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拓著作集Yiu Hong's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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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拓著作集Yiu Hong's collection

  1. 1. 1922 - 2009YOU HONG’sCOLLECTIONS 方正汉语出版 版权所有
  2. 2. 姚拓说自己
  3. 3. 姚拓摄于1950年。 iii
  4. 4. 1992年,姚拓与太太同游美国,摄于三藩市唐人街。 iv
  5. 5. 自 序 1922年农历11月9日,我出生于中国河南巩义市的鲁庄。鲁庄古名亳丘,举世闻名的《南方草木状》一书的作者,晋朝植物学家文学家嵇含先生即出生于亳丘。嵇含是西晋名人嵇康的孙子,嵇绍的儿子,曾做过广州太守。我小时候,村北寨门外竖有一石碑,上书“晋嵇武乡侯故里”七个大字,但我们村上的人,多数都不知道这块石碑的来历。文革时期,此石碑被搬到水井边当作石板使用;现在已搬回鲁庄村政府办公室里面,算是被保护的古代文物。 鲁庄位于中 嵩山北麓,距离少林寺只有十五公里,西距洛阳三十公里,东距郑州五十公里。在中国古代历史中,应该算是华夏的中心地区。由鲁庄向西去两公里左右,便是临县偃师。偃师,就是说,在周朝时代,所有诸侯的军队,一走到靠近京城洛阳的偃师这个地方,必须卷起国旗,息了鼓声,静悄悄地在这里经过,以表示对王室的尊敬。 在三千年之前,我相信我的老家这个地区,一定草木茂盛,树林郁葱,流水潺潺,土地肥沃。可是到了我 ix
  6. 6. 1998年,姚拓摄于马来西亚家居的书房中。 viii
  7. 7. 父亲甚至比我父亲更早更早的年代,附近的山头早已不见树木,潺潺的河流变成了干涸的河道;昔日伯夷叔齐耻食周粟藏身遍布丛林的邙山,早已成为黄秃秃的丘陵。 三十年前,我的家乡还是一个严重缺水的地区;我的祖宗,一直是靠天吃饭。在中国的中原地带,每隔二十年或三十年,总有一次大的旱灾。从前的每次旱灾,总要饿死几十万或几百万人口。现在我们家乡的人,只要一提起1941年和 1 9 6 0 年 的 旱 灾 , 没 有 一 个 人 不 心 惊胆战,他们说,1961年,他们把玉蜀黍中间的白色空壳,用石磨磨成片粉状,然后掺上柳树皮,做成面包来吃;吃了这种假面包的人们,不久都会变成黄色的浮肿人慢慢死去。我在1941年之前就离开了我的家乡,逃脱了这两次大的灾难;可是我的许多亲友,都是得了黄肿病而死的。我父亲那一代的农人们,生活更加艰苦。我小时候,父亲曾多次告诉我有关光绪三年(1877)大旱灾的事情,他说,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从南方逃难到我们村庄的门口,哭喊着:“我饿呀!我饿呀!”说着说着就倒地而死。 在一千年前的宋朝时代,大概我的家乡还是一个人文荟萃的地方;可是明清以来,文风南移,再加上人口众多,土地贫瘠,中原地带又是兵家的必争之地,战乱灾荒,交相接踵,到我的童年时代,鲁庄一带已是穷乡僻壤。 x
  8. 8. 据我们姚家祖坟中的石碑和历代相传的《姚氏家谱》所载,在六百多年前的元末明初时期,一个年长的侄子和一个年幼的叔叔,由山西移居到如今的鲁庄。家谱上说,元朝时中原人口东逃西散,洛阳一带的肥沃地区,变成了蒙古人的牧场;明朝初年,当时政府鼓励人口多的陕西和山西的老百姓向东南方迁移,姚家叔侄二人才背井离乡迁来鲁庄。中原人士故老相传的山西大槐树下面移民分手的故事,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古时候的人们,宗族观念十分浓厚,鲁庄姚氏一族虽然迁来六百余年,迄今仍与陕西的姚族时有连络。唐朝名相姚崇,是我们第四世祖;第二十三世祖迁居鲁庄,我是第三十七代;我的下面,还有九代子孙。假如我现在回去鲁庄居住,我就是全族中最高的一辈,甚至是他们的族长了。我们的祖宗中出了一个大人物姚崇,也许是发尽了姚家的风水,我们鲁庄这一支姚家子弟,到今天都没有出过什么有名气的人,明清两朝,不要说什么状元进士,连一个举人都没有出过。幸亏清朝时,我们姚家出了一位研究理学的老学究;总算是不至于斯文扫地。几百年来,姚家子孙世世代代虽然以种田打圪垃为生,但私塾式的教育制度一直没有停断。到了1930年有了新式小学以后,私塾制度遂逐渐没落。 我的父亲名叫姚锡麟,生于1861年,逝世于1939年, xi
  9. 9. 享寿78岁。我的第一个母亲姓李,没有子女,早年去世。第二个母亲姓王,生了两个女儿,三十多岁死去。我的母亲名叫张玲,是我父亲的第三位太太,比我父亲小二十二岁。我同父异母的大姐,只比我的母亲小一岁。我的外祖父死得很早,又没有什么财产留下来,我的外祖母只好以走方郎中为生;她是一个会针灸会看病也许还会看风水的江湖医生,却家无恒产。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我的父亲,肯定是我外祖母的主意。 在鲁庄村里,我父亲算是一个能干的人。我的祖父祖母死得很早,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产业。我父亲对我说过,他十八岁时,曾为人挑水糊口。他身体高大强壮,头脑灵活,又肯吃苦耐劳,既是农人,也是商人;他在鲁庄小镇上,开过杂货店,糖果店,还开过中药店。现在仍在鲁庄营业的两个中药店,他们两家人的祖父,都在我父亲的药店作过主治医生。所以我每次回鲁庄老家时,总要到这两家药店去走走,表示三代的友谊并没有断绝。 我父亲四十岁和我十八岁的母亲结婚时,在鲁庄来说,我父亲已薄有财产,置有百多亩田地,算是小康的人家了。否则我外婆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也许这些产业是他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挣来的,所以我父亲终其一生从没有浪费过一分钱;我小时候,不记得他给我买过什 xii
  10. 10. 么零食或什么玩具。平时他连一粒鸡蛋都舍不得吃;他老年时吃的蔬菜,只用菜油炒一炒,这就是他的美味佳肴。像他这样一个节俭到近乎吝啬的人,居然在1917年将家中的数万千斤小麦,全部捐献出来,并且发动全鲁庄的人们,连夜做成馒头,分乘小船,运送到鲁庄北边被洛水淹没的大水灾区,救了千百个被困在大树上或屋顶上的灾民性命。 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可是,我认为我母亲是一个最能明辨是非,而又能身体力行的旧式妇女。比如说,1941年河南发生大饥荒时,我的母亲带着几个孙子,逃荒到陕西去,住在我的三哥家中。我们家乡的亲友或同村人,经常不断地到我三哥家中去借宿讨吃,我母亲不管厨房里有无余粮,总要分一杯羹、分一碗饭给那些饿得只剩下骨头的同乡人。而且她一再告诫我的三哥:“灾荒是百年才遇到的人间惨事;乡亲们来到我们家中,只要我们有一碗饭,就应该分给别人半碗。” 我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和一个姐姐;我的大哥比我大二十一岁,最小的姐姐比我大六岁;我是最末也是最小的一个弟弟。连同我的第二个母亲所生的两个姐姐算起来,我一共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在我们鲁庄老一辈人的心目中,我父亲的四个儿子,都是不成材的子弟。事实上,他们批评得并没有过份。 xiii
  11. 11. 我大哥按族谱排名叫天禄,喜欢骑马,玩手枪,斗鹌鹑,更喜欢和人打架,就是不喜欢读书。当我记得事情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不再有精力管理家事;我大哥已是一家之长。他是在父亲庇荫下长大的人,那里知道稼穑的艰难;他并不喜欢当什么家长不家长,但他是长子,全家人生活的重担,非要他去承担不可。我长到十七岁时,有一次他曾异想天开地想让我去当家长。我大笑着对他说:“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你不想养,却想要我来管这个烂摊子!我才不干哩!”在我的三个哥哥中,一直到今天,我仍然非常尊敬我的大哥,他性情激烈,的确是一个爽直勇敢的男子汉。可惜在他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时候,忽然得了急病而死;在我们全家人来说,等于是大厦忽然倾断了支撑全屋的栋梁。 我的二哥名叫天铎,比我大二十岁,在我们村上的一间私塾里做老师,我曾跟着他读过两年私塾。大概是在1927年左右,传说少林寺附近有一股土匪,可能前来洗劫我们的村庄,我二哥提着长枪准备守寨,想不到长枪走火,打死了我们村上一个姓兰的老先生。我二哥为了此事,跑到外边去当了几年兵,大概做的是文书之类的闲职,没有上过战场。他从军队回来后,更加学会了游手好闲的习气;父母留给他的一点产业,在1950年前,已被他卖个净光。土地改革时期,他倒落了一个贫农的 xiv
  12. 12. 三和第四部分之后,我觉得第五部分的文字最难下笔;因为牵涉的时间太长,接触的朋友太多,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取舍。假如把我所作的事和我所认识的朋友都一一写下来,可能变成了我的流水日记,反而令读者不忍卒读。如此说来,献丑不如藏拙,决定暂时不写,或者以后都不写。 按我的平生经历来说,我只是这个大时代中的一名小卒,既无彪炳功业,亦无名著垂世,值不得写什么传记而自欺欺人。不过,我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本应继承祖业,务农为生,老死斯土,想不到战争来临,阴差阳错地把我推到战场。我觉得十年的军人生活,实在是老天和时代制造出来的绝大错误。我多么地希望我们的后一代子孙,不再踏上我们那一代人的覆辙。所以,我把我生活的实情,一一记录下来,算是给下一代人的一个借镜。 天平姚拓写于1998年8月 xix
