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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拓著作集Yiu Hong's coll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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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拓著作集Yiu Hong's collection 姚拓著作集Yiu Hong's collection Document Transcript

  • 1922 - 2009YOU HONG’sCOLLECTIONS 方正汉语出版 版权所有
  • 姚拓说自己
  • 姚拓摄于1950年。 iii
  • 1992年,姚拓与太太同游美国,摄于三藩市唐人街。 iv
  • 自 序 1922年农历11月9日,我出生于中国河南巩义市的鲁庄。鲁庄古名亳丘,举世闻名的《南方草木状》一书的作者,晋朝植物学家文学家嵇含先生即出生于亳丘。嵇含是西晋名人嵇康的孙子,嵇绍的儿子,曾做过广州太守。我小时候,村北寨门外竖有一石碑,上书“晋嵇武乡侯故里”七个大字,但我们村上的人,多数都不知道这块石碑的来历。文革时期,此石碑被搬到水井边当作石板使用;现在已搬回鲁庄村政府办公室里面,算是被保护的古代文物。 鲁庄位于中 嵩山北麓,距离少林寺只有十五公里,西距洛阳三十公里,东距郑州五十公里。在中国古代历史中,应该算是华夏的中心地区。由鲁庄向西去两公里左右,便是临县偃师。偃师,就是说,在周朝时代,所有诸侯的军队,一走到靠近京城洛阳的偃师这个地方,必须卷起国旗,息了鼓声,静悄悄地在这里经过,以表示对王室的尊敬。 在三千年之前,我相信我的老家这个地区,一定草木茂盛,树林郁葱,流水潺潺,土地肥沃。可是到了我 ix
  • 1998年,姚拓摄于马来西亚家居的书房中。 viii
  • 父亲甚至比我父亲更早更早的年代,附近的山头早已不见树木,潺潺的河流变成了干涸的河道;昔日伯夷叔齐耻食周粟藏身遍布丛林的邙山,早已成为黄秃秃的丘陵。 三十年前,我的家乡还是一个严重缺水的地区;我的祖宗,一直是靠天吃饭。在中国的中原地带,每隔二十年或三十年,总有一次大的旱灾。从前的每次旱灾,总要饿死几十万或几百万人口。现在我们家乡的人,只要一提起1941年和 1 9 6 0 年 的 旱 灾 , 没 有 一 个 人 不 心 惊胆战,他们说,1961年,他们把玉蜀黍中间的白色空壳,用石磨磨成片粉状,然后掺上柳树皮,做成面包来吃;吃了这种假面包的人们,不久都会变成黄色的浮肿人慢慢死去。我在1941年之前就离开了我的家乡,逃脱了这两次大的灾难;可是我的许多亲友,都是得了黄肿病而死的。我父亲那一代的农人们,生活更加艰苦。我小时候,父亲曾多次告诉我有关光绪三年(1877)大旱灾的事情,他说,有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从南方逃难到我们村庄的门口,哭喊着:“我饿呀!我饿呀!”说着说着就倒地而死。 在一千年前的宋朝时代,大概我的家乡还是一个人文荟萃的地方;可是明清以来,文风南移,再加上人口众多,土地贫瘠,中原地带又是兵家的必争之地,战乱灾荒,交相接踵,到我的童年时代,鲁庄一带已是穷乡僻壤。 x
  • 据我们姚家祖坟中的石碑和历代相传的《姚氏家谱》所载,在六百多年前的元末明初时期,一个年长的侄子和一个年幼的叔叔,由山西移居到如今的鲁庄。家谱上说,元朝时中原人口东逃西散,洛阳一带的肥沃地区,变成了蒙古人的牧场;明朝初年,当时政府鼓励人口多的陕西和山西的老百姓向东南方迁移,姚家叔侄二人才背井离乡迁来鲁庄。中原人士故老相传的山西大槐树下面移民分手的故事,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古时候的人们,宗族观念十分浓厚,鲁庄姚氏一族虽然迁来六百余年,迄今仍与陕西的姚族时有连络。唐朝名相姚崇,是我们第四世祖;第二十三世祖迁居鲁庄,我是第三十七代;我的下面,还有九代子孙。假如我现在回去鲁庄居住,我就是全族中最高的一辈,甚至是他们的族长了。我们的祖宗中出了一个大人物姚崇,也许是发尽了姚家的风水,我们鲁庄这一支姚家子弟,到今天都没有出过什么有名气的人,明清两朝,不要说什么状元进士,连一个举人都没有出过。幸亏清朝时,我们姚家出了一位研究理学的老学究;总算是不至于斯文扫地。几百年来,姚家子孙世世代代虽然以种田打圪垃为生,但私塾式的教育制度一直没有停断。到了1930年有了新式小学以后,私塾制度遂逐渐没落。 我的父亲名叫姚锡麟,生于1861年,逝世于1939年, xi
  • 享寿78岁。我的第一个母亲姓李,没有子女,早年去世。第二个母亲姓王,生了两个女儿,三十多岁死去。我的母亲名叫张玲,是我父亲的第三位太太,比我父亲小二十二岁。我同父异母的大姐,只比我的母亲小一岁。我的外祖父死得很早,又没有什么财产留下来,我的外祖母只好以走方郎中为生;她是一个会针灸会看病也许还会看风水的江湖医生,却家无恒产。我的母亲为什么会嫁给我的父亲,肯定是我外祖母的主意。 在鲁庄村里,我父亲算是一个能干的人。我的祖父祖母死得很早,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产业。我父亲对我说过,他十八岁时,曾为人挑水糊口。他身体高大强壮,头脑灵活,又肯吃苦耐劳,既是农人,也是商人;他在鲁庄小镇上,开过杂货店,糖果店,还开过中药店。现在仍在鲁庄营业的两个中药店,他们两家人的祖父,都在我父亲的药店作过主治医生。所以我每次回鲁庄老家时,总要到这两家药店去走走,表示三代的友谊并没有断绝。 我父亲四十岁和我十八岁的母亲结婚时,在鲁庄来说,我父亲已薄有财产,置有百多亩田地,算是小康的人家了。否则我外婆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也许这些产业是他辛辛苦苦一点一滴挣来的,所以我父亲终其一生从没有浪费过一分钱;我小时候,不记得他给我买过什 xii
  • 么零食或什么玩具。平时他连一粒鸡蛋都舍不得吃;他老年时吃的蔬菜,只用菜油炒一炒,这就是他的美味佳肴。像他这样一个节俭到近乎吝啬的人,居然在1917年将家中的数万千斤小麦,全部捐献出来,并且发动全鲁庄的人们,连夜做成馒头,分乘小船,运送到鲁庄北边被洛水淹没的大水灾区,救了千百个被困在大树上或屋顶上的灾民性命。 我的母亲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可是,我认为我母亲是一个最能明辨是非,而又能身体力行的旧式妇女。比如说,1941年河南发生大饥荒时,我的母亲带着几个孙子,逃荒到陕西去,住在我的三哥家中。我们家乡的亲友或同村人,经常不断地到我三哥家中去借宿讨吃,我母亲不管厨房里有无余粮,总要分一杯羹、分一碗饭给那些饿得只剩下骨头的同乡人。而且她一再告诫我的三哥:“灾荒是百年才遇到的人间惨事;乡亲们来到我们家中,只要我们有一碗饭,就应该分给别人半碗。” 我有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和一个姐姐;我的大哥比我大二十一岁,最小的姐姐比我大六岁;我是最末也是最小的一个弟弟。连同我的第二个母亲所生的两个姐姐算起来,我一共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 在我们鲁庄老一辈人的心目中,我父亲的四个儿子,都是不成材的子弟。事实上,他们批评得并没有过份。 xiii
  • 我大哥按族谱排名叫天禄,喜欢骑马,玩手枪,斗鹌鹑,更喜欢和人打架,就是不喜欢读书。当我记得事情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六十多岁,不再有精力管理家事;我大哥已是一家之长。他是在父亲庇荫下长大的人,那里知道稼穑的艰难;他并不喜欢当什么家长不家长,但他是长子,全家人生活的重担,非要他去承担不可。我长到十七岁时,有一次他曾异想天开地想让我去当家长。我大笑着对他说:“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你不想养,却想要我来管这个烂摊子!我才不干哩!”在我的三个哥哥中,一直到今天,我仍然非常尊敬我的大哥,他性情激烈,的确是一个爽直勇敢的男子汉。可惜在他四十二岁正值壮年的时候,忽然得了急病而死;在我们全家人来说,等于是大厦忽然倾断了支撑全屋的栋梁。 我的二哥名叫天铎,比我大二十岁,在我们村上的一间私塾里做老师,我曾跟着他读过两年私塾。大概是在1927年左右,传说少林寺附近有一股土匪,可能前来洗劫我们的村庄,我二哥提着长枪准备守寨,想不到长枪走火,打死了我们村上一个姓兰的老先生。我二哥为了此事,跑到外边去当了几年兵,大概做的是文书之类的闲职,没有上过战场。他从军队回来后,更加学会了游手好闲的习气;父母留给他的一点产业,在1950年前,已被他卖个净光。土地改革时期,他倒落了一个贫农的 xiv
  • 三和第四部分之后,我觉得第五部分的文字最难下笔;因为牵涉的时间太长,接触的朋友太多,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取舍。假如把我所作的事和我所认识的朋友都一一写下来,可能变成了我的流水日记,反而令读者不忍卒读。如此说来,献丑不如藏拙,决定暂时不写,或者以后都不写。 按我的平生经历来说,我只是这个大时代中的一名小卒,既无彪炳功业,亦无名著垂世,值不得写什么传记而自欺欺人。不过,我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孩子,本应继承祖业,务农为生,老死斯土,想不到战争来临,阴差阳错地把我推到战场。我觉得十年的军人生活,实在是老天和时代制造出来的绝大错误。我多么地希望我们的后一代子孙,不再踏上我们那一代人的覆辙。所以,我把我生活的实情,一一记录下来,算是给下一代人的一个借镜。 天平姚拓写于1998年8月 xix
  • 好成份。1965年,他在挑水时用力过度,脑溢血逝世。我二哥只有一件事令我佩服,他的京剧老生唱腔,真的是经过名师指导,有板有眼,颇有谭派韵味。 我的三哥名叫天俊,自号仙峰,比我大十二岁,也做过我的小学老师。除了后半生他得了个地主的正式名称外,他的前半生,似乎没有做过一项长久稳当的职业。他做什么事好像都是兴之所至,一高兴就立刻去做;做了一年半载,忽然又改行去做另一种事情。他做过教师,开过布店,水果店,几进几出的担任过军队中的文职军官,跑过单帮,开过香烟厂,肥皂厂……,几乎什么事都没有成功过,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天性乐观,风趣幽默,即使四人帮时代让他戴着高帽子游街示众,他也嘻嘻哈哈地欣然接受;游行完毕,回到家中,他扔掉高帽,立刻拿出二胡,唱起他的黑脸京戏,自拉自唱,旁若无人。他虽然做过我的老师,但他在家中有说有笑,没有一点做老师做哥哥的架子;所以,我小时候不但不怕他,反而非常喜欢和他接近。在他的一生之中,都关心和爱护我这个弟弟;在1983年他去世以前,我也十分关心爱护他。可是,等到1991年我能回到家乡探亲时,他的坟墓上已经长满了荒草。 比我大六岁的姐姐,从小就对我爱护备至;1949年,也是我姐姐卖掉她仅有的两捆白线,给了我做路费,我 xv
  • 第 一 章 美丽的童年 由鲁庄向东边望去,只见一座土陵紧接着另一座土陵。这些贫瘠的土陵,数千年来,居然养育了那里一代又一代的人口。中华民族的文化,竟是在这些贫瘠的黄土地上生的根。 1
  • 2
  • 一、美丽的童年 土包子的呓语 凡是和我比较熟悉的朋友们,常常开玩笑地说我是“土包子”。我听了之后,虽不情愿承认,但也不加否认。因为我仔细想想,觉得我们家乡确实是个十足的土包子乡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没见过火车,没见过轮船,当然更不可能看过电影,凡是现代都市的东西,在我们乡下,可以说连一件都不可能找到。吃的食物,是自己田内的出产;穿的衣服,是用自己地里棉花的纤维织成的;鞋子、袜子,以及一切的东西,差不多全靠自己的双手制造。猪肉、羊肉,当然也吃过,但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日子内才能尝尝。至于鱼和鸡,我们也从没有要吃的念头。鸡是养来生蛋的,鱼根本就没有。吃的水须要从二百至三百英尺深的水井内打捞上来,既没有河水,哪里会有鱼吃。我是一直长到十多岁去我们县城读中学时,才第一次吃到了鱼。县城距离我家有三十公里。旧的县城靠近洛水,不知是多少年前洛水水涨,竟淹没了整个县城,城内低陷,只留下了四周的城墙。现在的城市是一片死水的小湖,浅水处偶然也有几朵荷花。经过了若干年,小湖内有了鱼类。我第一次吃的鱼, 3
  • 雪泥鸿爪就是这个死水湖内的出产。那些鱼只有三四寸长,鱼身上包着一层面粉,然后放在油锅内炸一炸。因为鱼太小,无法吐出鱼刺,只好连骨带肉一齐吞下肚去。现在,我仍然可以很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狼吞虎咽的情形,甚至连那些小鱼的腥香气味,都似乎仍留在我的牙齿中间。 仅仅在吃鱼这一个小事情上,就可以知道我们乡下人是多么地土包子了。 按理说,在如此土里土气的乡村中长大的孩子,连一条小鱼都没有吃过,又有什么美丽的童年值得回忆呢?不过,乡下人虽然“土”,但“土”也有“土”的好处,他们那种守望相助、谦虚诚恳、朴实良善的性格,永远不可能在都市中找寻出来。同样地,我的童年,虽然没有一件自动的玩具,虽然没有一块可口的糖果,可是,我们游玩的天地,却也是城市中孩子们所不能想象的事情。我们家的房屋及庭院并不广阔,但出了大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就是我们永远玩之不尽的乐园。我们天天与泥土、草木、虫鸟接触,也连带地沾染它们身上的泥土气息;现在的朋友们喜欢说我是“土包子”,十多年的乡下童年生活,可能是最大的原因。我想,记下来一点土包子的回忆也好,说不定它可以帮助我不与泥土的气息脱节太久,使我能够在混浊的日子内,保有一点点乡下人的气质。4
  • 雪泥鸿爪 上得山多终遇虎 小时候我也不知道我竟有那么多捉弄人的鬼主意;现在想来,虽然还有些好笑,但也掺杂着些微的惭愧! 有一天中午,我跑到田里去捉蚱蜢,准备喂我从土寨上捕来的鹰雏。谁知那两天刚落过大雨,大的蚱蜢都死掉了,小的还没有长成,捉了许久,才只捉了两只,我心内颇有点生气,一边拨着田埂上的杂草,一边嘟哝着找寻蚱蜢,不知不觉地竟走到贾老伯的田里去了。 贾老伯用鞭子打着两只黄牛正在翻土。平常他看到我总要和我说一两句笑话,那天却头也没抬,仍然吆喝着那两只瘦骨嶙峋的牲口耕他的田。也许是他这时候正有满怀心事,说不定他的大儿子就要被抽去当兵;我向他喊了两声,他只“嗯”了一下,没有说话。我捉不到蚱蜢的闷气,也就移到了贾老伯的身上,我心里暗自思量:该想个法子吓一吓这个老头子。 他的田地旁边有一个荒芜的石堆,石堆上有一座古老的枯井,因为是雨后,井内有不少的水。我先在石堆的荒草上乱拨了一阵,故意高声咒骂着老天不该下雨,主要是引起老头子注意我已经到井边来了;然后搬了一6
  • 一、美丽的童年块大石头,趁贾老伯赶着黄牛从接近井边的地方经过时,我猛把石头推进井底;紧跟着,我还喊叫了一声,连忙跳过去伏在石堆后面,开始“欣赏”贾老伯的动作。等我向他看时,他已经扔掉了鞭子和牲口,正像运动会上拼命赛跑的人们一样,弯着身体,抬着头,向枯井这边急急跑来。唯一和赛跑的人不同的,是他还瞪着两只惊骇的大眼睛,因为跑得太急,在石堆上跌了一交,但他顾不得跌伤了没有,又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慌忙跑到井边向枯井内望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力地搓着他那满是厚茧的双手,大粒的汗珠从他的额上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了下来。浑浊的井水是那么深,附近又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忙,也许是他一时吓得昏了,站在井边一直在跺脚,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我忽然从石堆后面跳了出来,拍着手大笑大叫。他气得几乎要跌坐在地上了, 指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你这孩子!你……你这孩子!” 这时我才看到他的膝盖正流着鲜血;骇得我连头也不敢回地跑走了,连刚才辛苦捉来的蚱蜢也忘在了井边。以后有好多天,我都不敢见贾老伯。 类似戏弄贾老伯的事情,现在已经无法一一忆起。曾记得有一位老先生,当面说我顽皮,我就偷偷地在他的旱烟管内装了死的蚂蚱,让他吸一吸死焦的蝗虫味道。 7
  • 雪泥鸿爪有一次我居然用一种草根煮成胶状的浓汁,说是鸦片烟膏。假借大哥的名义,向一位瘾君子借来了一副烟具,然后和几位年纪相若的朋友,偷偷地模仿吸鸦片烟的情形。这种草汁,可以说是奇臭无比,整个弄坏了他那副铜质的烟具。那位瘾君子不知向我发了多少脾气。 俗语说,“上得山多终遇虎”,终有一次,吃了李老夫子的二十大板。 我原先本是在附近的镇上一家小学读书。但当我十一岁那年高小毕业后,需要到离家六十里外的中学读书时,不知怎地我竟忽然恋起家来了,任凭家中人如何劝导,我竟说什么也不愿继续升学;再加上我是个老生的儿子,妈妈又过于溺爱,也就只好依从了我。十一岁大的孩子当然不能白白在家玩耍,父亲把我送进了李老夫子的私塾。 李老先生在我们乡下教了一辈子的论语、孟子和中庸。差不多我们村上中年以上的人们,都挨过他的戒尺;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是他的学生。可是等到我开始读书的时候,附近市镇上已有了“洋学堂”,私塾已经到了没落的地步。不过,我们村上长一辈的人们,始终觉得老私塾比学堂好,所以,附近村庄上的私塾都取消了,李老夫子仍然在我们的家庙内教孩子们读“人之初,性本善”。8
  • 一、美丽的童年 因为李老夫子和我父亲是很要好的朋友,所以对我也如亲子弟一般看待。刚进学校,他就让我读孟子和古文。他说我已经读过几年书了,不必和其他孩子们从弟子规、幼学琼林读起。看起来。他真的好像对我抱着满大的期望似的。他说:“别认为这些古书没有用,有一天你再到外面读书时,就知道这些学问仍然大有用处;可是,那时候就没有人像我一样地尽心去教你了── 你要替你的先生争这口气啊!” 我当时并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是胡胡涂涂地点了点头。 凭良心说,李老夫子教书倒是挺认真的,尤其对我督促得更严厉。不过,私塾在教育制度上还是失败的。一个学校有五六十个学生,即使一个精力充沛的教师,也难管得住这些猢狲呀,何况李老夫子已是六十岁的人了! 无论李老夫子如何严厉,我仍然可以找机会玩我的游戏。我对玩游戏,可谓颇具“天才”,我可以在每天读书面对的土墙上,挖掘整个梁山泊的山寨(那时我正是水浒迷),还可以用火柴头编造无数的水陆军队,和隔座的同学互相战斗。 这样读了半年,也可以说“玩”了半年,李老先生竟以为我和其他几位同学可以有所造就,开始给我们讲解较深的古文。老实说,我对古文的一点根基,全是在 9
  • 雪泥鸿爪李老先生处得来的。 他认为夜深人静,才是教古文的最好时间。所以有十多个学生,需要住在学校内,每晚听他讲解,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个。 那年冬季,有一个晚上,李老先生照例讲完了一章古文后,回到他的卧室休息。我们这十多个学生,一个个埋首苦读不休,因为李老先生规定如不会背诵是不准睡觉的。这时窗外暗得如黑漆一般,冷风不时地从窗外吹进。我把古文背熟后,忽然奇异地想:假如有人在这么一个漆黑的夜里猛地在耳际听见了一声喊叫,或者当面扑过去一件东西,一定把他吓个半死。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恰好有一位名叫张南华的同学起身拿了一根燃着的香火头(那时我们乡下还舍不得用手电筒),向室外走去。我猜他一定是上厕所去的。这岂不是吓他的好机会吗?等他出了教室,我就连忙脱去了鞋子,蹑着脚向厕所走去。厕所是在后院。到了厕所,果然见有一根香火在前面摇晃;我略等了等,在香火头的高低上,可以知道这位同学这时正蹲在粪坑的边沿。于是,我闭着气,蹑着脚跟,轻轻地走到香火头的跟前,对着黑影,然后尽我平生之力,猛然地大叫了一声“哎呀!”这声音又尖又高,真如鬼哭神号一般。在黑暗中,只见香火头顿时跌落在地,然后是这个人跌落在粪坑的声音。我10
  • 一、美丽的童年自以为“大计”告成,正要抽身逃走,忽然听见跌倒的人,厉声地断断续续喊着说:“你……是 ……是 ……谁?是……谁?”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两条腿几乎瘫痪在地。原来跌进毛坑的不是张南华,而是我们的李老先生。 我慌慌张张跑回教室,看到张南华正坐在桌前高声朗读,我真恨不得给他一个拳头。紧接着,面如冰霜的李老先生走进屋来,大声叫道:“刚才是谁?快说!” 我们还没见过他这样发脾气呢,大家都给吓得怔住了。 我自知无法抵赖,只好举起了手。 他很有自信地说:“我早知道就是你!” 这二十大板,挨得十分冤枉,也不冤枉。 (1961年写) 11
  • 雪泥鸿爪 与大青骡子斗智 长耳朵,黑鼻子,又高又大的身躯,青中带白的毛色;走起路来,抬头挺胸,用鼻孔“扑扑”地喷着气,带点棕色的尾巴,不断地左右摇动着。它是我家的宝贝── 大青骡子。 它的年龄比我还大,当我记得事情的时候,它已经是我家最得力的一匹牲口。据父亲说,它来到我家时,只是一匹四五个月大的小青骡子,本没有什么特出的地方,但慢慢地长得高大壮健,家中其他牲口都比不上它能吃苦耐劳,甚至在全村中,所有的骡子都比不上它;它拉车时,拉得稳,拉得快,在转弯时不用人指挥,它会很小心地绕个大圈,使车子自然地转了过来。最主要的还是它气力大,无论拉车拉犁,从不偷懒── 有些牲口是最会偷懒的。 在中国北方,无论男女老幼,都会骑牲口。因为交通不方便,骑着骡马或小驴到亲戚家去,是很平常的事情;而且,骑上高头大马,体面大方,比现在都市内驾一部最漂亮的汽车,还要令人羡慕得多。所以,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骑马快跑,尤其喜欢骑上那匹大12
  • 一、美丽的童年骡子是中国北方最常见的牲口,性情倔强,劳动力大。青骡子,它的腿长力大,跑起来一起一伏,好像波浪一般,骑在上面随着这个波浪起伏,又刺激,又紧张,真有说不出的乐趣! 可是,农人是非常爱护牲口的,除了拉车拉犁,要牲口们不得不出力之外,平常到亲戚家去,父兄交待又交待,千万不要骑在牲口上用鞭子抽打着它们快跑。能慢走,就慢走,以牲口不出汗为原则,这样才能保持牲口的体力和精神。但我只要一骑上牲口,就把父兄的交待忘到一边,一直跑到牲口汗流浃背,回家时免不了要受父兄一顿责骂。 这匹大青骡子很知道我这个脾气,每当我牵着它到 13
  • 雪泥鸿爪邻村的亲戚家时,总是挣来挣去地不听指挥。有好多次我竟拿它毫无办法。 有一次我送我的嫂嫂回她的娘家。去的时候,嫂嫂骑在鞍子上面,我在前面牵着走,它乖乖地很听话。回来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离开嫂嫂的家时,她的家人要我在门口骑上鞍子,我那时有十岁左右,认为在亲戚门口上马,未免有失礼貌。心里想:等出了村口再骑吧,反正村口有几道土堤可以帮助我上鞍。谁知一出村口,大青骡子就和我斗智起来。我先拍了拍它的脖子表示好感,它鼻子“噗”了两声用作回答,然后我把它牵到土堤附近,让它和土堤平行;我个子小,不利用土堤是无法上去的。但我站在土堤上刚要抬腿,它却把身体一转,头对着土堤,和土堤成个直角。这样一来,我就无法爬上鞍子。头两次,我以为这是偶然的现象,但我猜错了,原来它纯粹是故意和我捣蛋。我好不容易把它拉得和土堤平行,但我一爬上土堤,它就一转臀部,又和土堤成了直角。我一生气,狠力地揍了它几鞭子,它的脾气比我的还大,竟然后腿飞扬,向我“宣战”。这一来我更拿它没办法。最后自认失败,只好在前面牵着它徒步回家。它好像得了胜利似地,一边走着,一边啃啃路边的青草,然后仰起头来长啸两声自鸣得意。我回过头来,用力抖了几下缰绳,想给它苦头吃;它干脆后退,却把14
  • 一、美丽的童年我倒拉了几步。然后瞪着它的两只大眼凝视着我,好像在说:“哼!你有什么了不起!” 本来,这里离我家也不过五六华里,徒步走回家也没有多远。不过,空着鞍子不骑,实在有失面子。而且这是唯一可以骑在鞍上大跑的机会;现在它却和我为难,白白失去了这个机会。 “好!”我心中暗自决定, “我们就斗一会儿智吧!”我干脆把手中的缰绳,缚在路旁的大石头上,然后坐在路旁休息。大青骡子不明底细,用它的大眼睛惑疑地看着我,两只大鼻孔一凸一凹地大声喷气,两只长耳朵前后左右地摇个不停。 大路上总会有人从那里经过的。等了一阵,果然有人来了。我马上走过去先喊一声“大叔”,然后请这个陌生的过路人,替我拉着缰绳,把我扶上了鞍背。这时,大青骡子才知上当,想掉转臀部已不可能,只好乖乖听命。我一爬上鞍背,就用鞭子狠狠地在它的臀部抽了几鞭,报复报复刚才所受的闷气。当然,它也不甘示弱,马上后蹄乱跳,想把我从鞍上摔下来。我这时拼命抓住鞍头不放,任它乱跳乱叫,也奈何我不得。它白白发了半天脾气,知道这个办法没有效果,便装得乖乖地开始上路。刚开始时,我尚自小心翼翼,恐怕这家伙不存好心。走了一阵,看见它不再捣乱,便慢慢地放松了缰绳, 15
  • 雪泥鸿爪谁知这时恰好走到了一块高粱田的边缘,这家伙就像冲锋似地向高粱田冲去。高粱是最高的一种植物;它在高粱田横冲直闯,那些高粱穗子就像马鞭似地,一棵接着一棵,向着我的脸上扑打过来,打得我几乎连眼睛都没法挣开。这一回合,不到三分钟,我便被这家伙从它的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手上和臂上都被擦伤。 然后,这家伙悠闲地从高粱田内出来,顺便还衔了几株高粱穗子,一边吃着,一边径自向我们村上走去,缰绳在地上拖着。等我爬起身来去追它时,它却用着刚好令我追不上的速度半跑半跳。一直将到我们的村寨门口,才被我追上去捉住了拖在地上的缰绳。但这时又有什么用呢!已经回到了家,我总不能把它拉回头再骑一阵子吧!何况又未必真的斗过了它。 (1961年写)16
  • 一、美丽的童年 牧羊人 囊表哥,是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因为他家有一个很大的羊群,而我的囊表哥就是羊群的主人兼牧羊人。 他的这个名字──“囊”,无论写起来,读起来都非常古怪。我从小就有喜欢研究别人名字的习惯,譬如说我的大表哥名叫“善”,我就很容易把大表哥联想为“和善”、“善良”的人;另外一个表哥名叫“广”,我想他一定“财源广进”;因为我常常看到那些做生意的店子都写着这样的对联。至于“囊”表哥的名字含义,我想可能是从我们家乡土语中联想出来的。“囊”是一个形容词,表示“很好”或“最能干”的意思,如果形容某一个人精明强干,就说:“这人可真囊!”所以,单单在名字的含意中,就令我对于我的囊表哥起了莫大的敬仰。 他的个子又高又大;他的脸孔既粗犷而又英俊;大手、大脚,四肢粗壮有力,分配得相当匀称。如果让他做电影明星的话,相信他一定会倾倒不少女人。可惜,上帝给了他这么一个好的体形和相貌,却让他做了一辈子的牧羊人。 17
  • 雪泥鸿爪 牧羊,一直到今天,仍是中国北方农民的一种副业。 当他出去牧羊的时候,他高大的个子,再配上那身牧羊的服装,就更显得神气威风。头上,是一顶羊毛制成的高高羊毛毡帽 子 ; 脚 下 , 是 一 对 羊 毛 的 深 统 靴 子 ;身上,斜披着羊皮的大袄;腰中带着水壶、饭袋,还有叮叮当当的刀子和绳子;手中,当然是那条扬起来可以飞火花的皮鞭子。 他的家住在一个名叫“虎山坡”的村落。这个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可是因为座落在“虎山”的半山腰中,使得方圆几十里的人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据父老传说,在多少年前──也许是祖宗的祖宗那个年代,在那座山中曾发现了老虎。这以后就有了“虎山”的名字。其实,18
  • 一、美丽的童年现在的虎山,既没有 茂 密 的 林 木 , 又 没 有 没 膝 的 野 草 ,甚至山顶上连一棵像样的树木都找不到。像这么一座荒凉的沙石山丘,不要说藏不了一只老虎,就是想去藏一只大角的山羊也会很容易找到它的。不过,我从小就听惯了“虎山”的名字,白天一抬头就看到它雄踞的姿态,夜晚可以看到虎山村落中明灭的灯火,真的好像老虎的眼睛在一闪一亮,不由得你不对它有了恐惧之心。而我的这个牧羊的表哥,居然敢一个人赶着那么大的羊群,不怕老虎,不怕豺狼,一天到晚在山上荡来荡去,像他这样的人,不是“英雄”又是什么? 不过,也有人背后批评他去牧羊,只是想偷懒不肯去田里做庄稼。做庄稼,要一锄一锄地费力流汗;而牧羊,只要扔几块石头,吆喝几声,舞一舞鞭花,就可以混过一天。不管人家怎么说,我始终很敬仰囊表哥,并且希望有一天我也能够穿上羊皮的衣服,赶着羊群在山坡流荡──因为在私心里,我顶讨厌也最怕在田地里费力流汗去做庄稼。 居然有一天,我真的做了一个冬季的牧羊人。 我家大约有二三十头山羊。而这些山羊,都是由一只黑色的母羊生出来的。我的母亲在年轻时得了一种咳嗽病,试遍了各种药方,咳嗽病仍然没有见好。后来,有一个好心的过路人,告诉我父亲一个专治咳嗽的单方, 19
  • 雪泥鸿爪这个单方是找一只全身黑色的大山羊,把它杀了,专喝黑山羊的血,咳嗽便会永远停止。我的父亲费了好大功夫,托了许多朋友,才物色到一只纯黑的山羊。可是,把这只山羊带回家后,发觉这只山羊不但是母山羊,而且大腹便便,看样子马上要生产了。我的母亲说: “让我喝一只山羊血,害了两条命,说什么我也不喝!咳嗽就让它咳嗽吧!” 因为母亲的坚持,这只黑山羊没有被杀。不到几天,它竟一产两胎。我们家向来没有养过羊,如今忽然看到了两只这么可爱的小羊,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孩子们更加爱护,当然,我的母亲就更不肯去杀这只母羊了。我的表哥家既然有羊群,后来便把黑山羊母子一齐送到虎山坡去。这只母山羊也许是报恩,普通山羊每年一胎到两胎,它竟每年二胎到三胎,而且每胎都是双生。山羊繁殖最快,一岁多的山羊就可生儿育女。它的儿孙也有多产的遗传。这样,不到几年的功夫,我们家竟有了几十只山羊。 这些山羊,本来都交给我的囊表哥牧放,但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漫山遍野尽是白茫茫一片,羊儿的食料成了问题。囊表哥特地把我家的二十多只山羊送到我们村上,要我们设法喂养,过了冬天仍然可以送回去。20
  • 一、美丽的童年 那场大雪没有多久就溶化了。我的大哥就把牧羊的工作交了给我和我的两个侄儿。 其实,牧羊是一件最舒服的工作。别人牧羊,是把羊儿赶到老远的荒山上,让羊儿去啃枯草。枯草在冬天根本不多,需要一边走,一边让羊儿吃。这样得不断地走上一整天,羊儿还不能吃饱。我们牧羊却简单得多,只要把羊儿赶到我们的麦田内,让它们去啃麦苗就可以了。那时候,麦苗已经绿油油地覆盖着地面,羊儿只能啃去麦苗,麦根却仍然留在地下。明年春风一吹,麦根就重新发芽抽茎。不过,这只能啃自己的麦苗。别的农家是不欢迎羊儿把他们的麦苗啃个净光的。 和我家情形相似的,在我们村上大约有十来家。他们的羊也是为了大雪从山上被送回来的。小羊群的牧人,全是和我同年纪的孩子。羊儿是最驯良的一种动物,它们一到了麦田,就会规规矩矩地聚在一起吃麦苗,绝不会乱叫乱跳;当它们吃饱了以后,就懒洋洋地躺在麦地里晒太阳。所以,有大把时间,供我们玩耍。 真正的牧人喜欢的是绵羊,因为绵羊毛长而天性驯良;可是,我们这几个孩子则喜欢长着双角的、高而大的山羊,因为可以骑上它们当马跑。麦田里的白雪溶化了之后,土壤松得如一团棉花;从羊身上跌了下来不但不痛,反而有舒服的感觉。我的羊群有一头白山羊,个 21
