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剛回憶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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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歷史-朱剛在中國大陸,台灣,和美國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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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剛回憶全文

  1. 1. 朱剛回憶 口述:朱剛, 記錄:劉彼德 第一節、大陸 1926 - 1949 一、父母及家庭背景 – 命運天定,無法抗拒 我的祖父是大地主,也是文武秀才,大門口豎有石獅子,新縣長就任都要拜訪他。可是當時太 平天國戰亂,沒有合適的政府工作可做,祖父照顧家中田產,靠收租過日子。祖父平日喜歡上茶館 和到澡堂泡澡。祖母受教育不多,但是思想比較新,愛看好萊塢電影。父親朱福康在滬江大學畢業, 大學四年都是級長,副級長趙傳家,後來娶母親的四妹,成為我的四姨父。父親大學時是足球校隊 隊長,網球打得好,曾經在全國比賽中得到亞軍,冠軍是香港職業網球員許承基。 我的外祖父是杭州西湖附近一間長老會教堂的牧師。我母親張菊令有三兄弟和三姐妹,都受了 很好的教育。大哥在菲律賓讀大學,畢業後回國任一間美國石油公司和一間煙草公司的總代理。二 哥也在菲律賓讀書,中日戰爭時,國民政府的石油進口都是由他經手。外祖父的小兒子是醫生。我 的母親是外祖父的二女兒,十八歲時畢業於師範學校,第一個工作是任東北女子師範學校訓導主任 兩年。當時女子受教育的不多,東北軍閥張作霖看上我的母親,想要娶她為妻。在學生的幫助下, 我的母親半夜裡乘火車逃回杭州。 我的父母是在杭州,推行新生活運動的新生社認識。1925 年他們 26 歲時結婚,我於 1926 年 4 月出生。母親懷我時營養太好,以至於我體重太重,生產時遇到困難。當時還沒有剖腹生產的技 術,醫生用夾子幫忙將我拖出,出生時我重十二磅半。滿月時母親為我報名參加嬰兒健康比賽,因 為我太重遭到淘汰。我三歲時還不會說話,大家以為我有問題,不過三歲後就一切正常了。 二、就讀中小學 – 幼虎出洞,不知天高地厚 六歲時我們搬回父親的家鄉崑山。伯父留學日本回國後,在西塘街成立崑山唯一的小學,西塘 小學做校長。伯父照管家中田地太忙,由母親接任校長。我六歲時入學西塘小學,母親讓我直接讀 三年級,選了四個健康又聰明佃農的男孩,供他們吃住,陪我讀書。父親年輕時踢足球胸口受過傷, 後來得了肺病,跟我們分離,在療養院療養。父親健康情況較好後從療養院出來。當時崑山縣長是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
  2. 2. 溫崇信,復旦大學畢業,是父親在新生社認識的朋友。溫請父親任崑山唯一一所初中的校長。我十 歲從小學畢業,進入崑山初中就讀,母親僱了一個長工整天陪著我上下學。 初中一年只讀了一年,我十一歲時,日本攻打上海,從杭州灣登陸。我們崑山家中後院有國軍 架設高射砲,日本飛機時常來轟炸。我們不得已,逃到崑山鄉下父親老家避難。鄉下土匪多,又有 日本軍騷擾 為了避難 我們全家曾經僱船在太湖附近住了一個多月 後來父親帶我們到上海租界, , , 。 我們乘船經過蘇州河到上海,河岸兩旁到處都看到中國國軍的屍體。我們在上海白渡橋上岸。當時 四姨父趙傳家留美回來,任上海市市西中學校長,我們暫住他家。因為日本人來了,我們無法到鄉 下收田租,家中經濟情況不如以往寬裕。父親因為逃難,肺病又發了。我們租了一間公寓,用木板 隔成兩間,父親單獨住一半。母親,我和剛一歲的弟弟住另外一半。母親在小學教書,維持全家生 計。 我進入上海公共租界中的華東基督教聯合中學繼續讀初中。初中畢業進高中,讀到高二時,日 本偷襲珍珠港,跟英美等國敵對,接管原來由英國人管理的公共租界,基督教聯合中學解散。同學 楊一心和陶祖侃二人到內地,國民黨控制的安徽讀高中,李政道是他們同班同學。我本來想跟他們 一起到內地,但是父親不答應,要我高中畢業以後才能夠離家。因此我轉學到聖約翰中學讀高三。 當時國共兩黨都在吸收年輕人,基督教聯合中學有幾個女同學,邀我參加國民黨的三青團,我沒有 加入。陶祖侃也曾想要到延安參加共產黨,到了武漢被家中派人抓回來。 當時上海有幾個國家共有的公共租界,和法國租界。法國租界用越南人任警察,很不友善,租 界內嚴重歧視華人,公園和劇場等都不准中國人進入。公共租界由英國人治理,僱用印度警察,塊 頭很大。後來才知道印度人並不普遍高大,是英國人刻意選用高大的印度人到上海工作。當時最好 的工作,是在英國海關任職,待遇優厚。公共租界有四大百貨公司,永安、先施、大新、和新新, 都在南京路一帶。霞飛路有小咖啡館和商店等,很有西方情調。租界內有 32 家電影院,其中大光 明戲院規模最大,Roxy 較新,我在那裡看過“飄”。最新的美琪,是聖約翰大學土木系主任設計, 開幕第一輪演出的是“美月琪花”,由 Mickey Roney 和 Judy Garland 主演。還有大世界、新世界、 黃金大戲院等。法國租界中有國泰戲院和蘭心戲院,我每一家都去過。記得離開上海前看過最後一 場電影是“Adventure of Robinhood”。當時比較有規模的是國際飯店,它的孔雀廳是有錢人結婚的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2