  13. 13. 好成份。1965年,他在挑水时用力过度,脑溢血逝世。我二哥只有一件事令我佩服,他的京剧老生唱腔,真的是经过名师指导,有板有眼,颇有谭派韵味。 我的三哥名叫天俊,自号仙峰,比我大十二岁,也做过我的小学老师。除了后半生他得了个地主的正式名称外,他的前半生,似乎没有做过一项长久稳当的职业。他做什么事好像都是兴之所至,一高兴就立刻去做;做了一年半载,忽然又改行去做另一种事情。他做过教师,开过布店,水果店,几进几出的担任过军队中的文职军官,跑过单帮,开过香烟厂,肥皂厂……,几乎什么事都没有成功过,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天性乐观,风趣幽默,即使四人帮时代让他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他也嘻嘻哈哈地欣然接受;游行完毕,回到家中,他扔掉高帽,立刻拿出二胡,唱起他的黑脸京戏,自拉自唱,旁若无人。他虽然做过我的老师,但他在家中有说有笑,没有一点做老师做哥哥的架子;所以,我小时候不但不怕他,反而非常喜欢和他接近。在他的一生之中,都关心和爱护我这个弟弟;在1983年他去世以前,我也十分关心爱护他。可是,等到1991年我能回到家乡探亲时,他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荒草。 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从小就对我爱护备至;1949年,也是我姐姐卖掉她仅有的两捆白线,给了我做路费,我 xv
  14. 14. 第 一 章 美丽的童年 由鲁庄向东边望去,只见一座土陵紧接着另一座土陵。这些贫瘠的土陵,数千年来,居然养育了那里一代又一代的人口。中华民族的文化,竟是在这些贫瘠的黄土地上生的根。 1
  15. 15. 2
  16. 16. 一、美丽的童年 土包子的呓语 凡是和我比较熟悉的朋友们,常常开玩笑地说我是“土包子”。我听了之后,虽不情愿承认,但也不加否认。因为我仔细想想,觉得我们家乡确实是个十足的土包子乡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没见过火车,没见过轮船,当然更不可能看过电影,凡是现代都市的东西,在我们乡下,可以说连一件都不可能找到。吃的食物,是自己田内的出产;穿的衣服,是用自己地里棉花的纤维织成的;鞋子、袜子,以及一切的东西,差不多全靠自己的双手制造。猪肉、羊肉,当然也吃过,但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日子内才能尝尝。至于鱼和鸡,我们也从没有要吃的念头。鸡是养来生蛋的,鱼根本就没有。吃的水须要从二百至三百英尺深的水井内打捞上来,既没有河水,哪里会有鱼吃。我是一直长到十多岁去我们县城读中学时,才第一次吃到了鱼。县城距离我家有三十公里。旧的县城靠近洛水,不知是多少年前洛水水涨,竟淹没了整个县城,城内低陷,只留下了四周的城墙。现在的城市是一片死水的小湖,浅水处偶然也有几朵荷花。经过了若干年,小湖内有了鱼类。我第一次吃的鱼, 3
  17. 17. 雪泥鸿爪就是这个死水湖内的出产。那些鱼只有三四寸长,鱼身上包着一层面粉,然后放在油锅内炸一炸。因为鱼太小,无法吐出鱼刺,只好连骨带肉一齐吞下肚去。现在,我仍然可以很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狼吞虎咽的情形,甚至连那些小鱼的腥香气味,都似乎仍留在我的牙齿中间。 仅仅在吃鱼这一个小事情上,就可以知道我们乡下人是多么地土包子了。 按理说,在如此土里土气的乡村中长大的孩子,连一条小鱼都没有吃过,又有什么美丽的童年值得回忆呢?不过,乡下人虽然“土”,但“土”也有“土”的好处,他们那种守望相助、谦虚诚恳、朴实良善的性格,永远不可能在都市中找寻出来。同样地,我的童年,虽然没有一件自动的玩具,虽然没有一块可口的糖果,可是,我们游玩的天地,却也是城市中孩子们所不能想象的事情。我们家的房屋及庭院并不广阔,但出了大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就是我们永远玩之不尽的乐园。我们天天与泥土、草木、虫鸟接触,也连带地沾染它们身上的泥土气息;现在的朋友们喜欢说我是“土包子”,十多年的乡下童年生活,可能是最大的原因。我想,记下来一点土包子的回忆也好,说不定它可以帮助我不与泥土的气息脱节太久,使我能够在混浊的日子内,保有一点点乡下人的气质。4
  18. 18. 雪泥鸿爪 上得山多终遇虎 小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竟有那么多捉弄人的鬼主意;现在想来,虽然还有些好笑,但也掺杂着些微的惭愧! 有一天中午,我跑到田里去捉蚱蜢,准备喂我从土寨上捕来的鹰雏。谁知那两天刚落过大雨,大的蚱蜢都死掉了,小的还没有长成,捉了许久,才只捉了两只,我心内颇有点生气,一边拨着田埂上的杂草,一边嘟哝着找寻蚱蜢,不知不觉地竟走到贾老伯的田里去了。 贾老伯用鞭子打着两只黄牛正在翻土。平常他看到我总要和我说一两句笑话,那天却头也没抬,仍然吆喝着那两只瘦骨嶙峋的牲口耕他的田。也许是他这时候正有满怀心事,说不定他的大儿子就要被抽去当兵;我向他喊了两声,他只“嗯”了一下,没有说话。我捉不到蚱蜢的闷气,也就移到了贾老伯的身上,我心里暗自思量:该想个法子吓一吓这个老头子。 他的田地旁边有一个荒芜的石堆,石堆上有一座古老的枯井,因为是雨后,井内有不少的水。我先在石堆的荒草上乱拨了一阵,故意高声咒骂着老天不该下雨,主要是引起老头子注意我已经到井边来了;然后搬了一6
  19. 19. 一、美丽的童年块大石头,趁贾老伯赶着黄牛从接近井边的地方经过时,我猛把石头推进井底;紧跟着,我还喊叫了一声,连忙跳过去伏在石堆后面,开始“欣赏”贾老伯的动作。等我向他看时,他已经扔掉了鞭子和牲口,正像运动会上拼命赛跑的人们一样,弯着身体,抬着头,向枯井这边急急跑来。唯一和赛跑的人不同的,是他还瞪着两只惊骇的大眼睛,因为跑得太急,在石堆上跌了一交,但他顾不得跌伤了没有,又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慌忙跑到井边向枯井内望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力地搓着他那满是厚茧的双手,大粒的汗珠从他的额上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浑浊的井水是那么深,附近又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忙,也许是他一时吓得昏了,站在井边一直在跺脚,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我忽然从石堆后面跳了出来,拍着手大笑大叫。他气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上了, 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你这孩子!你……你这孩子!” 这时我才看到他的膝盖正流着鲜血;骇得我连头也不敢回地跑走了,连刚才辛苦捉来的蚱蜢也忘在了井边。以后有好多天,我都不敢见贾老伯。 类似戏弄贾老伯的事情,现在已经无法一一忆起。曾记得有一位老先生,当面说我顽皮,我就偷偷地在他的旱烟管内装了死的蚂蚱,让他吸一吸死焦的蝗虫味道。 7
  20. 20. 雪泥鸿爪有一次我居然用一种草根煮成胶状的浓汁,说是鸦片烟膏。假借大哥的名义,向一位瘾君子借来了一副烟具,然后和几位年纪相若的朋友,偷偷地模仿吸鸦片烟的情形。这种草汁,可以说是奇臭无比,整个弄坏了他那副铜质的烟具。那位瘾君子不知向我发了多少脾气。 俗语说,“上得山多终遇虎”,终有一次,吃了李老夫子的二十大板。 我原先本是在附近的镇上一家小学读书。但当我十一岁那年高小毕业后,需要到离家六十里外的中学读书时,不知怎地我竟忽然恋起家来了,任凭家中人如何劝导,我竟说什么也不愿继续升学;再加上我是个老生的儿子,妈妈又过于溺爱,也就只好依从了我。十一岁大的孩子当然不能白白在家玩耍,父亲把我送进了李老夫子的私塾。 李老先生在我们乡下教了一辈子的论语、孟子和中庸。差不多我们村上中年以上的人们,都挨过他的戒尺;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是他的学生。可是等到我开始读书的时候,附近市镇上已有了“洋学堂”,私塾已经到了没落的地步。不过,我们村上长一辈的人们,始终觉得老私塾比学堂好,所以,附近村庄上的私塾都取消了,李老夫子仍然在我们的家庙内教孩子们读“人之初,性本善”。8
  21. 21. 一、美丽的童年 因为李老夫子和我父亲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对我也如亲子弟一般看待。刚进学校,他就让我读孟子和古文。他说我已经读过几年书了,不必和其他孩子们从弟子规、幼学琼林读起。看起来。他真的好像对我抱着满大的期望似的。他说:“别认为这些古书没有用,有一天你再到外面读书时,就知道这些学问仍然大有用处;可是,那时候就没有人像我一样地尽心去教你了── 你要替你的先生争这口气啊!” 我当时并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胡胡涂涂地点了点头。 凭良心说,李老夫子教书倒是挺认真的,尤其对我督促得更严厉。不过,私塾在教育制度上还是失败的。一个学校有五六十个学生,即使一个精力充沛的教师,也难管得住这些猢狲呀,何况李老夫子已是六十岁的人了! 无论李老夫子如何严厉,我仍然可以找机会玩我的游戏。我对玩游戏,可谓颇具“天才”,我可以在每天读书面对的土墙上,挖掘整个梁山泊的山寨(那时我正是水浒迷),还可以用火柴头编造无数的水陆军队,和隔座的同学互相战斗。 这样读了半年,也可以说“玩”了半年,李老先生竟以为我和其他几位同学可以有所造就,开始给我们讲解较深的古文。老实说,我对古文的一点根基,全是在 9
  22. 22. 雪泥鸿爪李老先生处得来的。 他认为夜深人静,才是教古文的最好时间。所以有十多个学生,需要住在学校内,每晚听他讲解,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 那年冬季,有一个晚上,李老先生照例讲完了一章古文后,回到他的卧室休息。我们这十多个学生,一个个埋首苦读不休,因为李老先生规定如不会背诵是不准睡觉的。这时窗外暗得如黑漆一般,冷风不时地从窗外吹进。我把古文背熟后,忽然奇异地想:假如有人在这么一个漆黑的夜里猛地在耳际听见了一声喊叫,或者当面扑过去一件东西,一定把他吓个半死。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恰好有一位名叫张南华的同学起身拿了一根燃着的香火头(那时我们乡下还舍不得用手电筒),向室外走去。我猜他一定是上厕所去的。这岂不是吓他的好机会吗?等他出了教室,我就连忙脱去了鞋子,蹑着脚向厕所走去。厕所是在后院。到了厕所,果然见有一根香火在前面摇晃;我略等了等,在香火头的高低上,可以知道这位同学这时正蹲在粪坑的边沿。于是,我闭着气,蹑着脚跟,轻轻地走到香火头的跟前,对着黑影,然后尽我平生之力,猛然地大叫了一声“哎呀!”这声音又尖又高,真如鬼哭神号一般。在黑暗中,只见香火头顿时跌落在地,然后是这个人跌落在粪坑的声音。我10
  23. 23. 一、美丽的童年自以为“大计”告成,正要抽身逃走,忽然听见跌倒的人,厉声地断断续续喊着说:“你……是 ……是 ……谁?是……谁?”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两条腿几乎瘫痪在地。原来跌进毛坑的不是张南华,而是我们的李老先生。 我慌慌张张跑回教室,看到张南华正坐在桌前高声朗读,我真恨不得给他一个拳头。紧接着,面如冰霜的李老先生走进屋来,大声叫道:“刚才是谁?快说!” 我们还没见过他这样发脾气呢,大家都给吓得怔住了。 我自知无法抵赖,只好举起了手。 他很有自信地说:“我早知道就是你!” 这二十大板,挨得十分冤枉,也不冤枉。 (1961年写) 11