  • 雪泥鸿爪子又大又高,昂起头来真像一头雄鹿,头上长着一对大的角,正好做我的缰绳,我总是先抓紧双角,然后一跃而上。这只山羊粗野力壮,往往不等我跃上,就箭一般跑去;有时飞跑到别的羊群里乱跳乱冲,直到把我翻下来为止。在这一年,因为有了这只山羊,我常赢得骑羊赛跑的冠军。 除了骑羊赛跑之外,我们还有各式各样的游戏。我们带着火药、竹筒,以及弹壳等物,发明和制造炸弹以及手枪;或者用小刀砍伐坟墓场地的树木,然后用木材赌博;最常玩的游戏,是挖战壕打仗,土块是投掷的武器,往往每个人的头上被掷得起了大包;还有一种游戏,叫“做强盗”,有的扮成客商,有的扮做军队,互相用自制的炸弹投来投去。像这样危险的玩意,居然没有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有一次,我们正在玩火药炸弹,忽然听见了锣鼓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距离我们很远的地方,有一群人正在一家坟茔内举行祭祖仪式。有乐队,还有鞭炮。这是多么难得的欣赏机会。我们一群牧人,马上停止了战争,忘记了羊群,不约而同地,飞似地向着那座坟茔跑去。我手中拿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粗火香,这本来是用来点燃炸弹时用的。我一边跑着,一边把火香头向松松的土地上戳一戳,希望泥土能熄灭燃着的香头。向地下戳22
  • 一、美丽的童年了几下之后,火香头似乎已变黑变冷,我就把这段火香夹在我的帽子边沿里面。这是一顶新买的棉帽,四周有一道边沿,边沿正好可以放一些如刀片、火香等一类东西。 那队吹鼓手吹得非常动听;主持仪式的喝礼先生叫出来的声音也抑扬顿挫;那些穿白衣服的孝子们,在荆棘满布的坟茔内跪跪起起,看起来十分滑稽有趣。 可是正看得有劲时,忽然发觉头皮上有些暖烘烘的感觉。起先,我以为是太阳照的缘故,扶了扶帽子,又继续看下去。谁知过了一会,头上的热气越来越大,似乎头皮也有点发痛,我连忙取下帽子一看,那还得了,原来棉帽子早已着火,边沿处已燃了一个大洞,如果再过一阵子,简直要烧焦我的整个头发了。这都是那根看似熄灭而死灰复燃的火香作的怪事! 烧焦我的头发,我倒不十分在乎,因为过几天,头皮上仍然可以长出新的头发;可是,新帽子烧了大洞,不但被母亲好好地骂了一顿,而且我们家规定,每人每年只买一次帽子,无论丢了烧了,那只有自己倒霉。所以这顶帽子虽然烧了一个黑洞,我还得把它戴在头上,让它当众出丑了整个冬天;否则冷风刺骨,没有帽子的话,真会吹走了头皮! (1961年写) 23
  • 雪泥鸿爪 父亲的粪篮 如果拿我们现在的生活,和我父亲那一代来相比,那真的非要“遭雷打”不可。“遭雷打”是父亲看到我们浪费什么东西时的诅咒话。譬如说,我们孩子们吃馒头不小心把面屑掉在地上,而又不肯去捡起来放进口里时,他就要大发脾气了:“那么大的‘馍花’你都不拾起来吃,像这样糟蹋粮食,不怕‘遭雷打’吗?” 这时候,你得赶快在灰尘中把“馍花”(馒头屑)找寻出来,对着它吹几口气,好把灰尘吹去,然后乖乖地放进口里。即使那些馒头屑带有沙子,你也得硬硬脖子咽下肚去。“遭雷打”虽然不能十分相信,父亲的“巴掌”却是随时可以飞到脑袋上来的。 除了三餐之外,你要吃点零食,那可别想。仅仅在过什么节日、或者村上唱大戏、赶集会的大日子,乡间才有零食的摊子。那些摊子也不过是卖些最劣的糖果,或者是牛肉汤、羊肉汤等一类的东西。那些糖果吃起来有如嚼铁一般,硬得可以折断牙齿,却没有甜味。有些糖果是两头带尖的,一不小心,嘴皮就会被戳得流血不止。可是那些牛肉羊肉的汤档,至今想来,仍令我垂涎24
  • 一、美丽的童年三尺。煮羊肉牛肉的大锅,差不多比我们现在屋顶上的大水箱还要大;熊熊烈火在锅下燃烧着,锅内的热气四散冒出── 仅仅闻到那股强烈的膻味,就会令你驻足摊前,不愿离去了。不过,我们也只是“闻闻”香味罢了,真正吃的机会并不多。我的母亲曾经当着我们的面,有好几次骂父亲是“吝啬的老头子”,说他死了连半文也带不进棺材去。可是父亲捻着白胡子笑了笑,却仍然不肯拿出半文钱来。 夏天,偶然也有卖杏子的打从门前经过。卖杏子的人也知道乡下人舍不得用钱买杏,他们从不会喊什么“杏子多少钱一斤”的话,只是挨着一家家门口,高声喊着:“鸡蛋换杏!”“鸡蛋换杏!”直到把软心肠的主妇喊出来为止。我小时候吃的杏子都是母亲偷偷地用鸡蛋去换来的。还有一些卖胶皮糖的小贩,他们知道乡下人连鸡蛋也不肯轻易拿出,便想出来“头发换糖”、“废铁废铜换糖”的办法。有半个拳头大小的一卷女人头发,可以换一个吹涨的糖人;一块废铁废铜,可以换一个糖做的猪八戒或孙悟空。我家里面有不少的废铜废铁,但这都是父亲不知积了多少年才积下来的,我不敢明目张胆拿去换糖吃。不过,母亲和姐姐们梳下来的头发,我就可以很公开地拿出去换东西。母亲每逢梳头,就把脱落下来的头发束在一起,等待有糖贩来时就交给 25
  • 雪泥鸿爪我,这不啻是我的一部分财产。后来,我干脆把我姐姐和嫂嫂的头发也都收集了起来。至于糖贩们要那些散落的头发有什么用处,至今我尚弄不清楚。 在我们乡下,简直没有一样东西是没有价值的废物,一束头发,一片木材,一把谷糠也有它的用场。不像马来西亚这里一样,堆积如山的谷糠无法处理,只好用火焚化。我现在办公室的对面,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米较厂,那些谷糠堆得像几座小丘一样。也许是工厂实在没有办法运出去,便点了一把火,让它自行焚烧,我在这里住了三年,谷糠也连续着烧了三年。因为我是从乡间长大的人,每次看到这些焚烧的谷糠小丘时,就免不了心痛。假如是在我们家乡,这些谷糠该有多么大的用处啊!把谷糠磨碎,可以喂猪;和泥土和在一起,可以筑墙;冬天时可以放在火盆内,让它慢慢自行燃烧,就是上好的暖气炉,冬天洗涤后的湿衣服,都是用这种火炉熏干的;再不然,就把谷糠掺在泥土中,让它发热发酵,变为肥料。可是,在这里居然把这么有用的东西全部烧掉!假如我父亲今天还活着,让他亲眼看到这类事情时,真不知他老人家要诅咒多少遍“遭雷打”了! 每天早晨,不论冬天夏天,他老人家一定是在五点钟左右,鸡叫第三遍的时候起床。那时候天色还是黑蒙蒙的,他就一个人背着门口的粪篮,出了寨门,沿着大26
  • 一、美丽的童年道走去。他不是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也不是为了散步;而是出去专门“拾粪”的。大道是牛马行走的必经道路。沿途有不少牛马的粪便。父亲一手提篮,一手拿着一把用竹子编成的“粪叉子”,遇到粪便,就用粪叉子把粪便拾到粪篮中。大约八点钟左右他回家吃早点时,粪篮就已经装得高高地“满载而归”。乡下人从没有把牛羊粪便当作肮脏东西的习惯,我们一边吃着早饭,一边欣赏父亲的粪篮,那些粪便尚自冒着热气,我们大家却熟视无睹。 粪便──无论牛粪马粪,在缺乏肥料的乡下,是十分珍贵的东西。每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我的父亲可以拾到三百六十五篮粪 便 , 怪 不 得 我 父 亲 耕 种 出 来 的 田 地 ,庄稼是那么地郁绿茂盛。我们村上有几位老先生,比我父亲起床更早,拾的粪也更多,他们的庄稼当然也就更为丰收。 最好的粪便,当然是人粪。如果单单依靠自己一家人的粪便,当然不够使用。于是,比较肯用脑子像我父亲一般的农人们,就不得不想出“义务厕所”的花样以招收粪便。例如在行人大道旁边,义务地盖一座厕所,厕所内尚有圆滑的土块以代替草纸,这也可以说是农人们一种副业。我家就有五六座这样的义务厕所。 除了这样的厕所,还得利用麦草或割取野草来作肥 27
  • 雪泥鸿爪我的父亲姚锡麟先生,曾捐赠存粮救助水灾灾民,1919年,获当时北洋政府颁赠〈任 可风〉匾额表扬。这副匾额,在文革时期被削平字体当作床板使用,因而保存了下来。 〈任 可风〉四个字的原来形状仍清晰可见,现存于河南巩义市民俗文化村中。1991年,我还乡探亲,特地到文化村与这副匾额合照。料。这项工作十分艰辛,先把田里的泥土用车子运回来,放一层草,加一层泥。这样一连放了十几层,让它自行发热,自行腐朽,这样的泥土就变为肥料。然后再运出去一块一块地撒到田里。 我的父亲固然是刻苦成家,其他左右邻居也是这个样子。小时候我和我的朋友们从没有什么零用钱,父母28
  • 一、美丽的童年当然自己也不肯轻易花去一分一文。不过,真的要他们拿出钱来的时候,他们却是当仁不让。大概是一九一八年,离我们村子十多里沿河的区域,忽然涨了大水,许多人家无家可归,饥寒交迫,一向以吝啬著名的我的父亲,居然自动捐出我们家所积有的几万斤的麦子,招募村人送去赈灾。村人们自告奋勇,挑的挑,背的背,驮的驮,连半分运费也不收,连夜送到水灾的地区。后来,不知给谁报告到当时的北洋政府,当时的总统黎元洪送了一块匾额给我的父亲,匾上题着“任 可风” 四个斗大的金字。现在,这块匾额仍挂在我们大厅的屋檐下面。 (1961年写) 29
  • 雪泥鸿爪 我的母亲 在我的亲友之中,能令我终身钦佩的并不多,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缺点。我的母亲,当然也有缺点;可是,我认为她的优点可以掩盖她所有的缺点。 我的母亲生于乡村,死于乡村,从没有出过远门,既不能读,也不会写,只知道相夫教子,做些普通的家务,可以说是一个很平凡的女人,甚至她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我们乡间从前有个陋俗,出嫁了的女人从不对人提及自己的名字;所以,当时我们只知道她姓张。) 一个人生在世上,名字只是个符号而已。有无名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或她能否“深刻”或“永远”地活在他人──尤其是他们儿女的心中!我的母亲是一个目不识丁的乡村妇女,但她却能深刻而永远地活在我们兄弟姐妹以及儿孙们的心田,并且历久弥新。 我的母亲大约在生我三哥的时候,或者是在这之前,就得了咳嗽的病。那 时 不 清 楚 是 什 么 病 症 ,到 了 现 在 ,我才猜想到可能是气管炎。我的父亲有一间中药店,据说我母亲因咳嗽病而吃的药渣,堆得竟像小丘一样高。可是,我母亲的病,始终没有治好。我比我三哥小十二30
  • 一、美丽的童年岁,也就是说,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在咳嗽的折磨下挣扎了十多个年头。 因为我与母亲同住,所以特别能体会出她因咳嗽而身受的痛苦。每天早上,大约从五点到七点钟,她会一直咳个不停。写到这里,我仍然能够清晰地记起母亲连续咳嗽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咳得那么辛苦,咳得那么吃力,不但是痰,简直连血都咳出来了!这一声声令人震惊颤抖的咳声,在我听来,真是痛彻肺腑。我常常蒙着被子暗自流泪祈祷,恨不得自己能够代替母亲承受痛苦。她的床头放着一个痰杯,她每天早上要吐满整个杯子,一直到天色大亮之后,她的咳嗽才能停止,而这时候,也正是她起身工作的时刻。不论冬天夏天,天天如此,从她三十岁左右,到她六十四岁去世为止,三十多年来,咳嗽没有一天离开过她。 我们一家大小十多口人,没有一个不为母亲的咳嗽而难过伤悲;几乎什么医生都看过,甚至喝过黑羊血,吃过青石粉,都不见任何功效。可是,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母亲第二天早上平平安安地睡到天亮,连一声咳嗽也没有。这种方法便是在头一天晚上临睡以前,吸一口鸦片烟。我的母亲曾经试过一次。 我们家是个小康之家,那时候鸦片公开发售,价钱不高,我们家中可以负担得起。在六七十年前,吸鸦片 31
  • 雪泥鸿爪我知道我的母亲一向身体衰弱,不可能像我的父亲一样活到78岁。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时,我随军驻在云南保山,距离老家有万里之遥。我先用电报与家中连络,得知老母尚在,我立即向我的长官请假返家探母。谁知当我刚办完辞职手续正要起程,忽然接到我三哥来电,说我的母亲已在数日前去世。我赶程回到家乡时,见到的只是母亲的棺木。上图为殡葬母亲时所摄。像现在吸香烟一样平常。因此,父亲与大哥曾多次劝告母亲;不如天天晚上吸一口鸦片烟,免得次日早上受咳嗽的折磨。可是,我的母亲立刻拒绝了他们的建议。 她说:“我宁愿天天咳嗽受罪,也不愿为了治咳嗽32
  • 一、美丽的童年而染上鸦片烟瘾;我不愿我死了以后,儿孙们谈到我的时候,说我是一个有鸦片烟瘾的老太太!” 当时在我的亲友中,就有许多人是瘾君子,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凡是有了鸦片烟瘾的人,除了损害健康外,其最大的害处则是人格的堕落。他们活着的目的,不为别的,只为了吸那么一口烟。他们说谎、偷盗、乞怜、诈骗,甚至抢 劫 ……只 要 有 烟 吸 , 什 么 坏 事 都 做 。我有一个亲戚,居然偷他孙子的鞋子去换鸦片。像这种人还有什么廉耻可言! 所以,我的母亲明知吸鸦片可以免除她每天早上所受的痛苦,她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直到她死的那一天为止,再没有吸过第二口鸦片烟。 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儿子,我至今仍为我有这样的母亲而骄傲。我也常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儿女们听:他们的祖母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女人。她没有读过书,但她有她自己做人的原则。她宁愿天天咳嗽受罪,也不愿留给子孙一个坏名声。人死后又有什么知觉?为什么要保全身后的名声?我们全家人都劝她吸鸦片治病,她居然那么坚决地拒绝大家的好意,这表示她不但具有正确的人生标准,而且也证明她具有无畏的勇气,能坦然地去接受病魔的折磨。我的母亲给我的这个教训,使我终生受用不尽。当我颓唐、怯懦、意志消沉、精神萎靡的时候, 33
  • 雪泥鸿爪我时常用母亲的亲身经历来砥砺我自己。我的母亲以羸弱之躯,居然能抵受及战胜三十多年的日日熬煎,和她比起来,我受的苦、受的罪、受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1961年写)34
  • 一、美丽的童年 陷阱记 小时候我并不怕父亲,因为等我十来岁顽皮得令人出奇时,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白胡子老头──要想约束约束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可是,我却最怕我的大哥。他虽然和我同父同母,但他大我二十一岁,乡下人结婚又早,所以他的女儿比我还大两岁,而他的第二个男孩子只比我小一岁罢了。我大哥从没有打骂过我,可是他对他的儿女管教得很严厉;仅仅让我看过他有几次处罚我的侄子,就已令我心惊胆战。幸好我大哥对庄稼也是个不十分爱好的人,相反地却喜欢玩鹌鹑,养鸽子,所以也就不十分注意我的顽皮行为。 有年冬假,我照例地和往年一样,什么功课也不温习,成天东跑西跑地找各式各样的游戏来玩。我大哥也许是摆一摆他做兄长的架子吧,命令我和我的侄子,到南门外的麦田里锄草去。 我小时候什么都不怕,就是怕到田里做活。但又不敢违抗大哥的命令,只好和我的侄子背起锄头,懒洋洋地到麦地去。 那是个暖和的上午,没有一点风儿,太阳热烘烘地 35
  • 雪泥鸿爪照在脸上和手上,倒让我把因做活而苦恼的念头忘得一干二净。绿油油的麦苗,铺在金黄色的土地上,显得那么柔和。一走到我们那块麦地,我和我的侄子就扔掉锄头,在麦地里打起滚来。 打滚打了半天,觉得有点腻了,就又站起来和我的侄子比赛跳远,谁输了谁被当做马骑。正在跳远跳得有劲,我的侄子忽然发现在我家这块麦地靠大路的一角,被行人走出一条小径。我们过去仔细一看,就知道是那些过路的人们,贪图路近,才硬在我们麦地上走过,结果麦苗给踏死了,留下了一条小径。 “这些过路人太混账了,”我说:“我们非想个法子教训这些人不可!” 我的侄子是个老实的孩子,他问我用什么法子教训他们。 “ 来,我们马上挖陷阱。” 我的侄子很赞成我的计划。于是,我们马上开始动工。我们先在小径的中央挖了一个大坑;我站下去试了试,大约有我一半高;有二尺宽。我们家乡土质很松,没有好久,大坑已全部挖好。 第二步工作是在大坑的口上,铺盖树枝草皮和黄土,否则过路人看见是大坑,一跳就跳过去了,我们岂不是白花心血?树枝倒真难找;后来冒了最大的危险,跑到36
  • 一、美丽的童年附近一家坟墓上面,折了些细的柳条回来。假如这时被人家发觉了,我们准会吃一些苦头的。有了柳枝,问题大部分已解决;草皮容易,麦苗不就是草皮吗?然后在麦苗上面细心地铺了一层黄土。多余的黄土,我把它扔到大路上去,尽量把这个陷阱伪装得和先前的小径一样。差不多足足花了我们两个人四个钟头的时间,才将这个陷阱伪装完毕;自己站在旁边看了看,也认为十分满意。 可是,我又一想:仅仅让这过路的人跌上一交,还是太便宜他了;让他吃点更大的苦头才对。我站在那里思索了半天,才想起刚才那个坟墓附近不是有很多刺人的蒺藜吗?这些蒺藜的尖上带有毒质,刺在人的身体上,往往会红肿奇痛。 我们即刻又到那个坟场上,很小心地收集了不少的干蒺藜,然后分别撒在陷阱的两旁,蒺藜很小,放在路上,不细心是不会看出来的。 大功告成后,我在一边想着有一个倒霉的过路人,慌慌张张地打从这里经过,一脚踏在陷阱的上面,一定会吓得他大叫起来;当然,他一定要向前跌上一交,前面正好是那些带毒的蒺藜。于是,我想像到这个人这时候一定喊着痛,慌张地拔着他手上的毒刺。想到这个“成功”,不由得使我笑出声来。 “跌倒的人会一边喊着一边骂我们的。”我的侄子 37
  • 雪泥鸿爪像是发现真理似地大声地向我说。 我一想,这倒霉的家伙一定会骂我们的;虽然他吃了亏。可是,我们被人家白白骂一顿也是挺冤枉的呀! 我们又低头想了半天,“有了!”我忽然发现了另一个办法。 我的侄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 “简单得很,”我说:“咱们先在这里骂他好了!” 我的侄子认为这个办法,只有像我这样聪明的叔叔才想得出来。于是,我们两个立即叉起腰,站在那里对着假想的跌落陷阱的人,开始大骂。举凡是我们能够想出来的骂人的字眼全都用上了。最后还诅咒他,如果他骂我们的话,就整个反过去,等于他自己骂自己。我们一直骂得口渴肚饥,才背起锄头,洋洋得意地向家中走去。 至于这个陷阱有没有发生效用,我们第二天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一个月后我们又到那块麦田去锄草,才发现那个陷阱早已破烂不堪,大概根本就没有人跌进去。倒是那些蒺藜却在麦田中长了一大片,不用说,又给父兄骂了一顿。 (1961年写)38
  • 一、美丽的童年 杀猪似的剃头滋味 大宝森节那天,我到吉隆坡黑风洞去参观,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满身插着铁刺的跳神舞;也不是印度苦行者的刺颊穿舌;倒是那些印度孩子新剃的光头,在他们母亲的背上摇来摆去的情形。 看到孩子的光头,听到他们的哭声,不由得联想到我小时候剃头的情形;甚至觉得现在播音机里面孩子的哭声,正是我的哭声;而我这时候的头皮上,也似乎正在遭受着刺心的痛楚。 现在的孩子们,可能不再会尝到剃头的滋味;因为现在理发店的剃刀,只是准备刮胡子用的。小孩子的头,用推剪理发时,当然不会有什么痛苦。可是,我小时候,在我们乡下,既没有理发店,更没有推剪。每次给我理发的,不是别人,而是我的母亲。她可能根本没有听说过推剪这种东西。她只会用我们古老传下来的剃头刀子。那些刀子大概全是些混蛋的笨铁匠打造的,根本没有钢刃,一碰到头发,说不定会碰出个大缺口。 剃头刀是这样的钝,而我的头发却长得像马来西亚的原始森林一样,一根挨着一根,又粗又黑,几乎看不 39
  • 雪泥鸿爪到青色的头皮;有的头发急着向外长出,竟三根四根地从一个毛孔钻了出来。钝刀遇上恶头发,每剃一次头,我就像杀猪般喊叫两三个钟头,现在想来,犹有余悸。说也奇怪,我的姐姐却是个标准的黄毛丫头。她的头发又黄又细又少,简直和我又黑又粗又多的头发是个最大的对照。我的母亲一边给我剃头时,总是这样地劝我说:“忍耐点吧,这是命呀,谁叫你把你姐姐的头发都霸占了呢!” 假如头发和衣服一样,我真愿意和姐姐换一换,我宁可让头发黄得有如旱死的稻苗,但绝对不喜欢这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我的几个侄子,也和我的姐姐一样,黄头发疏疏落落,柔软得有如刚出生的山羊毛。我的母亲给他们几个人剃头时,只要稍微用热水湿一湿,然后三刀两刀,就剃得干干净净。他们从来没有哭过闹过。 可是,我,一直到现在,一看到剃头刀,就联想到剃头的辣痛滋味。我认为世界上最苦痛最难以忍受的事情,莫过于剃头。 别家的孩子,大概一个月剃一次头。我则要等到三个月,头发一直长得盖满了耳朵,才像我母亲骂我的一样:有如“上刀山,下油锅”一般,哭喊挣扎着不得不理一次发。 乡下的孩子们,根本没有什么零用钱买东西吃;唯40
  • 一、美丽的童年有在我剃头之前,母亲却例外地允许给我二个铜板,甚至加到五个六个,只要我肯乖乖地让她把头发剃完。不过,铜板的利诱,并不能打动我的心肠,说老实话,即使给我一百个铜板,我也不愿上一次剃头的“刀山”。往往是我父亲或我的大哥出马发一阵脾气,我只好在“威逼利诱”下,先让母亲用剪羊毛的剪刀把我的头发剪一遍。这样,一来是让热水容易浸透发根,剃起来比较减少痛苦;二来是头发经剪刀剪过之后,长短不齐,比秃子还难看,简直没法见人,不由得你不下决心剃光。 别人用热水洗头,三二分钟就可以了。我得把整个头部全浸在烫手的沸水中,泡来泡去,起码泡上三四十分钟,一直等到水冷了不能再泡为止。 我的母亲,可以说是我们全村上最仁慈的一个人:叫化子只要站在我们的门口,我母亲从不会让他们白手走开;唱戏,说书,或者是木偶一讲到“公子落难”的场合,她比谁落泪都多;平时我哥哥打打猫狗,她老人家总要骂他大半天,说猫狗也是条命,假如你这世打猫狗,下一世说不定你也会变成猫狗。可是,一剃起头来,她的手却又那么又狠又用力。不论我痛得喊破了喉咙,她依然无动于衷。假如我挣扎得猛力了一些,吃亏的准是我,因为肉做的头皮,只要偶然轻轻地和剃刀一擦的话,即使剃刀钝得如木片一般,青头皮马上可以裂开一 41
  • 雪泥鸿爪条血口。我的母亲大概从我第一次剃头就见惯了这些事情,她熟练地从地上拾起一束剃落的湿头发,马上按在伤口上面,然后又继续剃下去。 因为越怕剃头,我的头也就越怕痛。只要我母亲的手一按到我的头上,我的内心就立刻觉得战颤不止。第一刀未剃完,那个无法形容的痛苦,就已经从头发的根部,直钻到我的内心深处。以后,简直不再是头痛,而是整个的心,整个的肌肉都在发痛了。 我自信我不是一个怯懦的孩子,小时候我最喜欢和别人打架,火药弄伤眼睛,炸开头皮,我都不曾哭过;先生打手心,我从不讨价还价,任打多少,绝不示弱。但是,头皮一碰剃刀,我就像猪一般地喊叫了。 母亲骂着、劝着、诱着,总要费上两三个钟头,才算东一刀、西一刀,在形式上算是剃完了头。不用说,头皮上至少不下十多二十个挣扎碰伤的裂口,最后洗头时,往往满盆都是血色。 剃头以后的头一个星期,不论冬夏,我一定戴上帽子;冬天戴棉帽,夏天戴草帽。因为头皮上不但满是长长的结疤;而且,有的头发根本就没有剃到,仍然留在上面,东一束,西一丛,好像池沼里面的杂草似的,实在见不得人! (1961年写)42
  • 一、美丽的童年 痛哭流涕缠足歌 在星马,很不容易看到一个小脚的女人;或许是这里与西方文化接触较早的缘故。可是在我的家乡──那黄沙飞扬的黄河平原上,三十岁以上的女人,仍然是走起路来扭扭捏捏的,她们的脚虽然在小时候是“放”了,但还余留着畸形的发展,那些半大不小的“文明脚”,让人看起来非常地蹩扭。五十岁以上的女人更不用说了,有的真如“三寸金莲”,尖尖地站在地上,好像一支圆规。 大概是在六岁刚入学那一年,我们家乡正在大力发起“放足”运动。有好多“放足队”打着锣鼓从城里到乡下来,宣传缠足的害处。他们有一队曾到了我们的村庄,好像玩猴子卖膏药的人们似的,就在我们的麦场内把大锣大鼓打得震天价响。先是村上的小孩子们,欢天喜地叫着,跟着,一窝蜂地拥去麦场,把打锣打鼓的人们团团围了起来;然后是一些老太太们,拄着拐杖,也走拢来看热闹。老先生们呢?他们不愿意来,他们说这些“放足队”是一群野蛮的“畜牲”,说这些人全都是来村上“勾引女人”的。 43
  • 雪泥鸿爪 我拼了命,才挤到最前面的一圈。“放足队”的人们打过锣鼓后,有一个人就站在他们乘坐的牛车上,大声地向我们演讲。我当时并不完全听得懂他讲的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是劝大家把女孩子的裹脚布赶快去掉。接着是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女人也站起来说话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哭着,她说她如何忍着痛去裹脚,如何因为不裹足而挨了父母的责打等等。有几个老太婆真的被感动得流泪了,因为这几个人是我们村上流泪最有名的人,连看土戏也是泪流满面的。但多数老太婆,却在背后骂这个讲话的女人是城里的婊子,她们说她当众哭一次,有多少钱的收入,哭得长,钱多;哭得短,钱少。 不管背地里老太婆、老先生如何咒骂着这些“放足队”的男人和女人,可是在我那个小小的心灵上,却起了很大的感动。因为我曾亲眼看见过我姐姐和我的哥哥的女儿,在裹脚时所受的痛苦,我的妈妈和我的嫂嫂用长长的结实的白布,硬把她们的女儿的脚紧紧地缠了起来,不管我姐姐和我的那个大侄女如何痛哭流涕。第二天,她们连屋门都不能出来,走起路来,得用手扶着墙壁,不然就要跌在地上。自从听了这次“放足队”的演讲,再想到那个女人边说边哭的神态,我的心就如压了石块一般地沉重。虽然我也曾劝过我的妈妈和大嫂,但她们哪里会听一个六岁的小孩子的劝告呢!所以,每天44
  • 雪泥鸿爪 1928年,我6岁时就读的私塾校址,如今仍然完整如初。“痛哭流涕缠足歌”的故事,就是在这间学堂发生的。1993 年,我再次返乡探亲,独自一人在这间古老的校址门口徘 徊时,居然有一个老头子走来问我:“小时候我们同在这 座学堂读书,有一天上午唱歌时,你曾在课堂上大声痛哭, 弄得我们一群人都不知所措,你还记得吗?”这么小小的 一件事情,相隔了六十多年,居然还有人记得那么清楚, 连我都有些吃惊。在当时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深受感动。 我们未唱之前,老师先在堂上作了简短的说明;当时我的心内就涌现出了那一幕土匪追赶,而那个小脚的女人哭哭啼啼,背着孩子,呼天喊地的情景,不由得悲从中来,几乎要掉下眼泪。临到唱的时候,我已经情不自禁,没有唱到一半,我竟伏在桌子上痛哭起来。当时46
  • 一、美丽的童年这一哭,把全课堂的人们连老师在内,都惊得不能再唱下去。这位老师连忙跑过来问我是否忽然出了什么毛病?问我为什么忽然哭起来呢?我经他一问,越发痛上加痛,好像我就是那个跑也跑不掉的女人似的,更加哭得泪流满面,无法抑止。 这一堂音乐课没有唱完,就被我哥哥带回家中。因为这样哭下去,大家连课都无法上了。回到家来,尚兀自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等到吃午饭时,妈妈和哥哥们无意间提起了在学校唱歌时我痛哭的事情,不由得又触发了我的情感,竟放下碗筷又哭了半天。 现在想起来,我还为我幼时的痛哭而感到不好意思,甚至为什么会有那样“情不自禁的痛哭”,如今自问也觉得有点好笑。可是,在当时,我那个童稚的天真的心,确实是不能自禁地沉痛悲伤,至今尚隐隐被那份凄酸的气氛所感染,不由得又要落下泪来 ! (1961年写) 47
  • 雪泥鸿爪 炸弹、地雷、疤痕 打仗──是我童年时代最爱好的玩意。现在偶然想起来,我尚自佩服我在那时期内的鬼聪明;我能够用土火药自制炸弹、手枪,还能够无师自通地把年纪同样大小的孩子们编排成军队,然后在村头的破战壕内互相追逐战斗,同时还组织临时的救伤队,俨如实地的战场。这也难怪,在我童年的岁月内,几乎天天可以看到军队在我们村上来来往往,今天冯军打这里经过,明天蒋军也可能冲了过来,后天直军或陕军说不定又在这里扎营了。炮声隆隆,倒变成了家常便饭;所以,在“潜移默化”中养成了孩子们好战的风气。 先是我从我家的后楼上找出来一罐黑色的土火药,这是我姐姐出嫁时用剩了的。我姐姐出嫁时,为了面子,不得不排场热闹一番,花轿后面竟有土炮卫护。其实这些土炮只是敬拜神祗时才用的。土炮内装的就是黑色的土火药。这些火药在当时并没有用完,也许是父亲恐怕有危险,把它放在向来没有人到的后楼。可是。我竟把这些火药偷偷地分批运到了学校。 同学们一见到这么多的火药,简直如获至宝,马上48
  • 一、美丽的童年分头制造手枪和炸弹。一枝弯弯的树枝,就可做枪托;在战壕内拾两个子弹壳,就是枪筒。炸弹的制法更简单,先在子弹壳底放一些红色火柴头,依次是铁块和火药。弹壳口上用纸条塞满。纸条飘飘地像毽子一般。 打仗时,我们就互相用这种炸弹投掷。那些炸弹一触落地面,因为红火柴和铁块相击,即刻发火燃着了火药,于是,“轰”地一声,纸花乱飞,和真的炸弹一模一样。当然,制造时一不小心把纸头塞得太紧,那就连弹壳也给炸开。总算上帝有眼,我们还没有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不过,有一次我的灵感忽然来了,觉得既然可以制炸弹,那么也应该制几个地雷才对。我自告奋勇担任工程师,实验地点就在我们学校的厕所,实验时间是在老师离开学校以后。那天下午,我在弹壳内装满了火药,然后把弹壳埋在厕所的空地上,四周紧紧地填满土块和沙子,仅仅留了一个小口,小口上有一些作引火用的火药。工作完毕,我请所有同学都去厕所内参观我的精彩表演。我手中拿着一枝火香,让大家屏住呼吸,好欣赏这个巨响。谁知火药有点潮湿,燃了半天竟燃不着那些引火的火药。我一生气,就掏出火柴去点燃。这一燃,倒真的燃着了,可是,“轰隆”一声巨响,我这个工程师,好像忽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似的,随着巨响及浓烟, 49
  • 雪泥鸿爪向后倒在地上。几个同学马上跑到我跟前把我扶起,我极力挣开眼睛,眼前却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了。我心中一惊,莫非眼睛竟给地雷炸瞎了吗?不由得喊道:“瞎了眼了!瞎了眼了!”这时大家更为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我又喊道:“快拿水来呀!”他们连忙送来了一盆冷水,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力去洗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算恢复了光明。这时我才发觉我的前额正流着鲜血,原来那个不听话的地雷,炸开后飞上了天,从我的额角擦过时,就顺便带走了一块皮肉。只要眼睛不瞎,头上留一个疤痕也就不在乎了。过后,同学们告诉我,地雷巨响之后,我的脸竟被火药熏得变成了黑脸的包公! 经过这场教训,我以后再也不敢粗心大意。后来,不知是谁把这个情形报告老师。老师来了个突击大检查,我抽屉内的全部黑色火药,一齐被他没收了去。在下午放学的时候,他当众把这些火药全部燃放,一片红光过后,一团浓烟冉冉升上天空。我望着这团浓烟,心中实在有说不出的惋惜和叹息── 假如不是被老师没收的话,这些火药还可以做上一百个炸弹哩 ! 火药没收以后,我们再也无本钱制造手枪炸弹。不过,两军打斗还是照常演习。有一次,我们敌对的一方败下阵,躲在房内不敢出来;我上前用力推门,用力过50
  • 一、美丽的童年过度,竟把那扇破门上面的横木摇了下来。这块有十多斤重的横木,不偏不倚地正好打中我的头顶。这一下比地雷爆炸还要厉害,我的脑门上马上多了一个洞口,血像泉水一般溅了出来。这时也不分敌我双方,大家撕衣服的撕衣服,拿手巾的拿手巾,赶忙来按着这个冒血的洞口。后来不知谁到隔壁人家拿来了一把面粉,才算使得这个洞口不再出血。幸亏那时候老师尚未到学校,几位同学慌慌忙忙地把我送回家中,我的母亲一看到我这个血淋淋的样子,急得差一点昏了过去。 这一个大洞,换来了一个星期的休息;我可以躺在床上,让母亲和姐姐来轮流服侍我;不必上学,也不必到田里做工;吃的也是最好的蔬菜和肉类,还可以不时向全家人发一下脾气,颇有做皇帝的神气。想起来,这倒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不过,到现在,我的头顶上还留着那道疤痕;而且,头发一天天疏落,竟无法掩盖这块难看的疤痕了! (1961年写) 51