  3. 3. 首選地點。當時我已經到精武體育館學西洋拳擊。我的小舅舅張天慶是同德醫學院第一名畢業,在 浦東一家醫院當主任醫生。有時週末小舅舅邀我,帶了護士們到南京西路的大陸游泳池游泳。我和 聖約翰中學的同學鄭吉勇,張少達,張華斌也常去那裡游泳。他們三人有時從五十公尺高台一起跳 下,很壯觀。靜安寺旁有家著名的百樂門舞廳。我們基督教聯合中學有位同學會拉電子手風琴,晚 上在百樂門樂隊兼差,讓我們很羨慕。聖約翰中學同學張華斌,以前的女同學在百樂門當舞女,曾 經帶我們去開眼界,舞客多半是商人。離開時舞女送客,想到剛演奏完的最後一曲,“好花不常開, 好景不常在,今日離別後,何日君再來”,倍感淒涼。我在基督教聯合中學時住家裡。租界內有兩 層的公共汽車,我們學生買月票,可以任意乘坐。基督教聯合中學是教會學校,學費不高,男女同 校,以中文授課。我的伯父在校教國文。我在聖約翰讀高三時住校,記得學校早餐吃土司牛奶,學 費也貴。聖約翰中學校長是 Dr Norton,大學校長是沈嗣良有些課以英文授課。讀聖約翰時我們時 常出去玩,有時 12 點門禁後才回來,沿著學校大門口一棵大樹爬樹進入回宿舍。 三、從軍 – 心有餘,力不足 1941 珍珠港戰後,日本接管租界。我曾經看見黃浦江中美國船上軍人脫下制服上岸逃走,有 些被日本人抓住,關進集中營。高三時父親去世。我高中畢業後,本來有意繼續進聖約翰大學就讀, 可是上海在日本人佔領下 決定跟高三幾個好同學鄭吉勇 張少達 和陳壽凱一起到內地投考空軍。 , 、 、 鄭吉勇和張少達考上,我和陳壽凱因為近視眼,沒有考上空軍。但是我們還是決定到重慶找出路。 我和陳壽凱從上海乘輪船到漢口 遇到中日戰事激烈 無法穿過戰線 在旅館住了一兩個星期, , , , 錢花光了。幸好遇到兩個太太帶了女兒要到重慶投靠丈夫。她們願意幫我們出路費,要我們陪她們 一路到重慶。我們欣然答應,結果在長江航行途中遇到日本人,我和陳壽凱被日本人扣留,關在船 上。幸而日本人找了妓女喝酒,我們乘機逃走。逃出後又跟兩個婦人和她們的女兒會合,走山路到 重慶。山路沿途有土匪,我們遇到三個男的,結夥同行,比較安全。我們走到長江邊的巴東,預備 乘船到重慶,可是巴東到重慶只有一條輪船行駛,很難買到票。我們正在旅館發愁時,遇到一個國 軍中校,他的工作是為國民黨在日本控制的淪陷區和國民黨控制的自由區之間傳遞信息。他安排我 們一夥上船,在餐廳打地舖。到了重慶,兩個婦人去投靠丈夫。我和陳壽凱盤纏快沒了,上街看到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3
  4. 4. 有招考懂中英文的青年,錄取後以少校官階任用,並立即發給一千元。當時旅館 20 元一晚,一千 元是個大數目。我們當即前往報名,主管知道我們是聖約翰中學畢業,中英文都沒有問題,當即錄 取,發給我們少校領章和各一千元。我們生活和工作問題解決,非常高興。 當時接到母親來信,要我們跟在重慶任少將的五姨父焦績華聯絡。五姨父是蘇聯赤塔砲兵學校 畢業,曾經幫汪精衛訓練高中學生,因為不是黃埔嫡系,沒有帶兵。我們一起到重慶外的小鎮北培 找五姨父。他細問我們找到什麼工作,馬上要我們將一千元和少校領章交給他,由他幫我們退還。 因為那個機構是戴笠的軍統局,進去以後就出不來了。五姨父建議我們去投考成立不久的陸軍機械 化學校,學習戰車,校長是蔣介石,教育長是白崇禧的同學徐廷瑤中將。於是我們到深山中湖南洪 江,於 1943 年考入陸軍機械化學校戰車兵科第四期就讀。沒有想到,到內地的基督教聯合中學同 學楊一心和陶祖侃也入學,再次成為同學。我們機械化學校前三期畢業生派到印度、滇西、緬甸等 地,打死的一大半。幸好我高三才到內地,沒有趕上。 陸軍機械化學校分為戰車和技術兵兩科。我和三位同學都選擇戰車兵科,學習指揮作戰。技術 兵科學習的主要是維護戰車等裝備工程,每一期大約有一百多學生。我們 1943 年夏天入學,前六 個月接受基礎軍事訓練,從立正稍息開始。學駕駛戰車之前先學駕駛卡車。學校物資缺乏,一共只 有兩輛戰車,蘇聯 T-26 重型,和英國 Fiat 水陸兩用輕型,供我們實習。 學生寢室都是通舖,每天要將床鋪被子折疊整齊,廁所在外面。伙食很差,吃的是“八寶飯”, 飯中夾雜著很多穀子,石子等雜物,而且總是吃不夠。吃完第一碗,飯桶就空了。因此很多同學拿 很大的漱口杯裝飯。由於沿海被日本封鎖,鹽巴供應少,我們使用的是四川井鹽。有一次一個伙夫 偷鹽巴,抓到後被打得半死。為了加菜,同學要種菜養豬。雖然生活苦,學校訓練要求嚴格,我們 床鋪每天要折疊整齊,綁腿帶綁緊,單槓至少要拉 20 次。我們入學時,第一期已經畢業,二、三 期還在就學。同學喜歡踢足球,各期學生之間競賽,如果比賽輸了,有時禁足,假日不能外出。如 果打贏,有時殺豬慶祝。在校時,開羅會議之後,白崇禧要來參觀。我們同學排演開羅會議主題的 戲劇給白崇禧看。選出同學扮演斯大林、丘吉爾、和羅斯福三巨頭,可是沒有人敢扮演蔣介石,於 是我們演出的戲劇是沒有蔣介石的開羅會議。有一次我當值星官,有兩個同學失踪。派人去找,原 來二人是同性戀情敵,其中一人以斧頭砍死情敵同學,兇手被關,聽說抗戰後出獄。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4