  24. 24. 雪泥鸿爪 与大青骡子斗智 长耳朵,黑鼻子,又高又大的身躯,青中带白的毛色;走起路来,抬头挺胸,用鼻孔“扑扑”地喷着气,带点棕色的尾巴,不断地左右摇动着。它是我家的宝贝── 大青骡子。 它的年龄比我还大,当我记得事情的时候,它已经是我家最得力的一匹牲口。据父亲说,它来到我家时,只是一匹四五个月大的小青骡子,本没有什么特出的地方,但慢慢地长得高大壮健,家中其他牲口都比不上它能吃苦耐劳,甚至在全村中,所有的骡子都比不上它;它拉车时,拉得稳,拉得快,在转弯时不用人指挥,它会很小心地绕个大圈,使车子自然地转了过来。最主要的还是它气力大,无论拉车拉犁,从不偷懒── 有些牲口是最会偷懒的。 在中国北方,无论男女老幼,都会骑牲口。因为交通不方便,骑着骡马或小驴到亲戚家去,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骑上高头大马,体面大方,比现在都市内驾一部最漂亮的汽车,还要令人羡慕得多。所以,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骑马快跑,尤其喜欢骑上那匹大12
  25. 25. 一、美丽的童年骡子是中国北方最常见的牲口,性情倔强,劳动力大。青骡子,它的腿长力大,跑起来一起一伏,好像波浪一般,骑在上面随着这个波浪起伏,又刺激,又紧张,真有说不出的乐趣! 可是,农人是非常爱护牲口的,除了拉车拉犁,要牲口们不得不出力之外,平常到亲戚家去,父兄交待又交待,千万不要骑在牲口上用鞭子抽打着它们快跑。能慢走,就慢走,以牲口不出汗为原则,这样才能保持牲口的体力和精神。但我只要一骑上牲口,就把父兄的交待忘到一边,一直跑到牲口汗流浃背,回家时免不了要受父兄一顿责骂。 这匹大青骡子很知道我这个脾气,每当我牵着它到 13
  26. 26. 雪泥鸿爪邻村的亲戚家时,总是挣来挣去地不听指挥。有好多次我竟拿它毫无办法。 有一次我送我的嫂嫂回她的娘家。去的时候,嫂嫂骑在鞍子上面,我在前面牵着走,它乖乖地很听话。回来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离开嫂嫂的家时,她的家人要我在门口骑上鞍子,我那时有十岁左右,认为在亲戚门口上马,未免有失礼貌。心里想:等出了村口再骑吧,反正村口有几道土堤可以帮助我上鞍。谁知一出村口,大青骡子就和我斗智起来。我先拍了拍它的脖子表示好感,它鼻子“噗”了两声用作回答,然后我把它牵到土堤附近,让它和土堤平行;我个子小,不利用土堤是无法上去的。但我站在土堤上刚要抬腿,它却把身体一转,头对着土堤,和土堤成个直角。这样一来,我就无法爬上鞍子。头两次,我以为这是偶然的现象,但我猜错了,原来它纯粹是故意和我捣蛋。我好不容易把它拉得和土堤平行,但我一爬上土堤,它就一转臀部,又和土堤成了直角。我一生气,狠力地揍了它几鞭子,它的脾气比我的还大,竟然后腿飞扬,向我“宣战”。这一来我更拿它没办法。最后自认失败,只好在前面牵着它徒步回家。它好像得了胜利似地,一边走着,一边啃啃路边的青草,然后仰起头来长啸两声自鸣得意。我回过头来,用力抖了几下缰绳,想给它苦头吃;它干脆后退,却把14
  27. 27. 一、美丽的童年我倒拉了几步。然后瞪着它的两只大眼凝视着我,好像在说:“哼!你有什么了不起!” 本来,这里离我家也不过五六华里,徒步走回家也没有多远。不过,空着鞍子不骑,实在有失面子。而且这是唯一可以骑在鞍上大跑的机会;现在它却和我为难,白白失去了这个机会。 “好!”我心中暗自决定, “我们就斗一会儿智吧!”我干脆把手中的缰绳,缚在路旁的大石头上,然后坐在路旁休息。大青骡子不明底细,用它的大眼睛惑疑地看着我,两只大鼻孔一凸一凹地大声喷气,两只长耳朵前后左右地摇个不停。 大路上总会有人从那里经过的。等了一阵,果然有人来了。我马上走过去先喊一声“大叔”,然后请这个陌生的过路人,替我拉着缰绳,把我扶上了鞍背。这时,大青骡子才知上当,想掉转臀部已不可能,只好乖乖听命。我一爬上鞍背,就用鞭子狠狠地在它的臀部抽了几鞭,报复报复刚才所受的闷气。当然,它也不甘示弱,马上后蹄乱跳,想把我从鞍上摔下来。我这时拼命抓住鞍头不放,任它乱跳乱叫,也奈何我不得。它白白发了半天脾气,知道这个办法没有效果,便装得乖乖地开始上路。刚开始时,我尚自小心翼翼,恐怕这家伙不存好心。走了一阵,看见它不再捣乱,便慢慢地放松了缰绳, 15
  28. 28. 雪泥鸿爪谁知这时恰好走到了一块高粱田的边缘,这家伙就像冲锋似地向高粱田冲去。高粱是最高的一种植物;它在高粱田横冲直闯,那些高粱穗子就像马鞭似地,一棵接着一棵,向着我的脸上扑打过来,打得我几乎连眼睛都没法挣开。这一回合,不到三分钟,我便被这家伙从它的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手上和臂上都被擦伤。 然后,这家伙悠闲地从高粱田内出来,顺便还衔了几株高粱穗子,一边吃着,一边径自向我们村上走去,缰绳在地上拖着。等我爬起身来去追它时,它却用着刚好令我追不上的速度半跑半跳。一直将到我们的村寨门口,才被我追上去捉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但这时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回到了家,我总不能把它拉回头再骑一阵子吧!何况又未必真的斗过了它。 (1961年写)16
  29. 29. 一、美丽的童年 牧羊人 囊表哥,是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因为他家有一个很大的羊群,而我的囊表哥就是羊群的主人兼牧羊人。 他的这个名字──“囊”,无论写起来,读起来都非常古怪。我从小就有喜欢研究别人名字的习惯,譬如说我的大表哥名叫“善”,我就很容易把大表哥联想为“和善”、“善良”的人;另外一个表哥名叫“广”,我想他一定“财源广进”;因为我常常看到那些做生意的店子都写着这样的对联。至于“囊”表哥的名字含义,我想可能是从我们家乡土语中联想出来的。“囊”是一个形容词,表示“很好”或“最能干”的意思,如果形容某一个人精明强干,就说:“这人可真囊!”所以,单单在名字的含意中,就令我对于我的囊表哥起了莫大的敬仰。 他的个子又高又大;他的脸孔既粗犷而又英俊;大手、大脚,四肢粗壮有力,分配得相当匀称。如果让他做电影明星的话,相信他一定会倾倒不少女人。可惜,上帝给了他这么一个好的体形和相貌,却让他做了一辈子的牧羊人。 17
  30. 30. 雪泥鸿爪 牧羊,一直到今天,仍是中国北方农民的一种副业。 当他出去牧羊的时候,他高大的个子,再配上那身牧羊的服装,就更显得神气威风。头上,是一顶羊毛制成的高高羊毛毡帽 子 ; 脚 下 , 是 一 对 羊 毛 的 深 统 靴 子 ;身上,斜披着羊皮的大袄;腰中带着水壶、饭袋,还有叮叮当当的刀子和绳子;手中,当然是那条扬起来可以飞火花的皮鞭子。 他的家住在一个名叫“虎山坡”的村落。这个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是因为座落在“虎山”的半山腰中,使得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据父老传说,在多少年前──也许是祖宗的祖宗那个年代,在那座山中曾发现了老虎。这以后就有了“虎山”的名字。其实,18
  31. 31. 一、美丽的童年现在的虎山,既没有 茂 密 的 林 木 , 又 没 有 没 膝 的 野 草 ,甚至山顶上连一棵像样的树木都找不到。像这么一座荒凉的沙石山丘,不要说藏不了一只老虎,就是想去藏一只大角的山羊也会很容易找到它的。不过,我从小就听惯了“虎山”的名字,白天一抬头就看到它雄踞的姿态,夜晚可以看到虎山村落中明灭的灯火,真的好像老虎的眼睛在一闪一亮,不由得你不对它有了恐惧之心。而我的这个牧羊的表哥,居然敢一个人赶着那么大的羊群,不怕老虎,不怕豺狼,一天到晚在山上荡来荡去,像他这样的人,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背后批评他去牧羊,只是想偷懒不肯去田里做庄稼。做庄稼,要一锄一锄地费力流汗;而牧羊,只要扔几块石头,吆喝几声,舞一舞鞭花,就可以混过一天。不管人家怎么说,我始终很敬仰囊表哥,并且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穿上羊皮的衣服,赶着羊群在山坡流荡──因为在私心里,我顶讨厌也最怕在田地里费力流汗去做庄稼。 居然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一个冬季的牧羊人。 我家大约有二三十头山羊。而这些山羊,都是由一只黑色的母羊生出来的。我的母亲在年轻时得了一种咳嗽病,试遍了各种药方,咳嗽病仍然没有见好。后来,有一个好心的过路人,告诉我父亲一个专治咳嗽的单方, 19
  32. 32. 雪泥鸿爪这个单方是找一只全身黑色的大山羊,把它杀了,专喝黑山羊的血,咳嗽便会永远停止。我的父亲费了好大功夫,托了许多朋友,才物色到一只纯黑的山羊。可是,把这只山羊带回家后,发觉这只山羊不但是母山羊,而且大腹便便,看样子马上要生产了。我的母亲说: “让我喝一只山羊血,害了两条命,说什么我也不喝!咳嗽就让它咳嗽吧!” 因为母亲的坚持,这只黑山羊没有被杀。不到几天,它竟一产两胎。我们家向来没有养过羊,如今忽然看到了两只这么可爱的小羊,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更加爱护,当然,我的母亲就更不肯去杀这只母羊了。我的表哥家既然有羊群,后来便把黑山羊母子一齐送到虎山坡去。这只母山羊也许是报恩,普通山羊每年一胎到两胎,它竟每年二胎到三胎,而且每胎都是双生。山羊繁殖最快,一岁多的山羊就可生儿育女。它的儿孙也有多产的遗传。这样,不到几年的功夫,我们家竟有了几十只山羊。 这些山羊,本来都交给我的囊表哥牧放,但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山遍野尽是白茫茫一片,羊儿的食料成了问题。囊表哥特地把我家的二十多只山羊送到我们村上,要我们设法喂养,过了冬天仍然可以送回去。20
