，前署「容菴續 古記」。全圖結構與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大致相近，唯人物位置前後次序略有不 同。筆者與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陳德馨博士根據筆墨風格、水岸切面的立體處理、布 置植物的裝飾性畫法等等方面判斷，認為當屬明代作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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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 2 「竹林七賢與榮啟期」畫象磚(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圖 3 ［明］姚琰「蘭亭修禊圖」(局部) 收藏地不詳 追索宋代的「蘭亭修禊圖」，在高文虎(1134-?)於嘉定元年(1208)為桑世昌 《蘭亭考》作的序文中，提到他獲得了汪藻(1079-1154)曾經收藏過的「修禊大 圖」15。而就在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的一百年前(理宗淳祐元年，1241)，曾 宏父為其所創的鳳山書院刻「修禊圖」，並題云： 暮春浴罷振春衣，正是流觴修禊時。世事藏機應落落，人情忘我總 熙熙。醉能辭醉原非醉，詩到無詩乃是詩。偉矣蘭亭衆君子，不將 文字立藩籬。 16 曾宏父，字幼卿，廬陵人。理宗淳祐間(1241-1252)創鳳山書院，自稱鳳墅 逸客。在其所著《石刻補敘》中，只提到有「羲之蘭亭圖」畫帖 17 ，並未註明 畫的原作者，元代以來，提到「蘭亭修禊圖」石刻者，咸以為出自北宋畫家李 公麟(字伯時，號龍眠，1049-1106)之筆，例如元代黄溍(1277-1357) 跋蘭亭圖〉 〈 ： 李伯時有觴詠圖，好事者已為刻石以傳。 18 15 〈蘭亭考原序〉，［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頁 1。 16 曾宏父：〈題鳳山書院修禊圖〉，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 學出版社，1991 年)，冊 62，卷 3298，頁 39297。 17 ［宋］曾宏父：《石刻補敘》(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下，頁 8a。 18 ［元］黄溍：《文獻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4，頁 71a，總頁 384。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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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明代葉盛(1420-1474)云： 李伯時禊圖，淳祐改元辛丑，廬陵曾宏父刻于其鳳山别墅，今在紹 興，古意猶存，非諸處翻刻本可及。 19 明代王佐欣賞過相傳為李公麟所畫的「蘭亭禊圖」，讚嘆其「布置精妙， 不易得也」，該圖後「有廬陵曽宏父所序唐太宗得蘭亭之始末，及宋髙宗失定 武之顯晦，與夫薛紹彭父子翻刻定武本之由，皆據何延之〈蘭亭記〉、鄭工部 〈南唐記〉、何子楚蘭亭跋語、王明清《揮麈錄》而書之，考究詳實，其用心 勤矣哉。」又記曰：「自國朝洪武中，有『蘭亭流觴曲水圖』石本，往往流傳 於世，蓋即宏父本也。」 20 明成祖永樂十五年(1417)，周憲王朱有燉(1379-1439)摹刻「蘭亭圖」，跋 語中便稱是「仿李伯時之圖」21。神宗萬歷二十年(1592)益王朱翊鈏重鐫，萬歷 四十五年(1617)益王之子常遷又補刻 乾隆四十五年(1780) 乾隆皇帝(1735-1796 。 ， 在位)得到常遷的補刻本，次年(1781)命內府作大規模的摹補，令畫院供奉賈全 (1736-1795)臨仿「李公麟流觴圖」22，全部刻石於當年十月竣工，稱為「補刻明 19 ［明］葉盛撰，魏中平校點：《水東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卷 33〈蘭亭禊 圖詩序石刻〉，頁 322。 20 〈蘭亭禊圖記〉，［清］倪濤：《六藝之一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47，頁 24b-26a。 21 ［明］朱有燉輯，［明］朱翊鈏續補：《蘭亭考證并群賢修禊詩》(中央研究院傅斯年 圖書館藏黃紙鈔本)。本文寫作期間，傅斯年圖書館藏《蘭亭考證并群賢修禊詩》正值 維修繕補，未能一窺全貌，感謝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陳德馨博士惠知該所資料室亦藏 一本，遂得觀覽整體。藝研所藏本為經摺裝，有于右任題簽：「明周王府東書堂重摹唐 模賜本蘭亭序及圖跋全卷」，該本前有王羲之〈蘭亭序〉全文及朱有燉書於永樂十五年 (1417)序文，其中提到：「倣李伯時之圖，兼禊帖諸家之說，共為一卷。讀書之暇，淮 自以為清玩，非敢遺示于人，以為楷式也。」 22 關於朱有燉摹刻、益王朱翊鈏重鐫、益王之子補刻以及乾隆摹補「蘭亭圖」的全部內 容及其增益過程，筆者將作另文專述。又參袁玉紅：〈北京圖書館藏「蘭亭圖」拓本淺 說〉，《北京圖書館館刊》1998 年第 1 期，頁 94-96+60。郭其程、普伍勝：〈乾隆時 期刻石「蘭亭圖」拓本的內容及價值〉，《圖書與情報》2001 年第 4 期，頁 80-81。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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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代端石蘭亭圖帖」，是為繼乾隆四十四年(1779) 命工摹刻「蘭亭八柱帖」 23之 後的又一件勝事，乾隆為此作詩云： 蘭亭八柱已精鐫，繼得明摹惜弗全。證以舊存合分寸，補之新繪幻 雲煙。感興有若昔今視，一再無非翰墨緣。不必砌廊祗弆匣，例依 快雪永其年。 24 「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收集歷代〈蘭亭序〉拓本最完整，史料最豐富， 可惜原石已毀，存世的拓本現知有兩件，一為北京故宮博物院藏「御題補刻明 代端石蘭亭圖帖」，即清宮舊藏；一為北京國家圖書館藏乾隆「補刻明代端石 蘭亭圖帖」。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後來又下諭將「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織成緙絲 25 ， 長 1714.5 公分、寬 31.6 公分，是目前所能見到的古代緙絲作品中最長的一件。 這件緙絲品於宣統十四年(1922)被溥儀(1906-1967)賞給溥傑 (1907-1994) 26 ，此 後下落不明。2004 年 5 月 17 日，「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帖緙絲全卷」在北京 中國嘉德春季拍賣會中現身，並且以 3575 萬元人民幣成交，創下了中國傳統緙 絲品拍賣的世界紀錄 也是 ， 《石渠寶笈》 所著錄的藝術品中最高價的拍賣紀錄 27。 23 「蘭亭八柱帖」包括：虞世南、褚遂良、馮承素鉤摹的王羲之〈蘭亭序〉墨跡，柳公權 〈蘭亭詩〉及董其昌「戲鴻堂帖」刻柳公權〈蘭亭詩〉原本，于敏中補「戲鴻堂帖」刻 柳公權〈蘭亭詩〉闕失部分，董其昌仿柳公權書〈蘭亭詩〉，清高宗乾隆臨董其昌仿柳 公權〈蘭亭詩〉。分別刻於八根石柱，故名「蘭亭八柱」。「蘭亭八柱」本為圓明園十 景之一「坐石臨流」之標的，1860 年圓明園燬於英法聯軍，1917 年從圓明園廢墟中移 置今北京中山公園。又參穆棣：〈八柱本《神龍蘭亭》墨迹考辨〉，華人德，白謙慎主 編：《蘭亭論集》，頁 345-375。 24 〈補刻明代端石蘭亭圖帖詩以誌事〉，清高宗御製：《御製詩集．四集》(臺北：臺灣 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85，頁 4。 25 事見［清］英和，［清］黃鉞等著：《秘殿珠林石渠寶笈．三編》(臺北：國立故宮博 物院，1969 年) ，頁 2805-2806：「緙絲高宗純皇帝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帖一卷」。 26 宣統十四年(1922 年)十一月初二日，溥儀賞給溥傑的賞單中有「欽定補刻端石蘭亭圖緙 絲全卷，一卷」(靜字六百二十七號)，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溥儀賞溥傑宮中古籍 及書畫目錄(上)〉，《歷史檔案》1996 年第 1 期，頁 95。 27 劉瑩：〈嘉德二００四年春拍再創新績〉，《榮寶齋》2004 年第 4 期，頁 221-228。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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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將今所見「蘭亭圖」拓本(圖4)與俞和落款之「曲水流觴圖」相較，兩者 的布局安排與題詩位置均若合符節，可見出自同一系統，而此系統是否即源於 李公麟呢？宋濂(1310-1381)觀賞過相傳為李公麟所畫的「蘭亭觴詠圖」，對於 畫中內容有詳細的記載 28 ，明太祖(1368-1398 在位)〈流觴圖記〉所敘述的畫面 也大部分和宋濂記載的相近 29 ，不過對於人物的姿態動作的理解略有不同，例 如畫庾蘊，明太祖云： 穎川庾蘊飲酒覆盃，交睫不開，僕者撼之。 30 圖 4 「蘭亭圖」拓本(局部) 宋濂則認為： 庾藴年甚耋，坐久思起，右手據地，一童挾左臂扶之。 28 ［明］宋濂：《文憲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4〈蘭亭觴詠圖記〉，頁 36b-41a，總頁 113-115。 29 有所不同者為王宿之、勞夷、徐豐之等。 30 張志清，吳龍輝編：《蘭亭全編》，《內編》，頁 692。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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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畫楊模，明太祖題曰： 參軍楊模隔流而躍，如伶人狀。 宋濂則認為： 楊模衣半袒，單足起立，屈一足，揚雙袖向前，翩翩如舞狀。 雖然目前所看到的相關資料，都顯示李公麟可能是此種「文圖相間」形式 的「蘭亭修禊圖」的原作者，不過宋人的收藏和題畫詩裡，李公麟畫的並非「蘭 亭修禊圖」，而是王羲之和謝安(320-385)、許詢，以及支遁(314-366)同遊的「山 陰圖」。米芾有詩： 一幅輕綃三尺闊，百歲丹青半鹿脫。誰將光景寫吳綾，神采森然動 毫末。 臨卷嘆張芝，筆格入妙思。疏眉映朗目，白玉無泥滓。堂堂偉且長， 想見坦腹姿。 31 據周密(1232-1298)《雲煙過眼錄》，這幅作品乃李公麟為米芾所繪，元豐 壬戌(1082)李琮題記： 米元章與伯時說許玄度、王逸少、謝安石、支道林當時同游適於山 陰，南唐顧閎中遂畫為山陰圖，三吳老僧寶之，莫肯傳借。