  5. 5. 我讀了一年半後,中日戰事緊張,原教育長調職去當裝甲兵司令。繼任教育長胡獻群,英國皇 家軍校畢業,曾經隨英軍坦克車隊到北非觀戰。1944 年 6 月,日本人攻陷長沙,學校沒有可作戰 的戰車,無法跟日本人作戰。學校給每人發一支步槍和 50 發子彈,由大隊長帶領同學翻山越嶺, 經過貴州,到重慶集合。我們在軍校時只有草鞋,沒有雨衣。大家還是穿著草鞋,從只供一人通過 的爬山小路逃往重慶。我們大隊長有兩個小孩,各坐一個籮筐,由士兵一邊一個挑著籮筐趕路。籮 筐曾經掉下斜坡,好在不深,爬起來繼續趕路。貴州多山,很難走。經過一處陡坡,又高又險,地 名叫鵝翅膀。我們爬到山頂往下看,雲有好幾層,山下人只有螞蟻大小。有時前面有煙冒出,原來 是當地少數民族居民警告,有兵爺來了,趕快走避。我們到達的村莊,居民都已避開躲藏。有些屋 子裡找到乾的糯米餅充飢。遇到野狗,用槍打死,煮了吃。有次一個同學不小心將一個當地人打傷, 村人出來理論,但是我們有槍,他們也無可奈何。貴州雨多,時常淋雨全身濕透。到了村莊,脫光 衣服鑽進稻草堆,晾乾衣服。從稻草堆中出來後,滿身蝨子。最慘是沿途有同學生病,無法繼續行 走,同學也無力幫忙,大約有五六個同學,就這樣中途留下,自生自滅,不知道是否生存下來。 到了貴州烏江乘船,有些段落水流急,通過江中淺灘時,江水流速更快,非常危險。這時船夫 站在船上高處,手拿兩個漿,一前一後掌握船頭方向,才能平安穿過淺灘。沿江有很多白毛猴子高 聲尖叫,印象深刻。我們一共走了四百多華里,一個多月後到重慶。我去找姨父,姨媽看到我,要 我留在戶外,脫光衣服,全身清潔好了才讓我進屋。 我們陸軍機械化學校在重慶雙江鎮找到營房,我們繼續學業,生活跟在湖南時一樣清苦。我們 本來要讀四年才畢業,就讀三年半後,1945 年 8 月日本投降,學校讓我們提早畢業,加入部隊。 畢業前有些同學報復官長。有一個晚上,有幾個同學用髒水澆不受歡迎的政治指導員。畢業後,同 學應該分發下部隊,其中三分之一的同學失踪,他們多半是共產黨派來國民黨軍校接受免費教育, 回去幫共產黨效力。畢業後,學校要我跟我的三個同學留下當教官,我們都想要到東北跟共產黨作 戰,有機會升官。當時國軍有三個戰車團,第一團在徐州,第二團在鄭州,我們分發到位於北平豐 台附近的第三團。當時長江船少乘客多,我們行陸路,坐軍用卡車先到寶雞,經過劍門關,有杜甫 的題字,沿途風景漂亮。到寶雞改乘隴海鐵路火車到洛陽。洛陽因為戰亂,農田荒廢,土地裂開,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5
  6. 6. 並在打日本人時一段鐵軌被破壞了,不能通行。我們步行一段路,再接乘下一段火車到徐州,改乘 軍艦到溏沽口上岸,到天津坐火車到豐台。 豐台曾經有日軍駐防,我們入住日本營房。我雖然希望到前線打仗,當戰車排長,但是被分發 到三團四營營部做參謀。我們黃中校營長是 Virginia 軍校畢業,太太還在美國。他籃球打得很好, 是北平五虎將之一。營長知道我愛打籃球,英文還可以,要我教士兵英語。我們部隊接到命令出關 到錦州打共黨。可是我們營接收日本人留下的戰車,很多缺少零件,無法修復。戰車太少,數量不 足,因此上級派黃營長到美國採購零件,我隸屬的第四營撤銷,併入其他三個營。黃營長看我好玩, 不適宜當兵,把我列入編餘名單,也就是讓我退伍。 我 1946 年退伍後,暑假到北洋大學先修班補習數理課。然後報考南京中央大學和上海國立交 通大學。首先接到上中央大學電機系錄取通知,剛去報到,接著收到交通大學錄取通知,於是改到 交通大學就讀輪機系,想要畢業後到各國遊歷。在交大讀了一年後,1948 年暑假到上海天津客貨 船實習。我以為上船是穿著白色制服,在甲板上工作。結果因為我讀的是輪機系,被派到底艙工作, 整天聽馬達隆隆聲,不符期望。實習結束後,我轉到介於工程和管理之間的工業管理系就讀。幾個 月後傅作義在北平投降,共產黨的政策是國軍可以加入共軍,或者離開。我的同學陶祖侃和楊一新 當時在北平,選擇離開軍隊,到上海找我。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6
  7. 7. 第二節、台灣 1949-1959 一、從上海到台灣 –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九四九年一月中,華北剿匪總司令傅作義跟中共簽訂“北平和平解放協議”,共軍不費一兵一 卒進入北平城。眼看傅作義六十萬大軍投共,全國人心惶惶。當時我在上海交大就讀,二月某一天, 國軍四輛裝甲車包圍交大,捕捉共產黨。我知道上海不可久留,但是又不知道要逃到何處去。正在 此時,我在軍校的好朋友陶祖侃逃到上海,到交大找我。他勸告我,以我家庭和曾任國民黨軍官的 背景,共產黨來了之後肯定日子不好過,希望我跟他一起乘軍艦到台灣。我當即收拾簡單衣物,隨 他乘摩托車到碼頭,登上一艘準備開往台灣的登陸艇。當時碼頭一片混亂,船上有戰車、卡車、撤 退軍人、和像我一樣被夾帶上船的老百姓。由於情勢緊急,共軍隨時可能佔據上海,大家都想早點 逃走。但是艦長外出,沒有回來。戰車連長急了,拿槍對著副艦長,逼他立即啟航。船沿著黃浦江 出海,經過吳淞口時,砲台已經被共軍佔領,槍砲對著我們射擊,我們僥倖逃過,駛出外海。船上 有大鍋飯,睡在吊鋪。由於我們乘的是平底登陸艇船,海上風浪很大,大部分乘客經不住顛簸,暈 船嘔吐。