  33. 33. 一、美丽的童年 那场大雪没有多久就溶化了。我的大哥就把牧羊的工作交了给我和我的两个侄儿。 其实,牧羊是一件最舒服的工作。别人牧羊,是把羊儿赶到老远的荒山上,让羊儿去啃枯草。枯草在冬天根本不多,需要一边走,一边让羊儿吃。这样得不断地走上一整天,羊儿还不能吃饱。我们牧羊却简单得多,只要把羊儿赶到我们的麦田内,让它们去啃麦苗就可以了。那时候,麦苗已经绿油油地覆盖着地面,羊儿只能啃去麦苗,麦根却仍然留在地下。明年春风一吹,麦根就重新发芽抽茎。不过,这只能啃自己的麦苗。别的农家是不欢迎羊儿把他们的麦苗啃个净光的。 和我家情形相似的,在我们村上大约有十来家。他们的羊也是为了大雪从山上被送回来的。小羊群的牧人,全是和我同年纪的孩子。羊儿是最驯良的一种动物,它们一到了麦田,就会规规矩矩地聚在一起吃麦苗,绝不会乱叫乱跳;当它们吃饱了以后,就懒洋洋地躺在麦地里晒太阳。所以,有大把时间,供我们玩耍。 真正的牧人喜欢的是绵羊,因为绵羊毛长而天性驯良;可是,我们这几个孩子则喜欢长着双角的、高而大的山羊,因为可以骑上它们当马跑。麦田里的白雪溶化了之后,土壤松得如一团棉花;从羊身上跌了下来不但不痛,反而有舒服的感觉。我的羊群有一头白山羊,个 21
  34. 34. 雪泥鸿爪子又大又高,昂起头来真像一头雄鹿,头上长着一对大的角,正好做我的缰绳,我总是先抓紧双角,然后一跃而上。这只山羊粗野力壮,往往不等我跃上,就箭一般跑去;有时飞跑到别的羊群里乱跳乱冲,直到把我翻下来为止。在这一年,因为有了这只山羊,我常赢得骑羊赛跑的冠军。 除了骑羊赛跑之外,我们还有各式各样的游戏。我们带着火药、竹筒,以及弹壳等物,发明和制造炸弹以及手枪;或者用小刀砍伐坟墓场地的树木,然后用木材赌博;最常玩的游戏,是挖战壕打仗,土块是投掷的武器,往往每个人的头上被掷得起了大包;还有一种游戏,叫“做强盗”,有的扮成客商,有的扮做军队,互相用自制的炸弹投来投去。像这样危险的玩意,居然没有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有一次,我们正在玩火药炸弹,忽然听见了锣鼓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一家坟茔内举行祭祖仪式。有乐队,还有鞭炮。这是多么难得的欣赏机会。我们一群牧人,马上停止了战争,忘记了羊群,不约而同地,飞似地向着那座坟茔跑去。我手中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粗火香,这本来是用来点燃炸弹时用的。我一边跑着,一边把火香头向松松的土地上戳一戳,希望泥土能熄灭燃着的香头。向地下戳22
  35. 35. 一、美丽的童年了几下之后,火香头似乎已变黑变冷,我就把这段火香夹在我的帽子边沿里面。这是一顶新买的棉帽,四周有一道边沿,边沿正好可以放一些如刀片、火香等一类东西。 那队吹鼓手吹得非常动听;主持仪式的喝礼先生叫出来的声音也抑扬顿挫;那些穿白衣服的孝子们,在荆棘满布的坟茔内跪跪起起,看起来十分滑稽有趣。 可是正看得有劲时,忽然发觉头皮上有些暖烘烘的感觉。起先,我以为是太阳照的缘故,扶了扶帽子,又继续看下去。谁知过了一会,头上的热气越来越大,似乎头皮也有点发痛,我连忙取下帽子一看,那还得了,原来棉帽子早已着火,边沿处已燃了一个大洞,如果再过一阵子,简直要烧焦我的整个头发了。这都是那根看似熄灭而死灰复燃的火香作的怪事! 烧焦我的头发,我倒不十分在乎,因为过几天,头皮上仍然可以长出新的头发;可是,新帽子烧了大洞,不但被母亲好好地骂了一顿,而且我们家规定,每人每年只买一次帽子,无论丢了烧了,那只有自己倒霉。所以这顶帽子虽然烧了一个黑洞,我还得把它戴在头上,让它当众出丑了整个冬天;否则冷风刺骨,没有帽子的话,真会吹走了头皮! (1961年写) 23
  36. 36. 雪泥鸿爪 父亲的粪篮 如果拿我们现在的生活,和我父亲那一代来相比,那真的非要“遭雷打”不可。“遭雷打”是父亲看到我们浪费什么东西时的诅咒话。譬如说,我们孩子们吃馒头不小心把面屑掉在地上,而又不肯去捡起来放进口里时,他就要大发脾气了:“那么大的‘馍花’你都不拾起来吃,像这样糟蹋粮食,不怕‘遭雷打’吗?” 这时候,你得赶快在灰尘中把“馍花”(馒头屑)找寻出来,对着它吹几口气,好把灰尘吹去,然后乖乖地放进口里。即使那些馒头屑带有沙子,你也得硬硬脖子咽下肚去。“遭雷打”虽然不能十分相信,父亲的“巴掌”却是随时可以飞到脑袋上来的。 除了三餐之外,你要吃点零食,那可别想。仅仅在过什么节日、或者村上唱大戏、赶集会的大日子,乡间才有零食的摊子。那些摊子也不过是卖些最劣的糖果,或者是牛肉汤、羊肉汤等一类的东西。那些糖果吃起来有如嚼铁一般,硬得可以折断牙齿,却没有甜味。有些糖果是两头带尖的,一不小心,嘴皮就会被戳得流血不止。可是那些牛肉羊肉的汤档,至今想来,仍令我垂涎24
  37. 37. 一、美丽的童年三尺。煮羊肉牛肉的大锅,差不多比我们现在屋顶上的大水箱还要大;熊熊烈火在锅下燃烧着,锅内的热气四散冒出── 仅仅闻到那股强烈的膻味,就会令你驻足摊前,不愿离去了。不过,我们也只是“闻闻”香味罢了,真正吃的机会并不多。我的母亲曾经当着我们的面,有好几次骂父亲是“吝啬的老头子”,说他死了连半文也带不进棺材去。可是父亲捻着白胡子笑了笑,却仍然不肯拿出半文钱来。 夏天,偶然也有卖杏子的打从门前经过。卖杏子的人也知道乡下人舍不得用钱买杏,他们从不会喊什么“杏子多少钱一斤”的话,只是挨着一家家门口,高声喊着:“鸡蛋换杏!”“鸡蛋换杏!”直到把软心肠的主妇喊出来为止。我小时候吃的杏子都是母亲偷偷地用鸡蛋去换来的。还有一些卖胶皮糖的小贩,他们知道乡下人连鸡蛋也不肯轻易拿出,便想出来“头发换糖”、“废铁废铜换糖”的办法。有半个拳头大小的一卷女人头发,可以换一个吹涨的糖人;一块废铁废铜,可以换一个糖做的猪八戒或孙悟空。我家里面有不少的废铜废铁,但这都是父亲不知积了多少年才积下来的,我不敢明目张胆拿去换糖吃。不过,母亲和姐姐们梳下来的头发,我就可以很公开地拿出去换东西。母亲每逢梳头,就把脱落下来的头发束在一起,等待有糖贩来时就交给 25
  38. 38. 雪泥鸿爪我,这不啻是我的一部分财产。后来,我干脆把我姐姐和嫂嫂的头发也都收集了起来。至于糖贩们要那些散落的头发有什么用处,至今我尚弄不清楚。 在我们乡下,简直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废物,一束头发,一片木材,一把谷糠也有它的用场。不像马来西亚这里一样,堆积如山的谷糠无法处理,只好用火焚化。我现在办公室的对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米较厂,那些谷糠堆得像几座小丘一样。也许是工厂实在没有办法运出去,便点了一把火,让它自行焚烧,我在这里住了三年,谷糠也连续着烧了三年。因为我是从乡间长大的人,每次看到这些焚烧的谷糠小丘时,就免不了心痛。假如是在我们家乡,这些谷糠该有多么大的用处啊!把谷糠磨碎,可以喂猪;和泥土和在一起,可以筑墙;冬天时可以放在火盆内,让它慢慢自行燃烧,就是上好的暖气炉,冬天洗涤后的湿衣服,都是用这种火炉熏干的;再不然,就把谷糠掺在泥土中,让它发热发酵,变为肥料。可是,在这里居然把这么有用的东西全部烧掉!假如我父亲今天还活着,让他亲眼看到这类事情时,真不知他老人家要诅咒多少遍“遭雷打”了! 每天早晨,不论冬天夏天,他老人家一定是在五点钟左右,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起床。那时候天色还是黑蒙蒙的,他就一个人背着门口的粪篮,出了寨门,沿着大26
  39. 39. 一、美丽的童年道走去。他不是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也不是为了散步;而是出去专门“拾粪”的。大道是牛马行走的必经道路。沿途有不少牛马的粪便。父亲一手提篮,一手拿着一把用竹子编成的“粪叉子”,遇到粪便,就用粪叉子把粪便拾到粪篮中。大约八点钟左右他回家吃早点时,粪篮就已经装得高高地“满载而归”。乡下人从没有把牛羊粪便当作肮脏东西的习惯,我们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欣赏父亲的粪篮,那些粪便尚自冒着热气,我们大家却熟视无睹。 粪便──无论牛粪马粪,在缺乏肥料的乡下,是十分珍贵的东西。每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我的父亲可以拾到三百六十五篮粪 便 , 怪 不 得 我 父 亲 耕 种 出 来 的 田 地 ,庄稼是那么地郁绿茂盛。我们村上有几位老先生,比我父亲起床更早,拾的粪也更多,他们的庄稼当然也就更为丰收。 最好的粪便,当然是人粪。如果单单依靠自己一家人的粪便,当然不够使用。于是,比较肯用脑子像我父亲一般的农人们,就不得不想出“义务厕所”的花样以招收粪便。例如在行人大道旁边,义务地盖一座厕所,厕所内尚有圆滑的土块以代替草纸,这也可以说是农人们一种副业。我家就有五六座这样的义务厕所。 除了这样的厕所,还得利用麦草或割取野草来作肥 27
  40. 40. 雪泥鸿爪我的父亲姚锡麟先生,曾捐赠存粮救助水灾灾民,1919年,获当时北洋政府颁赠〈任 可风〉匾额表扬。这副匾额,在文革时期被削平字体当作床板使用,因而保存了下来。 〈任 可风〉四个字的原来形状仍清晰可见,现存于河南巩义市民俗文化村中。1991年,我还乡探亲,特地到文化村与这副匾额合照。料。这项工作十分艰辛,先把田里的泥土用车子运回来,放一层草,加一层泥。这样一连放了十几层,让它自行发热,自行腐朽,这样的泥土就变为肥料。然后再运出去一块一块地撒到田里。 我的父亲固然是刻苦成家,其他左右邻居也是这个样子。小时候我和我的朋友们从没有什么零用钱,父母28
  41. 41. 一、美丽的童年当然自己也不肯轻易花去一分一文。不过,真的要他们拿出钱来的时候,他们却是当仁不让。大概是一九一八年,离我们村子十多里沿河的区域,忽然涨了大水,许多人家无家可归,饥寒交迫,一向以吝啬著名的我的父亲,居然自动捐出我们家所积有的几万斤的麦子,招募村人送去赈灾。村人们自告奋勇,挑的挑,背的背,驮的驮,连半分运费也不收,连夜送到水灾的地区。后来,不知给谁报告到当时的北洋政府,当时的总统黎元洪送了一块匾额给我的父亲,匾上题着“任 可风” 四个斗大的金字。现在,这块匾额仍挂在我们大厅的屋檐下面。 (1961年写) 29
  42. 42. 雪泥鸿爪 我的母亲 在我的亲友之中,能令我终身钦佩的并不多,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缺点。我的母亲,当然也有缺点;可是,我认为她的优点可以掩盖她所有的缺点。 我的母亲生于乡村,死于乡村,从没有出过远门,既不能读,也不会写,只知道相夫教子,做些普通的家务,可以说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甚至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我们乡间从前有个陋俗,出嫁了的女人从不对人提及自己的名字;所以,当时我们只知道她姓张。) 一个人生在世上,名字只是个符号而已。有无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或她能否“深刻”或“永远”地活在他人──尤其是他们儿女的心中!我的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妇女,但她却能深刻而永远地活在我们兄弟姐妹以及儿孙们的心田,并且历久弥新。 我的母亲大约在生我三哥的时候,或者是在这之前,就得了咳嗽的病。那 时 不 清 楚 是 什 么 病 症 ,到 了 现 在 ,我才猜想到可能是气管炎。我的父亲有一间中药店,据说我母亲因咳嗽病而吃的药渣,堆得竟像小丘一样高。可是,我母亲的病,始终没有治好。我比我三哥小十二30