伯時率 然弄筆，隨元章所說，想像作此，瀟灑有山陰放浪之思。 32 而葉夢得(1077-1148)也收藏過同樣內容，同為李公麟所畫的作品，題為「東 33 山圖」 ，其贊王羲之云： 31 米芾：〈題李伯時山陰圖許元度王逸少謝安石支道林四像二首〉，《全宋詩》，册 8 ，卷 1078，頁 12283。 32 ［宋］周密：《雲煙過眼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1，頁 13，王子慶家藏。 33 這幅作品周煇後來在「池陽一士大夫處」看過，稱之為「山陰圖」。見［宋］周煇撰 ，劉永翔校注 ：《清波雜志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4 年)，卷 12，頁 528。又， 後世所畫「東山圖」者，以謝安為主角。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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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翰墨之娛，以寫萬變。不償一姥，笑蕺山扇。袖手縱觀，我行故遲。 豈以懷祖，樂此逶迤。 34 是否因為李公麟曾經畫過以王羲之為題材的「山陰圖」，而令後人誤以為 「山陰圖」的典故即「蘭亭修禊」？ 「雅集圖」形式的「蘭亭修禊圖」以敘事畫形式的作品為基底，去除人物 姓名及題詩，再加以變化而來。例如傳為趙孟頫所繪的「蘭亭修禊圖」(圖 5)， 人物的姿態動作與俞和落款的「蘭亭圖」構圖一致而稍加簡化，由於畫上沒有 書寫姓名，觀者無法辨識畫中人物的身份，也無法得知參與「蘭亭修禊」者的 個別情況，因此欠缺講述故實的敘事作用，而是將所有修禊者視為一整體，從 曲水流觴的景象理解全幅的畫意。 圖5 (傳) ［元］趙孟頫「蘭亭修禊圖」(局部) 藝苑遺珍 未交代人物姓名的「蘭亭修禊圖」 不以記錄具體的時代和人物事蹟為宗旨， 而是藉著「蘭亭修禊」的典故，傳達文人聚會的風雅盛況，畫家未必畫滿所有 修禊者，也可以不受限於長手卷「圖解」畫裡故事的傳統形製，改採用扇面或 立軸。長手卷方面，例如文徵明的「蘭亭修禊圖」(本書彩圖 5)，一改敘事畫 式「蘭亭修禊圖」的平淡水墨畫為典雅設色畫，席地而坐的文人隨興交談(圖 6)，疏朗清空。魏居敬作於 1606 年的作品，則將大部分的文人集中安排於內有 書几的涼亭前，圍繞著蜿蜒的曲水(圖 7)，類似的構圖也見於明末清初沈時的 作品(圖 8)。 34 ［宋］葉夢得：〈東山圖贊〉，《石林居士建康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 《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2，頁 13，總頁 582。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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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6 ［明］文徵明「蘭亭修禊圖」(局部) 南京博物院藏 圖 7 ［明］魏居敬「蘭亭修禊圖」(局部) 天津市藝術博物館藏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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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8 ［清］沈時「蘭亭修褉圖」(局部)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朱士瑛作於 1642 年的「蘭亭修禊圖」立軸(圖 9)，書〈蘭亭序〉於畫幅上 方，以涼亭為中心，將長手卷左右橫展的曲水改為上下延伸。臺北故宮博物院 藏的仇英(1494-1552)「修禊圖」亦作如此設計。文徵明之姪文伯仁(1502-1575) 和仇英的扇頁都是畫在金箋上，顯得細麗精工，前者還維持傳統文人聚飲的布 局(圖 10)；後者則只畫了一位文人在亭中倚欄觀鵝，水流上游有浮杯，巨樹下 鋪設了缸罈與香爐，抱琴而來的童子、臨波啄水的仙鶴，以及竹林間飄移的雲 霧，把畫境烘托得有如仙鄉(圖 11)。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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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9 ［明］朱士瑛「蘭亭修禊圖」 山西省博物館藏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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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10 ［明］文伯仁「蘭亭修禊圖」 貴州省博物館藏 圖 11 ［明］仇英「蘭亭圖」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無論是哪一種形式或規格的「蘭亭修禊圖」，為了符合「蘭亭」之名，畫 裡都少了不布置一座亭子，有的亭中除了書几之外空無一物，大多數的作品都 在畫幅右方畫亭中文人俯瞰水中遊鵝，令人想起「羲之好鵝」的故事。在傳為 宋末元初畫家錢選(約 1239-1299)的「觀鵝圖」(圖 12)可以看到「羲之好鵝」的 基本表述樣態，亭榭位於畫幅的左側，明代樊圻(1616-?)的 「蘭亭修禊圖」 13) (圖 也作如此的安排。因此，傳世的「蘭亭修禊圖」基本架構顯然是結合了「羲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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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好鵝」和「蘭亭修禊」的故事，配合一般自右向左瀏覽手卷的順序習慣，將畫 裡的主人翁置於起首開場之處，使觀者展卷即知畫意旨趣。 圖 12［元］錢選「觀鵝圖」(局部) 美國大都會藝術館藏 圖 13 ［明］樊圻「蘭亭修禊圖」(局部) 私人收藏 三、「蘭亭修禊圖」題跋之內容 (一)千秋勝事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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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猶記蘭亭三月三，流觴曲水暢清酣。分明一段永和意，好向羲之筆 外參。 35 千載以來，不斷有文人藉著臨摹「蘭亭序」、觀賞「蘭亭圖」，參悟體會 「永和意」。作者往往以「風流」稱譽王羲之，以「風流」形容蘭亭修禊之事， 以及「蘭亭修禊圖」，例如： 明代白圻〈蘭亭修褉圖〉： 飛觴泛水集羣賢，文采風流自往年。靜裏披圖懷勝事，一川新緑鎖 輕煙。 36 元人魏初(1226-1286)〈畢舜舉蘭亭圖〉： 歴井捫參蜀道難，扁舟江海又狂瀾。昔賢觴詠今無復，畫裏風流亦 好看。 37 詩人披圖想像，不免企羨其風流境界，宋代董逌觀「蘭亭圖」，便心嚮往 之，希望躬逢其盛： 山隂道中，顧揖不暇，最是佳處。又得安石、逸少，游咏其間，風 流一時。至今見其圖者，猶有逺想，恨不揖讓其間。［……］余雖 未至山隂，覽此足少自慰耳。 38 清人施閏章(1618-1683)〈為韓醉白題修禊圖〉中，則將畫的主人韓醉白比 為當年參加蘭亭修禊的一員： 35 ［宋］鄭思肖：〈王羲之蘭亭圖〉，《所南翁一百二十圖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34 年《四部叢刊續編》本)，卷 1，頁 12b-13a。 36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6，頁 10b-11。 37 ［元］魏初：《青崖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頁 14。 38 ［宋］董逌：《廣川畫跋》(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6，頁 7b。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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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千載何人復右軍，蘭亭曲水恨空聞。只疑修禊當年客，尚有遺民恰 是君。 39 共襄蘭亭修禊盛舉的作法，除了付諸文字，還藉著畫筆延續曲水流觴的風 雅氣象，元代畫家趙原初 40 在其仿李公麟畫而作的「蘭亭觴詠圖」上，自題詩 云： 蘭亭羣賢不復作，山川清氣歸寥廓。後人圖畫想像之，文物衣冠儼 如昨。我和五言慕晋風，繪事亦倣龍眠公。摹書豈逮河南筆，聊以 規矩求其同。晋賢清虚實高邁，我愛風神本儒雅。此身如欲與之俱， 觀圖哦詩特瀟灑。當時盛事亦偶然，豈意千載相流傳。乃知清朝所 涵養，使我感慨懷昔賢。驚颷颯颯動江浦，木葉紛飛滿庭户。閉門 卷書净如水，宴坐尸居守環堵。鳳凰和鳴在朝陽，梧桐生意依高岡。 臨風浩歌發長嘯，囘首落日天蒼茫。十年韜光在林野，文章翰墨消 閒暇。儘將情興冩新圖，更爲題詩寄來者。 41 在趙原初的題詩之前，並有自序，提到與父兄一同修禊蘭亭的王獻之 (344-386)當日未能賦詩之事： 晋賢遊燕，雖尚清虛，而其君臣父子之道，初未嘗廢世。以獻之不 賦詩，固有高論，余以獻之在諸子之末，趨承父命，惟恐不及，雖 有詠歌之懷，豈暇形之於詞翰？而實有所未敢也。况賡唱迭和之 道，可以施之於親黨同志之文雅者，而不可施之於父子之間。古人 父子不同席，誠斯理也。天理民彛，又豈可以斯須而冺絶哉！余臨 龍眠居士觴詠圖，約縮爲小卷者，故以獻之侍立於父之側，尤見其 雍容閒雅之氣象，則又優於高坐之趣深矣。觀此卷者，毋以余臨摹 39 ［清］施閏章：《施愚山集》(合肥：黃山書社，1992 年)，第 3 冊，卷 50，頁 547。韓 醉白為清初揚州徽商，有園林名為「醉白園」，又稱「韓園」，見［清］李斗撰，汪北 平、涂雨公點校 ：《揚州畫舫錄》(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1，頁 26。 40 趙衷，字原初，號東吳野人，嘉興(今浙江嘉興)人，一作吳江(今江蘇吳江)人。生卒年 不詳，主要活動於元至正年間(1341-1371)。世本業醫，能作篆字和隸書，善畫白描人物 、山水、花卉。 41 ［清］張照，［清］梁詩正等奉敕撰：《石渠寶笈》(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36，頁 12-13。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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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繆戾於古人，但以余言想像昔賢遊燕之所爲，自當有得於獻之不賦 詩之深意矣！余既臨觴咏圖蘭亭序，又以所和諸賢之詩録於上，庶 以寄千載之遐思焉。並書鄙言以爲序。 