經過兩天一夜,船到基隆,我跟著軍人下船,港口並無任何入境管制,看到女孩子穿木屐, 腿上大多斑斑點點,覺得新奇。上岸後,隨著陶祖侃坐軍用卡車到台北,感覺一片荒涼。我們到一 處軍營,在帳篷中住下。大約兩三個星期,軍人分發到各處駐防,我才搬到一家靠近中山堂的小旅 館暫住。當時只有中山堂賣簡單西餐,菜式不多。附近還有當時台北唯一的一家咖啡館,賣咖啡和 西點,有一台唱機,應該就是明星咖啡館。我到台灣之前,將母親從崑山接到上海四姨父家中。當 時母親知道我遲早要逃離上海,給了我四五根小金條做盤纏。我乘船到台灣,走得匆忙,來不及通 知,母親不知道我去了台灣。我初到台灣,有意轉到香港。但是住在小旅館時,金條不慎被偷,只 好設法在台灣留下。 二、就讀台大經濟系 1949 年 9 月 – 1952 年 5 月,最艱苦的兩年半 我打聽到台大招收轉學生,從淪陷區出來的學生免學費之外,有匪區學生救濟金,供吃住,是 一個不錯的出路。我在上海交大時讀輪機,希望以後有機會到各處遊玩。以我的背景,本應報考工 程科系,但是由於讀工程需要購買一些工具,我身上只剩幾十元美金,難以負荷。我打聽了一下,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7
  8. 8. 讀外文或經濟系最節省。外文系是女生首選,因此我報考經濟系。當時轉學考試考四科,國文、英 文、微積分、和經濟。前三科沒有問題,經濟學我沒有修過,在舊書攤上買了本經濟學,臨時抱佛 腳,幸運地考上成為經濟系錄取四名轉學生之一。 一九四九年九月開學後,我暫時在圖書館中打地舖,等第四宿舍修建完工後,搬入第四宿舍居 住。進入台大後基本生活問題解決了,但是還需要做家教,才能應付生活所需。當時所教學生的家 境都不錯,有幾位學生父親是將軍,但是多半不用功。即使做家教,收入不夠外食,三餐吃宿舍的 伙食。但是當時廚房很髒,我肚子裡曾經生鉤口線蟲(hook worm)。同學輪流擔任伙食團採買或監 廚。伙食費不多,只能買高麗菜和幾斤肉。因為肉分量少,廚子將肉埋在底下,監廚可以分多一點 肉 每個月加菜一次 每人可以加一條比手掌短的小黃魚 跟韓國餐館小菜中的小黃魚差不多大小。 。 , , 餐廳入口牆上每人有一個名牌,憑牌用餐。有時我們知道某位同學回家不會來,取他們的名牌,可 以吃雙份。台大宿舍六人一間,睡上下舖。當時到那裡都是走路,宿舍中有個同學跟錢純同班,是 中校,帶軍職就讀,有薪水,是少數擁有自行車代步的同學。同宿舍還有一位同學懂得一點武術, 有一次經過成功中學,同行的女生受到中學生騷擾,那位同學打抱不平,跟那些中學生約好某天在 植物園比試,結果被打斷了一隻胳膊。 我們經濟系有一百多人,郭婉容是我們同學,她人聰明,功課好,雖然是本省人,國語標準, 還在台大國語演講比賽中獲得第一名。郭大學時就跟台大的劉姓講師結婚,畢業後二人一同留學美 國。郭曾任經建會主委,和曾任財政部長的錢純也是經濟系,比我高一班。有一位同學陳水木,第 二年失去踪影,過了一年又返回台大就讀。問他發生什麼事,他不肯說。傳聞他跟一個共產黨員同 名同姓,被關了一年,調查發現共產黨員不是他,將他釋放。當時國民黨嚴密防堵共產黨,註冊時 每一位同學都需要找一位高職位官員或店鋪作保,保證他不是共產黨員。我一人在台,無親無故, 找人作保是最困難的事。當時政府嚴厲防諜,如果不知道別人底細,不敢為人作保,萬一出了問題, 保人也受到牽連。我曾經請父親老友,物資局主任溫崇信為我作保被拒絕。好在我有一位同學陳一 駒家中開糖果廠,願意用糖果廠的印章為我做保,幫我解決這個難題。當時台灣國府很不穩定,中 共隨時可能進攻。一九四九年底,班上幾個女生為了害怕共軍來襲,離台到香港。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8
  9. 9. 我是台大籃球隊員,任副隊長。經濟系的李乃輝也是籃球隊的一員,後來曾經加入七虎隊的預 備隊幼虎隊。我們籃球隊水準不錯,曾經打敗過有體育系的師範大學。後來我在美國東部工作時, 有一次到華盛頓 DC 的一家中餐館用餐,餐後 waiter 告訴我已經有人代為付賬了,原來李乃輝在 那家餐館當經理。商學系同學張建國在世界銀行工作,時常出差到非洲。有一天一個人到一家中餐 館用餐,當天餐館很擠,老闆請他跟另外一個中國人同桌,原來那人是李乃輝,聽說他在奈及瑞亞 開成衣工廠。我讀中學時曾經在是上海精武體育館學過拳擊。台大附近有一間體育館,是一個曾經 得過大陸全國性拳擊比賽冠軍的本省青年開設,有練習拳擊設備。我有時到那個體育館打沙袋。當 時有個林教練,正準備組織一些會西洋拳的人到各地表演,看到我練習沙袋,告訴我有吃有住,邀 請我參加。於是在 1950 年,我溜課,跟著這個西洋拳隊到各地巡迴表演。團中大約有十個團員, 多半在戲院中表演 夜宿當地小旅館 我的工作只是跟其他團員上台表演拳擊 有些水準高的拳手, , 。 。 當場接受觀眾上台挑戰,打擂台。因為這個機會,我得以沿著台灣西部城鎮免費旅行,一直到高雄。 大學生有時舉辦舞會,找間民居,地面撒滑石粉,找一台唱機,就開起法令禁止的家庭舞會。我們 喜歡到同學何麗珠家中跳舞。她是何應欽的侄女,不但家中設備齊全,而且巷子兩端有軍人站崗, 警察不會入內查訪取締。 我除了讀書做家教之外,1951 還在一家貿易公司兼差,幫忙他們英文書信工作。做了幾個月 後,我開始在圓山飯店工作,於是介紹政治系同學羅龍接手。羅龍也是我在政大外交研究所同學, 在任華盛頓副代表時時有來往,後來曾任駐俄羅斯代表。我在台大時課外活動很多,時常缺課,不 過也沒有耽誤課業。當時老師很多照著課本講。事後自己讀,或者跟同學借筆記就可以過關。記得 的好老師不多,有教國際關係的雷松生,法學院長薩孟武,統計學老師張果為,和哲學老師殷海光 等幾位。 三、在圓山飯店和美援會工作 1952 – 1959 – 美麗的回憶 美國駐台大使藍欽大使建議蔣夫人,在台灣成立一個可供美國及外國人使用,合乎國際標準的 飯店。於是蔣夫人利用台灣旅行社在圓山的舊址,於 1952 年成立圓山飯店,開始營業。由於飯店 很有特色,曾經登上 Time 雜誌封面。當時台灣省政府主席吳國槙為了配合,提出一百萬元新台幣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9