  • 雪泥鸿爪 在炎热的棉花田里 马来西亚的热是一种带着湿闷的热;我们家乡──中国北方的热,则是一种干燥的热。每年六七月之间,是雨水最少的月份,即使下几场雨,但几天过后,黄澄澄的土地,依然躺在太阳光下,干焦枯燥,几乎要燃烧似的。大道上更是尘土飞扬,有时候灰尘如同面粉一般,足有三四寸厚,松松地、热热地铺盖着道路,一阵风过,这些灰尘就被卷在空中狂舞。所以,路上的行人,或者在田地内的庄稼汉子,往往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土人”,不但身上、脸上有一层厚厚的黄土,甚至连眼睛都被尘土封成了一条细线。因为空气中缺乏水分,干燥得使人鼻孔都有点发痛。 虽然是在这么炎热、干燥的气候内,我们家的乡下人仍然要到田里去工作。因为这时候麦子刚刚收割完毕,正好是棉花下种的季节。棉花是所有植物中最难伺候的一种,只要它从土地上露出来芽头那一天开始,一直到秋后冬初拔掉它们的根为止,农人们每天都要为它们忙碌不停。先是锄草翻土,最少要锄草七遍,它们才能抽枝结蕾;然后是开花,结果;最后是果子裂开为雪白的52
  • 一、美丽的童年花朵,而这些花朵,需要用人工一朵一朵地从每一个果核中采取下来。不过,使农人们最忙的还是七遍翻土锄草的工作,每到这个时节,全家老幼都得下田。 不瞒大家说,我小时候是个又懒惰、又顽皮、又刁滑的孩子。所以,每到种棉花这几个月内,也就是我最难挨的苦日子。乡下的学校每到农忙就放假。平常时候,父母如要我到田里做一点事情,我可以推诿着说学校不准请假,不准迟到,或者说这样会耽误了我最宝贵的光阴;父母说不过我,也就只好由我上学校去。其实我在学校里,凭我的鬼聪明很容易就可应付了简单的功课,余下的时间就可以任由我和同伴们大玩特玩了。可是,学校一放了假,也就失去了最正当的藉口,只好哭丧着脸随着父兄到棉花田内锄草。说起这种锄草的工作,现在想起来似乎还会感到手臂酸麻,头昏脑胀。因为在心理上觉得这是一种刑罚,锄起草来更是无精打采,往往草没锄去,反而锄掉了棉苗,免不了常挨父兄的责骂。那时候,太阳简直如同烈火一般,一早起就照在你的背上,一直到落山为止才收敛了它的威风。尤其在中午,太阳光照在背上,好像有几千只锐利的钢针,一齐刺在背上一样,使你感到一阵阵热辣辣的剧痛;烤焦的皮肤可以一层层地揭下来。 因为这是我们祖先遗留下来的土地,我们乡下的人 53
  • 雪泥鸿爪们也全靠着这些土地生长延命,这么一代代地留传了下来,仍然要一代代地留传下去。他们每个人的背上被太阳晒得如同发光的黑色铁板一样。虽然他们落在田里的汗珠抵不过天上稀少的雨露;虽然他们口焦唇干得如在沙漠里行走的骆驼,可是他们仍然无怨言地,一锄一锄地,挥动着他们的臂膀。那时候我是一个孩子 ── 一个又懒又刁的孩子,当然无法忍受这种有近于原始的工作。虽然我用的是我家中最小的一把锄头,但我老是没有气力抬起它。每每弯着腰,跟着父兄在地上锄了几下,就想偷偷懒,直直腰,揩一揩汗,然后抬头向老远的天边呆望。天边一望无际,好像永无尽头,更增加了我的困倦与烦闷。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才是休息的时候,家离棉花田不太远,大家默默地揩去了头上的汗珠,然后扛起锄头回家吃饭。饭后有一个钟头的午睡,我就利用了午睡作为我下午偷懒的方法。我最后一个人离开饭厅,也就是说等大家全部分头去午睡了,我才找一个最不容易被找得到的地方去午睡。等到下午两点多,大家都起来了,准备下午的工作,却不见了我的踪影。我的大哥就拉长嗓子在院子里大声喊:“阿平呀!上地啦!” 任凭喊破他的喉咙,我只是装作听不见,仍然睡我的觉。喊了一阵见没人答应,父亲推测我一定是出去贪54
  • 一、美丽的童年玩尚未回来,他们只好先去了。我听得他们出了门,知道大计成功,安心地再睡它两个小时。一直到四点多五点钟的时候,我会忽然从破房子或臭草堆中爬起来,一边埋怨着自己昨夜看书过久,今天特别疲乏;一边埋怨哥哥们怎么在上田时不叫我一声。然后慌张着找手巾揩脸,找锄头,迫不及待地向田中走去。这一套假动作,最能瞒得住我的母亲。假如我父亲或哥哥责骂我故意偷懒时,我对他们发誓,说我绝没有听到他们的喊叫声,并且可以请母亲出来替我证明。 记得有一次,我们正在锄地,忽然我父亲和大哥有事须要先回家,临走时交待我和我的侄儿一定要把这块棉花田锄完才准回去,并且还有奖赏。等他们一离开,我就对我的侄子说:“一锄一锄地,太慢了!干脆用锄头像犁地一般,来往拉几趟就拉完了,多省事!” 我的侄子比我小一岁,是个老实的孩子。他怕将来会被发觉挨骂。我拍胸说:“不要怕,有我担保!”这样几分钟就把棉花田“拉”好了。那一天等于放了我们一天假。我们在地里痛痛快快玩了一天。晚上回到家,还被我父亲和大哥夸奖一番。 第二天,我们又到这里锄地,我生怕哥哥会看出来昨天我们“拉”地的痕迹。谁知,他们全没有注意到,竟被我们瞒过去了。 55
  • 雪泥鸿爪 可是,你能一时哄过了父兄的眼睛,却不能哄过铁面无私的土地。那天被我“拉”过的田畦内,野草根本没有除去,只是被薄土暂时掩盖了而已。过了两天,它们便从土中整整齐齐地钻了出来。不用说,又挨了父亲一顿臭骂。 (1961年写)56
  • 雪泥鸿爪 看戏的日子 住在城市的人们,到戏院内看一场电影,或者去看一次大戏,觉得是很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可是,我小时候在我们乡下,根本不知道电影是何物,只要上演一场大戏,就可哄动全村镇的男女老幼。我们村庄有几百户人家,按理说是一个大村了。但每年至多也不过唱三四次戏。例如正月祭火神、清明祭家庙,或者天旱落雨酬谢神灵等大礼大典的日子,才肯花几百斤麦子,几百块银元去请一台土戏来村上演唱三天。 戏班未来之前,全村的人家莫不兴高采烈。凡是村上出了嫁的女儿,不管已经出嫁了五十年,也一定要携儿带女,穿戴得整整齐齐,回到“娘家”住上几天,一直到看完大戏才走。我家的人口本来就很鼎盛,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每一个哥哥和姐姐都已儿女成群,我大姐的儿子比我还大五六岁呢。于是,一到我们村上唱戏的日子,姐姐们都归宁回家,当然还带着大群儿女。这一来,我们家可要闹得名符其实的翻天了!里里外外,起码有二十个以上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来岁,最小的还在吃奶。62
  • 一、美丽的童年这座祭拜祖先或神灵的戏台,建筑在我的老家鲁庄的姚氏家庙之内。平时这座楼房是我们学校的课室;祭祖祭神的节日,戏台上锣鼓喧天,戏台下人头涌涌。如今这座戏台已经摇摇欲倾,变成了令人不敢接近的危楼。 我觉得村上唱戏,比过年还要好玩一些。因为新年只是穿穿新衣,放放炮竹。但唱戏的时候,新衣固然要穿,而且又有这么多的小朋友聚在一起,自然热闹非凡,况且,能够挤在人群中看戏,跟着大人们怪声呼“好”,也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 每一次演唱都是三天。白天有上午场和下午场,夜晚有夜戏。上午场多半是些七八流的角色,看的人寥寥无几;下午场多为武生戏,如《过五关》、《战长沙》 63
  • 雪泥鸿爪等等,看的人多是中年人和老年人;夜戏是压轴好戏,多半是言情的剧本,除了少年人和中年人之外,观众最多的还是妇女。所以,夜戏时也最为热闹。 我一到七八岁时,就已经不愿意和妈妈、姐姐等一班人在一起看戏了。因为她们都缠小脚,和他们在一起,一定得替她们搬长凳子 ── 这是一件苦差事。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自由自在。如果是在夏天,我也可以脱去上身的衣服,赤着背,和几个年纪相若的朋友,一同挤在戏台前面的“人海”中。这个人海正对着戏台,没有凳子。人海中当然都是男人,大家都紧紧地挤在一起。一遇到台上有精彩的表演时,就会有人尽着他们的嗓子高声喊“好!”然后紧接着一阵海浪似的波动。也许是喊“好”时前面一排的人的脚跟动了动,“呼”的一声,这个人海波浪就起来了;一个人紧靠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就像一道肉墙似的,向后面倒了过去。这个波浪一直冲到后面的女人座位边缘,才又在惊呼声中,一个反“潮”,向前推去,一直推得前面的人们紧靠在戏台基为止。每一晚上,这种忽前忽后的人海波浪,总要来上一二十次。我们孩子们是越挤越有劲,每逢海浪过来时,我们干脆夹在肉缝中缩起双脚来,让他们抬着我们动荡。不过,有时候挤得太热了,你想挤出来透透空气,那简直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许,整个晚上,你会被困在人海之64
  • 一、美丽的童年中。有一次我整整挤了一个多钟头,才算从里面挤了出来。出来之后,累得我筋疲力尽,于是在后面找了一块草地躺下休息,想不到一闭眼就睡着了。醒来时,戏台上漆黑一片,看戏的人早已回家,整个广大的黑黝黝的戏场内,只余下我一个人。我小时候又最怕鬼,我几乎是颤着双腿跑回家的,在路上还跌了好几跤,我以为鬼真的在拖我的小腿。 白天看戏,又是另外一种情调。孩子们最喜欢爬上戏台去看,除非是管理戏台的人赶了又赶,他们是不会自动下来的。因为坐在戏台的一角,既可以听得清,也可以看得最真;而且,小孩子们也有出风头的念头,坐在戏台上面,岂不是被下面的人们全都看见了吗?其实,坐在戏台上面看戏最没有意思。那些花旦们涂了那么多的白粉和胭脂,在远处看,红白鲜明,但在近处看,那简直和鬼差不多。而且大多的花旦是男人,头上戴着珠冠金钗,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走起路来扭扭捏捏,但脚底下却穿着一对又大又破又臭的布鞋,实在不伦不类。有些花旦年纪已过三四十岁,无论搽多少脂粉,在近处看还是满面皱纹,显得又老又丑。所以,坐在戏台上看过几次之后,即使人家不来赶我,我也不爱再坐在上面了。 每次看戏,我总爱偷偷地跑到戏台后面,看伶人们 65
  • 雪泥鸿爪化妆,听他们闲谈。当然,孩子们是不准进去的。不过,他们的后台只是用布围着,我可以用小刀在布幕上划个小洞,然后就可以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看得越多,也就越令我泄气。那些在前台耀武扬威的大英雄和将军,回到后台,一去掉帽子和胡须,垂着头坐在一边默默地吸着烟管,原来是那样不中用,我简直要替他们落泪了。有一个演关云长最有名的红伶,回到后台就得马上吸几口鸦片烟;一没有鸦片,他就混身发抖,帽子去掉了,戏服也脱了,仅留着他的那张未洗的脸,而且骨瘦如柴,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似的。以后,我再也不想看他的《白马坡斩颜良》了。 (1961年写)66
  • 一、美丽的童年 麦子收割季节 在中国北方,主要粮食是麦子。所以,当麦子收割的时候,对农人来说,是一件最大最大的事情。 麦子是在头一年的秋后下种,麦苗生长得相当慢。冬季来了,麦苗才长了一两寸高,平平地铺在地面上,远远望去,倒给满目萧索的北国原野,添了一点生意──假如没有麦子这一点绿色,北国的原野真如死了一般的憔悴枯黄。大雪来了,大地像盖了厚厚的一层银色的棉被;麦苗被冰封在如石块的土地内,用它细弱的身躯,和严霜、风雪、寒冻的气候挣扎。这小东西,看起来是那么又瘦又嫩,和韭菜苗一般模样,可是,它的生命力相当惊人,天气越寒冷,它的根也越稳固;雪越大,它的水分也越多;牛羊把它的幼苗啃个精光,但因地皮冰冻,它那如胡须的小根却仍埋在地下。第二年春天一到,它就抖擞精神,飞快地长了起来,原本是平铺在地上的叶子,这时会忽然抽茎而立,迎着春风,像海浪似的摆来摇去,任你是一个感情最不易表露的人,但当你看到这碧绿如油的麦浪,也会无形中雀跃欢欣,高歌赞美春之伟大与奇妙! 67
  • 雪泥鸿爪青绿的麦田,一望无际,中国北方的老百姓,自古以来,即以种麦为生。 一到三月,麦子开始扬花结子。四月末五月初,则是麦穗成熟的时期。这时麦叶及麦杆早变成了又亮又嫩的金黄色,一阵微风吹过,它们比训练有素的军队还要整齐得多,颤动着,一律向风吹的一边倒去;阳光照射着它们的躯体,闪闪地发着金色的黄光;北国的原野本来是一望无际,而现在一望无际的尽是闪着金光的波浪;这波浪一直向远方推去,却和那散着浮云的下垂的天际碧幕连合在一起了。这种景像,我就是用一千枝笔,说上整万句的话,也难描绘出它的雄伟的万分之一。麦穗68
  • 一、美丽的童年上的麦粒,在未成熟之前,里面只是些乳白色的液汁;但在成熟的时期内,仅仅三五天功夫,这些液汁就变成硬硬的淀粉了。正因为它成熟得如此之快,农人们收割麦子也就最为紧张:如果收割得太早,液汁尚未变成淀粉,麦粒干后,又瘦又瘪,等于白白扼杀了收成;如收割得稍微晚了一天半天,麦粒涨得如同一粒粒的小皮球,你只要一动麦杆,麦粒就落在了松松的泥土之中,这也等于白白将收成扔在地下。 于是,麦子快要成熟的时期,农人们已经把收割麦子的用具,如大镰刀、小镰刀、麦网车、大车、各种桑木做成的家具等等……俱已准备齐全。各中小学校,也都全部放假,学生们好回去帮助他们的父母收割。甚至连商店都关了门,因为商店的主人也要下地收割──商店只是他们的副业罢了。 北国的原野虽是一望无际,但各家各户的麦田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中间有界石相隔。我家在我们村上,是个中等人家,也有几十亩麦田,但三亩五亩地分别在东南西北几个不同的方向。因为有些麦田如靠近沟渠的地方,所得水分较多,长成得稍为晚一两天;高一点的地方,因风大水分少,也就早两天成熟。所以,每家的收割总司令,事先得拟好收割的次序。总司令大多是一家之主的家长。不过,我家实际上的收割总司令,则是 69
  • 雪泥鸿爪比我大二十一岁的大哥;我的父亲老了,他只能拿着拐杖,到麦地去督促,装装样子。 收麦子是全体总动员,除了是三岁以下的孩子不能做事外,全家人等都分配好了工作。例如气力大的大哥和二哥,他们用网状的镰刀网割麦子,这不但要气力大,也需要技巧,一下子可收割数百根麦子;嫂子们则跟在网刀后面,推着带网的麦车。哥哥们割下麦子后,顺势把带着麦穗的麦秸,倒在后面的网车里面。妈妈和姐姐们,跟着网车,捡拾落在地面上的麦穗。我和我的侄子们有时帮助送饭、送水;或者跟着妈妈拾拾麦穗,或者是跟着麦车把麦子送回麦场。我最喜欢的工作,是跟麦车。赶麦车的是我们家雇用的长工,他对我当然比较客气一些,不像我妈妈和哥哥们老是骂我偷懒。其实,我并不是偷懒,我只是不愿做那些呆板的工作,我只是想钻进麦田里面去捉兔子而已。 麦车是用两条大骡子拉的。麦秸高高地堆在车上,看起来十分威风。因为麦田土质很松,而我们家乡的麦车又是铁轮,所以,骡马拉起车来十分吃力。于是,长工们得扬起他们手中的长鞭,“劈劈啪啪”地在空中飞舞;一边高声地用着他们对骡子所说的口语,吆喝着,督促骡子们用力拉车。我小时候心目中的英雄,就是那些扬舞鞭子的长工。我呢,则站在一边,也学着长工们70
  • 一、美丽的童年的英雄模样,怪声怪气地大声喊叫── 连带地,我自己就以为我是吆喝牲口的英雄了。 另外,跟麦车还有和别的孩子们打架的机会。有一些十多岁的孩子在收割季节内什么也不做,只是躲在寨门后面,等别人的麦车从寨门经过时,他们就死命地去拉车上的麦秸,这样他们就可以省点气力,不必到田内去拾麦穗了。我的任务就是保护我家的麦车。所以,麦车一进寨门,我们就是一场混战。 麦车一到麦场,长工用桑木叉把麦秸从车上推了下来。我帮着他解绳拉绳,然后就从麦堆上用鹞子翻身的步法,一跃而上了麦车。因为这时麦车是空的,我可以坐着空车再到收麦的田内。在途中,牲口们懒懒散散地拉着空车,长工坐在车头不再飞舞他的长鞭了,却拉起他的破嗓子唱起路戏来。戏是唱给沿途麦田内的妇女们听的;妇女们一边捡拾着麦穗,一边偷偷地笑作一团。这时,唱戏的人,就更加唱得有劲了。 除了跟麦车,偶尔还被派去看守未收割的麦田。 有一年打麦天,我大哥在头一天的晚上对我说,要我第二天早上到东门外小河旁边的麦田内去看守。他说,近来有几个坏小子常常去偷麦子,而我们靠近小河的麦田成熟较晚,需要我去看守到中午十二时。他们全队人马,大约到中午过后,才可以到那里去收割。 71
  • 雪泥鸿爪 这块麦田距离我家大约有两华里远,途中须经过弯曲的河道,河边两旁是怕人的耸立的古旧寨垛,相传上下河道一共有十八个寨垛,几百年前曾有人在那上面居住过,后来经过流寇之乱,这些寨垛经常受到洗劫,慢慢地这些寨垛都荒芜了;而我们村上许多鬼故事,都和这些尖尖的土寨垛有点关连,例如:吊死鬼住在有砖庙废墟的土寨,卖瓜鬼住在以前是烧窑的土寨等等。 假如是在白天,我是不怕这些鬼的,据说在太阳下面是“阳刚阴衰”,只要你吹几口气,就会把鬼魂吹散。可是,我去看守麦田,却规定要在早上三点多四点钟就得出发,而那段时间天色最为黑暗。如今要我一个人从那崎岖的河底走过,我怎么不担心害怕! 除了怕鬼以外,我还怕忽然从麦田内跑出一只野狼来。虽然在我们家乡的平原内,我从没有见过什么是狼,不过,有关狼的故事却从小就听了不知多少。在那又黑又暗而又没有人迹的河道内,万一遇见了狼,岂不是像故事中的孩子一样,活活地被狼一口咬着脖子拖上深山去吗?我虽然怕鬼又怕狼,但是,又不愿在哥哥面前示弱。我想了一想,便对大哥说: “到河边去看守麦田当然是可以的!不过,我要带两件东西。第一是那把七星剑,第二是那件羊毛大衣。” 哥哥们瞪起眼睛,不明白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72
  • 一、美丽的童年我接着说:“有了七星剑,我可以和偷麦子的坏小子搏斗;白毛羊皮大衣,我可以穿在身上御寒。”在北方,早上三四点还是有点寒意的。 这理由很正当,大哥就把这两件我家的宝贝取出来给了我。其实,我之要七星剑,是为了辟邪驱鬼。我家那把七星剑有两尺来长,刀锋很利,上面有七粒金星。据说只要有这把剑提在手里,小鬼大鬼就退避三舍;你如舞它两舞,小鬼的脑袋就要分家,连阎王爷也惧怕三分。 至于那件长毛的羊皮大衣,则是用来吓唬野狼的。我心里想,狼只敢咬人,假如我反穿起羊皮大衣,长长的白毛露出外面,岂不把野狼吓得退避三舍! 第二天早上三点多钟,就被大哥叫醒了,因为他们也是那个时候出发去别的麦田收割的,我既然有言在先,只好抱着大衣,提了七星剑,向东门外的河道走去。因为是在阴历月末,根本没有月光,天色黑得一尺之外都看不清楚。而且,河边所有的麦田都成熟得较晚,也没有任何一家来这里收割,这时候只有我孤零零地一个人,不免更加害怕起来。一走出寨门,我就把大衣反穿在身上,让长长的羊毛露在外面。两只手则举着出了鞘的七星剑,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进。 河道是干枯的,我抬头望望头顶上尽是繁星的天,又看看河道左右那如巨人似的荒废的土寨垛,一颗心几 73
  • 雪泥鸿爪乎要从口腔内跳出。在这时,就在我身边忽然发出了石块被碰撞的声音,我心中更加惊慌,马上蹲下身来,举起七星剑准备与野鬼或者野狼搏斗。可是,这样蹲了许久,除了周遭的虫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后来我又想了想,刚才石块的声音说不定是自己脚踢的;摸了摸脚,才发现脚指头正痛得要命。 抹了抹额角上的冷汗,继续向前走去。这两里路简直有两百里长,我巴望着天早点亮,而天又不肯发亮。我又急、又惊,再加上这身严冬季节才能穿的皮大衣,热得几乎使我透不过气来,但我又不敢把大衣脱去。这样,走到那块麦地时,我已疲乏得不能站起来了。 我找到了那块麦田,然后钻进麦子最深最密的地方,用毛大衣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连头发也不露出一根,呼吸也不敢大声,生怕会把土寨上的鬼魂或者那土洞内的野狼引了过来。谁知,这么一倒在地上,先前还是心惊胆战,如今竟呼呼地睡了起来。 我睡得很熟,奇怪地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后来觉得有东西踢我,我以为真的是鬼或狼来拉我的大衣了,惊醒过来马上用力拉紧了大衣。可是,又似乎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从大衣缝中向外看看,才知道天已大亮。慢慢推开大衣,啊,全家的收割人马,已经来到了这块麦田,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头顶,已是中午时分。74
  • 一、美丽的童年 可是,偷麦的坏小子,不怕鬼,也不怕狼,竟真的在那天早上,把我看守的那块麦田割走了一大片,奇怪地,我连一点声音也没有听到── 幸亏我睡得熟,否则单单偷麦的人割麦的声音,就会把我吓得魂飞天外。 (1961年写) 75
  • 雪泥鸿爪 又大又红又痛的疙瘩 昨天,送我的女儿上学去读书。这是一家私人办的幼稚园,规模不大,而且设备及环境差强人意。我的女儿才三岁半,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踏进校门。按理说,她可能会怕羞哭喊着不肯去的;可是,她见到学校里有这么多的孩子和这么多的玩具,一直玩到放学,催了她几次,她都不愿回家。 想起来,现在的孩子们真是幸福,进幼稚园简直和进游艺园一样地快乐。可是,几十年前在中国,孩子们第一天进学校读书,等于犯人第一天进监狱一样,那滋味是没有进过私塾的人无法了解的。 乡下的私塾虽然只不过几十个学生,没有所谓课室,没有黑板,更没有孩子们可玩的东西,但私塾老师的脸孔,却摆出十分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子。单单瞧一瞧他那副尊容,就会吓得你双腿打抖。 我入学那年已经五岁。入学那天,我家特别做了一桌酒席,中午时分 , 由 我 的 大 哥 用 一 个 大 盘 端 着 酒 菜 ,我父亲拉着我,一齐进了我们村子西街的学校。这是我们村子里唯一的学校,校门是黑漆的,隐约地发着黑光;76
  • 一、美丽的童年大门两边有两道围墙,越发显得那个陷进去的大门深黑可怕。我这时早已六神无主,全身似乎麻木了一般,被拉到了老师的面前。 我已经不记得当时父亲向老师讲了什么话,只记得父亲命我大哥把酒菜放在一个神牌下面(后来我才知道是孔夫子至圣先师的牌位),要我向牌位作了三个揖,磕了三个头;然后又向老师作了三个揖,叩了三个头。接着,他们为了酒菜互相推让了一番,老师才留了几样菜,其余的由我大哥端出来分给学校内的大学生,让他们也大吃了一顿。 那些大学生可真够“大”,有的比老师还高,早已结婚生子;有的健壮如牛,在我们村上是打架的好手;有的孔武有力,过年荡秋千时可以荡得和大梁一样高,惹得观众一致叫好。可是,这一群大学生却也和我一样,对于我们这位老师,却比老鼠见猫还要怕几分。 我们这位老师姓阎,是有名的“阎王爷”,是个老秀才,教书教了一辈子,在我们县内,提起他的大名和他的铜烟斗是没有人不知道的。阎王爷打起学生来既狠又重,而他的长烟斗就是刑具;学生们的光头(乡下人不留发),碰上这个铜烟斗,那滋味可想而知。在我们那个私塾内的几十个学生,除了我之外,没有人不尝过他的铜烟斗滋味,每个人的头上都起过又痛又大又红的 77
  • 雪泥鸿爪疙瘩。也许是我的年纪太小,尚不值得他老先生发脾气动手吧。 老师打学生,打得越重,越显得老师威武尊严;学生们怕他,村镇上的人们才佩服他。奇怪的是,凡是不十分厉害的老师,往往会受学生们的欺侮。有一位老师就曾被我们村上的大学生赶跑了;后来才换来了阎王爷,把学生们治得服服贴贴。 私塾内不分班级,每人一本书,一把椅子。由老师规定在某一个角落坐下,大声朗读,直到把指定的某章某段读得滚瓜烂熟为止;至于书中的意义,一直到了“大学生”的年纪,老师才来开讲。我的座位,被指定坐在老师的门口── 这真是一个可怕的座位。每次老师在房内处罚那些大学生们,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早晨是背书的时间。学生们轮流着一个个进入老师的房内。老师端坐在桌子后面,手中拿着发亮的长杆子烟斗,奇怪地他并不吸烟,是特地用来敲学生们的脑袋的。学生进去后把要背的书籍,什么新书旧书、论语、孟子、中庸,一大堆地放在老师的桌子上,然后作一个揖,转过身来,开始背书。他们背书的姿态,至今我仍然记得很清楚:有的人背书时紧闭双眼,双手紧握;有的人眯着眼睛,身子摇摇晃晃如坐轿一般;有的人一边左右摆着,一边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直到阎王爷大喝一声,才如梦初78
  • 一、美丽的童年醒般退了回来,又摇晃着前移;有的人口吃,背起书来,脑袋一直点个不停,即使在下雪天,背一场书,也会出一身大汗。 大多的学生们背书都背得如流水一般,但阎王爷会随时在某一章某一段提出一句来要学生接下去。如果你稍微停顿思索了一下,铜烟斗马上从空中飞下,打得学生们抱起头颅,但不敢喊一声“痛”字。有时候,烟斗如冰雹一般,连连地向光脑袋上击打着;我正坐在门口,吓得真想马上钻到地缝内躲藏。 打戒尺也是家常便饭。阎王爷的红木板子,打在用肉做成的手掌上面,响声清脆而悠长,紧接着是挨打学生的凄厉喊叫声。可是阎王爷面不改容,笑嘻嘻仍然举起红木板子,对挨打的学生说:“小意思!抬起手来呀!三十板,整数!”如果抬得慢一些,他的长烟斗马上飞上脑壳,一边幽默地说:“烟斗是零头!还不抬起手吗?”有的学生们哭着要求打得少一点,他却笑着回答:“言不二价,不折不扣!”结果一定照数打完。往往一次挨打,被打者三天都没法拿筷子拿碗。 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精神虐待”,大概只读了三个月,连三字经尚未读完,就死命地无论如何不肯再去学校。后来还是母亲对父亲说好说歹,说是第二年入学也不迟,才免了我这场罪受。好在第二年,阎王爷却不 79
  • 雪泥鸿爪在这个学校,听说回他的老家去教书了。不然,我的脑袋上也一定要平白长出又大又红又痛的疙瘩来的。 (1960年写) (姚拓1998年再记:本书所说的这间小学,如今校址仍在,见《痛哭流涕缠足歌》所附的照片。)80
  • 一、美丽的童年 第一次旅行 我们的家乡虽然是平原,但所有的交通工具,除了牛马,就是步行。所以,距离三十华里以外的地方,在我们的乡下人看来,已经觉得是非常遥远了。缠小脚的女人们,一辈子除了走走三五里地的娘家,连县城是什么样子,做梦也不会梦到。其实,我们家乡,交通也不是十分不方便,向北三十里就是陇海铁路,那里还有一座最有名的兵工厂;向南十余里就是公路,鼎鼎大名的少林寺和埋葬赵匡胤的宋陵,距离我家也只有三十华里左右。可是,惭愧得很,我在家乡一直住了十七八年,竟连附近数十里那些最有名的名胜地方,都没有去过,例如中岳嵩山、关帝冢、白马寺、龙门千佛岩、少林寺、首阳山等等,有些地方举目就可看到,当时心里想: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还怕没有时间吗?谁知年轻的人们一离开了家,就像半空中的纸鸢断了线一般,谁也不知道它会随着风向飘到什么地方去。十多年后的今天,坐在这终年如炎暑的马来亚小屋之内,执笔写这篇文章时,我也弄不清我现在的心情到底是苦、甜、酸、还是辣? 十一岁那年,我到附近的洋学堂去读高小,假期中 81
  • 雪泥鸿爪学校要我们参加旅行时,竟有三分之二的家长不许他们的孩子参加。我算很幸运,我的哥哥对母亲说了许多好话,我母亲才允许我前往。 说起来,这次的旅行,才不过三十华里远近,哪有什么见识可长;可是,它却使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因为就是在这个平生第一次的旅行中,第一次见到了电灯和火车。在从前,只能在书本上看到火车轮船的图样,知道火车跑起来比马还快,但这个怪物到底怪到什么样子,连村上最会说故事的老伯伯们也不能详细说出。电灯,书本上根本没有提到过,事先我和我的土包子同学们,连电灯这个名词还不知道哩 ! 这次旅行,第一天的目的地是宋陵。赵匡胤、赵二世的大土冢,平常一抬头就可看到,我们到了那里,除了觉得这些土冢比平常的大一点外,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之处。那些石人、石马、石象、石羊以及石碑坊、石桌之类的东西,也引不起大家的兴趣。据说,在满清时有专人守陵;每逢节日知县老爷还得亲自到皇陵祭奠;但到了民国,县长不再祭陵,老百姓不客气地侵占了陵上的土地。石人、石马等物,埋在葱绿庄稼之中,有的东倒西歪,缺手缺臂,情境十分凄凉。赵匡胤是个风流的开国皇帝,仅仅一千年,竟被人遗忘得干干净净。他如泉下有知,该有些什么样的感觉呢!82
  • 一、美丽的童年这是宋陵赵光义(太宗)陵墓及神道的一侧,石人、石马、石狮,仍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神道两旁,但陵丘附近的陵园,早已成为农田。 第二天,我们全体旅行同学居住在我们县里唯一的中学内。这间中学门前是一条大河──至少在我那时的眼中,觉得它比书本上的黄河、长江,不知要大多少倍;其实,那条河里,从来没有过一只轮船的影子。那天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刚吃过饭,忽然有一群同学向门外河边跑去。我心里想一定是有轮船从河内经过,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着大家跑上前去。跑到河边一看,只见 83
  • 雪泥鸿爪河上有一座长铁桥。我当时尚弄不清这么大的铁桥是做什么用的,但我觉得站在桥上俯首向下看轮船经过,不是更可以看得清楚吗?于是,一个箭步,就跑上了铁桥;正在这时,忽然有一把手从后面拉住了我,大声喊叫:“火车来了呀!” 我猛一转身,那只黑蒙蒙冒着浓烟的怪兽,鸣着惊人的笛声,正由桥那端疾驰而来。我慌忙从铁轨上跳下,只见那只巨兽伸缩着它的铁臂,“哗打,哗打”如地震一般,从我身边如飞而过;我来不及看清巨兽身上到底驮了些什么东西,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向火车相背的方向迅速移动,双眼昏花,脑子晕转;假如不是那位初中的学生拉住了我,我想我一定要跌倒在地上的。现在想来,还为我那时的危险捏一把冷汗! 第三天,老师带着我们去参观兵工厂,但被兵工厂挡了驾,说是“军事重地”,拒绝参观。我们只好到厂外边的员工子弟学校门口,向里边张望了一番。这一张望,使我大为吃惊:怎么他们学校课室内的灯光,竟会忽然一齐明亮,又会忽然一齐熄灭呢?我们学校最亮的灯,只是煤气灯,打半天气,烧半天火,才会亮的呀!平时自修时,只能用豆大的油灯。我不由得睁大眼睛向课室内找寻,始发现几个顽皮的学生,正在墙壁上的黑钮上按着玩。我对身边一同来参观的同学说:“你瞧,84
  • 一、美丽的童年人家的灯多漂亮呀!一按就亮,一按就灭……”“是呀,”他张着同样羡慕的眼光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我家后屋有一盏这样的灯,那么,我妈妈在晚上纺棉花时,就不怕大风把灯吹熄了!” (1961年写) 85
  • 雪泥鸿爪 偷豌豆苗 每当我在饭馆中吃豌豆苗或吃豌豆荚的菜肴时,便会不自禁地想起小时候偷吃豌豆苗的故事。 成熟了的豌豆,变成了青褐色,圆圆的干硬如珠球一般,只能够做骡马的饲料;但未成熟的豌豆,却清脆可口,味道十分甜美。我们乡下的孩子,每到吃绿豌豆的季节,好像马来西亚的孩子们吃榴 一样地兴奋而快乐。事实上,在田野中,唯一可吃饱而不需花钱的东西,也只有豌豆。我们可以坐在绿油油的豌豆田内,豌豆叶子柔软地铺盖了整个地面,坐下来简直和沙发一般地舒服。可口的豌豆荚并不是随手大把可以抓到,需要你一粒一粒地在绿叶丛中去找。正因为如此,才更增加了吃起来的香甜。如果找到了最饱最大的一粒,慌忙摘下,急不及待地连荚带豆,一齐丢在口里,用牙一咬,“刮”地一声(单单这响声就够味道了),甜甜的豆水,溅了满口满舌── 现在我写到这里,不由得用舌头舔了舔我的上下颚。这真不是在都市中用钱可以买得来的滋味。每年到了豌豆苗刚爬出地面的时候,我们就计算着吃豌豆的时日,恨不得那些绿嫩的苗儿,一夜之间抽枝发条,86