42 由趙原初的自序得知，這幅「蘭亭觴詠圖」雖然臨摹自李公麟，且是「圖文相 間」的傳統形式。但趙原初不亦步亦趨於原作，關鍵在於將「高坐」的王獻之 畫成「侍立於父之側」，以彰顯「父子不同席」，父子之間不宜賡唱迭和的人 倫天理。 趙原初的畫作不傳，對照俞和落款的「蘭亭圖」，以及傳世的石刻中王獻 之的畫像(圖 14、圖 15)，畫的都如宋濂所記，是「襟紐半敞，垂右手著地， 左按膝」，所謂「高坐」的休憩模樣。即使在「有圖無文」的「蘭亭修禊圖」 裡，也從未見過有畫中主要人物「侍立」的景象，可見趙原初作畫相當有獨創 的主見。 圖 14 ［元］俞和落款「曲水流觴圖」(王獻之像) 黑龍江省博物館藏 42 同上註，頁 11b-12。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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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 15 「蘭亭圖」拓本(王獻之像) 關於王獻之為何在修禊當日未作詩，宋人有所議論，黃徹認為是因為獻之 慎重其事，不願輕率下筆： 曲水修禊之會，人各賦詩，成兩篇者，自右軍、安石而下纔十一人； 成一篇者，郄曇、王豐之而下十五人，詩不成罰觥者凡十六人。今 觀所傳詩，類皆四言、五言，而又兩韻者多，四韻者無幾。四言二 韻，止十六字耳，當時得預者，往往皆知名士，豈獻之輩終日不能 措詞於十六字哉？竊意古人持重自惜，不欲率然，恐貽久遠譏議， 43 不如不賦之為愈。 黃徹的解釋，周密不以為然，認為王獻之本即寡言，而作詩需要有「興」， 無興則不作詩： 蓋古人意趣真率，是日適無興不作，非若後世喋喋然强聒於杯酒間 以為能也。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操之俱詣謝安，二兄多言，獻之 寒温而已。既出，客問優劣，安曰：「小者佳。」吉人之辭寡，以 43 ［宋］黃徹：《巩溪詩話》(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 10，頁 6a。又參小尾郊一： 〈蘭亭詩攷〉，《広島大学文学部紀要》第 7 輯(1955 年 4 月)，頁 224-249。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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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其少言，故云。今王氏父子羣從咸集，而獻之詩獨不成，豈不平日 靜退之故邪。 44 王獻之為王羲之幼子，353 年蘭亭修禊時其實未滿十歲，「持重自惜」也好； 「無興不作」 ， 也罷 要一個未滿十歲的孩童與父兄長輩共同即席賦詩本非易事 。 回到「蘭亭修禊圖」中的王獻之畫像，發現畫裡的王獻之竟然都是長著鬍 鬚的老人，難道畫家未嘗注意到王獻之的年齡嗎？根據《世說新語》劉孝標注 的記載，蘭亭修禊時，不能賦詩者要罰酒三斗，王獻之也依規定被罰了三斗酒 嗎？這些困惑，讓我們懷疑王獻之究竟是否參與了蘭亭修禊。 關於 353 年參加蘭亭修禊的人數，歷來有四十一人和四十二人兩種說法。 前者見於《世說新語》劉孝標注、宋黃伯思《東觀餘論》卷下；後者占多數， 見於宋秦觀《淮海集》卷 35〈書蘭亭叙後〉、宋姚寬《西溪叢話》卷上等。問 題的來源在於早期記載蘭亭修禊事的《世說新語》並沒有逐一寫出參加者的姓 名，而寫出參加者的唐代何延之〈蘭亭記〉則因收錄此文的書籍和版本不同， 而有不同的結果。 45 在四十一或四十二人之中，留下姓名與詩作的二十六人，參與過蘭亭修禊 蓋無疑問，其餘不能賦詩的十五或十六人才是人數參差的原因。比較歷來的記 載，可以發現大約在南宋以前的記錄，如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所輯何延之 〈蘭亭記〉、秦觀根據何延之〈蘭亭記〉而作的〈書蘭亭叙後〉，都書明參加 者包括支遁和王羲之的六子王操之(字子重，339-396)。柳宗元(773-819)有詩悼 44 ［宋］周密：《齊東野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19〈蘭 亭詩〉，頁 247。南宋葛立方《韻語陽秋》也有同樣的看法，並且記載北宋仁宗景祐年 間(1034-1038)「會稽太守蔣堂修永和故事，嘗有詩云：『一派西園曲水聲，水邊終日會 冠纓。幾多詩筆無停綴，不似當年有罰觥。』蓋謂獻之等發也。」《韻語陽秋》(北京 ：中華書局，1985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5，頁 35。 45 何延之〈蘭亭記〉見於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錄》及《太平御覽》，《法書要錄》所記云 王羲之與與太原孫統等「并逸少子凝、徽、操之等四十有一人」，即包括王羲之在內共 四十二人，《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據明刻本)《太平御覽》卷 748 與此相同。但《四部 叢刊》本(據上海涵芬樓影印中華學藝社借照日本帝室圖書寮、京都東福寺、東京岩崎 氏、靜嘉堂文庫藏宋刊本影印)的《太平御覽》則作「并逸少、凝、徽、操之等四十有 一人」，即包括王羲之在內共四十一人。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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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亡徹上人云：「他時若寫蘭亭會，莫畫髙僧支道林。」 46 可見柳宗元認為支遁 是其中一員。 而在釋惠洪(1071-1128)的〈跋蘭亭記并詩〉裡，卻說：「希先 47 送此軸來 索跋，欣然見王子敬諸君子。」 48 王獻之字子敬，則惠洪所欣賞的這件「蘭亭 記」裡或許就提到了參與蘭亭修禊者包括王獻之。 南宋時，關於蘭亭修禊者的記敘出現兩種說法，一是施宿(1164-1222)撰《嘉 泰會稽志》(有 1201 陸游序)仍根據何延之〈蘭亭記〉，稱：「右軍以穆帝永和 九年三月三日與太原孫統……釋支道林，及其子凝之、徽之、操之等四十有二 。 49 人修祓禊於山陰之蘭亭 」 二是桑世昌的 《蘭亭考》和張淏(紹興二十七年［1157］ 進士)的《雲谷雜記》(約書於 1214)，都在蘭亭修禊者的名單中列入了王獻之， 而排除了王操之和支遁。 後世沿用桑世昌等人之說，多認為王獻之參加了蘭亭修禊，例如明代的 《紹 興府志》在敘述蘭亭時有謂：「晉右軍將軍會稽內史王羲之與同志太原孫綽…… 及其子獻之等四十二人，修禊於此。」 50 童宗說(紹興二十一年［1151］進士) 注釋前述柳宗元的詩句，便云：「王羲之為會稽内史，孫綽、李充、許詢、支 遁等皆與羲之同好。」此據《晉書．王羲之傳》之文句，但並非「蘭亭會」， 可見當時蘭亭修禊的名單中已經刪去了支遁，故改以他事繫之。 46 〈韓漳州書報徹上人亡因寄二絶〉之一，全詩為「早歲京華聼越吟，聞君江海分逾深 。他時若寫蘭亭會，莫畫髙僧支道林。」見［唐］柳宗元撰，［宋］童宗說注釋，［宋 ］張敦頤音辯，［宋］潘緯音義：《注釋音辨唐柳先生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卷 42，頁 16b。 47 僧法太，字希先。惠洪有時稱他為太希先。 48 ［宋］釋惠洪：《石門文字禪》(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 ，卷 27〈跋蘭亭記并詩〉，頁 307。 49 ［宋］施宿：《嘉泰會稽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據民國十五年［1926］景印 清嘉慶十三年［1808］采鞠軒重刊本影印)，卷 16，頁 6450。 50 ［明］蕭良幹等修，［明］張元忭等纂：《紹興府志》(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年據 明萬曆十五年［1587］刊本影印)，頁 743。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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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蘭亭修禊那年，王操之約十四、五歲，在參與修禊的成員中，王羲之長子 玄之，二子凝之(?-399)、三子肅之、四子渙之、五子徽之(?-386)全員到齊51 ， 且皆有詩作。六子操之參加而未能賦詩，比獨缺六子而讓七子參加合乎常情 52 。 人稱精通書藝的王獻之為「小聖」，與其父並稱「二王」，後人或許因王獻之 的名聲顯赫於其兄而加以替換，畫家則因不察其實，遂有了作老人形貌的王獻 之「高坐」於曲水之濱。 (二)墨妙清賞 畫家描繪蘭亭修禊的盛況時，恐怕「想當然爾」的成份居多；詩人題詠時， 也難免受到主題人物的歷史形象影響，而有所偏頗。蘭亭修禊既然是詩酒連歡 的雅集高會，主其事者想必是文采風流之首，袁宏道(1568-1610)〈蘭亭修禊圖 二首〉之一云： 分别層溪與逺巒，天章寺裏雨中看。會稽内史風流甚，賴得中朝有 謝安。 53 此詩首言畫家擘畫山水之妙，層次分明，而後提及觀畫的地點── 「天章寺」。 天章寺相傳為王羲之蘭亭修禊舊址，北宋太宗至道二年(996)，內侍裴愈奏稱 在越州見到王羲之蘭亭曲水及書堂舊基，僧子謙乞建寺舍，太宗特賜天章寺額 54 。天章寺幾經風霜，多次重建，到了明代嘉靖二十七年(1548)，知府沈啟移 蘭亭曲水於天章寺，文徵明作〈重脩蘭亭記〉55 ，書丹勒石以誌之。其後天章 51 關於王羲之的家世與子息，詳參劉茂辰，劉洪，劉杏編撰：《羲之王獻之全集箋證》( 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99 年)。劉正成主編：《中國書法全集》(北京：榮寶齋出版 社，1993 年)。 52 李長路認為王操之可能「早退了，或因事未到會」。因為蘭亭修禊成員的名單主要根據 唐代何延之的〈蘭亭記〉，而當時王羲之的後人僅存操之一支在王羲之晚年隱居的嵊縣 金庭，所以〈蘭亭記〉只能有操之後人的消息，想當然提出操之參加修禊之事。見李長 路：《唐傳蘭亭序帖疏證》(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8 年)，頁 91-92。 53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0b-11 54 ［宋］施宿：《嘉泰會稽志》，卷 7，頁 6273。 55 ［明］文徵明：《甫田集》(臺北：世界書局，1988 年《景印摛藻堂四庫全書薈要》本 )，卷 19，頁 13b-15，總頁 140-141。李郁周：〈談文徵明《重修蘭亭記》〉，華人德 ，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420-429。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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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寺遭火災，石毀亭頹，萬曆初年，山陰知縣徐貞明再修復，「疏流砌石，亭九 曲之上」。萬曆十二年(1584)，知府蕭良幹又加整新56，袁宏道有〈蘭亭記〉57 。 