  10. 10. 資助圓山飯店擴建,加建金龍廳,及後來的翠鳳廳。1952 年春天,在台大就讀時,我時常到總統 府前的中國之友社(FOCC)走走。陳納德在台灣的 CAT 公司有一個機要秘書 Sue Buol,負責管 理中國之友社業務。Sue 也是圓山飯店的顧問,幫忙規劃飯店,並僱用會計。圓山飯店有意聘用 CAT 的會計主任負責財務及會計,可是他要求月薪 200 美元,沒有獲聘。Sue Buol 在中國之友社 看到我,向擔任會計的 Joseph 朱(後來成為彭孟緝妹夫,到聯合國任職),打聽我是誰。Joseph 朱認識我,告訴 Sue Buol 我即將從台大經濟系畢業,曾經在上海聖約翰中學就讀,Sue 不知道經 濟和會計的差異,乃推薦我到圓山飯店擔任副經理,負責財務和會計工作,答應給我月薪 100 美 元。以我一個窮學生,這是非常好的待遇,因此馬上答應,台大還沒有畢業,就開始到圓山任職。 我的直屬上司是經理徐潤勛(Eddie Zee),徐是宋美齡的秘書 Bill 孫在聖約翰大學同學,獲得推 薦到圓山飯店任職。Bill 孫的太太 Mary 是聖約翰的校花,跟宋美齡關係很好。 當時台灣進口管制很嚴格,圓山飯店有些特殊需要,都要經過特別安排才能辦好。比如當時金 龍廳需要一塊有中國色彩的高級地毯,需要天津產的羊毛地毯,必須總統府批准,才能進口。飯店 需要洋煙洋酒,依法公賣局不准。變通辦法就是成立圓山俱樂部,採取會員制度。以俱樂部的名義 可以進口洋煙酒,但是只能在俱樂部內供會員消費。飯店需要紐西蘭高級牛排,可以從美軍的 PX 買,但是要總統府批准。飯店用水從圓山山下抽取,由於用水量很大,影響山下居民供水,需要跟 政府單位和居民協調。還有省議會出錢投資飯店擴建,需要到省議會說明,這些對外交涉的事都是 徐潤勛經理負責。 我負責內部事務,包括財務、會計、餐廳、娛樂設施營運等。當時圓山的客人以美國人為主, 有外交人員、商人、和軍人。圓山飯店餐廳提供美食,美酒,和菲律賓熱門樂隊,並有游泳池和露 天舞池等娛樂設施。飯店的廚子都是從各地聘來。例如 Sue Buol 打聽到原先上海采芝齋的廚子在 香港,於是聘用他,出旅費將他們全家接到台灣;廣東師傅聘用衡陽街一家廣東餐廳主廚;餐廳領 班(captain)姓李,曾經在英國船上工作,有西餐廳工作經驗。當時還有一個 receptionist Angela 陳,英文說得不錯的,負責餐廳宴會的訂位工作。後來她自己經營的西餐廳,生意不錯,乃離開圓 山。之後招收了一批年輕女員工,多半是中學畢業的本省人,由我教她們簡單英語,在餐廳做招待 工作。在美國軍隊中,軍官(officer)和士兵(enlisted man)的娛樂設施是分開的,在圓山飯店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0
  11. 11. 的酒會和宴會同時可以接待軍官和士兵,是當時少有給外國人休閒和社交場所。當時圓山飯店享有 特權,不用交稅,賺了錢投入擴建,包括金龍廳和翠鳳廳,在我到美援會工作之前已經建好。 我在圓山飯店工作時,曾經接待過當時美國副總統尼克森、洛克菲勒、約旦國王,和 1958 年 來訪的伊朗國王巴勒維。洛克菲勒和他兩個侄女很平民化,拒絕住套房,入住普通房間。尼克森夫 人曾在金龍廳舉辦酒會。蔣總統夜宴巴勒維時請了李棠華雜技團表演。當時伊朗國王巴勒維還是單 身,出手極大方,離開時給整理房間的小弟一千美金小費。蔣介石跟宋美齡平均每個月一次到圓山 飯店,在游泳池邊二人專用間房間用餐。他們只要一葷一素一湯,但是我們都是選最好的材料為他 們準備餐食。菜做好後,蔣的隨從看著我先嘗一下,確定沒有問題,才由總統侍衛送進去服侍他們 用餐。有一次蔣到圓山,沒有預警直接走到餐廳。餐廳中用餐的美軍,看到蔣進來,紛紛起立,但 是有些著便服的外國人沒有站起來致意,我擔心蔣不高興。還好蔣看了一眼就離開餐廳了。宋美齡 愛吃 cottage cheese,由上面交代要我想辦法。當時台灣沒有賣,我找了一家美商投資的牛奶廠, 專門做好送進官邸。 圓山請的三人菲律賓樂隊駐唱,很得好評。鋼琴手是菲律賓大學老師,很得美國太太歡心。有 時美軍太太也上台唱歌,由樂隊伴奏。除此之外,我們跟美國軍官俱樂部(Officer’s Club)及士兵 俱樂部 (Enlisted Men’s Club) 商量好,他們邀請演藝團體來台表演時,圓山飯店分擔一部分經費, 請他們順道在圓山演出。安排演出的團體記得有 Benny Goodman Band,Debby Renold 等。還有 一個南美舞蹈團,主角叫 Zee Bomb,到士兵俱樂部演出,我也請到圓山表演,沒有想到她演出的 是脫衣舞,事後總統府來電查問。