  • 一、美丽的童年长出满串的绿荚来。 大约在我六七岁那年,有一天下午放学后,在归途中,忽然遇见了我家对面的一位堂姐姐,带着五六个孩子向村外走去。我转过头来连忙追了上去,问他们去做什么。 “吃豌豆苗去!”我那位比我大三四岁的堂姐姐,轻声地在我耳边说。 “吃豌豆”在我是平常事,但“吃豌豆苗”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傻子!”她正正经经说,“豌豆苗比豌豆还好吃呢!” 这是多么新奇的一件事情啊,我问他们:“我们也像牛羊一样地,爬在地上去啃豌豆苗吗?” 她连忙用“嘘嘘”声阻止了我,同时还小心地看了看街边的大人们。走出村外,她才告诉我,大人们是不准孩子去吃豌豆苗的。我问大家到什么地方去吃?那位堂姐姐说: “当然是去偷呀!”看起来他们已经偷过好几次了。堂姐姐俨然是他们的小领袖。 我还是第一次想到去“偷”人家的东西,精神觉得特别紧张,也特别兴奋,马上战战兢兢地对他们说:“我也可以去吧?” 87
  • 雪泥鸿爪 做领袖的堂姐姐稍微迟疑了一下,说:“好吧!但偷起来要手快,人家追来时要腿快!”我点了点头。 靠近村边有几块豌豆地,但路边时常有人来往,我们不敢下手。一直走了一里多路,才找到了合适的一块。这块豌豆田地势颇高,地边有一列短墙,我们伏在墙下,别人就不容易发觉。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去偷东西,伏在地下时心跳得简直要出了口腔,牙齿“答答”地上下打个不休。 “好,爬墙!”我们的女首领下了命令。 她一个人在先,其他四五个孩子在后,爬上矮墙,然后飞似的向那块豌豆田里跑去。我双腿打战,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跌跤。到达后好像战场上的士兵一样,马上匍匐在豌豆苗里。那时,豆苗已长有半尺来高,伏在地上倒不容易让人发觉。我也学着他们,随手抓了身边的豆苗,慌慌忙忙填塞到嘴里去吃,其实,那是什么滋味,当时又惊怕又紧张,根本就没有分辨出来。 正在这时,我们的女首领忽然对我们下命令:“不要动,有人来了!” 我们连忙趴得更低一点,连气都不敢出,我偷偷地从豌豆丛中,向前面望了望,只见有一个人拿着一根拐杖,向这边缓缓走来。豌豆地的另一端有一块大的圆石头,那个人好像没有发现我们,反而坐在那块石头上欣88
  • 一、美丽的童年赏起四周的景色来了。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他的面貌,只看到他的个子很高大。这时我真后悔跟着他们来做这样的糊涂事,假如被那个人捉住吃一顿棍子,该是多么丢脸的事!现在进退两难,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转了一下身体,背对着我们,似乎是去看东边的山和云彩。我的堂姐马上领头爬起身来,冲锋似地向大路上跑去。我连跌带跑,紧跟在他们后面。这一跑,当然惊动了石头上的人,我似乎还听到了几声吆喝。但哪里敢回头瞧,死命地跑了一阵,大家才放慢了脚步。幸亏大路比地面低,我们找到了荫身的地方。 “先擦嘴!”我们的女首领呼呼喘着气说,“把绿色擦掉──不然,那个人会在寨门口认出我们的。” 我们拼命地擦,简直恨不得连嘴唇都擦了下来;然后互相检查,看嘴唇上是否还留有绿色的痕迹。 快走到寨门口时,我心跳得更厉害,生怕那个拿手杖的人站在那里等着我们,其实,那时太阳要落山了,寨门口并没有人影,我们每个人深深吐了一口气,才放心回家。 我母亲骂我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平常我会强词夺理地分辩几句,但这天我一句也不敢说。 大概隔了两三个星期,我父亲领着我到田里去散步, 89
  • 雪泥鸿爪走到有一块高石头的豌豆田边对我说:“这块田地也是咱们的,你看,豌豆长得多高多绿!” 我回头看一看他手中的拐杖,难道上一次我和堂姐偷吃豌豆苗时,坐在石头的那个人就是我的父亲吗?我连忙跑到豌豆田的另一端去看了看,一点也不错,地边是一道短墙,墙下是一条低的道路,我们就是从这条路上逃走的。 “这快地真是咱们的?”我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问我的父亲。 “当然呀,不是咱们的,又是谁的!”他捻着白胡子笑着回答。 回到家后,我马上去找我对门的堂姐姐,一见到她,就大声地说:“明天我们一群人可以去吃豌豆了。” 她怕被她的父亲听到挨打,连忙压低了嗓子问我:“还去偷吗?” “不用了,”我简直像中了彩票一样地快乐,“那块豌豆田是咱们的!” (1961年写)90
  • 一、美丽的童年 不哭──打到你哭 把丧父、葬父也记在“美丽的童年”回忆之中,似乎是大逆不道的事情。可是,事实上,每逢我想起我父亲寿终正寝的情形,现在仍然要偷偷笑出声来。 我的父亲比我的妈妈大二十二岁,而我又是他们最小的儿子。生我的那年,父亲已经足足六十一岁了。所以,我对我的父亲最深刻的记忆,只是他那把雪白的胡子。按照中国古老的传统,做父亲的一定要摆出尊严的架子;但我的父亲年岁既高,等我顽皮得要挨打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力抓到我了。父亲死的那年,我已经十几岁了,按理说,做儿子的应该痛哭流涕才对;可是,我连一点哀伤的心情也没有。他咽最后一口气时,我没有来得及看到;等我由村外玩毕归来,家中的人正替他穿寿衣寿靴。我挤到房中去看了看,只见父亲的面容,似乎比平时还要安祥而平静。小的时候我是最怕鬼的,但看了父亲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又对鬼起了怀疑:像这样安静的人,哪里会变成鬼来吓人呢? 大家替父亲穿好寿衣后,就把他抬到正中大房内的寿床上去。床前有一块高高的幕帐,帐前放了一张漆得 91
  • 雪泥鸿爪发亮的黑桌子,桌子上面摆了许多鸡鸭、点心,还有水果这些东西,大概是我母亲早就预备好了的。香烛也开始烧了起来。事先由姐姐和嫂嫂们日夜赶着摺好的纸元宝,如今在桌面的大铜盆内熊熊燃烧,在我看来,觉得未免有点可惜,好不容易才摺成一个大元宝,一眨眼之间就焚成纸灰,随着浓浓的香烛烟雾,沿着幕帐,冉冉上升,好像我们在春天玩的纸鸢一样,飘飘荡荡地上下飞舞,煞是好看。我看着看着,几乎呆在那里出了神。我母亲由房外进来看到我这个样子,就大骂我道: “大家都在忙,你呆呆地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换孝衣去!”我回头一看母亲慌慌忙忙的样子,颇有点像准备过年的忙碌情形。跑东跑西,拿这拿那,一边要嫂嫂们赶快把供食(父亲灵前的祭品)煮好端上,一边高声叫着姐姐们把院子收拾干净,说是吊孝的客人马上要来了。我偷偷地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好像她也和我一样没有一点悲伤的心情,只顾着忙来忙去。看了母亲这个样子,我在内心里似乎减少了一点愧疚:既然连母亲都不哭,我也当然不必去故作悲哀。 我回到房内,连忙穿上事先做好的孝衣;可是,白白的长袍孝衣做得太大、太长了;拖到地上,简直行走不得,临时来不及改,姐姐就用别针别了别。她说这是妈妈的意思,因为我一天天在长高,孝衣用过后染成黑92
  • 一、美丽的童年色,就可以改为长袍。袖子太长,我只好把它卷了起来。对镜子看了看,这件没有缝边的白孝衣,简直像戏台上的蟒袍,看来十分滑稽。当时我心内想,穿上这件衣服,怎么好出去见人呢! 可是,我还是跑到门外去,因为赶着去杀一只公鸡。据说鸡血可以辟邪,在父亲灵前放一只血淋淋的公鸡,什么小鬼野鬼就没法进来和父亲为难。哥哥们都正在忙着商量如何准备父亲的后事;嫂嫂们没有杀鸡的勇气,于是我自告奋勇,提着公鸡走出门外,然后接过刀来,用力一斩,鸡首离身,鲜血直溅,我的孝衣也染上了不少鸡血。我妈妈一看到我,又把我骂了一顿,说是“孝子”如何能乱跑,赶快回到灵前“守孝”去。 “守孝”就是“守尸”,我只好怏怏地回到灵前。这时父亲已穿得整整齐齐,好像平时睡觉一样,很安静地睡在灵床上。他穿着一件丝质的蓝色长袍,上身还有一件黑得发亮的绣花马褂;裤子也是黑色的;裤脚还束着新的蓝腿带;因为是冬天,靴子和鞋,都是棉的,白袜子,黑棉鞋,配起来分外显明。父亲的胡子,看样子似乎已经被大哥梳过,不然不会那样整齐。他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和他生前一点没有两样。所不同的,只是他现在的灵床上,铺的是一些干的稻草,而不是被褥罢了。 我们家的中大房很宽大,灵床放在正中,床两边可 93
  • 雪泥鸿爪以容得下我们全家人;幕帐前还可以让吊孝的人前来哭拜。灵床左边是我的嫂嫂、姐姐和一群女客;右边是大哥、二哥、我,还有我大哥的几个男孩子。 有史以来,女人就是最善哭的。所以灵床左边的女人们,从我父亲抬上灵床之后,她们就嚎啕不止。我即使不愿意听这喧杂的哭声,这些哭声也要如雷轰般冲进我的耳朵。起初,我真想跑出去透一透空气,但我又怕大哥责骂──我小时候是颇怕他的。过了一会儿,对这些哭声我也就安之若素,并且用着“欣赏”的态度,尽量去分别哪一个人的哭声是真痛,哪一个是假装,哪一个最可笑,又哪一个最奇怪……我仔细听了之后,断定除了我大嫂和我姐姐哭的声音是真正悲哀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假装的。我家远房的两位女眷,哭得最为滑稽,她们两个人好像唱歌一样,一高一低,抑扬顿挫,似乎还可以合上拍律;她们两个人,哭上二三十声,然后就谈家常;谈上几句话,又再继续嚎哭,真像演戏一般。 没有多久,外边吊孝的男人陆续都来了。这些人,有的是父亲生前的故交,有的是同宗的晚一辈,有的是邻舍,但大多数都是为着礼貌来的。他们拿着一串纸箔,或者拿一叠冥币,在灵前的大铜盆内焚化之后,好像拜祖一样,先作揖,后跪下,然后磕头──就在俯下身磕头这当儿,有的人就用手掩着面,“啊──呜──呜──94
  • 一、美丽的童年啊──”哭了起来。不过,男人们顶多只哭上七声八声的,大概是“礼貌”,也许真的怕他们“哀伤过度”吧,马上由分站在灵前我的堂兄和表兄们,把吊孝的客人们扶了起来,还说着要他们“节哀”的应酬话。 说来也算是稀罕的事:灵左的女人们哭得那么“热闹”,吊孝的人哭得那么“古怪”;而坐在灵堂前的孝子们──大哥、二哥和我,还有我的侄子们,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来。我大哥大概一辈子从不会流泪,他脾气最暴躁,也最刚直倔强;这时他只是呆若木鸡坐在一边悲伤地看着父亲的遗体,默然不语,连眼泪也没有;二哥呢,也是倔强的人,他虽是教书的先生,但只偷偷地在弹泪,却没有放声痛哭;我和几个侄子,本来就不悲伤,如今见哥哥们尚且不哭,当然我们也不愿故意嚎啕。可惜我三哥那时偏没有在家,他的感情最丰富,也最善哭,因为我曾看见过他为他的岳父吊孝时,哭得涕泪俱流,样子非常逼真。但他这时在军队中来不及赶回,如今,也就显得孝子们连一点“孝心”也没有了。 我的母亲正在后院内忙碌,忽然听到了“孝子不哭”的事情,气得她顺手提了一根木棍,气冲冲地到前院的灵堂来了。我的堂兄和表兄们,一看见我母亲气成这个样子,连忙拦住她,问是什么事情,惹得她老人家如此动怒。 95
  • 雪泥鸿爪 “什么事情?”我母亲大声地骂道:“你们这些忤逆子不哭──我要用棍子打得你们哭!” 我们还来不及哭,母亲提着棍子已经冲到布幕跟前来了。她气得颤抖着双手,举起棍子,一边骂道: “你们的爹死了还不哭──难道等你们的娘死了才一齐哭吗?” 要不是我的几个堂兄和表哥们拦得快,我和哥哥们一定要吃几下棍子的。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母亲气成这个样子,发了这么大的脾气的。几个年小的侄子骇得先哭了起来;我真怕棍子当空而下,赶快抱起头,俯视着灵床:“爹呀,爹呀!”大声干哭;大哥和二哥,在母亲的愤怒之下,也埋首哭出声来。 不管当时的哭声是否出自真诚,这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不过,人的感情是最奇妙的,当我先是假哭了一阵之后,忽然觉得悲从中来,竟无法自我遏止。大概是未哭之前,觉得颇难放声,甚至还有点难为情;但一经失声之后,既然没有了难为情的成分,真感情无形流露,做儿子岂能没有悲哀的心情。等到我父亲入棺的那一天,我真的是发自内心地痛哭了。我到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从今以后再也没法见到父亲的面容了;这个黑而沉重的棺木,把人类分成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活着的世界;一个是深不可测的阴界;而我的父亲一进入棺材,也就等于96
  • 一、美丽的童年真正地和我们永别了。所以,我和哥哥们哭得都很伤心。 父亲入棺之后,接着就举行安葬的典礼,先是风水先生来念了几遍咒,然后就把棺材抬到门外的大灵棚内。灵棚是用布盖成的,很高很大,整整把门口的一条道路都占满了。抬棺材,也有仪式;有几个穿长袍子的“唱礼”的先生,高唱着:“跪!” 我和哥哥们就跪。 他又拉长嗓子唱:“叩──首!” 我们就叩首。 他唱:“起──立!” 我们就起立。 他唱:“孝子举哀!” 我们就一齐哭出声来。 他唱:“节──哀!” 我们就得马上止住哭声。 这些仪式可真把我弄苦了。我本来想静静痛哭几场的。可是,被这些先生们带着在灵前转来转去,而且一听到他们硬绷绷的“唱礼”声,我简直要笑了。棺材进入灵棚,一连三天,每天都有几次祭拜的仪式。当然,每一种仪式,都有鼓乐队伴奏。 说起鼓乐队,又有一个笑话。原来我们已经请了一队鼓乐手;亲友们为表示哀悼,又送了一队鼓乐手来。 97
  • 雪泥鸿爪每一队大概有十几个人。这两队就在我们家门口的左右两旁,各搭了一座小小的高台子。除了行仪式的时候之外,这两队就开始比赛,看那一队吹得又响又亮,而又好听。尤其是到晚上八点钟左右,全村的人们都挤到两个台边,鼓掌呼叫,分别给他们打气。他们的喇叭手,都会吹几套戏,小生花旦,都吹得维妙维肖。在比赛最热闹的关头,每一队为了争着吸引听众,各拿出看家本领,这队吹《小放牛》,那队就吹《小寡妇上坟》;这队吹《拾玉镯》,那队就吹《梁山伯与祝英台》。台前的听众,大声地拍手叫着:“好!再来一个!”人海如潮一样,忽然挤到这边,忽然又挤到那边,比正月里看戏还热闹得多。 另外,亲友们聚资合聘了一个戏班,在我父亲灵前不远处的一个戏台上,唱了三天大戏。这是特地为我父亲而演的,好让他的生魂在离家之前,再享受一番人间的快乐。我父亲的生魂是否去看大戏,这当然很难知道;不过,我们全村的人们倒热热闹闹地饱了三天眼福和耳福。我坐在灵棚内听到戏台上的鼓声和锣声,以及台下的人声、叫“好”声,对我真是一种非常难以忍受的诱惑。最后我趁大哥不留意的当儿,偷偷溜出灵棚,径向戏台跑去,谁知我穿着白色的孝衣刚挤进人群,就被我的表兄一把拖了出来。他厉声说:“孝子居然随便乱跑出98
  • 一、美丽的童年来看戏,这还得了!” 然后不由分说,又把我拖进了灵棚。在当时,我真想和表兄大打一架。 “叩首”“作揖”“起立”“举哀”“节哀”一连祭了几天,才开始举行安葬礼。真的要把我父亲的棺材埋进土中时,哥哥们竟情不自禁地哭得几乎晕了过去。我想再对棺材看多一眼,表示和我父亲最后的告别;可是,这群搀扶孝子的人们,竟不顾我大声喊叫着如何反对,硬将我和哥哥们拖到旁边去了。等他们松开手来,棺材不见了,墓地上有一块新堆成的土冢,土冢上有一棵新插的柳树。 埋葬父亲后没有多久,日本的军队就到了我们的家乡。我则像浮在海上的一片树叶一样,开始了我的流浪生活,跑遍了整个中国,现在又跑到这长年如夏的南洋。 我父亲坟墓上的那棵柳树,如今是被砍掉或是枯死了呢?还是已叶枝成盖,可以在树荫下乘凉了呢? (1961年写) 99
  • 雪泥鸿爪我家的祖坟,在50年代土革时分给外村别姓农人,已非姚家所有,如今是一个苹果园。1991年,我由马来西亚回乡探亲,徵得园主的同意,在父亲的坟墓前立了一块石碑。1998年,我再次到我的父亲坟墓前去拜祭,我顺手在坟顶的一棵苹果树摘了一粒苹果来吃,这粒苹果虽然又青又小,却水份充足,香甜可口。如此说来,父亲泉下有知的话,他的骨灰倒也给后代人们作了一些贡献。100
  • 一、美丽的童年 神秘的楼房 我和我的母亲睡在后大房内。我的睡床正好放在那个黑黝黝的楼口下面。楼上没有窗子,仅有一扇小门,而这小门又是经年关着的;所以,楼上永远是黑漆一片。那个楼口好像妖怪的大口似的,不论白天或晚上,总是面对面地向我大张着嘴。夜晚我上床的时候,从不敢向这个大口张望一眼,生怕洞口里面的妖怪一下子跳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头上。我又不好意思把我的恐惧告诉大家,只好在睡觉时把头蒙在被子里面,才能入睡。 晚上,楼上偶然有老鼠走动或打架的声音,我想一定是上仙爷爷在那里散步,连忙把被头拉得更紧,往往出了满身大汗。 我第一次爬上这座楼,是有一年过年时,大哥带我上去为楼房的神仙烧香磕头。楼口和楼正中的墙壁上,各有一个神仙的牌位。楼口的神祗,我已经忘记他的尊称了,因为他的香炉很小,我无形中也把他的身份看低了许多。但楼正中那个神牌却很神气,神牌两旁有崭新大红的对联和横披,横披下贴有剪花的纸帘,纸帘里边的神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上仙爷爷之神位”。 101
  • 雪泥鸿爪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我,说楼上的“上仙爷爷”就是狐狸神,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儿。她嘱咐我,在后大房内不要提起“狐狸”这两个字,因为那个老头儿脾气虽然好,但绝对不喜欢人家说他是长着尾巴的狐狸。我第一次看到上仙爷爷的牌位时,就似乎隐约地在颤动的剪花纸帘里面,看到了上仙爷爷的毛茸茸的尾巴。假如不是大哥和我同在的话,我真会吓得大声喊叫。 以后每逢过年过节,祭供上仙爷爷的责任,便由大哥手中落在我的身上。这真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每次我推着小梯靠近那个黑黝黝的楼口时,心中总是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休。上楼的第一件事,我便是半闭着眼睛,战颤着双腿,先去打开那两扇楼上的小门。门开了,光线照了进来,我才仿佛觉得与楼外的世界有了联络,没有刚才上楼时那么孤单。 慌慌张张地在上仙爷爷的神位前烧香磕头(当然不敢正视那飘动的纸帘),就连忙收拾好祭品,先送到楼口;然后回头去关闭小门。这小门一关闭,楼上马上漆黑一片,我好像又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这时候我恨不得一下子从楼口跳下去。 后来,年纪一天天大了,过年过节再上楼祭供上仙爷爷时,已没有先前那样害怕。不过,楼上的神秘却仍然没有减去。一年夏天,大哥带我爬到楼上。他先去打102
  • 一、美丽的童年开了楼门,然后领着我小心地走向楼房的左角。因为楼板多年失修,两个人走起来吱吱呀呀的,如果用力踏下去,说不定会踏个大洞。到了左边黑暗的角落,大哥用力一扳,一块楼板竟是活动地被扳了起来,楼下面却不是我们的大屋,而是黑洞洞的一片。大哥划了火柴,点上蜡烛,顺着木梯走了下去,我才知道这个黑洞原来是大屋的复壁。这里面藏有一些破旧的古刀古剑。角落处有个大木箱,木箱里有一套我父亲用钱捐来的“监生”大礼服──有红缨的黑毡帽子,以及绣着马蹄袖的黑缎长袍,还有那对长筒的黑靴子。箱子里面尚有几件我三哥的军衣,他这几年一直没有在家。大哥说,万一日本人来了的话,这些东西都不能让日本人看到,被他们发现了,说不定会满门抄斩的。 那天由复壁出来,大哥和我同坐在楼口,讲了一些制造这个复壁的往事。他又对我说,这座大楼一直很少人上来,只有外婆在世时常常上楼存放东西。现在他又看到了楼上的药箱和破瓶,不由地想起死去多年的外婆;而我外婆是非常喜欢我大哥的。 我的大哥在楼口呆坐了一阵,径自下楼去了。我却对那个不曾注意过的破药箱有了兴趣。这个药箱以前靠近上仙爷爷的神位附近,因为箱上灰尘足有一寸来厚,我从没有去打开过。为了好奇,这次,我鼓起勇气打开 103
  • 一、美丽的童年这是我家的后院,院中的后大屋是我出生的地方,我一生之中最美丽的时光就是在这个后院度过的。七十多年如飞而过,我心目中的圣地,如今已变成养猪的猪圈。墙壁欲倒未倒,房顶欲塌未塌,荒凉破落,一如废墟。本文所说的神秘楼房,现在只剩下图中那个楼房的门口。人生真是一场大梦!假如我早些时日看到今天的院落,说不定我就写不出〈美丽的童年〉这些文字了。 105
  • 雪泥鸿爪了那个破木箱。睁眼一看,不由得我要“啊”地一声叫出来。这个新的发现有如天方夜谈中“阿拉丁神灯”的故事,当阿拉丁跑进地洞时,忽然发现了耀目的宝藏;我的惊喜程度和阿拉丁相差不多!原来木箱内有这么多美丽的瓶子和罐子,以及一包包、一袋袋、一筒筒的说不出名堂的药丸。有的鲜红如火,有的透明如珠,有的却已经发霉成灰黑了;有金黄的铜针,有黑亮的灸罐,箱底下还有一大串方孔铜钱,用红绳子串着,这是外婆辟邪或念咒时用的东西。 说到我的外婆,我对她的记忆实在太少。只隐隐记得在我外婆家,当她弥留在土炕上的时候,我母亲便把我牵到她的身边,对她说:“你老人家要升西天了,请你把这个孩子的痢疾病也带走了吧!”然后拉起外婆枯瘦的手,在我的肚子上摸了一摸。接着我外婆就咽了最后一口气,母亲和姨母就失声哭了起来。说也奇怪,我那时害了许久的痢疾病,竟真的不药而愈。母亲一直对人说,那是会医病的外婆,临死时把我的病带走的。 我的外婆大概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外祖父死得很早,我的外婆只好负起了养活一儿两女的责任。可是,外祖父却没有留下财产,只有那一座破旧的土窑院子。一个女人家在当时要负起一家重担,该是多么艰难吧!但外婆本事大,会接生、会看病、会针灸,我想也许会104
  • 一、美丽的童年替人看风水算八字──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因为外婆家穷,我的母亲才嫁给了我的父亲。我父亲那时有一间颇像样的中药店,那正好,我的外婆替人看病更可以有充足的药物。她老人家把各种草药,制成各种大小不同的药丸,附近几十里的地方,没有不知道她的名字的。自我母亲来到我家后,外婆家的生活自然也好转了许多。外婆看病看成了习惯,便义务地替人诊治。据我母亲说,她生我三哥那年,得了咳嗽病。因为家中有药店,便一天到晚吃药,单单药渣就堆得如小山一般。我外婆灵机一动,把药渣晒干,加米粉制成药丸,说是可以治咳嗽吐痰,送给那些买不起药的穷人们,竟真的治好了不少咳嗽的病人。可是,我母亲的咳嗽病,却永远没有治好。 自从外婆死后,她的药箱便被遗忘在后大房楼上的灰尘堆中。当我玩弄着那些奇奇怪怪的瓶罐丸散时,虽尚是孩子的年纪,也颇有一点感慨的心情。我小时候没有其他现成的玩具,这个大药箱里面的东西,颇有取之不尽的神奇,一连玩了好多年,才把那些瓶子弄光。破药箱的一边,有一个大木柜,木柜内是一些古旧的藏书。开了柜门,就有冲鼻的霉腐味,大概虫子和老鼠把木柜当作老窠,已经在里面养儿育女。每一本书都被厚厚的灰尘包围着。这些书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放进去的,有 105
  • 一、美丽的童年 东门外的小河 村庄的东门外面,横卧着一条干枯的河道。据一些会看风水的堪舆先生说,我们村庄上的人们从没有出过什么大官,也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大富翁,主要就是受了这条河道的连累,因为它干枯得几乎连根青草都长不出来;白色的卵石,映着耀目的日光,实在显得毫无生气可言。我想那些风水先生说得也对,假如这条河道内忽然有了终年不断的清清河水,做大官我们倒不十分在乎,起码可以解决了我们村上的种菜问题。种菜须要用水灌溉,但我们村上缺的正是水。所以也就连累得我们一年到头吃不到什么蔬菜。有些卖菜的小贩,老远地挑着担子隔一天到村上来售卖,价钱贵得惊人,三个鸡蛋只能换几根小葱,大家仔细想了想,不如干脆把鸡蛋留给客人还好一些。好在从我们的祖先住在这个村上开始,向来就没有每顿饭非吃蔬菜不可的习惯,如果真的每顿饭都有蔬菜的话,倒成为反常的事情。 这条干枯的河道,虽然对我们村上的人没有什么用处,但在我小时候,却是我游玩不尽的一个天然公园。大概是从七八岁开始,我就敢一个人顺着河道走好几里 107
  • 雪泥鸿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鲁庄东门外的小河,早已枯竭断流,现在却变成了一畦畦的农田。在我的童年时代(1922-1932),这条时断时流的小河,是我取之不尽的宝藏,也是我玩之不尽的天地。路远。因为河道内有各色各样的小小圆石,在阳光照耀下,真的如宝石一般地美丽。我最喜欢的倒不是那些发光的石子──这些石子应该是女孩子爱好的东西;我只是找一种血红色的小小软石,把这些软石放在石砚中加水磨擦,就可以磨成如血一般的颜色;拿这种颜色涂在脸上,就是个地道的红脸关公。108
  • 一、美丽的童年 其次,河道两边的岸壁上有红色的野枣子,如果运气好,一天中午就可以采它半个袋子。再不然,带着我家那条短腿的黑狗,在石烁中找寻野兔的踪迹,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但最令人高兴的还是山洪暴发以后的几天时间。这条河道虽然终年干枯,但在夏季里,却有几场山洪从它的身上奔过,因为夏天时总要下几场大雨,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雨水,就变成了一股可怕的山洪,如万马奔腾似的,顺着河道,向北方狂滚而去。山洪未来之前,我们就可以老远地听到如雷的水声,轰轰隆隆,几乎和地震一般模样。然后,山洪来了。它真像一匹巨大的恐龙,张着混浊的黄色大口,吞噬了整个干枯的河道。黄色的洪水上面,漂浮着层层的野草与树枝,甚至还有牛羊的尸体。我每看一次洪水,就要做几次恶梦;可是,洪水到来时,却又舍不得不去观看。 洪水骤然而来,又会骤然而去。奇怪的是,凡是洪水过后的一个或两个星期内,这条干枯的河道就变成活的小河了。也许是洪水过后的存余积水,从石子的缝隙中流出;也许是洪水打开了原封的泉源。总之,河道内如今有一条清澈的流水,潺潺地冲洗着白色的卵石。这条清水,只有几寸深,仅仅覆盖了足踝,但我们可以用大石砌成一个半圆的弧形,用泥沙和野草填塞石缝,这 109
  • 雪泥鸿爪就成了一个像样子的水潭。有时候大人们也来帮忙我们堆砌,最大的水潭,居然有半个人的深浅。这时候,每个人都像疯了一般,在水中追逐奔跳。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游水,但我们可以捏了鼻子钻进水中比赛,看谁的潜水时间最长最久。 平时,我们很难得有浸在水中洗澡的机会,现在可以一下子把那些积了一年的尘垢从身上洗净,用的肥皂就是潭底的沙子。 我们一边玩水,一边大口吃着偷来的柿子。河道两边有不少柿树,但都是青的柿子。我们分工合作,有的人放哨把风,有的人上树采摘,然后把青柿子埋在流水的细沙里面,在上面埋些石头作为暗号。这样大约三四天光景,原来涩味的青柿,就变成香甜的水柿了。也许是偷来不易,吃起来分外可口。 玩水玩得腻了,我们就想法子作弄涉水而过的路人。因为水浅,河道上没有桥梁,只是随便在附近找几块大的石头,作为踏脚的地方。有的孩子故意在水中央取去一块踏石,让那些缠小脚的女人走到水当中时前后为难,我们看着他们那种欲跳而不敢跳的神态,偷偷地躲在一旁暗笑。后来,我出了个鬼主意,在踏脚石下面挖半个大洞,表面上那块石头是稳固不动的,但你一踏上去,它就会翻了个面。男人们走到上面还可以临时跃过;可110
  • 一、美丽的童年是,那些小脚的女人,准会踩进水里,弄得鞋袜皆湿。有一天,有个胖女人竟在那块石头上跌了一个大跤,连上衣都浸了水。我们几个人正躲在一座山神庙后面偷偷发笑,想不到她竟抓着石子向我们走来。我们仔细一看,这个胖女人原来是我们村上有名的雌老虎。平时她大吼一声,她的丈夫往往要双脚打颤。我们一见势头不妙,马上抱头鼠窜。如果走慢一步,准会吃她几块石子。 (1961年写) 111
  • 雪泥鸿爪 土包子看电影 我敢相信,即使现在我们的乡下人,仍然不知道“电影”是什么东西。何况几十年前,电影还不十分普遍,中国各小城市,根本连个电影院都没有。我是一直到十多岁,有一个假期,去到西安看望我的三哥,才第一次看到了电影。 未去西安之前,我就下决心非去看一场电影不可。课本中以及从城市回来的人的口中,把电影形容得那么奇怪,简直如真人一般模样;但“奇”到什么程度,却不是凭想像可知的事情。既然到了西安,岂能不去见识见识? 到西安后,恰好我三哥没有在家。我等不及他的向导,就一个人坐了人力车,请车夫拉我到一间电影院去。他用着陕西腔问我:“去哪间戏院?” 我连忙更正他:“不是去戏院是去电影院!” 他一听我的话,就知道我是个土包子。接着问我:“去哪家电影院?” 这一问倒问住了我:我哪里知道西安电影院的名字?幸亏我并不十分“土”,自作聪明地说:“你拉到最近112
  • 一、美丽的童年的一间好了!” 他不再问话,拉起车子就走,转了好几条街,在一间戏院门口停下。我看了看,只见门口上写着“中山戏院”四个字,并没有“电影”的字样,我就很不客气地对那车夫说:“我是去电影院──并不是来戏院呀!” 他也生起气来,大声说:“戏院就是电影院──你真是。”下句话虽没骂出来,已羞得我满脸通红,连忙付钱溜开。后来我才知道被那个车夫“ 了笨”,原来那家戏院距我住的地方只隔一条街,几十步就可以走到,他却转了好几个圈子。 这个戏院的建筑,看起来比我们乡下的破庙还不如,墙壁剥落不堪,有一个人正坐在门口打盹。初次进电影院看戏,当然心里有点紧张与胆怯,可是,我还是挺了挺胸膛,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向着那个黑黝黝的门口走去。谁知刚走到门口,那个打瞌睡的家伙却忽然地伸手过来,哑着嗓子说:“票来!” 在乡下,哪有什么卖票的习惯,我们夜晚走十多里去邻村看夜戏,也不见人家要过什么戏票。可是,这家伙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指着肮脏得有如厕所似的一个小窗口说:“不想买票,就想混进去是不是?” 幸亏我脑子灵活,心里想这一定是城市人的规矩,连忙去到窗口买了一张票,当然也不知道电影是分场演 113
  • 雪泥鸿爪的。当我走进里面的时候,似乎片子已经演了许久,场内一片漆黑,正如我们乡下所常说的“伸手不见五指 ”。没有招待员过来带路,我只好站在离门口不远的通道上,呆呆地向模糊不清的银幕上观看,因为乡下看戏时,男人们都是站着看戏的。这样站了好久,不知是带票的,还是一个好心的观众,走过来劝我坐下,说我站在那里妨碍了后面的观众。这时眼睛已习惯黑暗,我向左右看了看,才看见两旁原来有那么多的座位。凭我的聪明,我当然猜想得到这些座位一定是为观众而设,我既然买了票,怎么不可以坐下来舒服舒服呢?我坐在那里看了一阵,忽然看见靠近银幕的前面有几排座位,空空地连一个人也没有。我心里想,城市里的人真是奇怪,为什么大家都坐在后面,而不肯坐到第一排呢?乡下人看戏时,不是越挤到前面,就越看得清楚吗?也许是刚才坐人力车以及入门时受了他们的气,这时候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服起来。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土包子”,我就挺起身来,走过去坐在最前面的一排。这一坐,可把我的双眼弄得不亦乐乎,眼珠跟着电影上的人物,跳上跳下,跳左跳右,几乎要跳出眼眶来。但这时骑虎难下,又不甘示弱退到后座,只好用力睁大眼睛让眼珠跳舞。那场电影的名字好像是“满园春色”,可是是谁主演,是些什么情节,在当时就没有看得清楚;只看到银幕上斗大114
  • 一、美丽的童年的脑袋以及跳跃着的不清晰的形象,连人的眼鼻都没法分出。 电影终场后,我几乎走不出戏院。因为眼珠子一时不能归还正位,差一点变成个斜眼佬。 (1961年写) 115