回顧天章寺與蘭亭的歷史因緣，袁宏道在天章寺欣賞「蘭亭修禊圖」別具 意義。詩的末二聯將王羲之與謝安對比，以突顯王羲之的瀟灑不羈。袁宏道對 王羲之的評價和認識是一般題寫「蘭亭修禊圖」經常得見的內容，不過我們也 讀到相反的王羲之形象，例如元代吳師道(1283-1344)〈蘭亭圖二首〉之一： 京洛銅駝草莽深，春風修竹滿山隂。右軍憂國心如許，也伴蘭亭醉 客吟。 58 在吳師道的認知裡，王羲之是個憂國志士，言下之意，包括謝安等人才是風流 醉客。 袁宏道和吳師道分別代表兩種「蘭亭修禊圖」題詠中對於王羲之的書寫角 度，而以前者占多數。其實，蘭亭修禊時謝安的身份是 「道人」 「琅琊王友」 、 ， 59 直到西元 360 年謝安才出仕 ，第二年王羲之即去世。謝安所建立的功業以及 383 年淝水之戰的勝利，都不在王羲之的有生之年內。《世說新語》記述王羲 之與謝安同登冶城，王羲之規勸謝安戮力為國，勿虛言清談的故事： 王右軍與謝太傅共登冶城，謝悠然逺想，有髙世之志。王謂謝曰： 「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給。今四郊多壘，宜人 56 ［明］蕭良幹等修，［明］張元忭等纂：《紹興府志》，卷 9，頁 752。 57 袁宏道：《解脫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續修四庫全書》本)，卷 3，頁 13a-14a，總頁 616-617）。興膳宏：《亂世を生きる詩人たち──六朝詩人論》 (東京 ：研文出版，2001 年) ，頁 346-347。 58 ［元］吳師道：《禮部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9，頁 16a。 59 關於謝安早年不仕的原因，詳參曹文柱：〈東晉時期陳郡謝氏瑣談〉，《北京師範大學 學報》1997 年第 1 期，頁 84-91。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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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人自效，而虛談廢務，浮文妨要，恐非當今所宜。」謝答曰：「秦 任商鞅，二世而亡，豈清言致患邪？」 60 王羲之並非不好清談，《世說新語》也曾記述王羲之聽支遁論《莊子．逍 遙遊》：「支作數千言，才藻新奇，花爛映發。王遂披襟解帶，留連不能已。」 61 蘭亭修禊時諸君所作的詩篇也多涉體玄之言 62 ，如庾友詩： 馳心域表，寥寥逺邁。理感則一，冥然玄會。 孫嗣詩： 望巖懐逸許，臨流想奇莊。誰云玄風絶，千載挹遺芳。 王蘊之(330-384)詩： 散豁情志暢，塵纓忽以捐。仰詠挹遺芳，怡神味重玄。 王渙之詩： 去來悠悠子，被褐良足欽。超迹修(一作超足循)獨往，玄契齊古今。 蘭亭修禊前一年，王羲之作〈遺殷浩書〉、〈與會稽王箋〉諫止北伐，無 奈意見並未被採納。蘭亭修禊當年，殷浩執意北伐，即吳師道詩「京洛銅駝草 莽深」的意象，結果軍隊於山桑(今安徽省蒙城北)大敗，蘭亭修禊之友王彬之 因而犠牲 63。袁宏道云「會稽内史風流甚，賴得中朝有謝安」，固然與史不符； 吳師道的「右軍憂國心如許，也伴蘭亭醉客吟」也過於沈重。有的學者以「思 60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臺北： 華正書局，1984 年)，上卷上〈言語第二〉，頁 129。這一則故事後人有疑義，見李長 路：《唐傳蘭亭序帖疏證》，頁 17-18。 61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上卷下 〈文學第四〉，頁 223。 62 方笑一：〈論東晉永和文學〉，《華東師範大學學報》1999 年第 1 期，頁 67-72+59。袁 行霈主編：《中國文學史》(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 年)。 63 郭廉夫：《王羲之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頁 62-63。吉川忠夫：《 王羲之：六朝貴族の世界》(東京：清水書院，1972 年)。森野繁夫：《王羲之伝論》( 東京：白帝社，1997 年)。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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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想的雙重性」分析王羲之既為憂國志士，又是老莊信徒的矛盾 64，筆者則以為： 終身志趣與思想的變化與糾葛正是血肉之軀的真實映現。 宋代的洪邁(1123-1202)已經注意到後人對於王羲之理解的偏頗 繼徵引 ， 〈遺 殷浩書〉、〈與會稽王箋〉說明王羲之拳拳於社稷之後，洪邁感嘆王羲之「為 書名所蓋，後世但以翰墨稱之。晉書本贊，標為唐太宗御撰，專頌其研精篆素， 盡善盡美，至有『心慕手追』之語，略無一詞論其平生，則一藝之工，為累大 矣。」65 「蘭亭修禊圖」的題寫者，亦著眼王羲之的書藝，強調「蘭亭修禊圖」 傳達蘭亭修禊的歷史情境、衍繹蘭亭修禊的文化意義之外，難免聯想及〈蘭亭 序〉的種種事蹟，甚而認為「蘭亭修禊圖」比爭議紛紜的〈蘭亭序〉書蹟還能 延績蘭亭修禊的精神。 元朱經〈題蘭亭長詠圖〉： 蘭亭已榛委，衣冠非昔年。吁嗟觴詠樂，猶託畫圖傳。 66 明佘翔(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舉人)〈題蘭亭〉： 永和遺跡豈銷沉，載酒蘭亭恰賞心。巖壑一時勞應接，壺觴異代感 登臨。籠鵞池在迷春草，巢燕堂空見竹林，若集羣賢修禊事，還憑 彩筆勒山隂。 67 佘翔的詩可能只是詠懷古蹟而非題畫詩，但是仍肯定「蘭亭修禊圖」化蘭亭修 禊圖的文字為具象，是綿延當時賞心樂事的絕佳載體。 相傳唐太宗所鍾愛的〈蘭亭序〉為王羲之醉中所書之草稿，羲之醒後，屢 次再作，皆不及之 68，後人便稱之為「醉本」。儘管蘭亭醉本已隨唐太宗逝去， 64 趙海嶺：〈論王羲之思想的雙重性〉，《青大師院學報》第 13 卷第 2 期(1996 年 6 月) ，頁 1-9。 65 ［宋］洪邁：《容齋隨筆．容齋四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年)，卷 10〈王逸 少為藝所累〉，頁 734-735。 66 ［明］曹學佺編：《石倉歷代詩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 書》本)，卷 330，頁 3a 67 ［明］佘翔：《薜荔園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4，頁 41b-42a。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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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追想蘭亭修禊故事，仍可從畫圖中領略。朱彜尊(1629-1709) 〈題蘭亭祓禊圖〉 云： 芳草如裀滿地鋪，一觴一詠儘堪娛。雖無醉本蘭亭在，猶喜流傳祓 禊圖。 69 厲鶚(1692-1752)在題文徵明之姪文伯仁(1502-1575)的「蘭亭圖」時，見到 畫上歷久恆新的山光水色，留存了千載不移的觴詠之樂，更覺得應該妥善珍重， 不要像蘭亭醉本消散亡佚，徒剩遺憾： 江東禊事晉羣賢，内史風流老筆傳。水色曲如蘭上里，山光青似永 和年。一亭雲日供觴詠，四面松篁替管絃。展卷好留陳迹在，莫隨 醉本散飛烟。 70 元代的傅若金(1303-1342)〈題蘭亭圖〉感懷蘭亭醉本不傳，人們只能從殘 破的碑刻學習王羲之的書藝： 勝日山隂共賦詩，風流猶想醉書時。如今池上無餘墨，長使人間學 斷碑。 71 比傅若金時代稍早的程端學(1280-1336)觀賞了呂與之 72 收藏的「修禊圖」， 對於唐太宗獨占〈蘭亭序〉真蹟的作法有所批評： 蘭亭之會，一時名士風流標致，後世慕焉。然世不傳其文而傳其字， 使不有其字，文將不傳，其字泯滅可知也。字者，騷人墨客適情之 68 ［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卷 6，頁 9b。 69 ［清］朱彜尊：《曝書亭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7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笛漁小稿》，卷 5，頁 629。 70 ［清］厲鶚：《樊榭山房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本) ，卷 2〈題文五峯蘭亭圖〉，頁 31。 71 ［元］傅若金：《傅與礪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 8，頁 26b。 72 呂與之為道士，號嗇齋，程端學之兄程端禮(1271-1345)有〈送道士嗇齋呂君序〉，見 ［元］程端禮：《畏齋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4，頁 21-22，總頁 717。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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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具，而人君好之。唐太宗使蕭翼以計取蘭亭真蹟於僧舍，幾乎玩物 矣！房玄齡又以權謀薦翼，其輔弼，果王佐之道哉？及太宗不豫， 特幸玉華宫，謂高宗曰：「蘭亭序可與我去。」以天下之大，豈無 他務可屬邪？成王末命，曰：「率循大卞，燮和天下。」又曰：「爾 無以釗冒，貢于非幾。」太宗能不愧哉？余閱嗇齋呂君所藏修禊圖， 73 於是乎有感。 唐代李綽《尚書故實》記云： 太宗酷好書法，有大王書跡三千六百紙，率以一丈二尺為一軸，寶 惜者獨蘭亭為最。置於座側，朝夕觀覽。嘗一日附耳語高宗曰：「吾 千秋萬歲後， 與吾蘭亭將去也。」及奉諱之日，用玉匣貯之，藏 於昭陵。 74 程端學認為蘭亭修禊事乃藉〈蘭亭序〉為後世知曉，而〈蘭亭序〉則因書 蹟顯赫，文詞得以傳之久遠。書法不過是文人表達情志的工具，唐太宗雅好〈蘭 亭序〉竟然到了玩物喪志的地步，不但計取〈蘭亭序〉，還在臨終前囑咐將〈蘭 亭序〉陪葬，比起《尚書．顧命》裡，成王臨終前的遺訓：「命汝嗣訓，臨君 周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以及「思夫人自亂于威儀， 爾無以釗冒，貢于非幾。」殷切地交待大臣盡忠輔佐康王，延續周朝的命脈國 祚，以彰顯文王、武王之世的榮光，依法統治天下，勿陷周於無理，唐太宗簡 直愧為人君。 明代胡奎(1331-?)不像程端學那般嚴厲的批評唐太宗，而是回顧唐代以來圍 繞著〈蘭亭序〉書蹟，「人算不如天算」的發展，繼而轉向讚許「蘭亭修禊圖」 獨立於〈蘭亭序〉書蹟的紛爭之外，值得珍藏寶愛： 開元供奉侍鑾坡，妙墨流傳辨永和。定武化身千百億，只今刻石已 無多。 73 ［元］程端學：《積齋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4〈跋呂與之修禊圖〉，頁 15b-16a，總頁 260-261。 74 ［唐］李綽：《尚書故實》(臺北：新興書局，1985 年《筆記小說大觀》本，38 編第 2 冊)，頁 1。