Debby Renold 人很好,告訴我她在洛杉磯有個房子,我如果到 洛杉磯可以用她房子的游泳池。沒有想到,我剛到洛杉磯留學時,在一個猶太人家做 House Boy。 我跟這家的少主提起這件事,他說 Debby Renold 的房子就在附近,於是我們二人溜進去游泳。有 一年白雪溜冰團來台表演 在圓山住了兩個星期 飯店在聖誕節請客招待他們 團長送了我兩張票, , , 。 前排中間的位置。我帶太太去看表演時,女主角著冰刀溜到我們面前,捧著一朵花獻給我們,觀眾 一定好奇,不知道我們是那裡來的大人物。 50 年代,圓山是台灣最有水準的飯店,經常有外交官或美軍舉辦雞尾酒會。客人都是乘專用 轎車前來。當時葉公超是常客,孫立人也常來,不過孫不坐轎車,而是乘吉普車前來。當時客人到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1
  12. 12. 飯店飲宴後,都是先簽帳,我們再派人收款。有些外交官欠帳很久不付,我就請 Sue Buol 幫忙寫 信催款。Sue 的丈夫 Bob Buol 是飛虎隊隊員,中共部隊攻打四川時,Bob 來不及逃離,被中共逮 捕,關了十年才放出來。不幸地是,Bob 獲釋後不到兩個月,在巴黎心臟病突發去世。菲律賓外 交官是圓山的常客,最令我們頭疼,因為時常拖欠賬款不還。最怕的是簽帳的外交官調離台灣,欠 款收不回來,只有列入呆賬註銷。俱樂部是會員制,不好管理。有些顧客不是會員,也想入內消費, 需要我出面阻擋。另外俱樂部裡的工作人員,有時將空酒瓶替換半滿的洋酒,侍機帶出,需要監督 管理。 當時國民黨很害怕共產黨滲入台灣,在公眾出入的餐飲業找員工監視顧客,如果發現有匪諜嫌 疑的都要通報有關單位。我曾經代表圓山飯店,跟酒家和其他餐館的代表一起接受兩個星期保密防 諜訓練。圓山山腳下有一個 CIA 的單位西方企業公司(Western Enterprise),是美國海軍的一個 情報監聽站(listening post)。我跟常來圓山吃飯的幾個西方公司員工混熟後,有時跟他們一起出 遊。有一次乘他們的吉普車外出,碰撞一輛三輪車,被車夫拉到警察局。警察看到西方公司員工開 的吉普車掛調查局的車牌,知道他們有來頭,勸告本地青年不要再鬧了。 我在圓山飯店的工作是由中午到打烊才能回家,沒有假期,每天上班。當時已經有兩個孩子, 老大朱寧,老二朱輝,雖然請了傭人幫忙帶孩子,妻子姜毓蘭生活非常辛苦,於是在 1955 年轉到 美援會(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dministration, Mission to China,現稱 USAID)做 auditor。 在美援會工作時,認識李國鼎。也曾經多次跟陶聲洋一起到石門水庫,和高雄楊子公司(乘臥舖火 車)等處查賬,及檢查最後使用實況。在美援會時,我們職員們參加過的工作包括分配美援資金、 機器、農產品,協調美方技術顧問援助,及安排台灣人到美國接受短期訓練等。1950 到 1965 年 的美援台灣項目中,有兩項美國自身也受益;其一是將產量過剩的棉花和麵粉送給台灣,以維持美 國棉花和麵粉的價格,其二是提供資金支援建設計劃(Project) ,但是資金只限於採購美國產品, 和僱用美國籍技術員。另外一個項目是選派台灣人到美國做短期訓練,受訓後必須返回台灣服務。 這十多年中,美國提供經援總金額只有十五億美金,為了得到這筆美援,台灣必須提供等值台幣的 相對基金,交給美國 ICA 支配運用。我們陪同美方職員出外查核時,商人多半會在酒家招待,安 排酒女陪伴,以爭取好的評判。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2
  13. 13. 我在美援會工作了一年半,孔二小姐返台定居,接管圓山飯店,管理台北圓山和新開張的高雄 圓山飯店。孔二小姐身材瘦小,穿西服戴呢帽,自稱是總經理。圓山飯店的大老闆是宋美齡,她的 秘書 Bill 孫本是圓山飯店的頂頭上司。可是孔二小姐介入後,台北圓山等於有了 Bill 孫和孔二小姐 兩個老闆。徐潤勛是 Bill 孫的同學,又是孫推薦到圓山當經理,算是孫的自己人。但是孔來了之後, 徐經理倒向孔。Bill 孫不悅,想要壓迫徐離職,乃找我回去圓山。我接任圓山飯店經理後,孔二小 姐安插她的女朋友蕭太太做接待 主管旅館房間和餐廳的訂位 並安排黃仁霖的弟弟 ZeeZee 譚 , ; (為 譚家收養)做 controller。後來 Bill 孫跟孔二小姐的衝突升高,宋美齡開除了孫,要孫搬出公家給 的日本式宿舍,在外租房子,找工作。孫在美國西北航空公司謀得一個副理的差事。Bill 孫是宋美 齡的機要秘書,關係應該非常密切,但是因為跟孔不合,不但被開除,還不准他出國,可以看出政 治人物的無情。 我回到圓山任經理,雖然月薪漲到每月 200 美元,但是因為孔二小姐安插了她的人馬,工作 上綁手綁腳,處處受限,因此決定出國讀書。1956 年政大外交研究所開辦,台大同學羅龍是第一 屆學生。羅龍告訴我,研究所上課很容易,每個月有 600 元津貼可領。我被他說動,於 1957 年 8 月考入就讀,是第二屆,還是在圓山上班,很少去上課。當時學生宿舍羅龍跟我共用一間,我自己 有房子,又很少到校,羅龍因此可以獨自享用我們的宿舍。羅龍畢業後進入外交部,直到任俄羅斯 代表時退休,移居維也納。我們台大經濟系晚一期同學林尊賢,是本省人,也是政大外交研究所第 一屆畢業,曾經做過 Atlanta 總領事及駐韓代表。1959 年 3 月,我修完政大外交研究所的課業, 可是因為當年 4 月離台,到美國 UCLA 讀書,沒有交論文,沒有拿到學位。在我申請美國大學入 學時,曾經找政大外交研究所一位美國籍教授寫推薦信,被他拒絕。他說,你從來不來上課,叫我 如何推薦你呢? 四、離開台灣 – 開廣眼界,不再願做井底之蛙 我在台大就讀時認識我的妻子姜毓蘭,交往一年,在 1952 年 8 月結婚,長子朱寧次年出生, 次子朱輝在 1957 年出生。我的工作屬於高薪,將結餘放在郵局定存(CD),年息 100%。我在圓 山工作時,在信義路四段買了一間平民住宅。房子是兩層樓,上下各一戶。我買的是二樓,二房一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3