  43. 43. 一、美丽的童年岁,也就是说,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在咳嗽的折磨下挣扎了十多个年头。 因为我与母亲同住,所以特别能体会出她因咳嗽而身受的痛苦。每天早上,大约从五点到七点钟,她会一直咳个不停。写到这里,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起母亲连续咳嗽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咳得那么辛苦,咳得那么吃力,不但是痰,简直连血都咳出来了!这一声声令人震惊颤抖的咳声,在我听来,真是痛彻肺腑。我常常蒙着被子暗自流泪祈祷,恨不得自己能够代替母亲承受痛苦。她的床头放着一个痰杯,她每天早上要吐满整个杯子,一直到天色大亮之后,她的咳嗽才能停止,而这时候,也正是她起身工作的时刻。不论冬天夏天,天天如此,从她三十岁左右,到她六十四岁去世为止,三十多年来,咳嗽没有一天离开过她。 我们一家大小十多口人,没有一个不为母亲的咳嗽而难过伤悲;几乎什么医生都看过,甚至喝过黑羊血,吃过青石粉,都不见任何功效。可是,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母亲第二天早上平平安安地睡到天亮,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种方法便是在头一天晚上临睡以前,吸一口鸦片烟。我的母亲曾经试过一次。 我们家是个小康之家,那时候鸦片公开发售,价钱不高,我们家中可以负担得起。在六七十年前,吸鸦片 31
  44. 44. 雪泥鸿爪我知道我的母亲一向身体衰弱,不可能像我的父亲一样活到78岁。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时,我随军驻在云南保山,距离老家有万里之遥。我先用电报与家中连络,得知老母尚在,我立即向我的长官请假返家探母。谁知当我刚办完辞职手续正要起程,忽然接到我三哥来电,说我的母亲已在数日前去世。我赶程回到家乡时,见到的只是母亲的棺木。上图为殡葬母亲时所摄。像现在吸香烟一样平常。因此,父亲与大哥曾多次劝告母亲;不如天天晚上吸一口鸦片烟,免得次日早上受咳嗽的折磨。可是,我的母亲立刻拒绝了他们的建议。 她说:“我宁愿天天咳嗽受罪,也不愿为了治咳嗽32
  45. 45. 一、美丽的童年而染上鸦片烟瘾;我不愿我死了以后,儿孙们谈到我的时候,说我是一个有鸦片烟瘾的老太太!” 当时在我的亲友中,就有许多人是瘾君子,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凡是有了鸦片烟瘾的人,除了损害健康外,其最大的害处则是人格的堕落。他们活着的目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吸那么一口烟。他们说谎、偷盗、乞怜、诈骗,甚至抢 劫 ……只 要 有 烟 吸 , 什 么 坏 事 都 做 。我有一个亲戚,居然偷他孙子的鞋子去换鸦片。像这种人还有什么廉耻可言! 所以,我的母亲明知吸鸦片可以免除她每天早上所受的痛苦,她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为止,再没有吸过第二口鸦片烟。 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儿子,我至今仍为我有这样的母亲而骄傲。我也常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儿女们听:他们的祖母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女人。她没有读过书,但她有她自己做人的原则。她宁愿天天咳嗽受罪,也不愿留给子孙一个坏名声。人死后又有什么知觉?为什么要保全身后的名声?我们全家人都劝她吸鸦片治病,她居然那么坚决地拒绝大家的好意,这表示她不但具有正确的人生标准,而且也证明她具有无畏的勇气,能坦然地去接受病魔的折磨。我的母亲给我的这个教训,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当我颓唐、怯懦、意志消沉、精神萎靡的时候, 33
  46. 46. 雪泥鸿爪我时常用母亲的亲身经历来砥砺我自己。我的母亲以羸弱之躯,居然能抵受及战胜三十多年的日日熬煎,和她比起来,我受的苦、受的罪、受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1961年写)34
  47. 47. 一、美丽的童年 陷阱记 小时候我并不怕父亲,因为等我十来岁顽皮得令人出奇时,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要想约束约束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是,我却最怕我的大哥。他虽然和我同父同母,但他大我二十一岁,乡下人结婚又早,所以他的女儿比我还大两岁,而他的第二个男孩子只比我小一岁罢了。我大哥从没有打骂过我,可是他对他的儿女管教得很严厉;仅仅让我看过他有几次处罚我的侄子,就已令我心惊胆战。幸好我大哥对庄稼也是个不十分爱好的人,相反地却喜欢玩鹌鹑,养鸽子,所以也就不十分注意我的顽皮行为。 有年冬假,我照例地和往年一样,什么功课也不温习,成天东跑西跑地找各式各样的游戏来玩。我大哥也许是摆一摆他做兄长的架子吧,命令我和我的侄子,到南门外的麦田里锄草去。 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到田里做活。但又不敢违抗大哥的命令,只好和我的侄子背起锄头,懒洋洋地到麦地去。 那是个暖和的上午,没有一点风儿,太阳热烘烘地 35
  48. 48. 雪泥鸿爪照在脸上和手上,倒让我把因做活而苦恼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绿油油的麦苗,铺在金黄色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柔和。一走到我们那块麦地,我和我的侄子就扔掉锄头,在麦地里打起滚来。 打滚打了半天,觉得有点腻了,就又站起来和我的侄子比赛跳远,谁输了谁被当做马骑。正在跳远跳得有劲,我的侄子忽然发现在我家这块麦地靠大路的一角,被行人走出一条小径。我们过去仔细一看,就知道是那些过路的人们,贪图路近,才硬在我们麦地上走过,结果麦苗给踏死了,留下了一条小径。 “这些过路人太混账了,”我说:“我们非想个法子教训这些人不可!” 我的侄子是个老实的孩子,他问我用什么法子教训他们。 “ 来,我们马上挖陷阱。” 我的侄子很赞成我的计划。于是,我们马上开始动工。我们先在小径的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我站下去试了试,大约有我一半高;有二尺宽。我们家乡土质很松,没有好久,大坑已全部挖好。 第二步工作是在大坑的口上,铺盖树枝草皮和黄土,否则过路人看见是大坑,一跳就跳过去了,我们岂不是白花心血?树枝倒真难找;后来冒了最大的危险,跑到36
  49. 49. 一、美丽的童年附近一家坟墓上面,折了些细的柳条回来。假如这时被人家发觉了,我们准会吃一些苦头的。有了柳枝,问题大部分已解决;草皮容易,麦苗不就是草皮吗?然后在麦苗上面细心地铺了一层黄土。多余的黄土,我把它扔到大路上去,尽量把这个陷阱伪装得和先前的小径一样。差不多足足花了我们两个人四个钟头的时间,才将这个陷阱伪装完毕;自己站在旁边看了看,也认为十分满意。 可是,我又一想:仅仅让这过路的人跌上一交,还是太便宜他了;让他吃点更大的苦头才对。我站在那里思索了半天,才想起刚才那个坟墓附近不是有很多刺人的蒺藜吗?这些蒺藜的尖上带有毒质,刺在人的身体上,往往会红肿奇痛。 我们即刻又到那个坟场上,很小心地收集了不少的干蒺藜,然后分别撒在陷阱的两旁,蒺藜很小,放在路上,不细心是不会看出来的。 大功告成后,我在一边想着有一个倒霉的过路人,慌慌张张地打从这里经过,一脚踏在陷阱的上面,一定会吓得他大叫起来;当然,他一定要向前跌上一交,前面正好是那些带毒的蒺藜。于是,我想像到这个人这时候一定喊着痛,慌张地拔着他手上的毒刺。想到这个“成功”,不由得使我笑出声来。 “跌倒的人会一边喊着一边骂我们的。”我的侄子 37
  50. 50. 雪泥鸿爪像是发现真理似地大声地向我说。 我一想,这倒霉的家伙一定会骂我们的;虽然他吃了亏。可是,我们被人家白白骂一顿也是挺冤枉的呀! 我们又低头想了半天,“有了!”我忽然发现了另一个办法。 我的侄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简单得很,”我说:“咱们先在这里骂他好了!” 我的侄子认为这个办法,只有像我这样聪明的叔叔才想得出来。于是,我们两个立即叉起腰,站在那里对着假想的跌落陷阱的人,开始大骂。举凡是我们能够想出来的骂人的字眼全都用上了。最后还诅咒他,如果他骂我们的话,就整个反过去,等于他自己骂自己。我们一直骂得口渴肚饥,才背起锄头,洋洋得意地向家中走去。 至于这个陷阱有没有发生效用,我们第二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月后我们又到那块麦田去锄草,才发现那个陷阱早已破烂不堪,大概根本就没有人跌进去。倒是那些蒺藜却在麦田中长了一大片,不用说,又给父兄骂了一顿。 (1961年写)38
  51. 51. 一、美丽的童年 杀猪似的剃头滋味 大宝森节那天,我到吉隆坡黑风洞去参观,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满身插着铁刺的跳神舞;也不是印度苦行者的刺颊穿舌;倒是那些印度孩子新剃的光头,在他们母亲的背上摇来摆去的情形。 看到孩子的光头,听到他们的哭声,不由得联想到我小时候剃头的情形;甚至觉得现在播音机里面孩子的哭声,正是我的哭声;而我这时候的头皮上,也似乎正在遭受着刺心的痛楚。 现在的孩子们,可能不再会尝到剃头的滋味;因为现在理发店的剃刀,只是准备刮胡子用的。小孩子的头,用推剪理发时,当然不会有什么痛苦。可是,我小时候,在我们乡下,既没有理发店,更没有推剪。每次给我理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母亲。她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推剪这种东西。她只会用我们古老传下来的剃头刀子。那些刀子大概全是些混蛋的笨铁匠打造的,根本没有钢刃,一碰到头发,说不定会碰出个大缺口。 剃头刀是这样的钝,而我的头发却长得像马来西亚的原始森林一样,一根挨着一根,又粗又黑,几乎看不 39