  • 雪泥鸿爪 走亲戚 也许是古时候的人特别需要互相扶持,所以也就特别重视亲戚或同族间的联系。再加上安土重迁的习俗,代代相传下来,于是,我们村上每一户人家都有数不完的亲戚。例如我祖父的外祖父,我祖母的外祖父,不论我祖父母早已去世,可是,这两家的子孙还是照常维持着“亲戚往来”。尤其是农历二月间清明扫墓,十月间的秋祭,彼此送礼收礼,几乎忙得不可开交。 我们家又是个比较大的家庭。我父亲一共结婚三次,我母亲是他的第三位继室。我的第二位母亲死后还留下了两个姐姐。乡下人结婚早,我同父异母的大姐,比我的母亲还大两岁。这样算起来,我已经有了三个外婆家的亲戚;其次,我的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都已经结婚,这当然也是最近的亲戚;还有,我大姐的儿子女儿也大多结了婚,这样属于第二系的亲戚,按理说也要“礼尚往来”;还有姑母、姨母、他们儿子的太太家,女儿的丈夫家,当然也是亲戚。像这样必须往来的亲戚,起码总有二三十家。因为中国北方的乡间多是聚族而居,同姓的人不能结婚,亲戚家多住在近十里到三十里的村落。116
  • 一、美丽的童年平常大家少见面,也只有在节日“走亲戚”期间,才有机会聚谈。 我们家乡的节日似乎也特别多,例如元旦、元宵、清明、端午、中秋、重阳、夏至、冬至,以及年老亲戚的诞辰、忌辰,这统统要送礼;其他遇上什么婚丧大事、孩子弥月,礼物也不可少。 乡下人的礼物,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蒸二十个馒头,炸二十根油条,买一斤细长条的猪肉就可以了。不过,因为亲戚太多,而必须送礼的节日又是一个接一个。所以,这批礼物颇也使务农的人家负担不起。幸好,按照习俗,收礼的人家只收礼物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那么,余下的礼物和收下的礼物,仍然可以凑在一起再转送别家。别家亲戚看到馒头大小不一,油条长短不齐,而猪肉已经发出腐坏的气味,大家还是照收如仪,因为都是“彼此、彼此”。那么多家的亲戚,又住在不同的村落,又要在节日前后几天内送完礼物。于是,每逢送礼时节,我们家的男人们不管大小,只要不会迷失道路,大家就得“分头出动”。我小时候并不是一个会说话的孩子,尤其是到那些并不十分亲的亲戚家里去送礼,简直对我是一种罪受。说错话怕人笑话,不说话又怕人说我胆怯。送完礼并不是马上可以溜,还要留你半天,吃上两顿饭才放你走。这半天真不好过,亲戚家 117
  • 雪泥鸿爪几个同年纪的孩子也大多出去走亲戚,你想找个人出去玩玩也不可能。在客厅内坐不是,站不是,出门又怕狗咬,乡下也无什么好去处,这半天如同坐牢一般地难受。好不容易离开,才能透出一口舒畅的大气。 最怕走的亲戚,是我的亲外婆家。我舅母是个又瘦又高的女人,一哭起来,简直哭个不完。而且,一见我母亲的面,她就一直述说着她大儿和儿媳妇如何不孝、如何触怒她等等,边说边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得我的心中十分不舒服。而她又常常说我是她亲生的儿子,因为我是在外祖母家里出生的。我心中想,幸好我不是我舅母的儿子。像这样爱哭爱吵的家庭,教我如何受得了。 不过,像这样的亲戚还不算太多。其他如到另一个外婆家及姐姐们的家中,走亲戚则是一种享受。我的第二个外婆家住在山半腰,爬山虽出力,但他们家养了一大群羊,我的表哥们还养了不少的鸽子、野鸡和鹌鹑,这些东西我平常都很少见到。有时候表哥慷慨地送我两只小鸽或鹌鹑,我几乎像捧宝贝一样地捧回家中。还有,我喜欢到五里外三嫂的娘家去走亲戚,因为三嫂的父亲早年去世,家中只有母亲和小弟弟,那么我玩起来可以毫无忌惮,吃起东西来也可以尽量,不必留什么面子。他们家后院有一棵枣树,枣子香甜无比,我每次不但爬118
  • 一、美丽的童年上树吃个肚胀,回家时还要带个满篮。到我的二嫂的娘家走亲戚也不错,他们家靠近小河,我可以一个人到河边去摸螃蟹,摸得新衣裳全是湿泥,回家来总被母亲责骂一顿。 前两年,我在香港看到了我的一个侄媳妇;因为我的侄子在海船上做事,把她从乡间接了出来。我问起她,我们家里的亲戚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竟然说她完全不知道亲戚间的情形,连直系的亲戚如我的姐姐和姑母,也都不再往来。我惊奇地说:“这样说起来,节日也不用互相送礼了?” 她回答说:“咦,现在还送啥礼?每家的粮食都是按劳动分数配下来的,吃亲戚家的一顿饭,他们每人就要少吃两口了。谁忍心去分亲戚的饭吃!” 听了她这句话,骤然间想起我童年间走亲戚的情形,眼泪不禁如串珠般,从我的脸上滚滚流下。(作者附注:上文写于1961年。现在是1998年,家乡父老走亲戚的情形,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119
  • 雪泥鸿爪 下象棋 我小时候最大的爱好,便是下象棋。也许那时因为没有电视机和电子游戏机,所以我才有充分的时间去下象棋。不但是我,我的同学和一些邻居的孩子,几乎每一个都会下象棋。大人们更不用说,他们在工作之后,或者在下雨的日子,经常会和朋友们聚在一起下象棋;据说有两个人棋艺高超,甚至已到了不用棋子只用口讲的地步。 下象棋,必须逢到“敌手”才能越下越有兴趣。我的对手是我家对面药店中一个小伙计,到现在我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他那副清秀的面孔。每逢药店的医师为人出诊时,我便一溜烟地“飞”进这家药店,立刻在药柜下面取出用纸片制成的象棋,与那小伙计展开飞车跳马的鏖战。最令人扫兴的是,正在杀得难分难解时,这个医师忽然走回店来,从他那副皱着眉头的长脸上,可以看出我是多么不受欢迎,但他碍于我的父兄的情面,不愿当面斥责我们,我当然也知道这时候应该知趣离去。不过,我仍然时常坐在我的门口偷看,等待时机,只要药店的柜台内没有医师的影子,我就马上从门后跃出,跑120
  • 一、美丽的童年 下象棋,现在仍是中国北方农人们的爱好。到药店去与我的对手布阵开局。 后来,我离开家乡,远走各地,但对象棋的爱好始终不减。有一个时期,我还研究前人的残局棋谱,越研究越发现其中奥妙无穷,真的是一子之失,便可以铸成全盘大错。即使现在,在报纸上看见什么有关象棋的新闻,我一定详细阅读,虽然未能亲历其境,但依然对他们的对垒产生浓厚的兴趣。 有人说:下象棋简直是浪费生命。其实,你不下象 121
  • 雪泥鸿爪棋,对着电视机也是浪费生命。又有人说,下象棋得不偿失,绞尽脑汁只不过为了赢一局棋,有什么意义?我倒认为,单是为了赢那一局棋,便值得我们去绞脑汁了。下棋的阵势千变万化,奥妙莫测,在不可为而为的败局中,忽然柳暗花明,重新开出一条生路,这也就是人类的奋斗与创造的精神。 我喜欢下棋,因而悟出上述的人生道理,养成我的从不认输的脾气。即使被对方杀得落花流水,仅剩一兵一卒,我依然从容应战,坚持到底,从来不会在半局中低头认输。事实上,只要你冷静思索,不慌不忙,常常会在九死一生的逆境中,忽然杀出一条生路,转败为胜。我常常把这种下棋的精神,用在我的工作上,往往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假如我被对方杀得片甲不留,最后连将帅也被人掳去,我便坦然承认技不如人。这是公平的竞争,有竞争才有进步。这盘输了,下盘再来! (1982年写)122
  • 一、美丽的童年 二月里的风筝 每逢看到孩子们放风筝的时候,总会撩起我童年时放风筝的回忆。人是多么地奇怪,多么地不可理解啊! 那些失去的日子已经去得那么久远;可是,在你的内心,却永远像尘封的酒一样,时间越久而香味也越浓,回忆更深也更为新颖;甚至在你童年时那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都会如潮一般涌上你的心头,一起一伏地,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阴历的二月,才是放风筝的季节。我们家乡没有马来西亚这样暖和,在这里根本没有季节的分别,只要你高兴,一年到头都可以拉起风筝放。但中国的北方,只有在“阳春二三月”短短几十天内,放出的风筝才能鼓起翅膀飞上云霄。其次,放风筝的人不一定都为着风筝的高高飘摇才去放它;单是这种由放风筝而得到的宽敞、欢跃的滋味,就可以令人陶醉不止,乐此不疲了。 大家可以先闭目想一想:在头一年的阴历十月里,狂暴的北风早把那些焦枯的黄叶吹得东凌西散,每一棵树的枝干,像是黝黝的鬼灵一般,在呼呼的北风内,抖颤着它们又瘦又黑的身躯;地上,除了荒凉的黄土,就是 123
  • 雪泥鸿爪潦乱黄敝的枯草。任何人看了这个景象,都会兴起凄凉、荒漠、萧索的感觉。跟着,雪来了,先是飘飘的小雪粒、小雪球落在地下就不见了,落在手上溶化了;再过几天,雪片来了,那雪片有的真比鹅毛还大哩,飘飘地,密密地,天女散花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顷刻之间,整个大地都变成了白色,远山上是白的;田野内是白的;屋顶上是白的;树枝上也是白的;那些在大路上来往的人们,帽上、肩上,甚至眉毛上也是白的。 那些洁白的雪片落在地上之后,就像面粉从筛子漏下来一般,慢慢地越堆越高,后来竟堆满了村上的道路,家家户户都像睡眠在白雪大被里面。 当然,雪停了之后,太阳还是会出来的;可是,那些在马来亚可以晒炙人肤的骄阳,一到我们家乡的冬天,它的身躯就像刚痊愈的病人一样,苍白、软弱,连一点气力都没有,早上从东边出来,怯生生地又从西边落下。那些白雪仍然堆在高山,堆在平原,堆在屋顶,堆在树枝;而且,一次又一次地,越堆越厚。 十一月、十二月、正月,大地像死了一般,无声无息地埋藏在白雪的下面;偶然间有些地方溶化了,可是,太阳一缩了回去,地皮冻得比石头还硬,你踏在上面,有如踏在水门汀上,叮叮地发出声响。 中国有句古话,“秋收冬藏”,不但粮食在冬天藏124
  • 一、美丽的童年了起来,甚至连人畜也都藏在屋里不肯露面。即使有必要事情出门时,全身由头到脚,都包裹得密密地,只在帽沿下,露出来两只小小的眼睛和鼻子。 像这样如蜗牛般蛰伏的日子,一过就得三个月,多么令人闷气! 正在你烦闷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春天来了。春天,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欣喜欢跃的日子啊!一过了正月,雪停了,太阳比以前暖和了许多,溶雪以后的大地,变得虚虚松松地,有如海绵做成的舒服的睡床。细得如针一般的草芽,纷纷从地面上钻了出来;那些像是枯死了的树枝,也抽出了绿茸茸的嫩尖;春风仍然有点冷峭,但一经她的吹拂,万物都苏醒了,大地上充满了活泼的生机。 二月末三月初,先前是荒凉萧索的原野,如今全都披上了绿的大氅。风吹到人的脸上,是那么地和煦与温柔。这时候,正是放风筝的季节。 放风筝的不单是十多岁的孩子和二十岁的少年人,还有三四十岁的成年和中年人,连长了白胡子的老年人也有。也许是冬天闷得太久了,大家都想在这一望无际的绿原野抒一抒气,敞一敞他们的心灵! 因为要飞得高,放得远,所以风筝大的比大人还高,小的也有半人大小。风筝的形状是各样各式的:有的是漂亮的姑娘,头上扎着两个大黑髻,四肢胖胖地像个不 125
  • 雪泥鸿爪倒翁,眉毛、眼睛、嘴和头发,却比实在的人儿还美;有的是蝴蝶形的,身上涂满了花花绿绿的色彩;有的是蜈蚣形的;有的是龙形的;有的是老鹰形的;还有和尚形的;书生形的;老太太形的…… 。总之,可以由你自己去创作,只要它能够飞起来就行。材料很简单,几根竹条,几张白纸就可以了。 可是,虽然是这样简单的东西,我仍然日思梦想地弄不到一个。自己的手脚太笨,不会编造风筝的架子,也不会糊纸;每年二月间,总要费上几天功夫自己制造,但结果却全部飞不起来。村头的一家纸扎店内,本是做丧事人家的纸人纸马生意的,一到春天也顺带地扎了纸鸢出售,做得好,画得肖,而且保飞不坠,但价钱颇贵。父母不给零钱,我自己又买不起,只好望鸢兴叹。其次,放纸鸢的那条又粗又长的棉线绳子,也是一笔价钱不小的数目,小孩子家哪有这么多的钱! 年纪一天天长大了,那时候放风筝的兴致,不亚于我现在刚领了驾车礼申想驾驶汽车的兴致,一天到晚想弄一个大的风筝放一放。后来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母亲出钱替我买了一个带双髻的姑娘风筝;放风筝的棉绳,也是母亲费了几天几晚的功夫用棉花纺成的。 头一天,我自己能够把风筝放起来的时候,心里是多么快乐啊!风筝上天之后,那一股满满的风力,把它126
  • 一、美丽的童年稳稳地贴在云端;可是,你得用力地拉着它;偶然上空有一阵微风拂过,那么大的风筝像要拉断棉绳似的,竭力想向上向前飞去,也就拖得你几乎双脚要离开地面了。 真的能随着风筝离开地面也好,在云端往下俯视,这春天的大地一定更加美丽,更加多彩多姿!当然,拉着风筝起飞,或者被风筝拖得不住地前进时,每一次不知要跌多少个筋斗;可是,脚下的土地是松松的,绿草是软软的,跌在上面倒有舒服的感觉! 放风筝的同时,还有一个纸蝴蝶沿着绳索滑升上风筝的玩意。纸蝴蝶也是用竹子编制成的,糊成蝴蝶的样式,背上有两个小小的滑轮,滑轮就挂在放风筝的绳索上面。等到风筝升得高高时,然后再把纸蝴蝶撑起,并且在它的尾巴上缀着一只大红炮。红炮的引火头是用棉花做的,可以燃相当长的时间。纸蝴蝶张着双翅,沿着绳索,被地上的大气和风力相催,它就冉冉上升,一直上升到风筝的跟前。然后,蝴蝶尾巴上的大红炮,突然爆炸了,那清脆的声音可以响好几里远;这一声巨响,可以把蝴蝶翅膀的机钮炸闭,它的翅膀就会自动折合起来;因为失去鼓胀的作用,蝴蝶的滑轮沿着绳索,就迅速落了下来,一直落到放风筝人的手中。然后,再次地把它缀上炮,再把它放起。如今想起来,那虽是一件不怎么称得起令人惊叹的玩意,可是,在那时候,我可以 127
  • 雪泥鸿爪玩上几天一点也不会感到厌倦。尤其是当村庄上酬神赛会或者唱大戏的日子,我简直连饭都顾不得去吃,一大早就爬到寨垛上去放风筝。 寨垛上有和我同样年纪的朋友,我们坐在那里把风筝放起,然后比赛看哪一个人的纸蝴蝶滑升得最快,下落得最迅速。但我们从没有互相用绳子割断别人的风筝,因为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放风筝还可以相斗的事情。 晚上,我们可以在风筝的尾巴上缀上一只风吹不灭的小灯,或者缀上粗粗的火香。东边一只,西边一只,远远望去,就像是许多星星在天际飘摇。有时候,我们故意把风筝放在看戏的观众的头顶,然后比赛蝴蝶滑升,一声巨响,就会把全部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半天空中。看戏的人们往往连戏也不看了,只顾仰着脑袋互相评论哪一只风筝做得最为俊俏,哪一只蝴蝶升得最快等等。虽然我们放风筝的人,并没有看到戏台下面观众的表情,但我们可以很清晰地想像他们欢乐的脸孔。因为当我们没有放风筝的时候,也是如此地在戏台下面仰着头观赏赞美别人的风筝。 (1961年写)128
  • 一、美丽的童年 木偶棚前 除非是过节的大日子,或者是祭祖酬神,才有戏班子来我们镇上演戏;但每年至多也不过三两次,每次只唱三天而已。平常,乡里简直没有其他什么娱乐;好在从我们的祖先起,就一直过惯了那样劳苦的日子,大家倒也不觉得怎么苦恼。假如偶然有木偶戏或者是“说书”从镇上经过,那真是一件大事情。现在,在城市住惯了──也许是年岁大了──对什么举世闻名的大歌唱家、大明星莅临登台的消息,好像与我无关似的,我从不去捧场,也懒得去一睹风采。可是,小时候一听说木偶戏要上演了,其兴奋快乐的心情,远非笔墨可以形容。 木偶戏的戏棚,仅有一平方公尺,只能容纳一个人钻在棚内。戏棚四周围着深蓝色的旧土布。单单看布棚上五颜六色的补钉,就可以断定它的年岁和历史了。乡下人似乎从不计较木偶戏棚的新旧,只要有木偶从棚内钻出来就已经心满意足。 木偶戏上演的时间,多半是在晚饭以后。也许是夜晚大家才有空闲;也许是戏棚内那盏欲熄不熄的风灯,在漆黑的夜里,特别具有吸引力,能够紧紧地抓住观众 129
  • 雪泥鸿爪的心弦。通常玩木偶的只是一个人,在未上演之前,他手打鼓,足敲锣,口吹喇叭,大事喧闹一番。这噪耳的吵声,是告诉村内的人们,好戏快上演了,赶快来找个好的位置。这时候,只要能够听到鼓声的人家,不用说第二句话,马上抬凳子,搬椅子,慌慌张张向木偶戏棚赶去。别看女人们小脚缠得又紧又尖,但为了看戏,个个健步如飞,眨眼间就把整个木偶棚围得水泄不通。 我已记不清楚木偶戏到底演了些什么戏目,因为代表木偶的幕后演唱人,永远是口内含着奇怪的芦笛,混着鼻音唱出来的;即使请一个世界闻名的语言专家,也无法分辨出来他吹唱的是什么意思。不过有一种声音,我还可以辨认,那是马嘶声;一只小木马跳跃着由幕底钻了出来,接着就听到“吱吱,喳喳”又长又颤的声音── 据说这就是马叫,虽然和我们乡下的马叫完全不一样,但大家都一口咬定说它是马叫,我当然也就深信不疑。另外一种声音,是木偶发怒时,用它的木头颅用力地向棚沿撞去,“碰碰碰”的木撞木头声,以及幕后演唱人的“吱吱喳喳”声(和马嘶不相上下)。这一下,马上惹得观众们哄然大笑。老先生和老太太个个笑出眼泪,少女们笑得前俯后仰,小孩子笑得恨不得在地上打一个大滚。 木偶戏有喜剧,也有悲剧。我是从观众们的脸上看130
  • 一、美丽的童年到的。虽然观众们永远听不懂木偶的声音,但从古老的传统上,他们知道木偶们应说些什么或唱些什么,他们也就跟着永无表情的木偶哭泣,或惊跳。例如披发的魔鬼,在戏棚内紧紧追逐漂亮的少女,观众们莫不心惊肉跳,孩子们伏在妈妈的怀中连呼吸都不敢大声;遇到公子落难的场合,老太太们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抽噎不止;少女们更是多情,用手帕擦着她们红红的眼睛。 木偶们在戏棚内的演唱并不十分吸引我;吸引我的,倒是戏棚内的情形。我常想钻进幕内看看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把戏。有一次,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块破补钉处钻进里面偷看,谁知忽然被那个玩木偶的人发觉了,狠狠地瞪着他那双黑黑的圆眼,一手持着披头散发的女鬼木偶,要向我的头上打来,吓得我连忙缩了回去,结果白受一场虚惊,什么也没有看到。 第二天,玩木偶的仍然挑起他的箱子赶路。那两只木箱,又旧又破;但在我们孩子们的眼中,觉得箱子里面装着的,尽是最神秘最奇怪的东西。 后来,我和我的堂兄,非常天才地做了一套木偶。木偶的头是用泥做的,有关公、张飞、姜子牙、樊梨花等等。手臂是铁丝做的,刀棒是竹片做的。差不多花了我们两个人一个多月的功夫才做成功。木偶的衣服是央请邻居们的女孩子缝的,花花绿绿,有二十多套。可惜我 131
  • 雪泥鸿爪们的天才不能得到学校教师及父兄的赞许,只好偷偷地在老师午睡时间内,召请小朋友们到课室内去参观。戏台是在桌子底下。桌子四脚围了块破布── 是从妈妈的旧衣堆中偷出来的。我们两个人盘着脚,弓了背,在桌子底下大演我们的木偶戏,居然引起小观众们一致的叫好。谁知有一次惊醒了铁面无情的老师,他老人家提着红木板子,把我们的观众全部赶跑。我们两个天才演员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时,屁股上吃了几板。我们的“地下舞台”从此寿终正寝。 (1961年写)132
  • 一、美丽的童年 打架的勇气 据说我的大哥小时候是个最喜欢打架的孩子,我父亲为他聘请的两位家庭教师,都是被他用拳头赶走的。也许他有一副拿破仑的身材,个子矮矮而筋骨强健,特别适合打架摔跤,和他同年纪的孩子与同学们,没有一个不对他退让三分。我的大哥比我整整大二十一岁,乡下人结婚又早,他的几个儿子和我的年纪都不相上下。等到我和侄子们上学读书时,大哥正在壮年,仍然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和别人打得面青脸肿。他的打架原则是:“要能打,也要能挨!”他经常教训我和几个侄子们说:“要不就别打架;要打架,就拼命打,打到断气也不能低头。”可惜,在我们家这几个孩子当中,仅仅有一点可造就打架之才的,只我一个人罢了;而我的体格恰好和我的大哥相反,他是五短身材,我却四肢细弱,脖子瘦长,既不善打,更不善挨。不过,比起我的大哥的几个儿子,我到底还算好一些。我的大侄子和二侄子,天性懦弱,平常骂人骂不出口,打架举不起手,完全不像我大哥的亲生儿子。我的身体虽不健壮,但那时候要胜之心很强,再加上听惯了大哥打架时的英勇故事,自不 133
  • 雪泥鸿爪免痒痒地也想出一出小风头。 打架的本钱是身体强壮。大哥平常举大刀,提千斤石以练习膂力。那副大刀足有一百多斤,千斤石是一块又方又高的大石墩,这些东西都是我三叔遗留下来的。三叔是满清末年的一个武秀才。我当时也曾经跟着大哥锻炼过一阵子,但因那把大刀太重,我提都提不起,更不要说是举它了,颇有点使我的大哥失望。 体力既然不济事,我想我得靠脑子去打架才不至于吃亏。幸好我们家乡是兵家必争之地,什么老蒋老冯的军队经常在那里打来打去,给了我不少组织兵力的知识。首先,我把我的侄子以及几个堂兄堂弟们组织起来,把他们编为第一师、第二师、第三师,我则自任为军长。虽然每一师只有一两个人,但名称上是够吓人的。接着,也像驻扎在我们附近的军队一样,开始打仗的训练。远攻当然是掷石块,我们先练习投掷,一声令下,看谁投得最远最准,第一名有奖。那些奖品只是些铅笔头、破刀片、方块纸之类的东西。我的几个侄子个子比我瘦小,用力投也投不远,为了示范,我这个自命军长的首领,从地上捡了一块硬土块(我们家乡石子很少),抡起右臂,使尽所有气力,向前抛去。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是什么原因,那个硬土块从我的手中飞出后,好像拐了一个弯似的,正好打中了紧紧站在我左边的堂弟的头上。134
  • 一、美丽的童年“彭”地一声,土块粉碎,尘粒四飞,我的堂弟马上抱头痛哭,头上起了个大红包。假如是石头的话,保准要打个大洞。 对于我的部队,不但有奖品可拿,而且还有“粮饷”可领。我自己绘制了不少花花绿绿的钞票,按等级发给他们。大家也知道这些钞票没有一点用处,但都珍贵地收藏起来,也许是他们特别欣赏我在钞票上所绘的五颜六色的图案吧! 我的部队训练好了之后,也像历史上那些好战的皇帝与国家一样,很想找一个对手来试试我的实力。不过,在学校内我的人缘一向不错,总不能无缘无故地揍人一顿。后来我挖空脑子想了想,才想起了一个“敌人”。这个人的绰号叫做“长毛”,因为他的头发经常不剃,远远看去像女孩子一般。有一次我们村上酬神唱大戏,我一个人偷偷地跑到神庙后面去看人赌博,离开时竟忘记带走我的草帽;唱完三天酬神戏,我才想起自己的草帽是如此丢失的。我们家的孩子,每年每人有一顶草帽,草帽上各写自己名字。如果谁丢了,谁就得让太阳炙晒。看戏的人有那么多,我根本也没有找回的念头,只好承认糊涂与倒霉。可是,一个月后的一天中午,“长毛”竟戴着写了我的名字的草帽,蹲在寨门口看人下棋。因为草帽上明明写着我的名字,我就理直气壮地向他讨回。 135
  • 雪泥鸿爪他没有读过书,也不认识字,说什么也不还我,而且把草帽抓在怀中紧紧不放。我不动声色站在一旁不言不语,一直等到他离开刚把草帽戴上头顶时,我就一个箭步上去,把草帽抢了过来。因为用力过猛了一些,草帽上扯了两个大洞。“长毛”比我高大,自不甘示弱,转过身来向我强夺。我灵机一动,像打球一样传给我的大侄子。“长毛”跑去大侄子跟前,大侄子又传给他的老二。我抓住了“长毛”死不放手,我的老二侄子拿起草帽飞奔回家。“长毛”气得破口大骂,我当然也礼尚往来还骂过去。最后,他气愤愤地走了。 本来,这一回合我是胜利的,按理说不能拿“长毛”再做我的“敌人”。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就算“长毛”该倒霉吧!我决定要揍“长毛”的一天,是在村上又一次唱大戏的夜晚,他正站在戏台前瞪着眼睛看戏。我走过去用肩膀用力地撞了撞他。他本来打得过我的,但他回头一看我身后的喽罗,只好忍着气退了一步,装作不知道这回事情。我马上又撞了过去。他气了,颤着声音说:“你想干啥?” “想揍你,”我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勇气,“有种的,就到庙后!” “我不…… 不去!”他仍然颤着声音,看样子他已经给我的部队吓倒了。136
  • 一、美丽的童年 “不去也得去──”我回头命令我的第一师:“拉他走!” 第一师是我的堂弟和堂侄,马上走了过去用力就拉。谁知“长毛”这家伙比我的侄子还脓包,别看他个子高大,两个人一拉他,他竟撇起大嘴哭了起来。这一哭,倒把我的全体部队吓呆了,弄得我也一时不知所措。看到他那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可怜相,猛然使我觉得有点惭愧起来──这哪里是打架,这简直是欺负人呀!于是,我连忙鸣金收兵,偷偷溜之大吉。这以后,我就自动地遣散了我的军队,觉得以众压人是最丢脸的事情。 这一次的架虽没打成,无形中却给了我许多勇气,以前在学校内对“大只牛”颇为退让三分,现在也敢拍桌子指桑骂槐了,总觉得如果不打一次大架,好像白活一世一般地难受。 终于有一天和一位同学闹翻了脸。我们两个人的个子差不多,可以说是棋逢敌手,整整打了两个钟头。那天正好我们的老师出去会客没有在校,否则我们也不能够打得这么凶和这么久。 同学们都围着我们观看。我们两个人像两只喘气的黄牛一般,头顶头,肩顶肩,你拉着我的衣襟,我拉着你的裤头,拉来扯去死命不放(幸好那时都是光头,没法抓住头发)。这些同学们在一边拍手叫好、大声欢呼, 137
  • 雪泥鸿爪不知是为他打气,还是为我打气。他有时把我翻倒在地,我有时也骑在他的身上。我们的上身衣服,几乎变成破布条,鼻子与嘴角都渗着血,却仍然不分胜负。在旁边观战的同学们,不但没有一人肯出来调解劝一劝架,相反地,却以幸灾乐祸的心情,希望我们打得更出色、更紧张一些才好。假如我们两个人对峙着不相上下时,观众们就在一旁大声指点着:“踢他的右脚呀!”“撞他的胸膛呀!“……”我这时候才知道“骑虎难下”的滋味。本来我是可以好好打一打的,但一想到我们两个主角变成大家看热闹及取笑的对象,不禁觉得“英雄”这两个字是如此地可怜。可是,现在我又不能低头服输,只好让大家像欣赏斗公鸡一般地欣赏着我们两个人的翻来滚去。 最后,老师回来了,这场不分胜负的打斗,只好在观众的“失望”中结束。因为怕老师发觉,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钻进同一个教室躲避。 我的对手坐在我对面的一个角落,和我一样地喘着大气,但他仍然握着拳头,恶狠狠地一直瞪着我,生怕我会像饿虎般扑了过去。我呢,这时候已清醒了许多,越想越后悔刚才这场毫无意义的打斗:我们两个人比那些无知的公鸡还要愚蠢! 放学后,一离开校门,几个爱看热闹的观众,似乎138
  • 一、美丽的童年觉得刚才的打斗尚不够精彩,就三言两语地挑拨撺掇,要我们再到寨门外边的麦场上比较高低。我的对手是个糊涂的英雄,竟真的附和了大家的提议。我这时实在忍无可忍,马上停下来,不是指着我的对手,却是指着那批看热闹的同学们大声吼叫: “你们这批王八旦,统统给我滚回去!”骤然的叫骂,使得大家都吃了一惊。等到他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原由时,我理也不理他们,把书包扔在肩上,气愤愤地走了。 这以后,我再也没有了和人打架的勇气。 (1961年写) 139
  • 雪泥鸿爪 养蚕的兴致 麦子梢发黄的时候,也正是养蚕的季节。我们那个村庄,原名桑林镇,几百年前这里原是一片桑林,后来经过几次兵灾,住在沿河寨上的我们的祖先,搬到桑林去躲避。几百年过去了,这个桑林居然成了一个小镇。也许我们的祖先,以前曾经靠养蚕为生;不过,现在只能在村庄的四周,看到疏疏落落几十棵桑树的遗迹而已。如今这几十棵桑树,除了夏天里可以蔽荫乘凉外,桑椹由青到红,我们已经等到有点不耐烦了,有的孩子刚等到桑椹变红时,就大把大把地往口里塞。其实,由红变到紫色,透明得如同葡萄一样,吃起来才香甜可口。可是,熟了的桑椹一采到手中,很容易弄破,而它的浓紫色的果汁,就像染色一般染了你满手满嘴。我们村上到如今还流传着这么一个歌谣,说一个做丈夫的成天在外不务正业,让他的妻子在家饿得只好吃桑椹充饥。歌谣说: “丈夫在外充光棍, 老婆在家吃桑椹; 开开门,我的人, 你怎么变成个黑嘴唇!”140
  • 一、美丽的童年 我们一边在桑树上大吃桑椹,一边高声唱着这首歌谣;然后彼此看到对方又黑又紫的嘴唇,不禁相顾大笑。 有一年春末夏初,村上学校内的同学们,忽然起了一阵养蚕的风气。不知是谁拿来了一张旧的纸张,纸张上满布着苍蝇屎般的黑斑点的东西。据说这些小黑点,如果放在怀内揣上几天,就可以变出小蚕来。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兴奋的事情啊!于是,大家争抢着都想撕一片揣在怀内试一试。等到我发现这个有趣的事情时,他们已经各自视为珍物,说什么也不肯让给我半片。最后,我只好狠着心肠,把我抽屉内几件最宝贵的东西,什么剪纸刀、木偶头、火柴匣等等,才换来了两小片带着黑斑点的纸张。 回家后,我的母亲告诉我,纸张两边须要放两层薄薄的棉花,这样由蚕卵生出来的小蚕,才不致被怀内的衣服弄死。我怀了好几天,仍不见小蚕钻出,以为这些蚕卵好像母鸡孵的坏蛋一样,大概永不会生出什么东西来了。可是,过了五六天,这些毫无生气的黑斑点,真的钻出如针尖一般的小毛虫。我想,我那时候的高兴心情,即使第一次做母亲的人也不会有我那样的快乐;因为我觉得这些小东西,是靠着我身上的热力,它们才能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些有类于── 蛆似的小毛虫,刚由蚕卵爬出来时,微弱得只敢用鸡毛去拨它们;可是,不 141
  • 雪泥鸿爪到几个小时,它们就伸出脖子东探西探地找东西吃了。那时候,我急不及待地跑到村外,爬到桑树上去采摘最嫩最幼的叶子;因为老的叶子,它们还啃不动哩! 这一次,我大约养了七八十只蚕,就已经弄得手忙脚乱,因为嫩叶子长在树梢,非常不容易采摘。有一次,我竟从树梢上跌下来,幸亏我那时候像猴子一般,手脚灵活,半空中抓住了另一根树枝,荡荡秋千,又爬了上去。 那些小蚕,长得非常之快,我每天一放学,就马上回家去看看它们到底长了多少。蚕大了,当然也吃得多了。虽然只有七八十只蚕,采桑叶就要用去不少时间。怪不得我们养蚕的祖先都改了行,假如养上七万八万只的,岂不要累死人! 放蚕的位置,费了我不少的心思。哥哥告诉我要放在通风的地方,不然会全部闷死,并且要用纱罩盖好,免被老鼠衔走。据说,如果一只被老鼠咬了一口,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染得所有的蚕都生瘟疫。所以,我得想尽方法保护蚕笼。蚕笼四周还特地放了几个捕鼠机,结果捕了几只大老鼠。 蚕的食量十分惊人,把桑叶密密地盖在它们的身上,这时候就可以听到一片“沙沙沙”的响声,不到一会,这些桑叶只剩下叶梗了。一天要喂它们三四次,而且它142
  • 一、美丽的童年们又不爱吃过夜或干皱的叶子。所以,每天都累得我汗流浃背,但我很乐意这样做,因为这些蚕是从我的怀中孵出来的! 蚕眠时的姿态最为好看,昂着头一动不动。很像骏马飞驰的姿式。每隔七八天,它们有一次蚕眠。大约经过三四次蚕眠,它们原来是白中透绿的身体,这时候已经变成黄黄的透明体了,拿起来对着亮光看一看,似乎它们的体内空洞洞没有一点东西。这时候它们已不吃东西,只是抬着头摇来摇去。把它们放到扫帚上,它们就开始“作茧自缚”的工作。奇怪的是,原先是那么长大的蚕儿,居然吐来吐去,由大圈变为小圈,由薄丝变为厚丝,最后结成了一个小小的茧儿,把自己密密地裹在里边。 这些茧儿,看起来比什么都美丽。有一种是金黄色的,亮晶晶地闪着金光,好像是一只耀目的金球;多数茧是白色的,洁白如雪,比那些从树上鸟巢中取出来的鸟蛋还要美丽可爱;有的茧儿则是土黄色的,我颇讨厌这种颜色──不过 , 我 还 是 好 好 地 全 部 保 存 了 起 来 。 第一次养蚕,居然有了这么美好的成绩,我自己很为自己骄傲。我特地去弄了一个玻璃匣子,把全部茧儿放在匣子里,然后放在我的桌头上,除了自我欣赏外,间接地是向亲友们展览我的成绩。 143