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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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永興寺裏蘭亭帖，千古髙風不可攀。却笑昭陵藏不得，又隨金盌出 人間。 前朝畫史李龍眠，想像流觴曲水邊。四十二人同列坐，茂林修竹尚 依然。 鄭公好畫比瓊琚，收得山隂褉事圖。不向昆明隨劫火，却從合浦得 還珠。 75 桑世昌《蘭亭考》與俞松《蘭亭續考》都提到唐玄宗(712-756 在位)首先刊 刻〈蘭亭序〉於學士院，此即後人所謂的「唐古本」，也稱「定本」。《蘭亭 考》引用碧岫野人趙桎仲古的跋云： 此文自唐明皇得之真跡，刻之學士院，人間不復見。朱梁篡竊，輦 置汴都，耶律德光破石晋，此刻渡河，輼輬既歸，與輜重棄之殺狐 林，后置之州治，遂曰「定本」。 76 桑世昌對於這一段跋語有所疑慮，注曰：「『明』當作『文』，恐誤也。」俞 松《蘭亭續考》則直接稱「明皇始刊之於學士院」。「唐古本」被視為〈蘭亭 序〉刻本之初祖，但人間罕見。宋人尊為最善的刻本「定武蘭亭」77 ，若據趙 桎的跋語，蓋與「唐古本」為同一系統，何薳(1077-1145)《春渚紀聞》記南宋 初年康與之(字伯可)題續仲永所藏「定武蘭亭」跋語，未提到「唐古本」，但 是有關於「定武蘭亭」沿革較為詳盡的敘述： 定武蘭亭叙石刻，世稱善本，自石晉之亂，契丹自中原輦載寳貨圗 書而北，至真定，德光死，漢兵起太原，遂棄此石於中山。慶曆中， 土人李學究者得之，不以示人。韓忠獻之守定武也，李生始以墨本 獻，公堅索之，生乃瘞之地中，别刻本呈公。李死，其子乃出石散 75 ［明］胡奎：〈題蘭亭流觴四絶為鄭大尹賦〉，《斗南老人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 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5，頁 26b-27a。 76 ［宋］桑世昌撰，［宋］高似孫刪定：《蘭亭考》，卷 3，頁 11。 77 「定武蘭亭」實為「定本」、「定州本」．「定武本」之總稱。「定本」即唐太宗刻於 玉石之本。「定州本」為李學究所刻之別本。「定武本」為薛紹彭翻刻本。由於石刻雜 多，且脈絡不清，難以區辨，「定武蘭亭」遂為通稱。參看水賚佑：〈宋代《蘭亭序》 之研究〉，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175-184。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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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模售人，每本須錢一千，好事者爭取之。其後李氏子負官緡無從取 償，宋景文公時為定帥，乃以公帑金代輸，而取石匣藏庫中，非貴 遊交舊不可得也。熙寧中，薛師正出牧，其子紹彭又刻副本易之， 以歸長安。大觀間，詔取其石，龕置宣和殿，世人不得見也。丙午 金人南侵，與岐陽石皷復載而北，今不知所在也。此語見於續仲永 所藏定武蘭亭後，康伯所跋也。 78 西元 947 年，遼太宗耶律德光(927-947 在位)滅石晉，得到蘭亭序刻石，耶律 德光死後，刻石棄置於定武(今河北真定縣)。到了 1044 年左右，定武當地人 李學究得此刻石，韓琦(1008-1075)於 1048 年守定武時，李學究只獻出拓本和 別刻本，並將刻石埋藏地下。李學究死後，其子高價出售蘭亭拓印本。由於李 學究之子積欠公帑，在皇祐中 (1049-1053)交出刻石，經宋祁(998-1061)而入公 府。熙寧年間(1068-1077)，薛向知定州，其子薛紹彭又翻刻一本，將原刻石帶 回長安 79 。大觀年間(1102-1110)，刻石入徽宗宣和殿 80 。1126 年靖康之難後， 刻石下落不明。胡奎詩云「定武化身千百億，只今刻石已無多」即為此意。 胡奎詩的第二首提及的「永興寺」，即智永所居之處。蕭翼向智永的弟子 辯才騙取了〈蘭亭序〉，〈蘭亭序〉陪葬昭陵，沒想到在五代後梁時，藩鎮溫 韜發昭陵，傳說〈蘭亭序〉因此出土。《舊五代史》和《新五代史》對於此事 均有記敘，《新五代史》尤為生動： 韜在鎮七年，唐諸陵在其境內者，悉發掘之，取其所藏金寶，而昭 陵最固，韜從埏道下，見宮室制度閎麗，不異人間，中為正寢，東 78 ［宋］何薳撰，張明華點校 ：《春渚紀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卷 5〈定武蘭 亭叙刻〉，頁 74-75。 79 一說薛紹彭(或其弟嗣昌)交出之蘭亭序刻石乃別刻本，稱為「長安本」，原石被斲壞「 湍、流、帶、右、天」五字，稱為「(五字)損本」。關於「定武蘭亭」仍有許多不同的 記載和說法，詳參何傳馨：〈故宫藏《定武蘭亭真本》(柯九思舊藏本)及相關問題〉， 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331-344。 80 袁宏道有詩：「石搨誰知定武訛，錠紋猶識舊宣和。憑君莫話冬青樹，添得青山淚許 多。」〈蘭亭修禊圖二首〉之二，［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1。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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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西廂列石牀，牀上石函中為鐵匣，悉藏前世圖書，鍾、王筆迹，紙 墨如新，韜悉取之，遂傳人間。 81 既然〈蘭亭序〉的真迹和刻石都已散落，胡奎便認為與其爭相追求歷史劫 難之餘的〈蘭亭序〉，不如珍藏被世人忽略，而後歸於鄭大尹的這幅源於李公 麟傳統的「蘭亭修禊圖」。 82 (三)撫今追昔 如同傅若金詩「如今池上無餘墨，長使人間學斷碑」，南宋的樓鑰 (1137-1213)題羅點(孝宗淳熙二年［1175］進士)所收藏的「修禊圖」時，除了 感嘆斷碑佚失，還興起收復中原之志： 東遊登會稽，祇見蘭亭不見碑。北過中山府，欲訪此碑不知處。間 從故家看墨本，如此二者絶難遇。曾經耶律氈裹去，至今薊北猶知 慕。時將一二餽北使，持歸往往快先覩。未知玉石真在否，要比江 南終近古。他日縛取呼韓作編户，勒銘歸來過定武。只問君王乞此 碑，打向人間莫論數。 83 樓鑰寓時事於題畫，談到相傳刻於玉石的唐太宗刻本〈蘭亭序〉在耶律德光之 後下落不明，而「定武蘭亭」的所在地陷於金人之手，唯有待將國土光復，收 服胡人，才得以重現蘭亭之風華。 二王書藝在宋代極受尊崇，大量臨摹和翻刻〈蘭亭序〉，〈蘭亭序〉不僅 代表書學的正統，也是政權道統的象徵 84 。南宋紹興年間(1131-1162)開始，收 81 ［宋］歐陽脩撰，［宋］徐無黨注，楊家駱主編 《新校本新五代史》(臺北：鼎文書局 ，1981 年)，卷 40，頁 441。 82 「昆明劫火」句，謂世界將盡，劫火焚燒後之灰燼，後用以比喻災難的遺跡。［漢］ 無名氏：《三輔黃圖》(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4 ，頁 5b：「武帝初，穿［昆明］池得黒土，帝問東方朔。東方朔曰：『西域胡人知。 』乃問胡人，胡人曰：『劫燒之餘灰也。』」 83 ［宋］樓鑰：《攻媿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1 〈題羅春伯所藏修禊圖序〉，頁 5a，總頁 12。 84 莫家良：〈《蘭亭序》與宋高宗──南宋古典書風的復興〉，華人德，白謙慎主編： 《蘭亭論集》，頁 393-403。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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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藏〈蘭亭序〉 達到鼎盛，實具有時代之政治背景，故而宋人題寫「蘭亭修禊圖」， 不免借古論今，因〈蘭亭序〉刻石之失落，聯繫到家國之衰敗，例如宋元之際 的俞德鄰(1232-1293)〈題蘭亭圖〉： 昔上會稽探禹穴，曾留此地聽潺湲。茂林脩竹今何在，歎息三原坱 莽間。 85 三原縣屬京兆府，據《長安志》載：「以其地南有酆原，西有孟侯原，北 有白鹿原，是為三原。」 86 薛紹彭翻刻的〈蘭亭序〉據傳即在長安，可惜遭逢 動亂，江山易主，荒蕪的三原不復見茂林脩竹的碑石。 物換星移，事過境遷的感懷，在「蘭亭修禊圖」的題跋中往往化約為「今 何在」、「今在否」的自問，如同明代張以寧(1301-1370)〈逸少蘭亭〉云： 蘭亭佳處憶曽過，已較前人感慨多。修竹茂林今在否，畫中一看意 如何。 87 相對於不斷流逝的人間時光，圖畫中靜止的片刻才是永恆不變，明代張鼐 (萬曆三十二年［1604］進士)的題詩便鈎畫了安定和諧，千古常新的三春芳景： 永和春色粉如綺，半入山亭半酒市。醉吟幾箇素心人，飛觴一曲桃 花水。 嚶嚶啼鳥弄春好，兩兩幽人坐茵草。當年詩句總風流，春光不向圖 中老。 88 85 ［宋］俞德鄰：《佩韋齋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7，頁 4b。 86 ［宋］宋敏求：《長安志》(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叢書集成初編》本)，卷 20。 頁 275。 87 ［明］張以寧：《翠屏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2，頁 65b。 88 ［明］張鼐：〈題蘭亭修禊圖〉，《寶日堂初集》(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四庫 禁燬書叢刊》本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明崇禎二年［1629］刻本影印)，卷 32，頁 34a ，總頁 145。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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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張鼐的另一組六首的題畫詩，更是將蘭亭修禊想像成富有仙意，怡然自得 的桃花源： 一徑飛花帶雨，萬株垂柳含煙。勝地真堪吾醉，風流何似前賢。 草閣獨依松樹，主人長對鵞羣。不妨臨池把酒，無限青山白雲。 百道泉聲竹裡，千峰雨色松間。黄鳥催觴新韻，白茅藉客初筵。 一曲桃花春水，幾箇風月狂人。興來得句差勝，坐上有酒非貧。 遠澗斜迴曲岸，石橋西畔長松。醉後無非妙理，吟餘總是春風。 何處亭前楊柳，幾回洞口桃花。吾廬吾竹樂事，一丘一壑生涯。 89 在這個洞天福地，人們流連詩酒，其樂無涯，幾乎已經解脫了王羲之「死生亦 大矣，豈不痛哉」的沈吟。 正是意識到畫裡不老的春光，大多數的作者採取的筆法比張鼐複雜而多 面，往復迴旋於古今時空，常見的方式是先敘述觀畫因緣，接著描寫畫中景致， 引申出與蘭亭修禊有關的事蹟，最後重回目前的情境。以下分別列舉宋、元、 明詩各一篇，觀其梗概。 宋李彭〈題蘭亭修禊圖〉： 商飈吹漢皋，水滿郎官湖。狂策上秋興，拂塵觀畫圖。娟然春風面， 觴詠聊歡娱。中有超絕人，髯髯多髭鬚。筆端吐奇胸，紫鳳兼天吳。 草木方變衰，安得蘭蕙俱。生絹如無有，酣放間歌呼。可憐謝餘杭， 沾醉欹坐隅。詩慳遭重劾，罰酒輸行厨。