  52. 52. 雪泥鸿爪到青色的头皮;有的头发急着向外长出,竟三根四根地从一个毛孔钻了出来。钝刀遇上恶头发,每剃一次头,我就像杀猪般喊叫两三个钟头,现在想来,犹有余悸。说也奇怪,我的姐姐却是个标准的黄毛丫头。她的头发又黄又细又少,简直和我又黑又粗又多的头发是个最大的对照。我的母亲一边给我剃头时,总是这样地劝我说:“忍耐点吧,这是命呀,谁叫你把你姐姐的头发都霸占了呢!” 假如头发和衣服一样,我真愿意和姐姐换一换,我宁可让头发黄得有如旱死的稻苗,但绝对不喜欢这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我的几个侄子,也和我的姐姐一样,黄头发疏疏落落,柔软得有如刚出生的山羊毛。我的母亲给他们几个人剃头时,只要稍微用热水湿一湿,然后三刀两刀,就剃得干干净净。他们从来没有哭过闹过。 可是,我,一直到现在,一看到剃头刀,就联想到剃头的辣痛滋味。我认为世界上最苦痛最难以忍受的事情,莫过于剃头。 别家的孩子,大概一个月剃一次头。我则要等到三个月,头发一直长得盖满了耳朵,才像我母亲骂我的一样:有如“上刀山,下油锅”一般,哭喊挣扎着不得不理一次发。 乡下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什么零用钱买东西吃;唯40
  53. 53. 一、美丽的童年有在我剃头之前,母亲却例外地允许给我二个铜板,甚至加到五个六个,只要我肯乖乖地让她把头发剃完。不过,铜板的利诱,并不能打动我的心肠,说老实话,即使给我一百个铜板,我也不愿上一次剃头的“刀山”。往往是我父亲或我的大哥出马发一阵脾气,我只好在“威逼利诱”下,先让母亲用剪羊毛的剪刀把我的头发剪一遍。这样,一来是让热水容易浸透发根,剃起来比较减少痛苦;二来是头发经剪刀剪过之后,长短不齐,比秃子还难看,简直没法见人,不由得你不下决心剃光。 别人用热水洗头,三二分钟就可以了。我得把整个头部全浸在烫手的沸水中,泡来泡去,起码泡上三四十分钟,一直等到水冷了不能再泡为止。 我的母亲,可以说是我们全村上最仁慈的一个人:叫化子只要站在我们的门口,我母亲从不会让他们白手走开;唱戏,说书,或者是木偶一讲到“公子落难”的场合,她比谁落泪都多;平时我哥哥打打猫狗,她老人家总要骂他大半天,说猫狗也是条命,假如你这世打猫狗,下一世说不定你也会变成猫狗。可是,一剃起头来,她的手却又那么又狠又用力。不论我痛得喊破了喉咙,她依然无动于衷。假如我挣扎得猛力了一些,吃亏的准是我,因为肉做的头皮,只要偶然轻轻地和剃刀一擦的话,即使剃刀钝得如木片一般,青头皮马上可以裂开一 41
  54. 54. 雪泥鸿爪条血口。我的母亲大概从我第一次剃头就见惯了这些事情,她熟练地从地上拾起一束剃落的湿头发,马上按在伤口上面,然后又继续剃下去。 因为越怕剃头,我的头也就越怕痛。只要我母亲的手一按到我的头上,我的内心就立刻觉得战颤不止。第一刀未剃完,那个无法形容的痛苦,就已经从头发的根部,直钻到我的内心深处。以后,简直不再是头痛,而是整个的心,整个的肌肉都在发痛了。 我自信我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小时候我最喜欢和别人打架,火药弄伤眼睛,炸开头皮,我都不曾哭过;先生打手心,我从不讨价还价,任打多少,绝不示弱。但是,头皮一碰剃刀,我就像猪一般地喊叫了。 母亲骂着、劝着、诱着,总要费上两三个钟头,才算东一刀、西一刀,在形式上算是剃完了头。不用说,头皮上至少不下十多二十个挣扎碰伤的裂口,最后洗头时,往往满盆都是血色。 剃头以后的头一个星期,不论冬夏,我一定戴上帽子;冬天戴棉帽,夏天戴草帽。因为头皮上不但满是长长的结疤;而且,有的头发根本就没有剃到,仍然留在上面,东一束,西一丛,好像池沼里面的杂草似的,实在见不得人! (1961年写)42
  55. 55. 一、美丽的童年 痛哭流涕缠足歌 在星马,很不容易看到一个小脚的女人;或许是这里与西方文化接触较早的缘故。可是在我的家乡──那黄沙飞扬的黄河平原上,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仍然是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她们的脚虽然在小时候是“放”了,但还余留着畸形的发展,那些半大不小的“文明脚”,让人看起来非常地蹩扭。五十岁以上的女人更不用说了,有的真如“三寸金莲”,尖尖地站在地上,好像一支圆规。 大概是在六岁刚入学那一年,我们家乡正在大力发起“放足”运动。有好多“放足队”打着锣鼓从城里到乡下来,宣传缠足的害处。他们有一队曾到了我们的村庄,好像玩猴子卖膏药的人们似的,就在我们的麦场内把大锣大鼓打得震天价响。先是村上的小孩子们,欢天喜地叫着,跟着,一窝蜂地拥去麦场,把打锣打鼓的人们团团围了起来;然后是一些老太太们,拄着拐杖,也走拢来看热闹。老先生们呢?他们不愿意来,他们说这些“放足队”是一群野蛮的“畜牲”,说这些人全都是来村上“勾引女人”的。 43
  56. 56. 雪泥鸿爪 我拼了命,才挤到最前面的一圈。“放足队”的人们打过锣鼓后,有一个人就站在他们乘坐的牛车上,大声地向我们演讲。我当时并不完全听得懂他讲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劝大家把女孩子的裹脚布赶快去掉。接着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人也站起来说话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哭着,她说她如何忍着痛去裹脚,如何因为不裹足而挨了父母的责打等等。有几个老太婆真的被感动得流泪了,因为这几个人是我们村上流泪最有名的人,连看土戏也是泪流满面的。但多数老太婆,却在背后骂这个讲话的女人是城里的婊子,她们说她当众哭一次,有多少钱的收入,哭得长,钱多;哭得短,钱少。 不管背地里老太婆、老先生如何咒骂着这些“放足队”的男人和女人,可是在我那个小小的心灵上,却起了很大的感动。因为我曾亲眼看见过我姐姐和我的哥哥的女儿,在裹脚时所受的痛苦,我的妈妈和我的嫂嫂用长长的结实的白布,硬把她们的女儿的脚紧紧地缠了起来,不管我姐姐和我的那个大侄女如何痛哭流涕。第二天,她们连屋门都不能出来,走起路来,得用手扶着墙壁,不然就要跌在地上。自从听了这次“放足队”的演讲,再想到那个女人边说边哭的神态,我的心就如压了石块一般地沉重。虽然我也曾劝过我的妈妈和大嫂,但她们哪里会听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的劝告呢!所以,每天44
  57. 57. 雪泥鸿爪 1928年,我6岁时就读的私塾校址,如今仍然完整如初。“痛哭流涕缠足歌”的故事,就是在这间学堂发生的。1993 年,我再次返乡探亲,独自一人在这间古老的校址门口徘 徊时,居然有一个老头子走来问我:“小时候我们同在这 座学堂读书,有一天上午唱歌时,你曾在课堂上大声痛哭, 弄得我们一群人都不知所措,你还记得吗?”这么小小的 一件事情,相隔了六十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那么清楚, 连我都有些吃惊。在当时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深受感动。 我们未唱之前,老师先在堂上作了简短的说明;当时我的心内就涌现出了那一幕土匪追赶,而那个小脚的女人哭哭啼啼,背着孩子,呼天喊地的情景,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乎要掉下眼泪。临到唱的时候,我已经情不自禁,没有唱到一半,我竟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当时46
  58. 58. 一、美丽的童年这一哭,把全课堂的人们连老师在内,都惊得不能再唱下去。这位老师连忙跑过来问我是否忽然出了什么毛病?问我为什么忽然哭起来呢?我经他一问,越发痛上加痛,好像我就是那个跑也跑不掉的女人似的,更加哭得泪流满面,无法抑止。 这一堂音乐课没有唱完,就被我哥哥带回家中。因为这样哭下去,大家连课都无法上了。回到家来,尚兀自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等到吃午饭时,妈妈和哥哥们无意间提起了在学校唱歌时我痛哭的事情,不由得又触发了我的情感,竟放下碗筷又哭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我还为我幼时的痛哭而感到不好意思,甚至为什么会有那样“情不自禁的痛哭”,如今自问也觉得有点好笑。可是,在当时,我那个童稚的天真的心,确实是不能自禁地沉痛悲伤,至今尚隐隐被那份凄酸的气氛所感染,不由得又要落下泪来 ! (1961年写) 47
  59. 59. 雪泥鸿爪 炸弹、地雷、疤痕 打仗──是我童年时代最爱好的玩意。现在偶然想起来,我尚自佩服我在那时期内的鬼聪明;我能够用土火药自制炸弹、手枪,还能够无师自通地把年纪同样大小的孩子们编排成军队,然后在村头的破战壕内互相追逐战斗,同时还组织临时的救伤队,俨如实地的战场。这也难怪,在我童年的岁月内,几乎天天可以看到军队在我们村上来来往往,今天冯军打这里经过,明天蒋军也可能冲了过来,后天直军或陕军说不定又在这里扎营了。炮声隆隆,倒变成了家常便饭;所以,在“潜移默化”中养成了孩子们好战的风气。 先是我从我家的后楼上找出来一罐黑色的土火药,这是我姐姐出嫁时用剩了的。我姐姐出嫁时,为了面子,不得不排场热闹一番,花轿后面竟有土炮卫护。其实这些土炮只是敬拜神祗时才用的。土炮内装的就是黑色的土火药。这些火药在当时并没有用完,也许是父亲恐怕有危险,把它放在向来没有人到的后楼。可是。我竟把这些火药偷偷地分批运到了学校。 同学们一见到这么多的火药,简直如获至宝,马上48
  60. 60. 一、美丽的童年分头制造手枪和炸弹。一枝弯弯的树枝,就可做枪托;在战壕内拾两个子弹壳,就是枪筒。炸弹的制法更简单,先在子弹壳底放一些红色火柴头,依次是铁块和火药。弹壳口上用纸条塞满。纸条飘飘地像毽子一般。 打仗时,我们就互相用这种炸弹投掷。那些炸弹一触落地面,因为红火柴和铁块相击,即刻发火燃着了火药,于是,“轰”地一声,纸花乱飞,和真的炸弹一模一样。当然,制造时一不小心把纸头塞得太紧,那就连弹壳也给炸开。总算上帝有眼,我们还没有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不过,有一次我的灵感忽然来了,觉得既然可以制炸弹,那么也应该制几个地雷才对。我自告奋勇担任工程师,实验地点就在我们学校的厕所,实验时间是在老师离开学校以后。那天下午,我在弹壳内装满了火药,然后把弹壳埋在厕所的空地上,四周紧紧地填满土块和沙子,仅仅留了一个小口,小口上有一些作引火用的火药。工作完毕,我请所有同学都去厕所内参观我的精彩表演。我手中拿着一枝火香,让大家屏住呼吸,好欣赏这个巨响。谁知火药有点潮湿,燃了半天竟燃不着那些引火的火药。我一生气,就掏出火柴去点燃。这一燃,倒真的燃着了,可是,“轰隆”一声巨响,我这个工程师,好像忽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似的,随着巨响及浓烟, 49