  • 雪泥鸿爪 果然,引起了邻居一位婶婶的注意。她赞扬了我一番,并自动给我介绍一位专门收茧的商人。她说:“这个人是我娘家的亲戚,绝不会在秤头上占你的便宜,你就全部卖给他吧,换了钱好买些杏子吃!” 我很奇怪地问她:“这个人要买这些茧儿做什么,他也喜欢茧儿的颜色吗?” “人家是煮茧抽丝儿,傻孩子!”她笑着说。 我当然也知道蚕丝可以织成美丽的丝绸的道理。于是我就对她说:“好吧,等我的茧儿生出了蚕蛾,我就把这些茧儿全部卖给他。” 谁知我的那位婶婶大加惊异地说:“等你的茧儿生出蚕蛾才卖给人家──人家要你那样的破茧做什么?”这一说倒把我弄糊涂了,难道生了蛾的茧儿,不仍然是蚕丝做的吗? “人家要不破的茧儿才能抽丝,破茧没有用处,人家不要。煮了以后,才能抽丝。”她向我解释着说。 我说:“把茧儿拿去用开水煮,岂不是把茧里面的蛹都煮死了吗?” “那些蚕蛹才好吃哩,用油煎一煎,比鸡肉还可口,我吃过几次了!” 我听了之后,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她居然想把我的茧儿煎来当菜吃。我大声地对她说:144
  • 一、美丽的童年 “我不卖── 一个也不卖!” 她先是吃惊地望了望我,然后微笑着走了。她可能想:这个孩子大概有点神经病吧!养蚕不卖茧,自己要那些茧儿做什么? 她哪里能够了解孩子们的心情:我的蚕儿虽然结了茧,但我要亲自看着它们的下一代继续繁殖下去。由小蚕到大蚕,由大蚕变成茧,再由茧儿钻出蚕蛾,蚕蛾生卵,由卵孵出小蚕,像这样不断地繁殖下去,就已经是我的无上快乐了,何必要卖掉它们,让它们活活被煮死当菜吃哩!不要说给我几斤杏子的价值,即使给我几百斤、几千斤杏子,我也舍不得卖去我的茧儿啊! 没有好久,蚕蛾咬破茧皮,先先后后钻了出来。当时在我看来,这简直是蚕儿变的魔术。在它们作茧时,是黄澄澄的爬虫,现在则是长着羽翼的飞蛾;作茧时,它们好像爬也爬不动似的,现在却显出了充分的活力,扑着翼儿,不停地团团转来转去。我在蚕蛾下面铺了张白纸,不上两天,它们就产了密麻麻的蚕卵,好像苍蝇屎一般大小。虽然,蛾儿产卵之后,很快地就死了;但我知道,第二年春天来了以后,我就可以拿这些蚕卵再养新的小蚕,而不必向人乞求了。 和我同时养蚕的那些小朋友们,他们的成绩并不比我的差;我去过好几家参观他们的蚕儿,又肥又亮,比 145
  • 雪泥鸿爪我的要好几倍。可是,他们的父母,大多数都听信了我那位婶婶的话,把他们视为宝贝的茧儿,一斤一斤地卖给了那位别村的抽丝商人。当他们向我提起那位商人拿走他们的茧儿时,他们的眼眶,都含着闪闪欲滴的眼泪! 第二年,我把我的蚕卵,毫无报酬地分给大家,请他们一齐再来养一次。可是,许多人又把那些带卵的纸片退还给我。他们说:他们实在不愿意再一次看到他们辛辛苦苦养来的茧儿,被人狠心地提走,而且是拿去煮死它们,抽它们的丝,吃它们的身体! 一看到同学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再想到蚕儿的命运,原先我那股养蚕的兴致,不由得冷了下来。第二年,我没有再去养蚕;一直到现在,也许到我白了头发的一天,我想,我再也不会重新提起养蚕的兴致了! (1961年写)146
  • 一、美丽的童年 扫墓时节 二月,麦子刚刚抽茎站立;微风吹着它们油绿的叶子,斜斜地向一边倒着;阳光晒在叶片上,闪闪发着亮光。极目向天边望去,冒着烟的疏疏的远村,像海岛似地座落在绿色的麦海之中。 迎面的微风,轻柔柔地拂着脸颊吹过;人们的心,也像这充满生意的大地一样,有说不出的活力在内心跳跃欢舞。南面的土山,冬天躺在白雪的棉被下睡觉;现在,忽然梦醒了,穿着绿色的衣裳,频频向万物送笑。 这时候的春天,像是个十七八岁的绝色姑娘,虽然没有涂脂抹粉,但她那一副含笑的面孔,那一对如水的眸光,再加上她那颗纯洁无瑕的爱心,默默地笼罩着整个大地。大地上的一切,在这颗爱心抚慰之下,纵然是一株小草,也用着它最大的欢欣,用它最大的向荣生意,来回答春天的赐予。 不知谁在如此美好的春天里面,却定下了扫墓拜坟的清明节;即使最有孝心的子女,来到郊外之后,面对如此美丽、如此活跃的万物,哪里还有什么哀思之念? 清明节前几天,每一家都在忙着预备上坟的祭物。 147
  • 雪泥鸿爪乡下人的祭品,多是油煎、油炸的面食,因为油和面粉都是自己制造的东西。顶多只买一两斤猪肉;至于杀鸡宰羊,实在少见。祭品做好之后,用食盒盛着,抬着,按顺序到坟园去扫墓。 第一个去的坟地,是我们的祖茔──我的高祖、曾祖、祖父葬身的地方。由那些斑剥的墓碑上看来,我的前几代的祖先,连一点可供后人炫耀的官衔也没有,墓碑上写的都是“清处士”。只有我父亲有一顶红缎黑底的监生帽子,但监生们都是用钱买来的官衔,而那时候父亲尚健康在世;于是,祖茔内实在不够别家的气派。好在,坟茔内还有几棵茂盛的柏树,圆顶如盖,耸然而立,每次上坟扫墓,我总要爬上去折几根柏枝回来。 也许我父亲有很大的孝思,不然他不会那么舍得花钱修葺祖父的墓碑和碑前的祭桌;可是,每年上坟,我却没有看见父亲为我死去的祖父掉过一滴眼泪。据说,祖父和祖母死得很早,也许他心目中的父母只有一个模糊的形象罢了。我们几个弟兄,根本没听说过祖父母的故事。现在,挑着食盒来献祭,只是祖传下来的风气。摆好祭品,对着土冢烧香纸、洒酒,然后是作揖叩头。我不等叩完头就爬起来和侄子们争抢着放鞭炮。放炮仗的意思,大概是驱逐茔地内的野鬼。父亲和大哥拿着土锹,修葺曾祖父和祖父的冢头,加上几锹土,拔掉几根148
  • 一、美丽的童年野草,然后把白色的纸条散撒在坟茔的荆棘柏树上面。轻风吹得纸条战颤颤地,我那时候真以为坟中的祖先出来食祭品哩!上完坟,大约已是上午十一时左右。土冢内的祖先想已吃得饱饱的了,但我们的肚子却有点饥饿。幸好,祖先们只能闻一闻供品的味道;我们,却可以毫不客气地抓来果腹充饥。一放过鞭炮,孩子们一拥而上,先把好吃的几样甜食祭品送到口里。父亲和哥哥也是一边谈笑着,一边拿起石桌上的祭品来吃。刚才那一分虔诚的祭拜之心,似乎早已被鞭炮的爆炸声音给赶走了。 拜完祖坟,如今该去祭拜我父亲的两个前妻──我的另外两个母亲的坟墓。这时,父亲自己散步回家。余下哥哥和我们一群孩子,一见父亲走开,我们更加无拘无束,脚下的土地,柔软得和棉花一般,我们奔跑着,欢叫着,连连地翻着筋斗。 因为父亲健在,两位母亲的坟墓,远远地在另外两个地方。每次上坟,我大哥总要对我们说一遍,这是第一个母亲的坟墓,那是第二个母亲的,但我们孩子们谁也没把这些话放在心里。我们只是争着摆祭品,争着放爆竹,然后是争着吃甜的点心。 (1961年写) 149
  • 雪泥鸿爪 失去的新年 乡下人对于过新年可以说是一件大事;孩子们更不用说了,一到腊月,就开始数着新年来临。腊月二十三,是送灶神上天的日子。送灶神上天的礼物,是特做的“灶爷糖”;这糖是胶质的。据说灶爷灶奶吃了胶糖之后,就可以粘住他们的“尊口”,不向老天爷报告全家每个人一年来所做的事情!因为一年当中,谁能不做点错事呢!我们孩子们,对灶爷上天报告善恶倒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吃灶爷吃剩的那些灶糖──灶爷灶奶只能闻一闻灶糖的味道,可是我们孩子却把灶糖实实在在送到了肚里。 “二十四,扫房子!”全家老幼开始大扫除,甚至连经年人迹不到的楼角,也把里面的一寸厚的灰尘清扫干净。每年我这一天的差事是洗门窗。因为门上的对联已经贴了一年,现在该换新的了。我们家乡相当冷,洗窗门不是一件舒服的工作,遇到大雪天,手指冻得和小小的红萝卜一般模样;不过我们的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腊月二十七、八那两天,是宰杀猪羊的日子。这两天我们孩子的精神最为刺激且兴奋。看着屠刀一刺进猪羊的喉咙,马上可以听到它们“嗥嗥”的哀号之声,看到它们150
  • 一、美丽的童年用力地抽搐挣扎的情形,使得我们又害怕又刺激! 除夕那天,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的对联。对联有的是大红的;有的是金黄色的;有的是绿色的,并且对联纸上都粘着闪闪发光的小金星。吃团圆饭之前,先要敬神一番。我们家乡真是个多神的地方,什么角落都有神灵:有土地、门神、窗神、楼神、上仙爷、关公、周公、八仙、牛神、马神、瘟神、山神、磨神、甚至连厕所内也有厕神,阴沟内也有沟神,门后也有神,墙角也有神,总之不管什么地方,只要能插支香,这个地方就有个说不出名字的神灵。烧香要烧老半天;这工作也多半由我和我的几个侄子承担。烧香完了之后,我们可以每个人分得一个大爆竹。放爆竹,表示我们已经烧香完毕,现在可以开始吃团圆饭了。 吃完团圆饭,大人们有的决定守夜,有的预备明天一大早的饺子,往往忙到午夜十二时以后。大人们要孩子早点睡。我们却偏要跟在他们的身边转来转去,一直到实在睁不开眼睛,才被他们硬送到床上去。 初一是要早起的,差不多早上三时多就要起身,据说哪一家起得早,哪一家先敬拜神灵,哪一家就必被神灵赐福。所以我的父亲和哥哥们一起床后,就慌忙漱洗,开始敬拜诸神,全家老少先拜过祖先,孩子们马上分配拜神的地方。我最怕分配到我们养骡马园子里去拜神, 151
  • 雪泥鸿爪因为那个地方我不常去,害怕什么瘟神、磨神,会一下子抢了我的贡食;其次,我也怕分配到我们后楼上去拜上仙爷爷,因为这里又冷落、又僻静、又黑暗,经年是没有人上去的。可是,我的父亲相当专制,分配好了,你就不准违抗。所以,我往往是提心吊胆地到那里一边拜着神,一边祷告神灵不要出来吓我,当然,神的牌位或神像,我是连看也不敢看一眼的。假如这时忽然出来了一只老鼠,我一定会吓得大声喊叫。幸好这种情形并不多。 拜完神,就是放爆竹了。爆竹又长、又响亮,差不多要放五分钟才放完。在漆黑的夜里,听着这震天的声音,看看这炸飞的火花,孩子们的心也不由得高兴地炸了开来。这时,全村子内每一家的爆竹都前前后后地响了,一直到天色大明,这骤雨般的炮仗声才停止。天色一亮,全家的男人不论大小,一齐穿起最新的衣裳,先到我们的家庙去祭祖。然后和近亲的伯伯、叔叔、堂伯、堂叔等等,集合为一支浩大的队伍,开始到别的人家拜年。我们村上大约有四五百户人家,这样一家一家地拜,一直拜到中午十二时才能拜完。在街上见了面,大家就拱起手来,互相说着“恭贺新年”的话,然后彼此作一个长长的揖。遇见平时打过架彼此不再说话的孩子,也得作揖、陪笑、说恭喜的话。就这样,我们在新年这天又做了朋友。152
  • 一、美丽的童年 拜过年,这就是我们孩子们的天下了。在过年的头三天内,即使我们做错了事情,父母亲也不来责骂。据说过年责骂孩子,这孩子一年的运气非倒霉不可。所以,我们在外边闹得天翻,大人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来过问。不过,这两天,我们也得小心点别闹得太过火,万一挨了骂岂不是要倒霉一年吗?有一年过年下大雪,我坚持着非穿崭新的鞋子不可,母亲不给我穿,我气得哭了起来。恰好被我的二哥撞见了,他那时正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就不客气地在我的头上打了一下。现在想来,我还非常生他的气! 乡下人过年,处处都显着新的气象。红绿的对联是新的;帽子衣服是新的;房中的摆设是新的,大家见面也是作着揖,堆着愉快亲切的笑脸。 可是,自从离开家以后,二十年来,再也没有尝过我们乡下过新年的滋味。也许是年纪一天一天地大了,已经失去了童年时那样的天真;也许是到了他乡异地,再也看不到我们村上父老们那样亲切良善的脸孔;也许是南来之后,再也看不到遍地的白雪,再也无法穿起那臃肿的新棉衣的缘故。现在呢,却要在这长年如夏的马来亚过新年了。你想想看,像在这样炎热的天气下,挥汗如雨,衣衫尽湿,如何会打起过新年的兴致! (1961年写) 153
  • 雪泥鸿爪 上下河十八寨 从没有文字记载的古老传说中,沿着我们村庄东门外的小河,上上下下有十八个古老的村寨。我父亲临死之前的呢喃呓语中,就曾经不断地念说着那些村寨的名字。不过,如今那些土山寨的城垛,只剩下塌倒的瓦砾和一些没膝的野草。 假如有一天再一次回到我的家乡,我一定要设法研究每一个山寨的历史,然后写出十八个村寨的故事,让住在附近的后代人们,去凭吊他们祖宗们的功迹,去追念他们祖宗艰苦奋斗的历史。 古老传说,我们村庄东门外那条干枯的小河,原先是一条南北的大道。这很可能是真的,因为在小河的上游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名叫“滑城”的村落,据说这是战国时古滑国的京都所在。有名的“弦高犒军”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也许在中国的历史上,这条小河──这条古老的大道,不知有多少辆套着四马的战车,从它身上飞驰而过;也许三千年来,在这条大道上不知战死了多少英雄好汉,不知有多少皇戚贵胄呼吸着这条大道上的黄色轻尘。可是,那些矫健的骏马如今早已皮154
  • 一、美丽的童年毛无存,战车上的英雄早已风化净尽,什么王公伯侯也早已与棺木同朽;但是,那条南北大道却遗留了它的痕迹,变成了今日满是砂砾的河道。这条河道,由南至北,弯弯曲曲地,好像忽然陷在地面下的深谷。如果不去追寻它的历史,很可能以为这只是地理上的自然现象。其实,在古老的年代,今日的河道原是与地面平行的,但带着铁掌的马蹄,与镶着铁钉的车轮,年年月月从它的身上踏过辗过,再加上大雨后的冲刷,即使那条大道是用钢铁铺成的,三千年来,也会变成了今日的陷谷。历史,是人类的一把辛酸泪的记录;这条作为古老大道后身的干涸小河,又何尝不是辛酸泪的记录! 也许在三百年以前,这条小河仍然是条繁盛的大道。不然的话,沿河上下,也不会有十八个耸立的城寨。这些城寨,有的已经无法找出它的原有名字,但有的城寨,从父老的传说中,还保存了它们的名称,例如像磨盘的叫磨盘寨,像蝎子的名叫蝎子寨,有魁星阁的叫魁星寨,有菩萨的叫观音寨等等;更远一点的有的叫卢寨,有的叫韩寨,如今这些姓韩姓卢的后裔,尚散住在附近的村落中。我们这一支姓姚的,据说是住在蝎子寨的族人。我们的家谱上,尚记载着明末清初时,流寇沿着这条南北大道由南而北、沿途烧杀的情形。这个蝎子寨上,当时住着我们姚氏的一个大家族。终于寡不敌众,蝎子寨 155
  • 雪泥鸿爪被流寇攻陷了,全寨上男女老幼大约数百余口,没有一个幸存。当守寨的男人们全部战死后,女人们就投井自杀,结果连水井都填满了。我们偌大的一个家族,只余下少数人,当时在寨外附近的桑林内采桑养蚕,没有死在流寇的刀枪之下。流寇去后,他们不忍再在那个满是死尸的城寨住居,迁移到桑林内去躲避。想不到几百年后,在桑林内居然成了一个小镇,小镇内有数百户全是我们同一个姓的人家。 如今的蝎子寨,只隐隐约约地尚具有蝎子的形状,沿着上下河的古道两侧,据古老传说有十八个人口密集的古寨,每一个古寨都有一个古老的故事。如今(1998)这些古寨只剩下一座座的土堆。图为魁星寨远景。156
  • 一、美丽的童年这是座孤立的山寨,通到山寨的只有一条弯曲的小路。我想几百年前当流寇攻打这个山寨时,一定付出了伤亡惨重的代价。 小时候,我最喜欢到这些荒芜的土寨上面去捉鹰雏或鸽子。蝎子寨上如今仍有残留的瓦砾,而那座曾经填满死人的枯井,如今只留下了井口的石块痕迹。后代的子孙,如今全部遗忘了他们祖宗的苦难遭遇──只有像我这样的顽皮孩子,才在颓倒的荒墟上追逐虫蛇! 那个名叫魁星的土寨,魁星阁早已倒塌,只留下了一个庙角的砖基,尚自笔然耸立,远远望去,好像这座土寨平白长出了一个尖尖的锥子似的。因为年代久远,土寨的道路已经无法觅寻。爬一次魁星寨,等于爬一次悬崖。土寨上除了破砖碎瓦,就是跳跃的蟋蟀。虽然那时候我还是个不十分懂事的孩子,却已经有了沧海桑田的感慨 ! 另一个不知名的土寨上,有一座快要倒塌的土窑洞,洞内有三尊无头的铁菩萨像。三座铁像已经锈得和窑洞的黄土墙壁同样颜色,铁像大小足有一个人高,手足俱全,只是全没有了头颅,好像三具无头的死尸,端正地坐在那里。据说,这三尊佛像的头是用金子铸制的,后来强盗从这里经过,竟劫走了他们的金头颅。也许以前这些菩萨是灵验的,曾受善男信女们的顶礼膜拜。可是, 157
  • 雪泥鸿爪这些菩萨们一旦失去了他们的头颅,就不再有人敢去参拜,菩萨庙倒变成了鬼气森森的地方。这个土寨虽然紧挨着我们的村落,但我们捉迷藏时,却不敢走到窑洞里面,生怕那几尊无头的铁像,会忽然站起来攫住我们,然后一下子,把我们吞进他们黑黝黝的肚子里面。 磨盘寨,圆圆地真像一座磨盘,多少年前,寨上也可能聚居着某一个大的家族。如今,却变成了贫瘠的耕地。土寨四周是些悬立的土壁。土壁上是鸽子和野鹰的巢穴;有些裂缝内有整群的蝙蝠。每年夏天,我总要和几个年纪相若的朋友,用手抓着悬崖上的野草,到那些洞穴内去捉鸽雏或鹰雏。有一次,悬崖过于斜陡,我们就用叠罗汉的方式。叠了四层高去捉鸽子,想不到受惊的鸽子陡然从洞内飞出,最高层的一个人忽然手脚软滑,接着第二层第三层也跌了下来,一堆人压在我的身上,我几乎有半个钟头不能爬起身来。 什么时候,我才能够到那些荒芜的土寨上,再去凭吊一番呢? (1961年写)158
  • 一、美丽的童年“臭味相投”说三哥 在我众多亲友之中,除了母亲之外,我最怀念的是我的三哥。 我三哥按辈分“天”字来排,名叫“天俊”,他后来起了个“仙峰”的字,遂以字为名。按照天俊或仙峰的字面来解释,是“天生俊才”或“英俊潇洒”,而有近于山峰中的“神仙”。事实上,我三哥也真是一表人材,而他又特别注重衣服装饰,他当年身着深蓝大褂长衣,足登白底黑鞋,头戴灰呢礼帽,微风吹襟,大有飘飘欲仙的风采,是我们亲友中最令人称道的美男子! 据我的华文老师告诉我,我三哥小时候也作过他的学生。他形容我三哥聪明伶俐,过目不忘,能说会道,口若悬河,唯一缺点是好玩而不肯用功。我三哥出生于1910年,比我整整大十二岁,也是我小学时的老师,按常理来说,我小时候一定很怕他,但是,我一点也不怕他。他在我们家中是最爱说笑话且大声喧嚷的人,和我的父亲、大哥、二哥的脾气刚好相反──我很少看见过我的父亲、大哥或二哥的笑脸。我三哥在家中可以说是最受母亲或嫂嫂、姐姐们欢迎的人物,只要他一回到家, 159
  • 雪泥鸿爪立刻令家中喜气洋洋。我记得我五岁时仍然每天放学后要吃母亲的奶汁,我三哥从学校回来故意要和我争吃,我恐怕他真的要分吃我的母奶,也就紧张地抱着母亲不放,惹得全家人哈哈大笑的情形,迄今仍历历在目。 他对我这个最小的弟弟,从没有摆出严肃的面孔,以老师或兄长的身份自居。放学回家或者在田地工作,他一直对我爱护关切,处处为我设想,我小时候的课外书籍,全是他设法为我找来的。我能够离开乡下的村庄而到外地去住宿读书,也是我三哥力促父母的结果。我小时候就对我三哥无话不说,也只有他一个人能了解我小时候的愿望。我十岁时,我三哥曾当着我的面对我的父母说:“天平这个孩子长大后绝不是我们鲁庄的人,你们不要为他在鲁庄置田铺路。”可惜我父母听不懂我三哥的话语,他们为我在鲁庄置田购屋反而成了我的累赘。 数千年数百年以来,世世代代,生长在黄土地上的人,真正能跳出这个生命之圈的,自古以来就为数不多。所以我们的祖先以及祖先的祖先,都是生长于黄土的丘陵,也老死于黄土的丘陵。也许正如我的三哥所说,我自小就立下志愿,绝不留在这个黄土丘陵劳碌一生,我非要跳出这个祖先的生命规律不可。可是,我一无学识,二无技能,三无分文,凭什么能在外面的世界立足谋生?但我从没有想到这一切,我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我要160
  • 一、美丽的童年跳出这个黄土的牢笼 ! 真正帮助我跳出牢笼的,还是我的三哥!他让我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我三哥教了几年书,觉得教书没有趣味,正值中日战争打得如火如荼,军队数量大幅度增加,他借着朋友的介绍,弄到了一个尉级之类的书记官衔,在西安附近的咸阳驻扎。1937年的夏天,我已经十五岁,三哥来函,要我陪同我的三嫂,由老家巩县坐火车到咸阳去住两个月。那时候坐火车不必买票,看见火车来就硬挤上去,也不管火车上载的是煤块或什么东西。巩县自古以来即以出产煤块而闻名,所以在巩县车站上停得最多的车辆就是煤车。上咸阳需要两天两夜的时间,我们也就坐在凸凹不平的煤堆上,颠簸了两天两夜。咸阳虽是古城,却早已没落为普通的小县,县城内只有几条街道,没有什么看头。但是附近的西安──也就是中国古都之一的长安,在中国西北地区是最大的城市,尤其是中日战争时,良田沃土的关中地带,变成了中国抗战的根基地,所以一时之间,大军云集,古都西安又恢复了千余年前的险要与繁荣。我第一次到西安去游览,即为那座巨大的城门和高耸的城墙吓得合不了眼睛。西安的通衢大道,大道两旁林立的商店,都让我看得眼花缭乱。我平生第一次在西安看到电影是什么样子,也在规模宏大的 161
  • 雪泥鸿爪书店中看到了那么多的图书,我好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骤然地看见了这个花花世界。假如不是因为我三哥的缘故,我不可能来到 1949年,我的三哥39岁,与三嫂素云西安。最令我感到 合照于南京。骄傲的,是我到达我三哥的服务单位时,他还特地安排我在他的单位中做一份临时工,让我赚点零用钱去买图书。我在他介绍的医务所大概作了两个月的临时护士,无形中锻炼了我自立的信心。后来我一个人敢到外边去闯荡江湖,我三哥对我当初的试验与鼓励有莫大作用。到了1950年,中国面临了比中日战争更大的一个社会变动,我也是藉着与三哥的联系,先是到了南京与他见面,然后才辗转到了香港。 1950年之后,我一个人到了香港,等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从此改变了我另外的一生;而我的三哥却滞留内地,他过完他痛苦的一生,在1983年因肾病去世。如果要为我的三哥立传写记,平心而论,他没有立功立德,也没有立言,没有作过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可资后人追思,也没有作过什么大奸大恶令后人蒙羞。他在他那162
  • 一、美丽的童年个大洪炉的年代当过芝麻绿豆的低级文官,却在他的后半生留给他一个“反动”的罪名,让他背了一辈子的黑锅。他在我们村上算是“地主分子”,事实上,他在家中做地主吃地主饭的日子并不多,也只不过是父母留给他二十亩薄田而已。于是,中国的“地、富、反、右、坏”的“黑五类”,他却占了二大类。 我住在马来西亚,哪里知道什么是黑五类,所以也不清楚三哥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每次给我来信还是如以往一样,乐观、开朗,对生活充满憧憬与希望,从没有提过他所受到的迫害。也许他真的认为那些迫害,只是逢场作戏,大家在人生的舞台上热闹玩耍而已! 说到“舞台”二字,我三哥倒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戏迷”。他当年在开封城中做生意,为了去看马连良与梅兰芳的演出,居然连生意也不做,让小偷把店中货物搬个净光。战时在西安开了个布店,也是为了喜欢看戏、演戏而弄得血本无归。我记得我小时候每逢有什么京戏团来到我们镇上演出时,我三哥一定粉墨登场客串一出或几出京戏。他最拿手的是“大花脸”,也就是姚期、曹操或尉迟敬德这类人物的角色,因为他个子高大,脸宽腰粗,声音洪亮,很有大花脸的气派。我现在还存有他饰演姚期的舞台照片一张,白脸勾黑、长须垂胸、身着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盔、足登乌靴,真的是威风 163
  • 一、美丽的童年这是我三哥饰演京剧姚期的剧照。大约拍摄于60年代。架子十足,似模似样。 165
  • 雪泥鸿爪在马来西亚有人听到什么“黑五类”或“地主”这些名词,顶多是“啊”一声,根本不会知道“地主”是什么含义。可是,十多年前在中国,“地主”二个字,比我们马来西亚人听到“麻疯病”还可怕。地主或黑五类的分子一走近人们的旁边,人们都会远远避开,生怕霉气会连累到他们的身上。如此说来,可见像丁邦威和我三哥这一类人物,在当时的社会多么被人瞧不起。亲友之中都认为与黑五类分子结交是一种耻辱,所以,他们身边没有一个朋友。从前两个人还可以躲在破窑洞里一拉一唱,自我陶醉一番,后来两个人连见面都不敢让人看见,只有在深更半夜时分,才敢偷偷地聚在一起像小偷似地低着嗓子说几句话。 也许是上帝让丁邦威少受些熬煎,在“四人帮”仍然横行的时候,丁邦威寿终正寝。那时节死一个坏分子等于死一只蚂蚁,没有任何人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只有我三哥这一个人,却如丧考妣似地,跑到丁家的破屋里,对着老丁的遗体好好痛哭一场。哭完之后,他掏出怀中事先写好的祭文,当着丁家老少的面前,竟有音有节地高声朗读起来。朗诵完毕,以水代酒,为他的老友敬酒三杯,然后火焚祭文,洒泪而去。 在当时的鲁庄社会来讲,死了一个坏分子居然还有人敢去登门吊丧,而且还当众朗读祭文,敬酒奠祭,实166
  • 一、美丽的童年在是藐视法令。于是,村上的干部想借此机会召开群众大会,除了儆戒坏分子之外,还有教育群众的作用。想不到干部们把我三哥找到乡公所,问他为什么去祭奠丁邦威的时候,他坦然地回答:“臭味相投!”这四个字一出口,所有听到的人莫不哈哈大笑。本来是严肃的办公室,竟然变成了哄笑的场所。也许他们大家真的都在做戏,反正这场戏已经戳穿,没有人再提议去开什么斗争会,从此后也没有人再去找我三哥的麻烦。如今在我们鲁庄,一提起“臭味相投”这四个字,大家都会想起他祭奠老丁的故事。尽管现在还有人以臭味相投四个字来取笑我的三哥,但我听了他这个故事,越发敬仰他的为人。说不定有一天,我会把“臭味相投”这四个字,刻在他的墓碑之上,让我家的后代子孙,都知道这个故事。我觉得一点也不丢我三哥的脸。 三哥死于1983年,享寿七十三岁,不算长寿,也不算短寿。最令我终生遗憾的是,当我于1991年回故乡探亲时,他已经去世七八年,我看到的只是他的杂草丛生的土冢。 (1992年写) 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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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二 章 少 年 时我的老家鲁庄,1950年以前,在方圆数十里以内,原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小市镇,但到了90年代经济改革以后,年轻的居民纷纷外迁,村庄内只剩年老的一代还舍不得离开;所以,现在的鲁庄,特别显得古老与破旧。图中第二家,即是我的老宅。因为街道由低填高,墙壁剥落,屋顶倾圯,与我心目中的故乡全不相符。所以,1991年当我走到这座破宅的门口时,仍不相信这就是我的老家。可是,这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虽然破落凋敝,但我仍然由衷喜爱。 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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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少年时光 胆战心惊的日子 我的老家在中国河南省巩县,现改名为巩义市。东边七十公里是郑州,也就是春秋时郑国的首邑;西边三十公里是古都洛阳,《三国演义》中刘、关、张大战吕布的“虎牢关”,距离巩县二十公里。从这些地名上看来,大家就会知道我的老家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的地方。我的出生地鲁庄,是巩义市西南边的一个乡镇,距离大名鼎鼎的少林寺,只有十五公里,少林寺建在中国五岳之一的嵩山山麓,在八十年前,甚至可以说,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少林寺附近的山林经常就是绿林好汉的出没之地。 我的老家既是兵家必争之地,距离绿林的根据地又那么接近,所以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多数都与战争或抢劫有关,大概从我祖宗的祖宗们开始,就一直过着战战兢兢的不安岁月。可是,他们在那么贫瘠的土地上,在那么连绵不断的战争和劫难中,竟然一代一代地活了下来,不记得是在什么书本上读到的一句话:“农人是坚韧的,最后的胜利总是属于农民。”这是一句无可奈何的浩叹,却也道出了历史的实情:秦宫汉阙都做了土, 171
  • 雪泥鸿爪少林寺距离我的老家鲁庄,只有十五公里;可是我在老家住了十八年,却没有去过少林寺。一是因为距离太近,反而不把它当成可贵的胜地;其次,在1920年以前,少林寺附近诸山峰是土匪的根据地,我们乡下一听到由少林寺来的人都有点心惊。我离开家乡后,真像断了线的纸鸢,居然飘到了长年如夏的马来西亚,而且在这里一住就住了四十多年,一直等到1991我69岁那一年,才算有机会到少林寺一游。172
  • 二、少年时光帝王将相们都已风化净尽,农人们仍然在那块土地上耕土种田,子子孙孙一直繁衍到了今天。 我的祖先都是农人,我的父亲虽然经营过一些小生意,仍然是个靠土地为生的农人。我是个农家子弟,我随着我的父兄,在那个僻远小镇上,胆战心惊地度过了我的少年时光。 小时候令我记忆最深刻的有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是忽然有许多蛮子军队,驻扎在我们的村庄,他们说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我家隔壁的一间店屋,大概是什么军官的办公处,经常有两个卫兵,分站在大门口的两边,后来听父兄说起,知道他们是唐生智的部队,全是湖南人。我对那些卫兵十分好奇,迄今仍然记得其中一个卫兵的脸容,胖呼呼地,常常和我们打招呼,但我不敢和他多说话,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话。接着,村上又来了许多臂上或腿上扎着白布的伤兵。大概有几个月光景,这批蛮子军队走了,留给我们的是村寨边上的战壕。我常常和一些同伴们在这些战壕中,玩着打仗的游戏。 在村庄北寨的外边,有一些破烂的土窑洞和一些杂草丛生的土堆,据说这是十多年前在村外战死士兵的乱葬坟。坟内的士兵都是外籍人,从没有人去发掘过,也没有人去凭吊过。有人说是戴“红箍帽”第二军的士兵。 173
  • 雪泥鸿爪父兄那一辈人一提起这个无恶不作的军阀部队,无不咬牙切齿。 在全村的孩子中,我的胆子并不算小。不过,天色一黑,我绝对不敢在乱葬坟经过。即使大白天必须在这里走路,我也是低着头,闭着气,连跑带跳地匆匆过去,左右的土洞和土坟,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第二件大事,是我的二哥长枪走火打死了人。 (1996年写)174
  • 二、少年时光 土匪洗劫鲁庄 在没有说到我二哥长枪走火打死人的事情之前,让我先说一说:鲁庄被土匪洗劫的灾难故事。 灾难发生的年代没有人去记载,也许这些事情在当时相当普遍,不值得历史学者去追查。我出生于一九二二年,据说我是在离我家以北十五华里清易镇上诞生的。清易镇是我的外婆家,镇上人多,距离县城较近,交通方便,也许镇上有武装的保安民队,少林寺一带山上的土匪,不敢轻易去公然抢劫。一九二二年左右,鲁庄附近经常有土匪出没,为了安全,才把我母亲送到外婆家去居住。 土匪们洗劫鲁庄,应该是在一九二二年左右。去年我回到鲁庄,仍有许多和我年纪相若的人,清楚地记得父兄辈的传说。 大约有两百个手持土炮、土枪、长矛、短刀、木棍的土匪,从少林寺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杀奔鲁庄。我猜想他们并不完全是土匪,也许有一些当地的农民跟随着来看热闹,趁便也想顺手牵羊拿走些衣物。那时,鲁庄虽有颇高的土城墙,但没有守卫值班的人,这群绿林人 175
  • 雪泥鸿爪这是我的出生地──鲁庄的另一条街道,现在也是破落不堪,可是,八十年前,鲁庄是个颇有盛名的大镇,所以藏在少林寺附近山林的土匪,才会常来鲁庄抢劫。马很快地便用云梯爬上城墙,接着打开南门,高举火把,沿着南街向正街呼号而来,大概这些土匪是新出道的土包子,一边前进,一边高声喊叫着给自己壮胆。村上有些人躲在桥下,听得他们这样高叫:“老爷王老八,带人一千八,九百把盒子,九百条米拉”,盒子和米拉都是当时枪械的名称。这些土匪沿门搜户,见财劫财,见物抢物,没有钱就拉人做肉票,真的是鬼哭神嚎,形同地狱。我的老家正在大街的东街,家中老小听到南街人的惊叫,于是连忙逃到村北的窑洞去躲避,只有我二十176