遙遙數千里，定交在須臾。 金谷望塵友，鸞鳥何其愚。嗟彼許敬宗，握筆侍玉除。將圖來此傳， 懸知不相如。畫中見勝韻，真欲誅姦諛。臨風增想像，候雁度晴虛。 90 元虞集(1272-1348)〈題汪華玉所藏蘭亭圖〉： 89 ［明］張鼐：《寶日堂初集》，卷 32〈題徐成夫畫扇蘭亭圖六首〉，頁 39b-40a，總頁 148。 90 ［宋］李彭：《日涉園集》(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 年《叢書集成續編》本)，卷 2，頁 9b-10a，總頁 252。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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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衡茅負晴旭，有客至我門。共披會稽圖，山木盛繽紛。衆賢坐水次， 飛觴汎沄沄。夷曠各有趣，髙閒知右軍。幽情付後覽，陳迹感前欣。 悠悠千載來，不異更旦昏。探穴問神禹，望海悲秦君。逝者皆如斯， 死生固奚云。所以鼓瑟人，思從童冠羣。春服沂新浴，歸歟聊永言。 撫卷不知老，遐思在兹文。東南極積水，日暮多浮雲。 91 明于慎行(1545-1607)〈館課觀蘭亭修禊圖〉： 嘉辰屬元已，遲晷流芳年。邈思東堂會，遐想華林篇。忽披曲水圖， 幅素渺綿連。茂林蔚翠嶺，華薄被芳田。紫鷰翔且嬉，丹英婉欲然。 斐雲蔭修竹，飛觀開瓊筵。澄澄緑水波，縈曲流其前。游娛有嘉客， 冠服何翩翩。朱軒解蘭臯，羅坐臨迴川。金巵乘波進，素俎激流還。 或沉翠綸沒，比目驚重淵。或攬緑藻柯，擊櫂浮青蓮。緩帶既覆爵， 或藉百卉眠。亦或扼素腕，握管揮雲箋。中懷多忼慨，意態何蹁躚。 將無瑤池侣，夕飲崑崙天。亦云山隂會，祓禊徵羣賢。風流逈千古， 92 遺想托雲烟。至今蘭亭下，曲水流潺潺。 三首詩都是先談觀畫的緣起，李彭在秋風搖蕩的湖北漢陽東南郎官湖附 近；虞集在晴朗的天氣，簡陋的茅屋裡，與友人一同欣賞；于慎行則是在教書 的餘暇，遙思六朝的君臣聚會時，偶然得見「蘭亭修禊圖」。寫景的部份，李 彭偏重於主客情誼，以文采煥發的王羲之對比腸枯思竭，罰酒抵文的謝勝；虞 集宏觀群賢列坐，偏重於時間的興懷；于慎行細緻地刻畫風景之美與人物意態。 李彭接著又以石崇(246-300)的金谷園之會對照蘭亭修禊，並批判奸邪的小人許 敬宗(592-672)構陷褚遂良等忠臣，令人髮指。許敬宗縱然仗勢顛倒黑白，文不 符實，歷史終究會讓真相大白，「蘭亭修禊圖」的流傳，也揭示了歷史上的是 非善惡。虞集有感於生者總歸於死，王羲之〈蘭亭詩〉有「詠彼舞雩，異世同 流」之思，嚮往《論語、先進》「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 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境界。于慎行則謂蘭亭修禊之風雅將永 垂後世，典範不朽。 91 ［元］虞集：《道園學古錄》(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四部叢刊正編》本)， 卷 27，頁 3，總頁 243。 92 ［明］于慎行：《穀城山館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 2，頁 12。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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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筆者在討論「赤壁圖」題詠時，曾經分析過「詠史詩」、「懷古詩」以及 「題畫詩」的文類性質。93簡而言之，詠史詩重在人事；懷古詩重在「時間感」， 題畫詩則兼俱二者，可能藉畫詠史，或觀畫懷古。前述李彭的題畫詩傾向詠史， 虞集和于慎行較近懷古，但是三人都藉著視覺的經驗，透露了繪畫以空間紀錄 時間的物質特點。畫中的「古事」凝結於彼時彼刻，除非畫作毀壞，畫境永遠 停滯於事件發生的時間點，觀者的思慮自由進出於「當時」與「現在」，並且 穿梭聯想該事件衍生的其他時空情境，打破直線發展的物理時間規律，神與畫 遊。而在題畫詩的最後一聯，三人都回歸現實，于慎行由畫中曲水想到今日的 曲水，李彭和虞集用「風」、「日」、「雲」、「水」等自然萬象暗喻亘遠悠 長的宇宙世界，蘭亭修禊或是其圖象，則是豐富此宇宙世界的人生鱗爪。 和李彭等人同樣的筆法，還見諸明代蘇伯衡之作： 薄言宦京國，倏爾三四齡。愧非軒冕姿，寔切丘壑情。及兹攬圖畫， 振策欲遐征。禊館既宏敞，崇山復崢嶸。丹崖散春綺，碧樹含秋清。 芳辰良讌會，羣賢俱合并。列坐藉緣縟，舉觴泛清泠。撫景趣已領， 染翰詩遽成。窮彼一日歡，垂此千載名。誰能繼芳躅，睇望增屏營。 94 為官三四年仍未有所建樹，詩人自認性好山林，志不在沈浮宦海。欣賞「蘭亭 修禊圖」，心生追慕，直欲與群賢同列，領略其高情雅趣，文思泉湧。彼時短 暫的一日之歡，卻能夠留芳千載，環顧現今，無以踵繼前人的惶恐，縈繞不去。 「今不如古」的想法， 在中國詩歌傳統裡已如老生常談，然而「蘭亭修禊 圖」題詠的「今不如古」喟歎並不在醒悟「昨是今非」，指責人為摧殘，而是 浮現滄海桑田，乏力回天的無可奈何之感。消散此無可奈何之感的方式之一， 便是不只客觀描述畫景，而是存心介入，將自我投身於畫境，想像參與蘭亭修 93 衣若芬：〈戰火與清遊：赤壁圖題詠論析〉，《故宮學術季刊》18 卷 4 期(2001 年夏)， 頁 63-102。 94 ［明］蘇伯衡撰，［明］黎諒校刊：《蘇平仲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9 年 《四部叢刊正編》本)，卷 15〈流觴圖同龍子高作〉，頁 9b，總頁 192。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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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禊的千秋勝事，蘇伯衡詩：「振策欲遐征」；趙原初云：「此身如欲與之俱」， 清高宗乾隆(1735-1796 在位)題內府書畫大臣張宗蒼 95的「蘭亭圖」亦作如是觀： 永和脩禊會山陰，畫本詩情足古今。峯嶺當春多暖翠，林泉入勝有 清音。墨池誰繼跳龍法，文席如聞倚樹吟。結構分明舊相識，昨来 飛蓋記曾臨。 96 梁武帝蕭衍(502-549 在位)《書評》中說王羲之書法「字勢雄逸，如龍跳天門， 虎臥鳳闕」 97 ，蘇軾(1037-1101)〈題王逸少帖〉亦云： 顛張醉素兩禿翁，追逐世好稱書工。何曾夢見王與鍾，妄自粉飾欺 盲聾。有如市娼抹青紅，妖歌嫚舞眩兒童。謝家夫人澹丰容，蕭然 自有林下風。天門蕩蕩驚跳龍，出林飛鳥一掃空。為君草書續其終， 待我他日不匆匆。 98 乾隆詩先點出圖畫的主題，接著細觀畫面，然後從時間的角度談王羲之書 藝的歷史傳承；從畫裡空間的內容寫蘭亭修禊諸君的談玄說理，「倚樹吟」意 指玄談，典出《莊子．德充符》，莊子對惠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 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 選之形，子以堅白鳴。」最後，乾隆引用曹植(192-232)的〈公讌詩〉：「公子 敬愛客，終宴不知疲。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 99 ，彷彿曾經列坐其間，與 蘭亭修禊諸君同遊。 95 張宗蒼，字默存，江蘇吳縣人。學畫於黃鼎。初官河工主簿。乾隆十六年)(1751 南巡， 獻冊，受特知，召入直。數年，授戶部主事，以老乞歸。宗蒼山水，氣體深厚，多以皴 擦取韻，一洗畫院甜熟之習，被恩遇特厚。所畫著錄於《石渠寶笈》者，百十有六，多 荷乾隆御題。詳見《清史稿》，列傳 291。 96 〈張宗蒼蘭亭圖〉，清高宗御製：《御製詩集．二集》，卷 31，頁 2b。 97 ［梁］蕭衍：《書評》(臺北：新興書局，1985 年《筆記小說大觀》本，38 編第 1 冊)， 頁 280a。 98 ［宋］蘇軾著，［清］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卷 25，頁 1342-1343。 99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臺北：華正書局，1984 年)，卷 20，頁 282。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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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四、俯仰之間 文人與帝王都希望參與蘭亭修禊，並非由於蘭亭修禊已被設想成宴遊聚會 的經典而已，更重要的，是抒解古往今來，死生無常之愁。詩人在觀畫時反芻 蘭亭修禊的詩歌與序文所蘊含的生命意識，與之共應共感，藉著置身其中，將 自我也鎔鑄於當時的歷史，一旦自我成為歷史的一部分，便可能隨著歷史的綿 延遞嬗，以超昇為不朽。 許多作者都注意到蘭亭修禊的「一時」之樂與「千載」之名，前述趙原初 云：「當時盛事亦偶然，豈意千載相流傳」；蘇伯衡詩：「窮彼一日歡，垂此 千載名」，元代宋禧(約活動於 1350-1369)題畫家顧園所繪的「蘭亭圖」也有同 感： 崇山氣磅礴，羣峯靜儀刑。風泉瀉霞嶠，迢遞委幽亭。溪林何濯濯， 汀蘭亦青青。良辰各有適，列坐集簪纓。胡獨一時樂，而遺千載名。 浮雲變晨暮，山川久含靈。撫運嘅幽獨，寧忘今古情。 100 西元 353 年的蘭亭修禊在當時的確並無特奇之處，它遵照先秦以來於春日 到水邊洗濯，去邪消災的節令風俗，邀集親族友朋聚會。從魏晉時代開始，訂 定農曆三月三日為上巳，上巳日的修禊項目，已經由薰香衅浴、秉蘭招魂，演 變成以宴飲賦詩為主的遊藝賞春活動 101 。在大地春回，萬物生機勃發時所創作 100 ［元］宋禧：〈為方景常題顧雲屋蘭亭圖〉，《庸菴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1，頁 14b。按：顧園，字仲園，别號雲屋，詳見趙吉〈 顧雲屋墓銘〉，［清］黃宗羲：《明文海》(北京：中華書局，1987)，卷 466，頁 3a-7a ，總頁 5015-5017。 101 勞榦：〈上巳考〉 《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29 期(1970 年春)，頁 243-262 。 ， 呂靜：〈上巳節沐浴消災習俗探研〉，《史林》1994 年第 2 期，頁 9-10+53。臺靜農( 遺稿)：〈祓除與王羲之蘭亭序〉，《臺大中文學報》第 5 期(1992 年 6 月)，頁 1-20。 李雲霞：〈「曲水流觴」雅集的盛衰──談上巳節的起源與流變〉，《中國語文》92 卷 1 期(2003 年 1 月)，頁 58-65。李然：〈上巳節俗演變的文學軌跡〉，《華南農業大 學學報》2004 年第 1 期，頁 116-119。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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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的魏晉修禊文學作品，充滿了及時行樂的歡娛氣氛 102，蘭亭修禊的 37首詩作的 基調也不例外，如華茂(244-322)詩： 林榮其鬱，浪激其隈。