  61. 61. 雪泥鸿爪向后倒在地上。几个同学马上跑到我跟前把我扶起,我极力挣开眼睛,眼前却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我心中一惊,莫非眼睛竟给地雷炸瞎了吗?不由得喊道:“瞎了眼了!瞎了眼了!”这时大家更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我又喊道:“快拿水来呀!”他们连忙送来了一盆冷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力去洗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算恢复了光明。这时我才发觉我的前额正流着鲜血,原来那个不听话的地雷,炸开后飞上了天,从我的额角擦过时,就顺便带走了一块皮肉。只要眼睛不瞎,头上留一个疤痕也就不在乎了。过后,同学们告诉我,地雷巨响之后,我的脸竟被火药熏得变成了黑脸的包公! 经过这场教训,我以后再也不敢粗心大意。后来,不知是谁把这个情形报告老师。老师来了个突击大检查,我抽屉内的全部黑色火药,一齐被他没收了去。在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当众把这些火药全部燃放,一片红光过后,一团浓烟冉冉升上天空。我望着这团浓烟,心中实在有说不出的惋惜和叹息── 假如不是被老师没收的话,这些火药还可以做上一百个炸弹哩 ! 火药没收以后,我们再也无本钱制造手枪炸弹。不过,两军打斗还是照常演习。有一次,我们敌对的一方败下阵,躲在房内不敢出来;我上前用力推门,用力过50
  62. 62. 一、美丽的童年过度,竟把那扇破门上面的横木摇了下来。这块有十多斤重的横木,不偏不倚地正好打中我的头顶。这一下比地雷爆炸还要厉害,我的脑门上马上多了一个洞口,血像泉水一般溅了出来。这时也不分敌我双方,大家撕衣服的撕衣服,拿手巾的拿手巾,赶忙来按着这个冒血的洞口。后来不知谁到隔壁人家拿来了一把面粉,才算使得这个洞口不再出血。幸亏那时候老师尚未到学校,几位同学慌慌忙忙地把我送回家中,我的母亲一看到我这个血淋淋的样子,急得差一点昏了过去。 这一个大洞,换来了一个星期的休息;我可以躺在床上,让母亲和姐姐来轮流服侍我;不必上学,也不必到田里做工;吃的也是最好的蔬菜和肉类,还可以不时向全家人发一下脾气,颇有做皇帝的神气。想起来,这倒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不过,到现在,我的头顶上还留着那道疤痕;而且,头发一天天疏落,竟无法掩盖这块难看的疤痕了! (1961年写) 51
  63. 63. 雪泥鸿爪 在炎热的棉花田里 马来西亚的热是一种带着湿闷的热;我们家乡──中国北方的热,则是一种干燥的热。每年六七月之间,是雨水最少的月份,即使下几场雨,但几天过后,黄澄澄的土地,依然躺在太阳光下,干焦枯燥,几乎要燃烧似的。大道上更是尘土飞扬,有时候灰尘如同面粉一般,足有三四寸厚,松松地、热热地铺盖着道路,一阵风过,这些灰尘就被卷在空中狂舞。所以,路上的行人,或者在田地内的庄稼汉子,往往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土人”,不但身上、脸上有一层厚厚的黄土,甚至连眼睛都被尘土封成了一条细线。因为空气中缺乏水分,干燥得使人鼻孔都有点发痛。 虽然是在这么炎热、干燥的气候内,我们家的乡下人仍然要到田里去工作。因为这时候麦子刚刚收割完毕,正好是棉花下种的季节。棉花是所有植物中最难伺候的一种,只要它从土地上露出来芽头那一天开始,一直到秋后冬初拔掉它们的根为止,农人们每天都要为它们忙碌不停。先是锄草翻土,最少要锄草七遍,它们才能抽枝结蕾;然后是开花,结果;最后是果子裂开为雪白的52
  64. 64. 一、美丽的童年花朵,而这些花朵,需要用人工一朵一朵地从每一个果核中采取下来。不过,使农人们最忙的还是七遍翻土锄草的工作,每到这个时节,全家老幼都得下田。 不瞒大家说,我小时候是个又懒惰、又顽皮、又刁滑的孩子。所以,每到种棉花这几个月内,也就是我最难挨的苦日子。乡下的学校每到农忙就放假。平常时候,父母如要我到田里做一点事情,我可以推诿着说学校不准请假,不准迟到,或者说这样会耽误了我最宝贵的光阴;父母说不过我,也就只好由我上学校去。其实我在学校里,凭我的鬼聪明很容易就可应付了简单的功课,余下的时间就可以任由我和同伴们大玩特玩了。可是,学校一放了假,也就失去了最正当的藉口,只好哭丧着脸随着父兄到棉花田内锄草。说起这种锄草的工作,现在想起来似乎还会感到手臂酸麻,头昏脑胀。因为在心理上觉得这是一种刑罚,锄起草来更是无精打采,往往草没锄去,反而锄掉了棉苗,免不了常挨父兄的责骂。那时候,太阳简直如同烈火一般,一早起就照在你的背上,一直到落山为止才收敛了它的威风。尤其在中午,太阳光照在背上,好像有几千只锐利的钢针,一齐刺在背上一样,使你感到一阵阵热辣辣的剧痛;烤焦的皮肤可以一层层地揭下来。 因为这是我们祖先遗留下来的土地,我们乡下的人 53
  65. 65. 雪泥鸿爪们也全靠着这些土地生长延命,这么一代代地留传了下来,仍然要一代代地留传下去。他们每个人的背上被太阳晒得如同发光的黑色铁板一样。虽然他们落在田里的汗珠抵不过天上稀少的雨露;虽然他们口焦唇干得如在沙漠里行走的骆驼,可是他们仍然无怨言地,一锄一锄地,挥动着他们的臂膀。那时候我是一个孩子 ── 一个又懒又刁的孩子,当然无法忍受这种有近于原始的工作。虽然我用的是我家中最小的一把锄头,但我老是没有气力抬起它。每每弯着腰,跟着父兄在地上锄了几下,就想偷偷懒,直直腰,揩一揩汗,然后抬头向老远的天边呆望。天边一望无际,好像永无尽头,更增加了我的困倦与烦闷。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才是休息的时候,家离棉花田不太远,大家默默地揩去了头上的汗珠,然后扛起锄头回家吃饭。饭后有一个钟头的午睡,我就利用了午睡作为我下午偷懒的方法。我最后一个人离开饭厅,也就是说等大家全部分头去午睡了,我才找一个最不容易被找得到的地方去午睡。等到下午两点多,大家都起来了,准备下午的工作,却不见了我的踪影。我的大哥就拉长嗓子在院子里大声喊:“阿平呀!上地啦!” 任凭喊破他的喉咙,我只是装作听不见,仍然睡我的觉。喊了一阵见没人答应,父亲推测我一定是出去贪54
  66. 66. 一、美丽的童年玩尚未回来,他们只好先去了。我听得他们出了门,知道大计成功,安心地再睡它两个小时。一直到四点多五点钟的时候,我会忽然从破房子或臭草堆中爬起来,一边埋怨着自己昨夜看书过久,今天特别疲乏;一边埋怨哥哥们怎么在上田时不叫我一声。然后慌张着找手巾揩脸,找锄头,迫不及待地向田中走去。这一套假动作,最能瞒得住我的母亲。假如我父亲或哥哥责骂我故意偷懒时,我对他们发誓,说我绝没有听到他们的喊叫声,并且可以请母亲出来替我证明。 记得有一次,我们正在锄地,忽然我父亲和大哥有事须要先回家,临走时交待我和我的侄儿一定要把这块棉花田锄完才准回去,并且还有奖赏。等他们一离开,我就对我的侄子说:“一锄一锄地,太慢了!干脆用锄头像犁地一般,来往拉几趟就拉完了,多省事!” 我的侄子比我小一岁,是个老实的孩子。他怕将来会被发觉挨骂。我拍胸说:“不要怕,有我担保!”这样几分钟就把棉花田“拉”好了。那一天等于放了我们一天假。我们在地里痛痛快快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还被我父亲和大哥夸奖一番。 第二天,我们又到这里锄地,我生怕哥哥会看出来昨天我们“拉”地的痕迹。谁知,他们全没有注意到,竟被我们瞒过去了。 55
  67. 67. 雪泥鸿爪 可是,你能一时哄过了父兄的眼睛,却不能哄过铁面无私的土地。那天被我“拉”过的田畦内,野草根本没有除去,只是被薄土暂时掩盖了而已。过了两天,它们便从土中整整齐齐地钻了出来。不用说,又挨了父亲一顿臭骂。 (1961年写)56
  68. 68. 雪泥鸿爪 看戏的日子 住在城市的人们,到戏院内看一场电影,或者去看一次大戏,觉得是很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可是,我小时候在我们乡下,根本不知道电影是何物,只要上演一场大戏,就可哄动全村镇的男女老幼。我们村庄有几百户人家,按理说是一个大村了。但每年至多也不过唱三四次戏。例如正月祭火神、清明祭家庙,或者天旱落雨酬谢神灵等大礼大典的日子,才肯花几百斤麦子,几百块银元去请一台土戏来村上演唱三天。 戏班未来之前,全村的人家莫不兴高采烈。凡是村上出了嫁的女儿,不管已经出嫁了五十年,也一定要携儿带女,穿戴得整整齐齐,回到“娘家”住上几天,一直到看完大戏才走。我家的人口本来就很鼎盛,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每一个哥哥和姐姐都已儿女成群,我大姐的儿子比我还大五六岁呢。于是,一到我们村上唱戏的日子,姐姐们都归宁回家,当然还带着大群儿女。这一来,我们家可要闹得名符其实的翻天了!里里外外,起码有二十个以上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吃奶。62
  69. 69. 一、美丽的童年这座祭拜祖先或神灵的戏台,建筑在我的老家鲁庄的姚氏家庙之内。平时这座楼房是我们学校的课室;祭祖祭神的节日,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人头涌涌。如今这座戏台已经摇摇欲倾,变成了令人不敢接近的危楼。 我觉得村上唱戏,比过年还要好玩一些。因为新年只是穿穿新衣,放放炮竹。但唱戏的时候,新衣固然要穿,而且又有这么多的小朋友聚在一起,自然热闹非凡,况且,能够挤在人群中看戏,跟着大人们怪声呼“好”,也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每一次演唱都是三天。白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夜晚有夜戏。上午场多半是些七八流的角色,看的人寥寥无几;下午场多为武生戏,如《过五关》、《战长沙》 63