  • 二、少年时光多岁的大哥留在家中,用桌子椅子和木条顶紧大门,不让土匪进来。土匪来到我家门口,已是深夜三时以后,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算在大门的下部撞了一个大洞,众人蜂拥而入,拿着火把向大厅走来。我大哥这时爬在屋顶上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敢出声。正在这个危急关头,村子东街的屋顶上,忽然嘭嘭嘭地接连着向我家门口的土匪们开了好多枪。那时候,步枪是犀利的武器,只有县政府或者乡政府的武装人员才能拥有;土匪们听到洋枪的枪声,以为是武装的保安部队赶来镇压,于是,立即慌慌忙忙向村外撤走。我家没有被土匪洗劫,也没有被烧,全是那几声步枪的功劳。原来是一个在乡政府做保安队的队员,回家探亲,正值土匪大举来犯,他爬在屋顶上连发多枪,居然吓走了这些乌合之众的土匪。 附近几个镇上的保安队,奉命沿途追截,第二天这股并不太大的土匪,被困在一个斜谷之内,终于被保安人员一一击毙。鲁庄村上的肉票人质,居然都平安归来。 我家那扇被土匪撞破的大门,后来又补上了新的一块木板。新的木板并没有上油漆,与上半部的旧木板,截然分为两个不同的部分。我父亲指着这个木门,多次向我述说了这个令人心悸的故事。 (1996年写) 177
  • 雪泥鸿爪 二哥打死人 我们的村庄自从发生大洗劫以后,全村的居民自动地发起自卫行动,先是由几家或一家购买长枪、短枪,然后请专人训练射击方法,而且每天天一黑就关上寨门,轮流派人在寨墙上巡逻。一遇上什么风吹草动,全村凡是有枪的人就得立刻赶上寨墙,准备以武力保卫村庄。我家也有一枝长枪,由我的二哥保管,我二哥比我大二十岁,当时在村庄的私塾小学当老师。 大概是我五岁(一九二七)那年,有一天晚上八点左右,我家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是从少林寺方向传来的消息,有一股散匪正向北边移动,说不定我们的村庄又是被洗劫的目标。我的年纪虽然还小,一看到全村人那么慌乱的情形,当时十分害怕,但也夹杂着兴奋与紧张,我母亲拉了我好几次,我才很不愿意地回到家中。刚关上门,忽然听到门外响了一声枪声,我们一家人更加害怕,以为土匪已经进了大街,吓得我连哭都忘记了。正在这时,忽然从门外传来惊叫的喊声:“兰老头被枪打死了!兰老头被枪打死了!” 我刚才还看到兰老头抱着他的孙子,坐在我家门口178
  • 二、少年时光对面的石凳上,与众人高声谈话,怎么会一下子被子弹打死?接着,门外的人声更加沸腾杂乱,有人高喊着说:“姚天铎打死人啦!姚天铎打死人啦!”时隔七十年,这恐怖惊人的声音,迄今还能清晰记得。姚天铎就是我的二哥,刚才我还看见他背着长枪向东街走去,也许真的是出了人命。父亲、母亲、大哥与一家人,当时都吓得说不出话来,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这一晚如何收场,我已记不清楚,只记得第二天或第三天,我看到许多兰家的人,戴着白色的孝帽,穿着白色的孝衣,哭哭啼啼,不断地在我家东街另一所宅院进进出出。我姐姐告诉我,叫我不要去偷看;她说,我们的二哥真的打死了人,死的人就是那个长着胡子的兰老头。我的二嫂正躲在房内,抱着一岁的女儿大声哭泣。事发的第二天我就再没有看到二哥的踪影了;若干年后他寄回来一封家书,说他在江西的一个队伍中当军人。 当时在乡下出了人命大案,可以说是轰动了整个乡镇。我们一家与兰家同住在鲁庄东街,而且和他们还有一些亲戚关系,向来和和睦睦,没有一点仇冤。事后才知道,当晚我二哥背着长枪准备上寨守卫,恰好遇到一个姓兰的朋友,这个年轻人一定要看看这条长枪是什么样子,因为枪膛中已装上子弹,我二哥不让他看,两个人嘻嘻哈哈地争来争去,想不到竟然扳中扳机,轰然一 179
  • 雪泥鸿爪声,子弹打到我家的砖墙上,在墙上打了一个洞,又反弹到对面兰老先生的肚子上,他中枪后只说了一句:“哎哟!我不行了!”就倒地死去。他怀中的孙子倒安然无事。今年(一九九六)我回到老家时还见到兰家那个大难不死的孙子,他当时只有一岁,什么事情也不记得。至于与我二哥争枪的那个姓兰的年轻人,当时也逃到了外乡,二十年后才又回到鲁庄。 (1996年写)180
  • 二、少年时光 从此有了愁云 我有三个哥哥,三个姐姐,我是最小的弟弟,我出生时,父亲已经六十一岁,母亲三十九岁,两个姐姐与三个哥哥都已结婚。我大哥比我大二十一岁,他的女儿比我还大两岁,他的大儿子只比我小一岁。二哥的女儿比我小三岁,换句话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一家三代全住在一个庭院,一锅吃饭,一齐工作,村上别人的大家庭,时常发生争吵的事情,可是,我们这一家人,兄弟姐妹,妯娌与婆媳之间,连口角都没有发生过,我的童年过得十分快乐。二哥长枪失火伤了人命,离开了家之后,我们一家人从此有了愁云,以往的欢乐,似乎已悄悄离去,最伤心的是我母亲和二嫂。那时候我二哥写信回家,总是写着“姚天铎平安家书”的字样,于是,二哥的“平安家书”,变成了我们家人最大的盼望。一有信,大家争抢着阅读,母亲及二嫂都不识字,我成为二哥的代言人。我一边读信,母亲与二嫂一边流泪,一群孩子围坐在一旁,个个脸上流露出亲切的关怀,也隐约地显出内心的焦虑与不安。 从二哥平安家书中,我知道他现在在江西的一个军 181
  • 雪泥鸿爪队中,担任文书的工作,“江西”二字,似是遥远得很。我对中国的地理知识,当时只限于三国演义的地区,江西大概就是吴国孙权所统治的地区吧!二哥信中又说,他们的军队天天在打共产党。从此,我也知道中国地区仍有军队在打仗。为什么要打仗?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太热心去询问。江西是那么遥远,与我们的生活并不相干,我们一家人所担心的,只是二哥的安危。 我二嫂本来是个喜欢说笑的人,自从二哥离家后,变为默默无语,脸上经常挂着忧愁的颜色。二哥不在家,伴送二嫂回娘家的责任,便由我来承担。其实,我倒很喜欢这种工作,一来不必在田中辛苦锄地,二来是可到二嫂娘家的小河中去摸螃蟹。二嫂家的村庄叫西沟,距我家仅有五华里,村西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只有几寸深,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河堤小洞是螃蟹藏身的地方,那些螃蟹很小,只见骨壳不见肉,虽然不能吃,但我们家缺水,对我来说,小鱼与螃蟹,都是十分稀奇的动物,我把那些小螃蟹带回家饲养,往往不到三天,这些螃蟹就会一命归天。 (1996年写)182
  • 二、少年时光 一麻包袋子耳朵 大概是在一九三四年左右,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的二哥终于由江西平安归来。对全家人来讲,这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二嫂有了笑容,一家的老老少少也都有了笑容,尤其是我更加高兴,我们是一母所生,一母所养的同胞,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有谁比兄弟还亲呢?我常常缠着二哥,要他说一说这许多年他在外边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情。二哥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也许我们的年龄差距太大,他只是说他在一个军队中,担任书记之类的职务,其他的事都没有多谈,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十分清楚,我问他真的枪对枪、刀对刀打过仗没有?他说他只会拿笔杆,从没有打过仗。“不过,”他说:“有一天我正坐在室内抄文件,忽然由前线运回来一只大麻包袋子。我随便打开麻包袋口一看,吓得我几乎跌在地上,原来袋子里装的全是人的耳朵!” “从什么地方来的那么多耳朵?”我问二哥。 他告诉我:这些耳朵是从共产党的死人头上割下来的,为什么要装进麻包袋子,是为了向上级报告杀人的正确数字。不要说我当时还是个孩子,即使到了今天, 183
  • 雪泥鸿爪我听了这个故事,仍然会胆战心惊!我实在不明白:人和人之间怎么会有战争?为什么还要在死人的身上割下耳朵做战利品?人世之间怎么会发生如此残酷的战争?我问我的二哥,他答不出来,我的父亲和大哥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那个年代,正是国军与共产党血战的年代,共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就是从江西开始的。 二哥从江西带回来几只小小的茶壶,也带回来好多罐江西、福建一带出产的茶叶。像这样如白玉一般的茶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细腻温润,洁白透明;壶外边还有江南的山水画,远山近树,小桥流水,村舍含烟,渔船垂钓……,这一切景物都与我的家乡完全不同。我从此才知道远远的江西竟是如此美丽动人。二哥带回来的茶叶,也是清香扑鼻,让我爱上了喝茶的情趣。我迄今喝茶的习惯,也许是从那时养成的。 二哥带给我的另一个惊奇,是他学会了好多出京戏。他唱的“老生”腔,在全村中可称第一。每逢村中有什么京戏班来献艺,他就上台客串演出。 他的唱工和做工,都还中板中眼。我们村上有一些京戏迷,像我的三哥那一班朋友,都是无师自通的业余爱好者,唱和做随意演出,笑话连篇。真正来说,我二哥倒是半个科班出身,起码经过师父指导过。我少年时代即已爱好京戏,肯定地是受了二哥和三哥的影响。我184
  • 二、少年时光那时候读的课外书,以京戏的唱本为最多。现在,我收藏的京戏录像带,起码有一百多到两百盒,从老一代的梅兰芳到近一代的新进演员,虽不齐全,但几乎都有。我一有空,就坐在客厅打开电视机自放自听,自觉绕耳回梁,百听不厌。可是,我家中的其他成员,如我的儿女及老婆大人,一听到我的京剧大戏,无不竞相走避,个个躲在房中不再出来。老夫我只好自得其乐,连坐三个钟头仍舍不得离开。 (1996年写) 185
  • 雪泥鸿爪 最 后 一 课 我的童年是美丽的,因为那时候我无知无识,懵懵懂懂地,无愁无忧地度过了童年的岁月。可是,我的少年与青年时光,却是暗淡无光,现在想来,虽然时隔六十年,但那一段灰色愁闷的日子,仍然袭击我的心头,令我痛苦难当。 我十岁那年,也就是1932年,在我的老家中国河南省巩县鲁庄的一间小学读四年极。那时候,不论是在课堂上,或者在乡村的墙壁上,随处都可以看见“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反对日货”的标语。老师也时常告诉我们:早晚有一天,日本鬼子会来侵略中国。假如中国人再不起来抵抗,就会做亡国奴。什么叫亡国奴?老师又告诉我们:亡国奴就是国家被别的国家灭亡了,这个灭亡国家的人民,以后不能再说本国话,不准再学本国语文。 恰好四年级的课文中,有一篇胡适翻译的法国小说《最后一课》,不用老师多加解释,我当时就被这篇小说感动到热泪盈眶。《最后一课》是说1870年普法战争时,法国战败,被迫把阿色司和洛林两省割让给普国,故事是说阿色司一个乡村孩子,上最后一课法文的情形。186
  • 二、少年时光因为明天学校就要改用德文课本,从此以后,他们再也学不到他们的母语了。 当时的中国,正处于危亡之秋,假如日本占领了中国,我们不都是要做亡国奴了吗?也许有一天我们这群学生们也和那个法国的小孩子一样,再也读不到我们自己的语文。没有读这课之前,我完全是一个糊里糊涂的乡下孩子,读了这一课,我在隐隐约约之中,似乎发现了什么叫国家、什么叫民族、什么叫籍贯的茫然思绪,也可以说,在这短短的一篇课文中,我忽然有了家国的愁肠。 时隔六十余年,这一课的每一环节,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情节,例如汉麦老师亲手种的胡桃树已经长大,老师的老妹子在楼上收拾行李的声音,窗子上的紫藤已爬上屋顶等等,我当时读的时候,就很奇怪为什么在正文中忽然插上这些与内文并不相干的字句?我那时候,正在读《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这类半文半白的通俗中国小说,其实读起来也在半懂不懂之间。朦胧之中,我自己发现中国小说与西方小说有那么大的不同。天下的事情,真是微妙奇怪,那篇《最后一课》是一颗种子,在我小小的心灵中,从此萌发了人生的意识,也萌发了我对文学的爱好,一直到六十多年后的今天,等我书写本文时,始如梦初醒,哑然发现我的本性。 (1996年写) 187
  • 雪泥鸿爪 丢脸的一天 二十年代的中国,教育程度还相当落后,全县大约有四十万人口,只有两间中学和一间初级师范学院。我住的鲁庄乡,大约有三万人口,只有私塾和一些只办到四年级的小学,等我读完小学四年级,恰好附近的北侯桥,新成立了一间高级小学,也就是现在的五年级和六年级。我三哥带着我去参加高小的入学考试。全村和我同去考试的,好像只有三四个人。按天性来说,我从小就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并不把考试当作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所以,考试前夕,我仍然去玩我的游戏。我三哥倒替我十分担心,生怕我名落孙山,因为全乡只有这么一间高级小学,万一考不进去,从此我就得在农田里打土块打一辈子。 我那年才十岁,根本不知道“前途”的意义,我三哥一路上鼓励我好好应考,否则就没有前途等等。我三哥虽是我的老师,但我一向不怕他,也没有把他的话放在耳内。 当天的考试项目,我已记不清楚,大概有算术、国文和历史等等。下午二点多钟考历史的时候,三哥亲自188
  • 二、少年时光1998年4月,我到我读过书的北侯桥小学旧址去参观,窑洞的样式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变,只是如今已是一家制造电缆的小型工厂。我当年(1932)就是在这里的第一间窑洞内参加入学考试,而那一次丢脸的事情,正是在这间窑洞中发生。把我送进考场,一再叮嘱我要用心作答,不可粗心大意。其实,我小时候最喜欢读历史之类的书籍,甚至由最早的商周可以数到近代的民国,连许多生僻的年月都记得清楚。我心中想,这一科我不拿一百分,也得拿九十分,考卷发下来,我拿到手中一看,果然容易得很,不到二十分钟我就作完了答案。这时候,我正坐在座位上再次审校答案,忽然从我的后边方向,飞来了一个纸团,这 189
  • 雪泥鸿爪个纸团不偏不倚地打中在我的座桌上面,然后飞弹到我脚前一公尺的地方。我急忙回过头向后面一看,见到三哥正在向我挤眉弄眼。像这种最低级的作弊方法,我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而且三哥事先也没有向我提过。不过,我看到那粒小纸团,一猜就中,一定是三哥的杰作。我本来已经做好答案,根本不需要他的提示,可是,我一时之间却拿不定主意,好像如果不去捡起纸团,就会对不起三哥的“盛意”。那粒小小的纸团,忽然变成了我最大的诱惑,不知道该不该去弯腰捡起。一时之间弄得我全身大汗,完全失去了主张。做贼也得拿出勇气,最后一狠心,趁监考老师走到前排几十秒钟的时间,我急忙离座,弯腰拾起了纸团。纸团到了手,可该怎么办?我又失去了打开纸团的勇气。事实上也没有必要打开纸团,因为我已经作完答案。迄今我仍然清晰记得当时的尴尬情景,张惶失措,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去做。 其实,那位监考老师,早就看到飞来的纸团,他只是装模作样踱来踱去,等着我这只不知死活的老鼠去钻进陷阱。现在,我果然被困在笼中,我正在左右为难时,监考老师走了过来,命令我打开手掌,正合俗语所说的“人赃并获”,我的考卷给老师拿走,也拿走了那粒纸团。 这件事,是我平生以来认为最丢脸的事情。我几乎是泪眼模糊地走出考场,不用说,所有的考生都看着我190
  • 二、少年时光当众出丑。我一出课室,就一边哭着,一边大声生气地对三哥说:“都是你害了我!都是你害了我!”我三哥说:“我以为你不会作答呢!”我说:“我早已作好答案!谁稀罕你的纸弹。”他听了不禁笑着说:“你既然会作答,又去拾那纸弹做什么?”一下子反而问得我哑口无言。事隔六十余年,我现在仍然为我的愚蠢而悔恨不已。 我心想,历史科等于得了零分,这一辈子肯定要回家种庄稼了。谁知第三天放榜,我竟然名列前茅,不知是监考老师临时发了慈悲,还是别的学生考得太差,总之,我可以入学了!不要以为小小的入学考试无足轻重,实际上是我一生重大改变的开始。假如我进不了那个小学,说不定今天我还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乡下农夫! (1996年写) 191
  • 雪泥鸿爪 且说窑洞 我小时候读书的校址,几乎都和“窑洞”分不开关系。也许那些窑洞真的是“价廉物美”,也许大家都认为办学校是既赔钱,又没有实用价值的空洞事业,只配去利用那些破旧的窑洞,所以,私塾是窑洞,两间小学的教室是窑洞,县城中师范学校的宿舍也是窑洞。所谓“窑洞”,就是在山壁上挖一个洞穴,洞口就是门口,洞内没有窗子,当然空气也不流通。靠山而居的原始人,谁都会挖个窑洞当做躲风雨、避野兽的“窝”,不要小觑这些窑洞,我们祖先的祖先,都是在窑洞中成长的。例如大名鼎鼎的唐朝诗人杜甫先生,和我是敝同乡。他出生的地方就是窑洞,迄今这个窑洞已被列为“重点文物”,前两年我曾经去参观过这个圣地,保护得还相当完整。 其实,整个中国大陆,甚至包括整个亚洲地区,能以窑洞为住家的并不多。原来,中国大陆能挖窑洞的地区,只是由西北迤逦而下的黄土高原而已。这个黄土高原好像是上帝用大竹筐装了一筐黄土,随便向地上一泼,这堆黄土就顺着甘肃的高地向东边泼了过来,经过陕西,到了河南的郑州才算停止。这一大条黄土高原上的黄土,192
  • 二、少年时光这是我的家乡的标准窑洞式住家。别看这些窑洞土头土面,有失美观,但住在窑内,冬暖夏凉,有很高的实用价值。这些窑洞只能建筑在中国的黄土高原地区,因为土质含有高度粘性,数百年亦不致倒塌。不但肥沃适于农作物的生长,而且具有高度的黏性,农人随便在山壁或者在有斜形的土坡上挖一个土洞,就可以作住宅使用,而且好几百年不会倒塌;即使洞顶的厚度不高,也不会渗进雨水。我小时候,从没有听说过什么窑洞塌、压死人的事情发生。另外,窑洞最大的优点,是冬天温暖而夏天凉爽。不是夸张,夏天时的优点比现在的冷气设备还有用处。记得我少年时,中午从田中归来,骄阳如火,空气干燥,整个人真像装在现代的土耳 193
  • 雪泥鸿爪其浴室中一般,全身发热,挥汗如雨。尤其是吃了午饭以后,恨不得立刻钻进地底下去躲避休息。这时候,挟一张草席,带一条毛巾,找一座破旧的窑洞去睡它一个午觉,对当时的农家子弟来说,这便是一种很大的享受! 二十年后,我到了香港,跟随着一群无业游民,到新界的一座高山中去乱挖钨矿,山坡上有一些浅浅的破山洞,洞上覆盖着一些树枝树叶,大概是避避风雨的“即兴”洞穴。有一天,我正在挖矿,忽然来了台风,立时天昏地暗,倾盆大雨像倒下来一般,我们竞相走避。我乱跑乱闯,看见一座一人高的土洞,不假思索即钻进洞中去避雨。当我正在暗自高兴的时候,忽然发觉洞顶和墙壁上,隐隐有水渗出,我心中不由吃惊:哎哟!这是香港的沙土,不是河南的黏土。跑!我马上又从洞中窜了出来,反正全身已湿,再大的雨也不过是再湿而已。想不到不足一分钟的时间,这个窑洞就咕咚一声,塌为一堆泥土。如果我迟一步出来,说不定早已活埋荒山。如此说来,华人窑洞文明发明于黄河流域的黄土高原,大概与那些不塌的窑洞有关。姑妄言之,有待历史学家去考证吧! (1996年写)194
  • 二、少年时光 夜半鬼敲门 十二岁时,我到一个名叫四座庙的地方去读高级小学,四座庙座落在一个小小的土寨上,土寨上盖了四座道佛不分的庙宇。我上课的那间课室,根本是一座阎王殿。环眼圆瞪、黑脸短髭、狰狞可怖的阎王爷,仍然端坐在纱穗袅袅的大殿上。阎王爷的宝座四周,塑满了十八层地狱的恐怖塑像,这些塑像只有几寸大小,在艺术上,可谓栩栩逼真。可是,当时对我们十岁左右的孩子们来说,这真是世界上最残酷的虐待。那些牛头马面、挖肠剖腹、上刀山、下油锅、血肉横飞的场面,迄今仍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大白天,我们还敢坐在这间课室内上课;太阳一落,谁也不敢再走进教室。 因为学校座落在孤零零的土寨上,附近的村落不多,多数的学生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靠近庙宇西下方的土壁上,有一排古旧的窑洞,原是道士的居所,现在充作学生们的宿舍。 把窑洞当作宿舍,我并不在乎。但我非常担心庙中的夜叉,会不会半夜里来找我们的麻烦。所以,每天夜晚睡觉的时候,我总是用被子蒙着头才敢睡。有一天半 195
  • 雪泥鸿爪夜里,我在被子里翻了一个身,忽然听到被子外面有轻微的“嗒嗒”的声音,不由得全身打了一个冷战,被子外面的嗒嗒声,这时候更加听得清楚。再仔细一听,嗒嗒声似乎已由窑门口移到了我的头顶前面。我推了推睡在我身旁的堂哥,他翻了翻身又睡着了;想不到这一推,好像越发激怒了前来找我的魔鬼,嗒嗒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大而响亮。我立刻蜷曲身体,屏息呼吸,连动也不敢一动。这样过了一分钟──感觉上像过了一个钟头,嗒嗒声总算隐约停止,我才又糊糊涂涂地进入另一个乱七八糟、神鬼飞舞的梦乡。第二天一早醒来,我问我的堂哥,昨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他揉了揉眼睛,说他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居然没有分担我的惊怕,我骂他睡得像一条死猪,他发誓说他真的没有听到任何音响,这越发增加了我的恐惧,我认为那个夜半来敲门的魔鬼,一定是专门冲着我来的。我跑到我的课室──阎王殿,想在众多塑像中,寻出昨夜那位来找我麻烦的塑像,给它叩几个头,上几炷香,请它老人家不要再来敲门。谁知看了那些可怖的塑像之后,心中更加恐惧。从此以后的几个夜晚,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恶鬼敲门的嗒嗒声,更加清晰可闻。一连几晚我既睡不好觉,心中又害怕,简直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甚至想逃回家中,不再来这座阎王殿读书。196
  • 二、少年时光 因为天天晚上听到嗒嗒声,我的耳朵这时已经训练得非常灵敏。有一天半夜,我仔细去听,发觉这些响声并非来自门口,而是来自我的头顶。我甚至发觉我的身体一转动,响声就大;我只要蜷着身体不动,响声就会逐渐停止。我在蒙着头的被窝中,这样试了几次之后,这些鬼敲门的声音,居然可以受到我的控制。这时我才想起我的床头上方,原放着一只破木箱,木箱上有一个小小的铜环,说不定嗒嗒声就是从铜环上发出来的。我鼓起勇气再试了几次,果然如此。那时候我心中的高兴与兴奋,我想即使我现在中了马票头奖,也不会比当时快乐。我真想推开被子,一跃而起,高声地向大家宣布:世界上没有魔鬼! 不要小觑这一次的小小发现,因为这一个自我经验的实际发现,使我从此不再相信鬼怪的存在,不但此后在阎王殿读书时,对身旁的牛头马面熟视无睹,而更重要的,是增加了我的自信,无形中也增加了我的勇气!几年之后,可怕的中日战争临到我们每个人的身上时,我敢贸贸然冲出几百年来的乡村枷锁,跑到兵慌马乱的外乡去找寻另一个新生,多多少少可能都与那次的鬼敲门有关。 (1996年写) 197
  • 雪泥鸿爪 没有任何娱乐 从我五岁到十五岁,我一共读过五间私塾、四间小学、一间师范。私塾里的设备,只有桌子、椅子和打学生的戒尺;小学里的设备,是桌子、椅子加黑板;师范学校的设备,只是多了一张乒乓台、一个篮球场和一个没有图书的图书馆。小学里没有任何球类活动和任何娱乐。十多岁的孩子,哪一个不喜欢活动,可是没有任何器材和任何场地供我们运动或游戏。那时候的乡村,什么收音机、电影、电视都没有,脚车更是奢侈品。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得到一本字典和一部脚车。我家里有一部康熙字典,几十本堆起来,足有一尺多高,色黄纸脆,用手一翻,纸碎绳断;我不敢用它查字,查了也看不懂。我们整个村庄,我记得只有一部脚车,是一个富翁买的,我连摸一摸的份儿都没有,更不要说是骑它了。我曾私下对天发誓,有一天如果我做了富翁,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去买一部脚车。 有一些同学会踢毽子,我不想学,我觉得踢毽子娘娘腔太重,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游戏。象棋我倒会下,自认为还有两手,可是太浪费时间,也太费精神。唯一198
  • 二、少年时光的消遣方法,是找书来读。没有报纸、没有公共图书馆,只好看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半文半白的《三国演义》、《水浒传》和《西游记》等等,都是在似懂非懂之间、囫囵吞枣吞下去的。其实,那时白话文已经通用,只因为道远地偏,我们没有机会看到那些书而已。 我第二次读的小学,有一个名叫庆忠的校工,和我同姓同村,比我只大几岁,他有几本小小形的图画书,只肯借给我一个人看,可见他多么珍惜。1993年我回家乡探亲看到庆忠时,我还亲自向他道谢,他已经眼花耳聋,但借书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庆忠还谈到了当年的小学校长,他也姓姚,和我们同村,已去世多年;校长太太倒还健在。我特地去拜访了这位校长太太,她正坐在门外晒太阳;我向她询问学校的当年旧事,她居然什么也不记得。我不禁喟然长叹,我的少年往事我虽然记得清清楚楚,但在别人眼中,早已是过眼云烟。 那时乡下最大的娱乐,是看戏;其次是看人耍猴子。我不喜欢看戏,更不喜欢看人耍猴子。来乡下献艺的人,都是第八流的演员,唱腔不好,做工又差;而戏的内容又是千篇一律,实在没有看头。我认为所有耍猴子的人都是坏蛋,他们拿着鞭子逼着猴子做各种动作,观众们居然哈哈大笑,这真是人类的耻辱。所以,每逢乡下赶集会、唱大戏的日子,我总是躲在房内看书,在别人看 199
  • 雪泥鸿爪来,我是一个奇怪的人。童年时的好友,长大后兴趣各异,而且又不在一块读书,彼此已很少来往;新的朋友还没有找到,虽然我家中有那么多的人,学校里有那么多的同学,可是我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我的少年时代过得非常孤独,非常寂寞。 (1996年写)200
  • 二、少年时光 启蒙老师李巨卿 我小时候读过的学校有那么多间,几乎一年换一间学校,多数的老师都对我没有印象,我对我的老师也没有什么大的印象。我的二哥和三哥都当过我的老师,其实他们都是玩票性质,根本没有把教书当作正式职业,我也没有把他们当作老师看待。三哥虽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好像我没有听过他的课。二哥倒真的是我的老师,可是他教书并不认真,我现在怎么想也想不起他曾经教过我什么功课;我只记得考过一次默写《总理遗嘱》。可见他只是随便给我们学生读几篇文章,只要学生们不吵不闹,师生们混混时间罢了。从以上的情形看来,我读书也像玩票一样,一天打鱼,三天晒网,假如我没有在课外自动地去死啃那些半文半白的章回小说,上学等于白上。倒是我糊糊涂涂地混日子、混到十二岁的时候,我又回到我的老家── 鲁庄── 去读私塾,有幸遇到了李巨卿老先生。李老先生和我同一个村庄,但他有许多年一直在别的村庄教书;也许是年纪大了,才回到鲁庄办了一间私塾学校,他是这间学校的唯一老师,也是我们的校长。假如我没有遇到李老师,我可能会像我的许 201
  • 雪泥鸿爪我曾在这间小学内读过四年书,如今仍可看到鲁庄学校的字样。多乡下的同胞一样,混混沌沌地活一辈子。也许是李老师特别喜欢《战国策》这本书,也许是他认为我和几个同学年纪已大,一开学,他就教我们几个人读《齐宣王见颜触》,现在我还可以背出来。他教书的方法也和别的老师不同,他先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解释得清清楚楚,让我们充分了解了整篇文章的内容之后,再让我们去高声朗诵,一直到背熟为止。因为我们完全明白了文中的含义,读起来趣味盎然。父亲告诉我,读书的时候只要专心一致,朗读七遍,自然可以背诵如流;我照着202
  • 二、少年时光父亲的话去读书,真的是专心读了七遍以上,整篇文章能够朗朗地背诵出来。这是背诵课文的一种方法。并不关乎聪明或不聪明的问题,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我在这里顺便告诉在学校读书的年轻学生们,用专心读书七遍的方法去读马来文或英文,同样有效。 一个少年人,尤其是在六十年前住在乡下的少年人,懵懂无知,混沌初开,非常需要一个长一辈的人,开导他们、鼓励他们、启发他们。一句有意义的话,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我能够有今天,李巨卿老师对我的启蒙作用,关系至钜。 第一,李老师给我打好了文言文的基础,从此以后,我不但不再畏惧文言文,反而非常喜欢文言文。二十年后的五十年代,我在香港的友联出版社,参加了友联活叶文选的编纂工作,与我喜爱文言文有莫大的关联。 第二,因为读了《战国策》,等于钻进了中国的古代历史,从此以后,我对历史有了浓厚的兴趣。在历史的长流中,让我认识了那么多古圣先贤;由前一代的事例中,让我明白了是非黑白与贤佞善恶;同时也让我明白了求知、苦读、奋斗、上进、勇敢、忠诚……,才是一个正当的人做人的目标。换句话说,我从李老师的古代历史引导下,才知道如何做人── 做一个无畏无惧、堂堂正正的人。 203
  • 雪泥鸿爪 其实,我在那个时候仍是一个糊涂的少年,但在内心深处,已经隐隐约约埋下了“人生”的种子;所以,我面对着我当时的环境,有一种朦朦胧胧地反抗、突破的意识。但因为年纪太小,实在没有能力飞出这个古旧社会的牢笼,于是在我小小心灵中,有了无形的苦闷与寂寞。我的父母与兄长,以及周围的亲友,没有一个人了解我,也没有一个人去指导我或安慰我;我当时真像一只孤独的麻雀,彷徨无措,没有地方可飞,也不知道该飞去什么地方。 另外,李老夫子还写得一手好字,颜体,端正大方,我跟着他学了两年左右的颜体书法,从此也奠定了我爱好书法的基础。一直到今天,空闲时我总会去练习写字,而且时时记念着李老夫子。 只有一件事,我很对不起这位李老夫子。这件事我曾在前文《上得山多终遇虎》中提及。半夜里,有一位姓张的同学要上厕所,我想去捉弄张同学,想不到正在如厕的却是李老夫子。我趁着黑夜摸到他的耳边,猛然大声一吼,把他吓得跌在厕地。因此我挨了他的二十大板。其实,我真的并不是想去捉弄他。当时我没有向他解释,即使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因为我实在是一个古怪、刁钻的少年。 (1996年写)204
  • 二、少年时光 我的父母与兄长 我出生那年,父亲已六十一岁,也就是说,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七十五岁,他已经没有精神管教我。事实上,那时乡下父母对子女们最关心的,是儿女们的未来婚姻,并不是儿女的教育。所以,我读不读书,父亲并不十分在意。我心中有什么盼望或者有什么苦恼,他一点也不会知道。他只知道我是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例如冬天他要我睡在他的脚边为他暖脚,我总会说出许多种理由借故跑开;可是比我小一岁的侄子,却是一个脾气完全与我相反的孩子,生性百依百顺,祖父叫他去暖脚,他就乖乖地而且很高兴地陪着祖父睡觉。假如我是我的父亲,我也不会喜欢像我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的大哥比我大二十一岁,他的女儿比我还大两岁,因为年龄相差悬殊,兴趣各异,我很尊敬他,也有点怕他,在感情上当然无法沟通。据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和人打架,却非常讨厌读书。他自称十几岁时学过刀枪不入的金钟罩功夫,曾经坦胸露腹让土枪射击过一次,居然毫发无损,这是他亲口告诉我多次的英武故事。长大后,他既不喜欢读书,又不喜欢耕田,只喜欢骑马、玩枪和斗鹌鹑, 205