汎汎輕觴，載欣載懷。 袁嶠之詩： 人亦有言，得意則歡。佳賓既臻，相與遊盤。微音迭詠，馥焉若蘭。 茍齊一致，遐想揭竿。 徐豐之詩： 清響擬絲竹，班荆對綺疏。零觴飛曲津，歡然朱顏舒。 蘭亭修禊者的逍遙欣悅，可以歸結為「散懷」與「寄暢」，王羲之詩總其 大成： 代謝鱗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氣載柔。詠彼舞雩，異世同流。 迺攜齊契，散懷一丘。 三春啓羣品，寄暢在所因。仰望碧天際，俯磐綠水濱。寥朗無厓觀， 寓目理自陳。大矣造化功，萬殊莫不均。羣籟雖參差，適我無非新。 其他又如王肅之詩： 嘉會欣時遊，豁爾暢心神。吟詠曲水瀨，淥波轉素鱗。 王徽之詩： 散懷山水，蕭然忘羈。秀薄粲穎，疏松籠崖。遊羽扇霄，鱗躍清池。 歸目寄歡，心冥二奇。 虞說詩： 神散宇宙內，形浪濠梁津。寄暢須臾歡，尚想味古人。 102 彭維：〈魏晉──上巳詩文宮廷化的萌芽〉 《樂山師範學院學報》 19 卷第 6 期(2004 ， 第 年 6 月)，頁 11-13。彭維：〈南朝──上巳侍宴詩文的全面繁榮期〉，《阜陽師範學院 學報》2004 年第 3 期，頁 43-45+56。嚴杰：〈晉人上巳詩文與玄言詩的進程〉，《江 海學刊》1999 年第 3 期，頁 170-176。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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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曹茂之將「寄暢」與「散懷」合為「寄散」： 時來誰不懷，寄散山林間。尚想方外賓，迢迢有餘閑。 「散懷」者，宕開心中的焦慮與抑鬱，「寄暢」者，遂達通徹的世事人情。 相較於魏晉的其他修禊詩文，由於主其事者的政治身份，詩人「侍遊」、「應 詔」，不免於歌詠遊樂之外，對主人頌德感恩 103 ，蘭亭修禊者無須阿諛奉承， 抒發的是一己真切之情思。此情思在具有宗教氣氛的儀式深層，潛藏的是對於 時間的敏銳意識，一方面因觴詠遊樂陶然忘我，不知老之將至；另一方面因修 禊所召喚的一元復始，萬象欣榮，祈求安康福壽的祝願，自覺於長生不死終究 不可得，唯有享受生命，延展「永恆的現在」 104 ，尋求與自然、與人際的精神 契合，所謂「玄對山水」 105 、「寄傲林丘」 106 ，「具類同榮，資生咸暢」 107 ， 將渺小脆弱的個體存在放置於洪遠遼闊的宇宙天地歷史之中，一時的成就隳壞 便可能化為千載的無盡光景。因此，在蘭亭詩裡，寓「一時」於「千載」是詩 人的共同心志，且看謝繹詩： 縱觴任所適，回波縈遊鱗。千載同一朝，沐浴陶清塵。 孫嗣詩： 望嚴懷逸許，臨流想奇莊。誰云共風絕，千載挹餘芳。 王凝之詩： 莊浪濠津，巢步潁湄。冥心真寄，千載同歸。 103 鄭毓瑜：〈由修禊事論蘭亭詩、蘭亭序「達」與「未達」的意義〉，《漢學研究》， 第 12 卷第 1 期(1994 年 6 月)，頁 251-273 。胡中山：〈魏晉游宴詩文的演變與時代特 徵〉，《徐州師範大學學報》，1997 年第 4 期，頁 103-107。 104 鄭毓瑜：〈推移中的瞬間──六朝士人於「歎逝」、「思舊」中的「現在」體驗〉， 《六朝情境美學》(臺北：里仁書局，1997 年)，頁 61-119。 105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下卷上 〈容止第十四〉劉孝標注引孫綽〈庾亮碑文〉：「公雅好所托，常在塵垢之外，雖柔心 應世，蠖屈其跡，而方寸湛然，固以玄對山水。」頁 618。 106 謝安：〈蘭亭詩〉。 107 孫綽：〈蘭亭後序〉。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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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實踐寓「一時」於「千載」，詩人選擇了書寫，以貼近生命情境的詩文， 見證自己活過的軌跡。王羲之〈蘭亭序〉刻意記錄了聚會的時間、地點與目的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便是不僅希望時人得知，也希望留名後世。元代的黃溍肯定這種留名後世的心 態，在題寫趙伯駒(?-1162)所作「蘭亭圖」云： 永和禊集四十有二人，其不見於史傳者，世或莫知其姓名，千載之 下，乃有能摹寫其儀刑風度以補史氏之闕者，非直可資一時之清玩 而已。 108 而同樣記錄聚會的時間、地點與目的，同樣賦詩作序，以期垂昭於後，題 寫「蘭亭修禊圖」經常會聯想到西晉惠帝元康六年(296)，石崇與蘇紹等三十人 在石崇的金谷別廬為王詡送行所舉行的宴會，如文徵明次子文嘉(1501-1583) 自 題其「蘭亭圖」： 曲水蘭亭宴，風光屬暮春。豈惟酬勝賞，聊用樂嘉賔。酒罰杯無算， 書成筆有神。翻憐金谷會，回首跡俱陳。 109 「蘭亭修禊」與「金谷遊宴」之比較，早見於《世說新語》： 王右軍得人以〈蘭亭集序〉方〈金谷詩序〉，又以己敵石崇，甚有 欣色。 110 後人頗不以為然，多所批駁，例如蘇軾云： 金谷之會，皆望塵之友也。季倫之於逸少，如鴟鳶之於鴻鵠，尙不 堪作奴，而以自比，決是晉、宋間妄語。史官許敬宗，眞人奴也， 見季倫金多，以為賢於逸少。 111 108 ［元］黃溍：《文獻集》，卷 4〈跋蘭亭圖〉，頁 71a，總頁 384。 109 ［清］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彙考》(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 書》本，卷 58，頁 53b。 110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下卷 上〈企羡第十六〉，頁 631。 111 〈右軍斫膾圖〉，［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文集》(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卷 70，頁 2219。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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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此說即為前述李彭的題畫詩「金谷望塵友，鸞鳥何其愚。嗟彼許敬宗，握 筆侍玉除」所繼承。所謂「望塵之友」，《晉書》潘岳本傳云：「岳性輕躁， 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與崇輒望塵而拜」112，金谷遊宴之詩， 今僅存潘岳(247-300)〈金谷集作詩〉： 王生和鼎實，石子鎮海沂。親友各言邁，中心悵有違。何以叙離思？ 攜手游郊畿。朝發晉京陽，夕次金谷湄。迴谿縈曲阻，峻阪路威夷。 綠池汎淡淡，青柳何依依。濫泉龍鱗瀾，激波連珠揮。前庭樹沙棠， 後園植烏椑。靈囿繁若榴，茂林列芳梨。飲至臨華沼，遷坐登隆坻。 玄醴染朱顏，但愬杯行遲。揚桴撫靈鼓，簫管清且悲。春榮誰不慕？ 歲寒良獨希。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 113 石崇〈金谷詩序〉云： 余以元康六年，從太僕卿出為使持節，監青徐諸軍事征虜將軍，有 別廬在河南縣界金谷澗中，去城十里，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眾 果竹柏、藥草之屬。有田十頃，羊二百口，雞猪鵝鴨之類，莫不畢 備。又有水碓、魚池、土窟，其為娛目歡心之物備矣。時征西大將 軍祭酒王詡當還長安，余與眾賢共送往澗中。晝夜遊宴，屢遷其坐， 或登高臨下，或列坐水濱，時琴瑟笙筑，合載車中，道路并作。及 住，令與鼓吹遞奏，遂各賦詩，以敘中懷。或不能者，罰酒三斗。 感性命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故具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又寫詩 著後，後之好事者，其覽之哉。 114 112 ［唐］房玄齡等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晉書》(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55 ，頁 1504。 113 ［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卷 20，頁 293。 114 ［清］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 (北京：中華書局，1958 年)，《全 晉文》，卷 33，頁 1651。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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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觀王羲之〈蘭亭序〉，的確與石崇〈金谷詩序〉的結構與論點相似115 ，石 崇云「娛目歡心之物備矣」；王羲之云「足以極視聽之娛」，石崇云「感性命 之不永，懼凋落之無期」；王羲之云「修短隨化，終期於盡」，石崇云「故具 列時人官號姓名年紀，又寫詩著後，後之好事者，其覽之哉」；王羲之云「故 列敘時人，錄其所述……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但是石崇頗有為文炫 耀財富與地位的用心，追名逐利；王羲之則由「信可樂也」到「豈不痛哉」， 情緒轉折的字裡行間，反思了生命的終極關懷。對於後世的讀者看來，潘岳的 「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不過是以富豪權貴石崇為中心的酒肉情誼，不 像蘭亭修禊諸君處在「今」與「昔」相連結的時空──「後之視今，亦猶今之 視昔」，所樂所悲者，乃人類之同體同歎，故而可大可久。 石崇的潦倒下場和低劣的歷史評價，使得後世不能接受王羲之被當時人匹 比為石崇，還「甚有欣色」的說法，在題寫「金谷園圖」時，更是將金谷遊宴 視為前車之鑑： 君不見，石家名園擬黄屋，蜀錦作圍金作谷。暖香烘日浮紫霄，氷 紈火布鮫人綃。燕釵十二歌白苧，珊瑚玲瓏緑珠舞。月榭吹笙引鳯 凰，霧幄傳觴語鸚鵡。 下蠟光宵未歇，樓上佳人碎瓊雪。空將遺 恨寄丹青，留作千年覆車轍。 116 王羲之等人所叩問的，是生命的本質及其變化，孫綽〈蘭亭後序〉曰：「樂 與時去，悲亦繫之。往復推移，新故相換。今日之迹，明復陳矣。」王羲之〈蘭 亭序〉云：「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繫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 已為陳迹，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文嘉詩的「翻憐金谷會，回首跡俱陳」，皆 有感於人生的雪泥鴻爪有如曇花一現。蘭亭修禊的歷史陳跡是中國抒情傳統裡 115 關於金谷遊宴與蘭亭修禊之比較，可參看川合康三：〈うたげのうた〉，《中國のア ルバ：系譜の詩學》(東京：汲古書院，2003 年)，頁 75-118。錢南秀：〈蘭亭《詩》《 序》與魏晉人倫鑒識及山水詩形成的關係〉，華人德，白謙慎主編：《蘭亭論集》，頁 260-277。 