  70. 70. 雪泥鸿爪等等,看的人多是中年人和老年人;夜戏是压轴好戏,多半是言情的剧本,除了少年人和中年人之外,观众最多的还是妇女。所以,夜戏时也最为热闹。 我一到七八岁时,就已经不愿意和妈妈、姐姐等一班人在一起看戏了。因为她们都缠小脚,和他们在一起,一定得替她们搬长凳子 ── 这是一件苦差事。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如果是在夏天,我也可以脱去上身的衣服,赤着背,和几个年纪相若的朋友,一同挤在戏台前面的“人海”中。这个人海正对着戏台,没有凳子。人海中当然都是男人,大家都紧紧地挤在一起。一遇到台上有精彩的表演时,就会有人尽着他们的嗓子高声喊“好!”然后紧接着一阵海浪似的波动。也许是喊“好”时前面一排的人的脚跟动了动,“呼”的一声,这个人海波浪就起来了;一个人紧靠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就像一道肉墙似的,向后面倒了过去。这个波浪一直冲到后面的女人座位边缘,才又在惊呼声中,一个反“潮”,向前推去,一直推得前面的人们紧靠在戏台基为止。每一晚上,这种忽前忽后的人海波浪,总要来上一二十次。我们孩子们是越挤越有劲,每逢海浪过来时,我们干脆夹在肉缝中缩起双脚来,让他们抬着我们动荡。不过,有时候挤得太热了,你想挤出来透透空气,那简直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许,整个晚上,你会被困在人海之64
  71. 71. 一、美丽的童年中。有一次我整整挤了一个多钟头,才算从里面挤了出来。出来之后,累得我筋疲力尽,于是在后面找了一块草地躺下休息,想不到一闭眼就睡着了。醒来时,戏台上漆黑一片,看戏的人早已回家,整个广大的黑黝黝的戏场内,只余下我一个人。我小时候又最怕鬼,我几乎是颤着双腿跑回家的,在路上还跌了好几跤,我以为鬼真的在拖我的小腿。 白天看戏,又是另外一种情调。孩子们最喜欢爬上戏台去看,除非是管理戏台的人赶了又赶,他们是不会自动下来的。因为坐在戏台的一角,既可以听得清,也可以看得最真;而且,小孩子们也有出风头的念头,坐在戏台上面,岂不是被下面的人们全都看见了吗?其实,坐在戏台上面看戏最没有意思。那些花旦们涂了那么多的白粉和胭脂,在远处看,红白鲜明,但在近处看,那简直和鬼差不多。而且大多的花旦是男人,头上戴着珠冠金钗,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走起路来扭扭捏捏,但脚底下却穿着一对又大又破又臭的布鞋,实在不伦不类。有些花旦年纪已过三四十岁,无论搽多少脂粉,在近处看还是满面皱纹,显得又老又丑。所以,坐在戏台上看过几次之后,即使人家不来赶我,我也不爱再坐在上面了。 每次看戏,我总爱偷偷地跑到戏台后面,看伶人们 65
  72. 72. 雪泥鸿爪化妆,听他们闲谈。当然,孩子们是不准进去的。不过,他们的后台只是用布围着,我可以用小刀在布幕上划个小洞,然后就可以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看得越多,也就越令我泄气。那些在前台耀武扬威的大英雄和将军,回到后台,一去掉帽子和胡须,垂着头坐在一边默默地吸着烟管,原来是那样不中用,我简直要替他们落泪了。有一个演关云长最有名的红伶,回到后台就得马上吸几口鸦片烟;一没有鸦片,他就混身发抖,帽子去掉了,戏服也脱了,仅留着他的那张未洗的脸,而且骨瘦如柴,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似的。以后,我再也不想看他的《白马坡斩颜良》了。 (1961年写)66
  73. 73. 一、美丽的童年 麦子收割季节 在中国北方,主要粮食是麦子。所以,当麦子收割的时候,对农人来说,是一件最大最大的事情。 麦子是在头一年的秋后下种,麦苗生长得相当慢。冬季来了,麦苗才长了一两寸高,平平地铺在地面上,远远望去,倒给满目萧索的北国原野,添了一点生意──假如没有麦子这一点绿色,北国的原野真如死了一般的憔悴枯黄。大雪来了,大地像盖了厚厚的一层银色的棉被;麦苗被冰封在如石块的土地内,用它细弱的身躯,和严霜、风雪、寒冻的气候挣扎。这小东西,看起来是那么又瘦又嫩,和韭菜苗一般模样,可是,它的生命力相当惊人,天气越寒冷,它的根也越稳固;雪越大,它的水分也越多;牛羊把它的幼苗啃个精光,但因地皮冰冻,它那如胡须的小根却仍埋在地下。第二年春天一到,它就抖擞精神,飞快地长了起来,原本是平铺在地上的叶子,这时会忽然抽茎而立,迎着春风,像海浪似的摆来摇去,任你是一个感情最不易表露的人,但当你看到这碧绿如油的麦浪,也会无形中雀跃欢欣,高歌赞美春之伟大与奇妙! 67
  74. 74. 雪泥鸿爪青绿的麦田,一望无际,中国北方的老百姓,自古以来,即以种麦为生。 一到三月,麦子开始扬花结子。四月末五月初,则是麦穗成熟的时期。这时麦叶及麦杆早变成了又亮又嫩的金黄色,一阵微风吹过,它们比训练有素的军队还要整齐得多,颤动着,一律向风吹的一边倒去;阳光照射着它们的躯体,闪闪地发着金色的黄光;北国的原野本来是一望无际,而现在一望无际的尽是闪着金光的波浪;这波浪一直向远方推去,却和那散着浮云的下垂的天际碧幕连合在一起了。这种景像,我就是用一千枝笔,说上整万句的话,也难描绘出它的雄伟的万分之一。麦穗68
  75. 75. 一、美丽的童年上的麦粒,在未成熟之前,里面只是些乳白色的液汁;但在成熟的时期内,仅仅三五天功夫,这些液汁就变成硬硬的淀粉了。正因为它成熟得如此之快,农人们收割麦子也就最为紧张:如果收割得太早,液汁尚未变成淀粉,麦粒干后,又瘦又瘪,等于白白扼杀了收成;如收割得稍微晚了一天半天,麦粒涨得如同一粒粒的小皮球,你只要一动麦杆,麦粒就落在了松松的泥土之中,这也等于白白将收成扔在地下。 于是,麦子快要成熟的时期,农人们已经把收割麦子的用具,如大镰刀、小镰刀、麦网车、大车、各种桑木做成的家具等等……俱已准备齐全。各中小学校,也都全部放假,学生们好回去帮助他们的父母收割。甚至连商店都关了门,因为商店的主人也要下地收割──商店只是他们的副业罢了。 北国的原野虽是一望无际,但各家各户的麦田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中间有界石相隔。我家在我们村上,是个中等人家,也有几十亩麦田,但三亩五亩地分别在东南西北几个不同的方向。因为有些麦田如靠近沟渠的地方,所得水分较多,长成得稍为晚一两天;高一点的地方,因风大水分少,也就早两天成熟。所以,每家的收割总司令,事先得拟好收割的次序。总司令大多是一家之主的家长。不过,我家实际上的收割总司令,则是 69
  76. 76. 雪泥鸿爪比我大二十一岁的大哥;我的父亲老了,他只能拿着拐杖,到麦地去督促,装装样子。 收麦子是全体总动员,除了是三岁以下的孩子不能做事外,全家人等都分配好了工作。例如气力大的大哥和二哥,他们用网状的镰刀网割麦子,这不但要气力大,也需要技巧,一下子可收割数百根麦子;嫂子们则跟在网刀后面,推着带网的麦车。哥哥们割下麦子后,顺势把带着麦穗的麦秸,倒在后面的网车里面。妈妈和姐姐们,跟着网车,捡拾落在地面上的麦穗。我和我的侄子们有时帮助送饭、送水;或者跟着妈妈拾拾麦穗,或者是跟着麦车把麦子送回麦场。我最喜欢的工作,是跟麦车。赶麦车的是我们家雇用的长工,他对我当然比较客气一些,不像我妈妈和哥哥们老是骂我偷懒。其实,我并不是偷懒,我只是不愿做那些呆板的工作,我只是想钻进麦田里面去捉兔子而已。 麦车是用两条大骡子拉的。麦秸高高地堆在车上,看起来十分威风。因为麦田土质很松,而我们家乡的麦车又是铁轮,所以,骡马拉起车来十分吃力。于是,长工们得扬起他们手中的长鞭,“劈劈啪啪”地在空中飞舞;一边高声地用着他们对骡子所说的口语,吆喝着,督促骡子们用力拉车。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那些扬舞鞭子的长工。我呢,则站在一边,也学着长工们70
  77. 77. 一、美丽的童年的英雄模样,怪声怪气地大声喊叫── 连带地,我自己就以为我是吆喝牲口的英雄了。 另外,跟麦车还有和别的孩子们打架的机会。有一些十多岁的孩子在收割季节内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寨门后面,等别人的麦车从寨门经过时,他们就死命地去拉车上的麦秸,这样他们就可以省点气力,不必到田内去拾麦穗了。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我家的麦车。所以,麦车一进寨门,我们就是一场混战。 麦车一到麦场,长工用桑木叉把麦秸从车上推了下来。我帮着他解绳拉绳,然后就从麦堆上用鹞子翻身的步法,一跃而上了麦车。因为这时麦车是空的,我可以坐着空车再到收麦的田内。在途中,牲口们懒懒散散地拉着空车,长工坐在车头不再飞舞他的长鞭了,却拉起他的破嗓子唱起路戏来。戏是唱给沿途麦田内的妇女们听的;妇女们一边捡拾着麦穗,一边偷偷地笑作一团。这时,唱戏的人,就更加唱得有劲了。 除了跟麦车,偶尔还被派去看守未收割的麦田。 有一年打麦天,我大哥在头一天的晚上对我说,要我第二天早上到东门外小河旁边的麦田内去看守。他说,近来有几个坏小子常常去偷麦子,而我们靠近小河的麦田成熟较晚,需要我去看守到中午十二时。他们全队人马,大约到中午过后,才可以到那里去收割。 71
  78. 78. 雪泥鸿爪 这块麦田距离我家大约有两华里远,途中须经过弯曲的河道,河边两旁是怕人的耸立的古旧寨垛,相传上下河道一共有十八个寨垛,几百年前曾有人在那上面居住过,后来经过流寇之乱,这些寨垛经常受到洗劫,慢慢地这些寨垛都荒芜了;而我们村上许多鬼故事,都和这些尖尖的土寨垛有点关连,例如:吊死鬼住在有砖庙废墟的土寨,卖瓜鬼住在以前是烧窑的土寨等等。 假如是在白天,我是不怕这些鬼的,据说在太阳下面是“阳刚阴衰”,只要你吹几口气,就会把鬼魂吹散。可是,我去看守麦田,却规定要在早上三点多四点钟就得出发,而那段时间天色最为黑暗。如今要我一个人从那崎岖的河底走过,我怎么不担心害怕! 除了怕鬼以外,我还怕忽然从麦田内跑出一只野狼来。虽然在我们家乡的平原内,我从没有见过什么是狼,不过,有关狼的故事却从小就听了不知多少。在那又黑又暗而又没有人迹的河道内,万一遇见了狼,岂不是像故事中的孩子一样,活活地被狼一口咬着脖子拖上深山去吗?我虽然怕鬼又怕狼,但是,又不愿在哥哥面前示弱。我想了一想,便对大哥说: “到河边去看守麦田当然是可以的!不过,我要带两件东西。第一是那把七星剑,第二是那件羊毛大衣。” 哥哥们瞪起眼睛,不明白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72
  79. 79. 一、美丽的童年我接着说:“有了七星剑,我可以和偷麦子的坏小子搏斗;白毛羊皮大衣,我可以穿在身上御寒。”在北方,早上三四点还是有点寒意的。 这理由很正当,大哥就把这两件我家的宝贝取出来给了我。其实,我之要七星剑,是为了辟邪驱鬼。我家那把七星剑有两尺来长,刀锋很利,上面有七粒金星。据说只要有这把剑提在手里,小鬼大鬼就退避三舍;你如舞它两舞,小鬼的脑袋就要分家,连阎王爷也惧怕三分。 至于那件长毛的羊皮大衣,则是用来吓唬野狼的。我心里想,狼只敢咬人,假如我反穿起羊皮大衣,长长的白毛露出外面,岂不把野狼吓得退避三舍! 第二天早上三点多钟,就被大哥叫醒了,因为他们也是那个时候出发去别的麦田收割的,我既然有言在先,只好抱着大衣,提了七星剑,向东门外的河道走去。因为是在阴历月末,根本没有月光,天色黑得一尺之外都看不清楚。而且,河边所有的麦田都成熟得较晚,也没有任何一家来迀.slideshar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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