  14. 14. 浴,當時附近都是稻田,後面陽台可以看見松山機場。買房時,我的積蓄不夠,向擔任基隆要塞司 令姜繼斌,妻子的叔叔借八萬元付頭款,其他分期付款。有一些經合會的同事住在同一社區。在圓 山飯店工作,還有一些福利。當初從上海來台,帶來兩套西服。到圓山上班,又到委託行買了一套 舊西裝。後來圓山飯店為高級職員和餐廳服務的領班們量身,到香港定做高級毛料西服。飯店有公 用吉普車和司機,接送我上下班。另外 Sue Buol 擔任圓山飯店顧問,配有一輛專用吉普車。有時 Sue 不在,我可以用她的吉普車。有一次,我乘 Sue 的吉普車到政大外交研究所領取 600 元學生 津貼,同學看到又驚奇又羨慕。圓山飯店為員工提供伙食,大家一起吃。我因為要招呼客人,因此 晚餐自己在西餐廳點菜。晚上客人清淡之後,我也可以自己在酒吧喝酒吃西點,都是免費。 我工作七年後,積蓄足夠我一家一兩年的開銷。我在聖約翰讀過書,英文不是問題,因此決定 到美國尋求更好的生活。當時台灣居民只能以學生身份得到美國簽證,我於一九五九年申請到 UCLA,於四月赴美讀書,開始了人生另外一個階段。我在台大沒有好好讀書,平均成績只有 C, 七十多分。因為我是軍校畢業,相當於獲得另外一個學士學位,才獲得 UCLA 錄取。 50 年代台灣出境管制嚴格。首先,我雖然是軍校畢業,還是需要接受六個月的軍訓才能出國。 我請一位在圓山飯店認識的總統官邸工作人員幫忙,送了一匹布,讓國防部有關單位發給我一張王 叔銘簽署的文件,同意我可以免除六個月的軍訓。我到台北市警察局申請良民證,檔案中有一個逃 兵,沒有照片,跟我同名同姓,沒有辦成。我請基隆要塞司令,太太的叔叔出面聯絡警察局長,說 明我到台灣後就進台大讀書,證明我不是逃兵,因此過了第二關。辦好台灣的手續後,辦理美國簽 證,首先需要通過健康檢查,如果有砂眼,香港腳,結核菌疤等都不能通過。我找人打聽,在圓山 飯店擺了一桌酒席,宴請榮總的醫生。他們難得到圓山,吃了宴席,發給我一張一切合格的健康檢 查報告。申請簽證時,美國領事館的副領事認為我有長期居留美國的可能,不給我簽證。當時美國 領事的秘書常住在圓山飯店 我請她幫忙 把我的簽證申請直接請領事批准 我終於辦好出國手續。 , , , 當時台灣有外匯管制,出國只能結匯六百美元,西北航空公司單程機票就去了三百多元。到了美國 所剩無幾。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4
  15. 15. 第三節、美國 1959一、立足美國 – 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 到 UCLA,首先要通過外國學生的英文考試,如果不通過,需要先修一學期英文。才能開始選 課。幸好我吊車尾,一次低分通過,立即就可以選課。UCLA 給我免學費,但是沒有獎學金,我到 了美國後餘錢不多,因此在讀碩士的那九個月很辛苦,住在 Corp house(學生聯合宿舍),到處 打工,做過 House Boy,半夜到市區從卡車卸貨等苦工,來維持生活。在 UCLA 九個月拿到碩士 學位,只准在美國停留半年,沒有永久居留身份不能找工作。但是既然到了美國,沒有到紐約之前 不甘心就此返台。於是乘灰狗巴士,白天觀光,晚上在巴士上睡覺,到紐約身上只剩五元。幸好在 Manhattan 找到一個住所,是由一個外國老太太分租給學生的樓房,每人有一間臥室,廚房公用, 每週五元。幾天後,我在甘乃迪機場的 Brass Rail 餐館找到收銀員的工作,暫時住下。 暑期過後,我能夠留在美國的九個月期限已滿,準備返回台灣時,突然接到紐奧良的 Tulane University 電報,通知我有一個獲得錄取的學生去了別的學校,因此有一個 Teaching Assistant 空 缺,一年一千元獎學金,可以給我。並且告訴我,學校外國學生顧問以前曾是移民局官員,可以在 我入學時就可開始為我申請永久居留權。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好消息,於是立刻乘灰狗長途巴士, 到學校報到。 每年一千元不夠用,我沒有餘錢買教科書,又懶得到圖書館借書,所以對美國經濟史和歐洲經 濟史兩門課中的人名和地名一無所知。所幸教這兩門課的德國教授發慈悲心,給我 B,讓我通過。 寫畢業論文時,我本想選擇“經濟發展”為研究主題,但是教我們 Operation Research 的匈牙利教 授 Joseph Balinfy 建議我,以“Computer Simulation of Microeconomic System”為博士論文題目, 可以不必耗費時間收集資料,可以早些畢業。我接受他的建議,在 Tulane 大學三年後,博士論文 已經完成,但是等待綠卡批准,不敢提交論文。不料我的指導教授轉到 Iowa State University 任系 主任,如果再找其他教授指導我的論文,勢必耽誤畢業時間。幸好次年我們的系主任出錢,將我的 指導教授請來為我口試,讓我在 1964 年,38 歲時得到博士學位。當時電腦應用在經濟學上剛剛 起步,更改論文題目後,對我幫助很大。1966 年,我跟兩位 Duke University 的教授合寫一本教科 書“Computer Simulation Techniques”,被幾十所美國大學採用,並被翻譯成日文、西班牙文、及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5