116 ［明］劉基：《誠意伯劉文成公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 年《四部叢刊初 編》本)，卷 11〈題金谷園圖〉，頁 12a。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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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的集體共同意識 117 ，但究竟是「江山依舊，人事已非」，「人事依舊，江山已 非」，還是「江山人事，均已成空」呢？以下兩首明人的題畫詩或可一窺其間 的辯證關係： 王立道(1501-1547)〈觀蘭亭修禊圖用上已韻〉： 坐遵曲渚覽晴空，樽俎冠裳江左風。勝賞自超山水外，遺蹤猶指畫 圖中。春看宇宙情俱逺，醉向文詞思更雄。陳迹祓除還此水，山陰 亭榭幾蒿蓬。 118 黄洪憲(1541-1600)〈觀蘭亭修禊圖〉： 夙昔秉微尚，縱情寄丘壑。晞髪會稽陽，俯觀但寥廓。蘭亭被荒丘， 羣賢不能作。風生松下寒，月出雲下薄。觴咏已無歡，墨妙虛有託。 崇峻迹未殊，清朗又如昨。彭殤誰見齊，庶幾達者樂。 119 乍看之下，王立道與黃洪憲談的都是「江山依舊」 「陳迹祓除還此水」 ── 、 「崇峻迹未殊，清朗又如昨」，而「人事已非」──「山陰亭榭幾蒿蓬」、「蘭 亭被荒丘，羣賢不能作」，但是隱隱然對於變易中的恆常寄予期待，「勝賞自 超山水外，遺蹤猶指畫圖中」，是繪畫留存了蘭亭修禊的高風遺緒，使人在山 水之外獲得心靈的愉悅。黄洪憲雖說「觴咏已無歡，墨妙虛有託」，似乎並不 在意筆墨能夠託付蘭亭觴詠，卻也將心繫外物的願望指向無所待而齊壽夭的暢 達。 觀賞「蘭亭修禊圖」的典型反應，有如宋濂〈蘭亭觴詠圖記〉所云： 今去永和癸丑不翅千有餘年，其一時人物之盛，清標雅致，浮動於 左尊右俎間，猶可即此圖以想見其事。然而，俯仰今昔，時異勢殊， 崇山峻嶺固不改於舊，而昔人果安在哉？後之人欲見不可得，徒想 像於畫圖中，亦足悲矣！噫！世間萬事，往往如是，何足深道。唯 辭章榮烈，足以傳後世於無窮，其人雖死，猶不死也！如王謝諸人 117 張淑香：〈抒情傳統的本體意識──從理論的「演出」解讀蘭亭集序〉，《抒情傳統 的省思與探索》(臺北：大安出版社，1992 年)，頁 41-62。 118 ［明］王立道：《具茨詩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 4，頁 6a。 119 ［清］陳邦彥等奉敕編：《御定歷代題畫詩類》，卷 36，頁 10b-11。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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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是已。使公麟復生，尚得描貎之乎？予見此卷於友人家，因借歸， 記其事如右，時一觀焉，則有不勝感慨者矣。 120 「蘭亭修禊圖」總歸是後人的想像，畫家想像蘭亭修禊的場景氛圍，詩人想像 與畫中人物「若合一契」，跨古越今的想像力，共同營造出「其人雖死，猶不 死也」的思維，斯圖斯文，是俯仰人世，千載如一的永續遺跡。 五、結語 本文概觀了以王羲之蘭亭修禊為題材的繪畫作品，得知有「文圖相間」的 敘事畫形式，以及「有圖無文」的雅集圖形式兩種體製，並且從「千秋勝事」、 「墨妙清賞」與「撫今追昔」三個面向，探討「蘭亭修禊圖」題跋的內容。 蘭亭修禊固然與當時以宴飲賦詩為主的遊藝賞春活動並無二致 王羲之 ， 〈蘭 亭序〉、孫綽〈蘭亭後序〉與修禊者所作的〈蘭亭詩〉卻展現了歡欣的「寄暢」 和「散懷」之外，對於生命的深刻體悟。此深刻體悟，乃不分古今之人類共感， 亦即〈蘭亭序〉等詩文令後人吟誦涵詠之動因。本文比較了蘭亭修禊、蘭亭詩 文、「蘭亭修禊圖」題跋，以及西晉石崇的金谷園聚會、金谷園詩文、「金谷 園圖」題畫詩，更得以窺知其情感思想與終極關懷之厚薄。 此外，「蘭亭修禊圖」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特點，便是中國繪畫，尤其是 人物故事畫經常使用的「異時同圖」結構 121 。所謂「異時同圖」，即繪畫的主 角人物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重覆出現於一幅作品中。例如畫陶淵明(365-427) 〈歸去來兮辭〉的「歸去來圖」，便依照詩文情節，將內容分為七個段落，描 繪陶淵明歸隱的經過歷程，而讓陶淵明在每一個畫面段落中都出場，整幅畫作 裡，陶淵明總共出場了八次 122 。「蘭亭修禊圖」的「異時同圖」情形通常是安 120 ［明］宋濂：《文憲集》，卷 4，頁 40b-41a，總頁 115。 121 古原宏伸：〈傳李公麟筆「九歌圖」──中國繪畫の異時同圖法〉，收入鈴木敬先生 還曆記念會編：《鈴木敬先生還曆記念中國繪畫史論集》(東京：吉川弘文館，1981 年) ，頁 89-107。 122 衣若芬：〈宋代題「詩意圖」詩析論──以題「歸去來圖」、「憩寂圖」、「陽關圖 」為例〉，《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 研究所，2004 年)，頁 266-329。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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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排王羲之於畫面伊始的亭榭中，也就是宋濂題記中所說的「右手操翰，冥然若 遐思，疑羲之草叙時也」 123 ，然後個別表現修禊者的舉止，王羲之也在修禊者 之列，故而出現了兩次。 以「蘭亭修禊圖」刻石為例(圖 16)，先是王羲之構思〈蘭亭序〉的景象， 點出圖畫的主題宗旨，亭宇旁的空中書有：「一十人詩兩篇成。一十五人詩一 篇成。一十六人詩不成，各飲酒三觥」 。接著是修禊時飲酒賦詩的情景(圖 67)， 依次有魏滂、王羲之、郗曇(320-361)、桓偉等人，畫面內容和人物順序完全符 合宋濂所敘述。前文提過，「蘭亭修禊圖」的構圖者為顯示亭榭中的文人即王 羲之，還結合了「羲之好鵝」的軼聞，因此，我們看見王羲之秉筆俯視遊鵝戲 水，冥想沈思。這是一種「倒序」的處理方式，先將修禊者賦詩的成果統計於 前，顛倒了作序和賦詩的時間順序。王羲之既是總其詩篇的收錄者、編者，又 是修禊者之一，畫家讓王羲之重覆出現，突顯了他在蘭亭修禊的重要地位，所 以亭榭中的王羲之比例大於其他人。我們看見作序的王羲之，他正有如旁觀者， 回顧禊飲的場面，那其中包括了他自己，「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視」 字在此，成為具體實際的「觀看」行為。 圖 16 「蘭亭圖」拓本(局部) 123 ［明］宋濂：《文憲集》，卷 4，頁 40b-41a，總頁 115。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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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17 「蘭亭圖」拓本(局部) 「倒序」地說著蘭亭修禊的故事，然後是「正在進行」的活動現場，表現 修禊者一時的姿態身影，但是「正在進行」的時序又被畫上的榜書提醒和破壞。 作詩不成者的旁邊，書寫的是官籍和姓名，以說明人物的身分；詩成者的旁邊， 則還包括其詩作，於是，我們看見「預備寫」、「正在寫」、「已經寫」的各 種階段景象與最後完成的結果並置，時間，在畫中幾度跳接。 畫幅的末尾，是準備食肴和酒觴的侍童(圖 18)，流水的動向由左而右，與 觀覽畫幅的視線反其道而行，有如周而復始的循環。畫裡的時間順逆遊轉；畫 外的時間逝而不返，觀者的興懷感慨，由是而生。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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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俯仰之間──「蘭亭修禊圖」及其題跋初探 圖 18 「蘭亭圖」拓本(局部) 如果欣賞的是雅集圖形式的「蘭亭修禊圖」，缺少了相應的說明文字，觀 看的感受是否會有所不同？以錢穀(1508-?)的「蘭亭修禊圖」為例(圖 19)，構圖 與石刻「蘭亭修禊圖」相近，人物較為動態活潑 124 。畫幅起首的亭榭中文人， 據畫題可知為王羲之，他憑欄遠望修禊宴飲的景況，一片春光瀲灩，和樂融融。 這裡沒有時間斷離或錯序的想像，也沒有傷時歎逝的哀歌，是王羲之〈蘭亭詩〉 「詠彼舞雩，異世同流」的境界。天地萬物彷彿靜止於剎那，而觀者的眼前沒 有文字依憑，即使「剎那」，也不是明確的「永和九年，歲在癸丑」。那裡沒 有一個讓後人進入其間的時間缺口，是一處封閉而完滿的文人世界，自得自足 的同儕群體，顯現的是「同類相聚」、「同氣相求」的超俗精神，是蘭亭修禊 成為後世文人聚會典範的要素。 124 類似的熱鬧氣氛，也見於明代浙派畫家卓迪的〈修禊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石守謙 教授認為此與自李公麟、劉松年、錢選以來畫「蘭亭修禊圖」重視修禊的清雅風流大為 不同。詳參石守謙：〈浙派畫風與貴族品味〉，《風格與世變：中國繪畫史論集》(臺 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頁 191。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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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若芬 圖 19 ［明］錢榖「蘭亭修禊圖」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前有曹氏父子西園清夜之遊、石崇金谷園餞別之宴，後有李白兄弟春夜桃 花園之飲、以蘇軾為首的「西園雅集」 125 ，蘭亭修禊不僅是文人聚會的典範， 也薰染了文人聚會的藝術創作，例如明代尤求的「群賢修禊圖」(圖 70)，便是 融合了蘭亭修禊之事與傳為李公麟所繪的「西園雅集圖」。清代孫星衍 (1753-1818)題寫雅集圖云： 日下風流未合湮，琉璃堂裏醉佳賓。聚來海內知名士，曾是天涯落 魄人。君有金魚沽綠酒，我猶珂馬入紅塵。西園圖畫蘭亭序，贏得 人傳勝蹟新。 126 圖 20 ［明］尤求「群賢修禊圖」 William Rockhill Nelson Gallery of Art and Atkins Museum of Fine Arts 友朋之相知，生命之體驗，蘭亭修禊還負載了文化之薪傳。於是鄭思肖所謂的 「永和意」，便一代接著一代，千年綿延萬載，參悟觀想，筆墨長春。 125 衣若芬：〈「一樁歷史的公案──「西園雅集」〉，《赤壁漫游與西園雅集──蘇軾 研究論集》(北京：線裝書局，2001 年)，頁 49-95。 126 ［清］孫星衍：《孫淵如詩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5 年《四部叢刊初編》 本)，《芳茂山人詩錄》，卷 3〈題王秋塍秉燭堂雅集圖〉，頁 222。 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