  16. 16. 葡萄牙文,使得我畢業四年後就升為正教授。有些同事認為我的著作是跟人合作,不是單獨寫的。 因此我在 1968 單獨出版“The Principles of Econometrics”,被 Princeton University 等大學採用。 1969 年再單獨出版“Quantitative Methods for Business and Economic Analysis”,1979 年被美國 新聞處選為代表美國的著作之一,並被 International Trade Mission 認可。1964 年得到博士學位 後,我開車到紐約途中不幸發生大車禍,我臉骨碎裂,長子朱寧失去一隻眼睛。還幸運的是妻子、 二兒朱輝、和小女朱心怡沒有受傷。但是因為沒有醫藥保險,用分期付款三年後才還清醫藥費。 畢業後,我到 California Western University 任教,年薪一萬美元,答應兩年後可升副教授。 1966 年暑假我到 Atlanta 參加學術會議,遇到一位 Geogia Tech 的系主任,告訴我校方需要一位 具有我的專長的教授,年薪一萬二千美元,保證可以給我終身教授職位,於是我在 1966 年轉到 Geogia Tech 任教,1969 年成為美國公民,並取得終身教授職。 由於當時經濟學者中具有電腦模擬專長比較稀少,我得到很多研究及到外國講學的機會。成為 美國公民後,到國外旅行方便。1969 年,聯合國人口研究中心資助我到台灣、香港、韓國、泰國、 印度考察。1970 和 1971 年到台灣考察講學,並與李洪鰲合著“經濟發展理論與策略”。1972 年, USAID 請我到奈及利亞幫助中小企業發展。1973 年,我到台灣參加國建會。1974 年,聯合國人 口研究中心請我到厄瓜多爾幫忙。1975 年,我到波士頓大學在比利時的 MBA Program 任教。1976 年,我到巴西 Federal University of Rio 的 MBA Program 任教,並用通信方式與王榮廷合著“國際 經濟理論與政策” 1976 1977 和 1978 年 美國政府請我做 Georgia 和美國南部的 Regional Study 。 , , , 。 1976 到 1987 年間,我到南美、非洲、和多個亞洲國家訪問。我也曾經到北大、清華、南開、上 海交大、西安交大、武漢大學、雲南大學、貴州大學、中山大學等中國學校短期講學。1988 年, 我第二次參加台灣國建會。 二、退休生活 – 夕陽無限好,可惜近黃昏 1997 年,我從 Geogia Tech 退休。退休後,我和妻子自費到很多地方旅遊,包括中國的九寨 溝、張家界、黃山、敦煌、大連、青島等地;紐西蘭和澳洲;北歐和俄羅斯;南美的巴西、智利、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6
  17. 17. 阿根廷;非洲、埃及、摩洛哥;牙買加、大溪地、哥斯達黎加等地,亦使妻子有機會看到世界各地 之美。 第四節、結論 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既沒有很高的才能,亦不肯努力充實自己。能夠生存到現在實在是上天 的保佑 但我生長在一個不同尋常的環境中 先是日本軍隊殘酷地侵略中國 繼而共產黨發起內戰, 。 。 , 藉著蘇聯的鼎力相助,及美國政府被矇騙,以為共產黨是代表中國多數民眾的正當政體,而停止援 助國民黨軍隊,促成中共佔領大陸,逼使國民黨退守台灣小島自保,無力反攻。 我也因此被迫逃往台灣,最後移居美國,求能安全過日子。美國在二次大戰勝利後,成為世界 上最強大,最富有的國家。但是不知是太自大或是領導人多次錯誤,在朝鮮半島不能戰勝北韓,在 越南戰敗被迫撤退,在中東地區雖然打敗伊拉克,卻使伊朗沒有敵國制衡。在阿富汗,為了報復紐 約世貿大樓被炸的慘案,非但沒有消滅恐怖份子,反而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國力包括金錢和軍隊 遭受巨大損失,變成一個負債累累,被其他國家所輕視的政府。如此長期國力下降,將來美國的命 運如何,難以預測,我們這輩老人都已經在漸漸消失。我與太太離開 Atlanta 搬到 Laguna Woods Village 內的老人公寓居住,生活很舒適,也不需要再憂慮將來。但是我們的下一代呢?想起來真 是不寒而栗。 朱剛回憶 1926 - 2014-02-19, 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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