  • 雪泥鸿爪是当兵的好材料,可惜没有去当兵。他有一张腰系武装带的军官照片,上尉连长头衔,他自己承认是照着玩的,根本没有吃过兵粮;也许因为他是长子,父亲不让他去当兵,否则他早就穿上了军装。我十几岁时,他把我当作成人看待,居然把他半夜到情敌家放枪的故事告诉了我。大家可以想象,我这样的一个大哥,除了教我如何捉鹌鹑,如何开枪之外,他绝对不会教我读书,或者劝我如何努力向学,因为他自己就不喜欢读书。我倒非常喜欢我这位大哥,他是个不拘小节的鲁莽汉子,但他的爽直、慷慨、坦荡、正义和勇敢,我都远不如他。我喜欢读书写字,他喜欢舞枪弄棒,我们两个人的性格完全不同。 我的二哥比我大二十岁,因为长枪失火,误伤人命,跑到江西去当了几年兵,又回到家乡教书。我在前文已经提过,他教书并不认真,也不愿意下地干活,他是一个吊儿郎当的私塾老师。那时私塾制度已经没落,反正家中还有饭吃,他也就偶而到田中去逛一逛,然后回家品茗过日子。父母也不敢过于责备他,恐怕他又再出外当兵,给全家带来更多的苦恼。哥哥对弟弟比较客气一些,所以,他从没有严厉管教过我。倒是我十八岁那年,我在陕西汉中读书时,正值抗战中期,所有的学生都吃不饱,身体羸弱,而且功课繁重,我的精神与体力几乎到了支持不住的地步;这时二哥及时来了一封信,他摘206
  • 二、少年时光 1934或1935年,我的父亲73或74岁,我的三哥陪着他老人 家到河南的省会开封去参观,这张他一生之中唯一的照片, 就是在开封照的。家中人问他对开封有什么观感,他说:“哗!戏台上唱的《临潼斗宝》,就是开封这个样子吧!” 207
  • 雪泥鸿爪了孟子的一段话寄给我。他在信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几句话等于给我服了一瓶有力的强身剂,我这时候正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我决心要试一试自己,看看我能不能闯过这一个人生的难关。于是我重新鼓起勇气,用了我平生以来最大的毅力,最后居然战胜了当时艰辛困苦的环境。一直到今天,我仍然非常感谢我二哥给我的那一封信。由此亦可以看到,一个青年人── 尤其是正在彷徨、挣扎中的青年人,多么需要一个年长者的鼓励与支持。我的少年时代,给我鼓励与支持的人,实在不多,我现在想起来我居然没有走入邪途,真是我一生中的侥幸。 我的三哥虽然很爱护我,可是他经常行踪不定,今天教书,明天经商,后天又跑到朋友的军队去当文官,看起来好像十分忙碌,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做成。他曾当着我的面对我的母亲说:“天平这个弟弟,长大后一定会远走高飞的。”他很了解我的性格,但他没有时间教导我,在那个年代,在那个岁月,他也不能给我指出一条明确的道路,因为谁都知道战争即将来临,没有一个人能知道自己的命运。现在我每天阅读报纸时,一看到烽火连天的战争图片或报道,就会联想到我的少年时代,仍然触目惊心。208
  • 二、少年时光 在我们家中,我想我的母亲是唯一的头脑清醒的人。她比我父亲小二十二岁,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可是她一向是非分明,意志坚强,从她宁愿忍受终身痼疾之苦而不肯吸吃鸦片的事情上,可以看出她的勇气与毅力。表面看起来,我们是一个小康之家,实际上,我们的家境早已到了外强中干的地步。原因十分简单,这时我们家中已有十七八口人,而我们又是农家,需要靠土地吃饭,我的三个哥哥个个身强力壮,却不喜欢下地干活,即使日本人不打到我们的家乡,我们家也会坐吃山空的。在我十来岁的年纪就已看出了这个困境,我相信我的几个哥哥不会不明白未来的后果,但他们从小就在父亲的庇荫下长大,如今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困难,只好拖一天算一天。我的母亲却日日为一家人的衣食忧愁担心。她常常责骂我的大哥,说我大哥是一家之主,应该以身作则,努力干活,才能挽救这个败落的家庭。也许是责骂过多,反而常常引起大哥的反唇相讥。我大哥有六个子女,我母亲骂他:“你不努力做庄稼,谁来养活你的儿女?”我大哥就故意顶撞她:“一只小鸡一对爪,自己都会找食吃。” 我无力挽救我的家庭,我想远走高飞。可是我没有飞翔的能力。 (1996年写) 209
  • 雪泥鸿爪 章回小说 生吞活剥 我出生于一九二二年,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中日战争开始,我那年才十五岁。我随便在下面列出这十五年间的大事表,就可以看出那是中国伟大的时代,也是中国近代历史中最混乱、最艰苦、最危急的时代。我正好适逢其会地活在那个时代,不知道是幸运还是悲哀。 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一九二五年,孙中山先生逝世,五卅惨案。一九二七年,国民党清党,国共交恶。一九二八年,北伐成功。一九三零年,中原大战。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变,伪满成立。一九三三年,日军攻热河。一九三四年,日军攻榆关,近长城,共军开始长征。一九三五年,共军进入延安。一九三六年,西安事变。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八年抗日战争开始。 我的家乡距离横贯中国东西的陇海铁路,虽然只有十五公里,但这些农家父老,由于地处偏僻,交通不便,知识落后,再加上农人们的自封观念,对于国家大事向来不闻不问,真正的战争尚未降临在他们的头上,于是他们仍然浑浑噩噩地耕田种地,谁来做他们的皇帝他们210
  • 二、少年时光并不十分关心。我活在他们中间,也跟着他们糊糊涂涂地由童年到了少年。 在我出生之前,白话文已经开始。但在我们乡村,多数的学校都是私塾,到我十岁左右时,白话文的小说、散文与诗歌,在乡村仍未流行。乡村既没有图书馆,又没有订阅报纸;我唯一可以找到的图书,只有那些古时候流传下来的章回小说,而这些章回小说还是我偶然发现的。 在乡下演的大戏,多与这些章回小说的人物有关,所以我对这些人物非常熟悉。书中有些字我还不认识,于是有边读边,无边读上下,囫囵吞枣,生吞活剥,竟然把这几本书读了好多遍,而且越读越有兴趣。从此以后,我多方搜求,凡是章回小说,不论是借是买,总要想法弄到手中。如《封神榜》、《七侠五义》、《平妖传》、《荡寇志》……我都读了又读,唯一感到讨厌的是《荡寇志》,因为它把那些英雄好汉,全部杀个净光。现代的言情小说,好像只读了一本《玉梨魂》,题材内容与乡下人的生活距离太远,而且婆婆妈妈,读起来味同嚼蜡。《红楼梦》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那些漂亮的小姐与太太,以及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们,对一个粗野、质朴的乡下少年来说,都是云端上的人物,那时候还无法引起我的共鸣。我最欣赏的是梁山泊上的英雄 211
  • 雪泥鸿爪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一遇到不平事情,那就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后来我慢慢可以看得懂《聊斋志异》、《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之类的文言文故事书籍,这都与我读《战国策》有关。我三哥本是一个教书的老师,他出外后留在家中的书籍,有一套白话的中国历史,我很用心地读了好多遍,我甚至无师自通地编了一个历代大事表,一直到今天,我仍能如数家珍般把中国的那些朝代一一数出来。实在无书可读,我把三哥留下来的好几本教师手册,也当作宝贝似地拿来阅读。三哥的存书中有一本《火车指南》,纸质光滑,印刷精美,我从那些清晰的图片中,看到了令人心惊的火车辗人的镜头,可是也让我看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我一边看着《火车指南》中的图片,一边遐想:什么时候我才能坐上火车,飞向天外? (1996年写)212
  • 二、少年时光 西安事变 西安事变发生于一九三六年,那年我十四岁。事实上,一九三一年,日本人已占领东北,“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九一八…”的歌声,已经传遍了整个中国;一九三四年,日本多次侵略挑衅,已逼近长城;中国内部的国军与共军,从南方的江西打起,一九三五年,已打到西北的陕西。像这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居然在我们乡下并未激起大的波动。也许是真正的炮火,尚未落到乡下人的头上,大家过一天算一天,乡下人忧愁的是他们的收成,是从农田里收回来的粮食,能不能填饱他们孩子的肚子。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以张学良为首的东北军,把国军最高将领蒋介石先生,扣押在当时的中国西北重镇西安市内。这个重大的消息,我的父兄和学校的老师,并没有告诉我,也许他们以为我年纪小,也许他们认为这件事情并不比蝗虫和旱灾重要。说起蝗虫和旱灾,我们家乡的老老少少,没有一个人不心惊胆战。每隔三年或五年,我们乡下总要发生一次蝗虫的灾害。这些翅大腿长、身强力壮、齿若铁锯的蝗虫,也不知是从那里出生 213
  • 雪泥鸿爪的,它们飞来的时候,像一大块黑云一般,连太阳都遮盖了起来;这些魔鬼似的蝗虫,一落到地面,凡是绿色的植物,不论是农作物或是树上的叶子,它们都像疯了一样,全部吃个净光;它们一齐咬啮植物的声音,沙沙沙沙,比倾盆大雨更加惊人。 在我们的姚家家谱上,姚崇是我们的四世祖,他是唐朝的名相,以捕蝗虫政绩名垂后世,可是他的后裔依然身受蝗虫之苦,一千多年来一点也没有改善。至于旱灾,更是谈虎色变。一九六一年的大旱灾,单单我的家乡河南省一地,就饿死了几百万人。民以食为天,没有粮食,他们就没有命。对当时的农人来说,西安事变,没有饥馑重要。 西安事变的消息,是我家那个不识字的老长工告诉我的。从这件事上看来,我的少年时代,过的全是糊涂、愚昧的日子。那年十二月的一天,中午时分,我提着饭篮到南地去给老长工送午饭;大概从十岁开始,给长工送饭的工作,就由我负担。这一天,天气阴沉,北风吹来,尘土扑面,已有初冬的寒意。老长工一边吃饭,一边愁眉苦脸地自言自语:“唉!又要打仗了!”我问他,是不是老冯又和老蒋打?在当时的乡下,北方人总喜欢把“老”字加在高级统治者的姓上,例如把吴佩孚称作老吴,把阎锡山称作老阎。老长工说:他儿子刚从外地214
  • 二、少年时光回来,听说老蒋已被东北军关在西安;现在,南京的中央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我这时才想起,怪不得这几天来,飞机一直在我们的头顶飞来飞去。我回到家,去问我的大哥,他也这样说,天下眼看着就要大乱,咱们一家人老老少少,躲到什么地方才算安全?这时候我大哥是一家之长,年轻时的不羁性情,已经收敛了许多;父亲年岁已大,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如今由他一人承担,他显得十分忧愁,却又无可奈何。 从全乡人的无精打采,愁苦满面的表情上,我才猛然发觉:一个人生在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那么多的苦难!我应不应该接受这些苦难?用什么方法去接受这些苦难?能不能逃避这场即将来临的灾难?没有人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去问哪一个人。其实,在那个时代,即使我去询问神仙或先知,他们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1996年写) 215
  • 雪泥鸿爪 两个肉包 1936年夏天,我和我的堂兄天魁,一同考进了我们县里的初级师范学校。按现在的学生年龄来说,我那年已满十四岁,应该算是超龄;但那时候还没有超龄这个名词,有的人已结了婚,还在中学读书。我为什么选择师范学校,理由十分简单:师范不收学费,只收书本费和杂费。我很想去读新制的中学,因为要缴学费,我不好意思向大哥开口。我如果坚持非读中学不可,我大哥大概也不会反对。我从小就有很强的自尊心,不论对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我都不愿意向人求讨任何东西。例如,我很想要一本字典,甚至做梦都梦到字典,但我始终没有向父兄提出过这个最小的要求。为了省钱,我选择了师范;其实,我根本没有为人师表的念头。 可是,即使在那么节省的师范学校中读书,读了不到一年光景,我就自动地发现了真正的现实;我不应该继续读下去,也不忍心再读下去。 师范学校固然不收学费,但是自己的伙食费,须由学生本人负担。那时候每个人每月的伙食费,大约需三块到四块银元;不交钱也可以,可用麦子代替。每两个216
  • 二、少年时光月,我大哥须用我家的大骡子,驮了一百五十斤麦子,从三十公里外的老家,送到县城中的学校。 我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对每一粒麦子的收割过程,了解得十分清楚。每一粒麦子,等于农人们的每一滴血汗。我父亲当家时,我们算是农村中的小康之家,因为那时人口不多。1936年,到了我大哥当家时,我家中大大小小已有十八口人;但我家中的田地,不仅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我二哥打死人的豪华埋葬费,我三哥到开封府做生意赔的钱,再加上连年来家中开销的入不敷出,已经卖掉了几十亩田地。现在余下的近百亩田,如果我的哥哥们有一个像我父亲那样吃苦而能干,我们一家人仍可以过一个温饱的生活。我在前文已经说过,我的三个哥哥都不喜欢做庄稼。我们的田地,全由聘请来的长工和短工们来耕种;但在农忙时期,全家大小仍须下地干活。我从小就发觉到,即使最聪明的人也会受人所骗,可是任何人都骗不了土地,你付给土地多少代价,土地就偿还你多少酬劳;你付得多,它给你的就多,你付得少,它给你的也少。我们家的土地,并非贫瘠的不毛之田;但与一畦之隔的邻田相比,他们的收成比我们的竟多一倍,就是一个大傻瓜,也能很清楚地看得到,我家的田地既未深耕,又缺肥料,再加上野草丛生,怎么会长出茁壮的庄稼?那时候我家收成的麦子,还不足 217
  • 雪泥鸿爪一家人的口粮,必须掺一些番薯与其他杂粮,大家才能吃饱肚皮。而我现在一个人在学校读书,居然一年内要用去十分之一的主食。换句话说,我多吃了一口饭。我的父母、兄嫂和一群侄子侄女们,就要少吃一口粮食。 有一次,我看到学校附近的饭店门口,摆着一笼新出笼的肉包子,皮白肚圆,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恰好当时腹如雷鸣,我实在受不了这个美味的诱惑,而手中又没有多余的零钱,于是跑回学校的厨房内,向厨房登记处提取了一斤白面,然后又跑到那家饭店,用白面换了两个肉包,立即狼吞虎咽,一口气把两个肉包吃光。可是当我吃完了包子之后,我低着头,惭愧后悔得真想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全家人节衣缩食,让你一个人出外读书,你居然用大家辛苦耕出来的白面,偷偷地去换肉包吃,你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父母与兄嫂?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校门外的破旧城墙上,孤独地走来走去,由吃肉包的事件,逐渐联想到我今后应该不应该再继续读书的问题。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无人指导、无人可询的情况下,我作了与命运赌赛生死的决定;读完了这个学期,我要远走高飞到不可知的异乡外地,去找一个管吃管住,不必交学费的学校──不论是什么学校,只要不花钱就成。 (1996年写)218
  • 二、少年时光天在我们的头顶飞来飞去,每一次日机飞来,我们一听到呜呜高鸣的警报声,立即丢开课本,跑到防空洞或者野外去躲避。后来“跑警报”变成了抗战时期的专门名词,也变成了不可缺少的战时行动。这样一来,上课读书变成了次要事情,到街上去进行抗日募捐,倒成了我们每个星期的主要活动。我们由老师分成许多小组,分别到附近的市镇去募捐。我们都穿上童军服装,每人手中拿着一个铁罐,看到人就向人募捐,自以为为国家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 战争初期,中国的军队根本不是日本军队的对手,仅仅半年时间,日本军队占了北京,占了上海,又占了当时的中国国都南京。没有多少日子,日军已到黄河北岸,假如没有黄河这个天堑,日本人早到了我的家乡。我的学校,距离黄河只有五六公里,日本人由对岸打过来的炮声,已经清晰可闻。炮弹已经在我们的头顶上方开花。 (1996年写) 221
  • 雪泥鸿爪 姐丈脸上的伤痕 南京失守,我们一家人比任何一家人都要吃惊,因为我的姐姐的丈夫,这时候正在南京的宪兵学校受训。尤其是我,更为姐丈的安危担心。 我的姐姐比我大六岁,小时候我们和母亲同在一间大屋内居住,我的起居饮食多由姐姐照顾,也许我是她唯一的弟弟,她特别爱护我,我也格外喜欢她。十八岁那年,她与住在柴顶的柴涌泉先生结婚。他们结婚后,我经常到他们的家中去探访他们。我在四座庙小学读书时,因为距离柴顶只有两公里,我一有空,就跑到柴顶去玩。我的姐丈柴涌泉,那时正在高中读书,虽是富家子弟,却没有丝毫纨绔之气,性情朴直,热情大方;他待我如亲弟弟一般,特别关怀爱护。他常常对我说,现在正是国家危难之秋,高中一毕业,他就要去从军报国,也可以说,他是当时中国千千万万热血青年中最热血的一个。在我的少年时代,他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私下经常鼓励自己,我要以我的姐丈作榜样,为国家为社会献出我的力量── 但要如何去贡献,我还弄不清楚。 大概是1936年,柴涌泉先生不顾父母的反对,一个222
  • 二、少年时光这是我的姐丈柴涌泉先生和我的姐姐姚桂兰女士在1968年寄来的照片,那年他们都是52岁。我之决心从军,受了柴先生很大的影响。人跑到南京去读宪兵学校;第二年中日战争爆发,五个月后南京大战,他身在南京正好首当其冲,参加了南京的保卫之役。1937年12月月底,我正在学校上课,忽然有一个身穿破烂军服、满脸污垢的年轻人,来到了我们的学校。大家听说他是在南京前线上归来的,立即停止了上课,一齐跑到校园,把这个年轻军人团团围了起来,从大家的七嘴八舌中,我才知道他原来是我们学校上一届的毕业生,去年到南京去从军,现在刚从南京的大溃败中逃回家乡,正好从母校经过,顺便拐进来看看师长和同学。他虽然衣衫不整,脸污手脏,可是仍然精神弈 223
  • 雪泥鸿爪弈、口沫横飞地向大家讲他在南京战役中的亲身经历。讲到惊险处,大家为他提心吊胆;讲到凄惨处,大家为他暗暗流泪;讲到悲愤处,大家莫不义愤填膺,恨不得马上上战场报仇雪恨。人群中不知谁提问:“你在南京的那一个部队?”他随口答道:“宪兵学校。”别的人听了并未在意,可是我听了像被闪电击中一般,立即大声问他:“你认识柴涌泉吗?”他说:“啊!他负了伤。和我同坐一个火车回来,刚才回他老家去了!”我听了他这句话,立即离开人群,连假都没有请,一共用了五个小时的时间,连跑带走赶到了姐姐家中。我的姐丈柴涌泉这时正向围着他的人群大声说话,他的右脸上粘贴着一大块白色的纱布和胶布。我这时才放了心,他虽然受了伤,但仍然精神饱满,没有生命上的危险。 当晚我住在他们家中,他对我讲了更多的有关南京战役的动人故事。他说他在南京大撤退中,到处受到敌人猛烈的炮火攻击,他们一团人边战边退,最后上了横渡长江的小船,在船上被日军用机关枪扫射,一粒子弹紧紧贴着他的右颊飞过,在他的右脸和耳朵处划了一道四寸长的血口子;现在,伤口还没有痊愈。我十分清楚我姐姐的家庭背景:我姐姐的公公── 也就是柴涌泉的父亲── 柴老先生,是一个书生型的中医,天天为人义务看病,对庄稼不闻不问,而且年纪已大,也没有气力224
  • 二、少年时光再在田中干活;我姐姐的婆婆,经年病魔缠身,一天到晚药不离口;姐丈涌泉是长子,他的妹妹尚未出嫁,弟弟才十二三岁;我姐丈和姐姐已有一个儿子,还不满两岁。我姐丈满腔热血,出外从军,他们家中的大大小小,全靠我姐姐一人照顾;他们的田地,须由我姐姐带着长工和短工们,天天到田中去耕作。那时候,我姐姐只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少妇而已;在她结婚之前,她连田地都没有去过。现在,柴家的长子终于回来了,这个家庭的重担,应该由他来承担了吧──在我这个尚未懂事的少年看来,我的姐丈已经上过战场,还负了伤,这时应该留在家中,照顾一家大小。 可是,当我问他将来的计划时,他竟然说,过两天他就要到湖南的长沙去报到。我姐姐哭着问他:“你难道不顾这个家了吗?”他很平静地说:“在战场上的人,有谁没有家呢?” 不到一个星期,他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爬上拥挤的火车,竟真的到长沙去报到了。临走前一天,他留给我一封信,他说他所隶属的那个宪兵团,已迁移到长沙去整训,他必须赶到长沙去完成他报国的志愿。他把长沙的地址也留给了我。 (1996年写) 225
  • 雪泥鸿爪 命运的牢笼 我的姐丈柴涌泉先生离开家庭再度从军的行动,给了我很大的启示:他宁愿抛开富裕的家庭生活,弃妻舍子,置生死于不顾,再去参加战斗的行列,到底为了什么?仅仅为了他自己心中的一个理想:报国。他和我多次的谈话中,特别强调“ 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人生意义。他说,没有国家,便没有自己。像这样慷慨激昂的言语,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我听了他的话很受感动,私自下定决心要步他的后尘。另外,我不愿意因为我读书而给家中加添任何额外的负担,所以,当柴涌泉到达长沙不久,我和他即已取得连系;我对他说,我要到长沙的宪兵学校去读书,请他先替我报名。那年我十六岁还不到,恐怕父母和兄长反对,根本就没有告诉他们。没有多久,我的堂兄天魁、我堂姐的儿子王元朴,一同加入了我的私自的外逃计划。为了筹募路费,三个家庭终于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的母亲最初非常反对,后来知道反对没有效用,最后只好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为了路上的安全,决定由我的二哥带领我们三个人一同前往。因为我二哥曾经当过军人,226
  • 二、少年时光有出过门的经验;而我们这三个少年,连火车都没有坐过。 1938年的夏天,我二哥带着我们三个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湖南长沙,那时候我们坐的是装煤炭的火车,不必买票,煤炭上坐满了人,几乎全是从战区逃出来的难民。 长沙是湖南省的省会,现在是军事要地,满街都是军人。我们一到长沙,立刻到宪兵团,先找到柴涌泉,让他带着我们三个人,到团部去报名。这时柴涌泉已经受训完毕,头衔是上士班长。我看到他的上士徽章,令我十分羡慕。假如现在我入校受训,只是一个最低的三等兵,连升五级才能升到上士。不要说是三等兵,就是八等兵我也干,因为在这里读书受训,管吃管住,不必花一分钱。我当时想,有了柴涌泉的介绍,而且老远从河南赶来,单是这一份虔诚的心情,这个宪兵团就应该接受我们的申请。谁知头一关的体格检查,我们三个人全部不及格:那个文质彬彬的医官,说我的个子太矮,体重不足;说我的堂兄有皮肤病;我堂姐的儿子,医官则说他可能有肺病。我的姐丈十分着急,一再地向医官求情,可是这位铁面无私的医官,一点也不通融。我对医官说:“我的个子会一天比一天长高,体重也会一天比一天增加。”他说:“到那一天你再来报名吧!” 227
  • 雪泥鸿爪 结果是我们高高兴兴而来,垂头丧气而返。 本来我以为这一次一定可以跳出家乡的牢笼,也许是冥冥中有一个操纵命运的主宰,认为我的羽毛尚未丰满,又把我赶回到我的家乡。 (1996年写)228
  • 二、少年时光 羊入虎口 我的二哥带着我们三个少年人,由长沙上了火车,无精打采地回向河南的老家。为了坐火车不买车票,我们四个人都穿着当时盛行的灰色军装。当然这些军装都是向人借来的,不但大小不合身材,而且破破旧旧,又没有部队的姓名符号与徽章;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我们都是冒牌的军人。不过,当时正在打仗,好像所有的城市内都装满了军人,火车站和火车上,难民与军人混在一起,更加乱七八糟,简直没有一点秩序。火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门口挤不进去,就从窗口爬进车厢,连厕所都挤满了人。那时候的火车,好像根本没有什么时间观念,想停就停,想走就走。尤其是日本的飞机忽然来了,火车立刻停止,大家拼命似地跳下火车,逃到火车路旁的田野去躲避。日本的飞机简直目中无人,低飞得紧紧挨着树梢,用机关枪向火车路旁的田野盲目地扫射。等到飞机飞走了,大家争抢着又爬上火车,有说有笑,对于刚才的一幕,大家已经忘得一干二净。至于有没有人受伤或死亡,大家为了赶赴各自的路程,谁也不加过问。战争可以毁灭一个人的人性,对敌人如此,对 229
  • 雪泥鸿爪自己人也是如此。像这样鸡飞狗跳、死里逃生的情形,我们在路途中经历了好几次,以后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本来是一天的火车路程,用了三天的时间,才算到达我家邻县的一个名叫荥阳的火车站。火车在站上加水。再过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下一个名叫黑石关的车站;从那里步行十五公里,即可到老家。想不到就在家门口,差一点出了一件大事。假如那件事情变为真实,我可能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生,很可能是悲惨的一生。 中日战争期间,中国军队的数目表面看起来十分庞大,实际上,每一个部队都缺少兵员。尤其是最下级的士兵更为缺乏。自古以来,中国即有“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谚语,乡下人普遍认为当兵就是去当炮灰。中日战争一开始,整个中国即实行抽壮丁的征兵制度,几乎所有的士兵,全部来自农村;再加上当时的士兵待遇十分低劣,多数的低级军官都不知爱护士兵;低级士兵的逃亡率相当高。部队中缺少的兵额,一是由正式的新兵训练补充,其次就是“拉兵”,也就是抓兵。抓兵也有抓的方法,任何部队都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到农村随便抓人。他们经常派出一些低级军官或者是班长之类的人物,到火车站、汽车站、城门口或大道上去巡逻,因为有许多三教九流到处瞎闯的流民、有杂牌部队的落伍230
  • 二、少年时光士兵、有各形各类的地痞流氓,当然也有偷偷逃出军营的逃兵,这些人经常在以上这些地方出没。派出去的军官和班长,都是在军营中混过十年以上的老油条,眼明手快,心硬肠狠,一遇到形迹可疑的人物,三言两语,就能够判断出大半的事实;然后不由分说,亮出手枪,像押解囚犯似地立刻押回军营。真如俗语所说的“一物降一物”,任何古灵精怪、调皮捣蛋的人物,一到了军营之中,都会乖乖地就范当兵。也许自古以来,就有抓兵的习惯,地方政府管不了,也不敢去管,甚至默默认可,因为这些到处乱闯的人们,也真的给地方政府增加了不少麻烦。 我二哥和我们三个人,真是“秀才遇到兵”,在中国小小的荥阳火车站上,正好遇上了专门来抓兵的一个下级军官。他的态度非常恶劣,用手枪指着我们四个人,另外几个如狼似虎的班长形人物,硬把我们从火车上拉了下来。我们四个人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只好乖乖地跟着他们,步行了几公里,到达了他们的连部。我当时心里在想,这次真的是送羊入虎口,在劫难逃;本来是想去做一个不必花钱又有书可读的学生兵,现在倒真的变成了名符其实的大兵。 在这以前,我从没有进入真正的军营,以为所有的军人和军官,都是粗线条的赳赳武夫,想不到在连部所 231
  • 雪泥鸿爪看到的这个连长,却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形人物。他的态度亲切和蔼,和刚才那位蛮横无理的排长相比,真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对照。原先张皇失措的心情,这时安静了不少。我的二哥到底当过几年军人,很平静地把我们的实际情形一一告诉了那位连长。连长问我们:“你们穿的军装是从那里来的?”我二哥坦白承认,是为了没有钱买火车票而向别人借来的。连长笑了笑,倒没有追究我们冒充军人的过错。想了一阵子,他很和气地对我二哥说:“这样吧,放你一个人回家,其他三个人留在这里。”我二哥很诚恳地向他求情说,不如让这三个人回家再多读两年书,然后再去申请宪兵学校读书,这三个少年今后的一生,将会有很大的不同。这位连长想了一想,指着我说:“把这个少年留在这里,你们三个人回家去吧!”登时吓得我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我二哥连忙向他解释:“这孩子是我的亲弟弟,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实在没脸面向我的父母交代。”我流着泪对这位连长说:“我将来要像你一样做一个伟大的军人,但我现在绝不在你这里当兵。” “好!有志气!”这位连长站了起来,分别和我们一一握手,又派人把我们四个人送到火车站。 一直到今天,我仍然对这位连长怀着最大的感激之情。可惜当时匆匆分手,连他的姓名都没有询问。但他232
  • 二、少年时光的那张清秀的脸孔,和他那副修长的体形,时隔六十年,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人只有一次人生,一个偶然的差错,可能影响你一辈子的命运,我这次居然能脱离虎口,是我一生之中最大侥幸的一个侥幸。 (1996年写) 233
  • 雪泥鸿爪 护送三嫂上咸阳 由长沙回到老家,不愿回去学校读书,去田里干活又提不起劲,在家中无所事事,这几个月过得十分无聊。严格上说来,这时候我在亲友们眼中已成为问题少年。每天我到南地锄地时,总觉得锄头有一千斤重,怎样提都提不起来。我记得当时曾读到陶潜的诗,其中有句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自嘲自己是“呆然见南山”,因为我经常停下锄头,望着南山发呆,不知道如何是好。正在这个时候,我三哥从陕西省的咸阳写来一封信;请家中派一个人把我三嫂送到咸阳去。 这不啻是一个再次飞出牢笼的好机会,我立即自告奋勇,说我可以像关云长一样,把皇嫂平平安安地送到目的地。我说我已经去过长沙,坐过火车,而且身手敏捷,在火车窗口能够来去自如;至于口才方面,虽然不是能言善道,但听过陕西的地方戏“秦腔”,听懂几句陕西方言,在车站上为三嫂买饭送水绝没有问题。何况我三哥这两年不在家的期间,每次三嫂走娘家,都是我牵着骡子去接去送;现在由我这个能干的弟弟,把嫂嫂送去咸阳,更是顺理成章。还有一点,我三哥三嫂结婚234
  • 二、少年时光时,我才十二岁;按照我母亲的规定,我的布鞋由我三嫂一手制做。我十分喜欢她做的鞋子,因为她做的鞋子既合脚,又漂亮。所以,我从小就很喜欢我这个三嫂。我每年至少要穿五十双鞋子;五十双鞋子堆起来,几乎要装满一个大衣柜。我说,单单看在做鞋子的份上,我会很细心地沿途照顾我的三嫂。最后经过一家人的同意,我自以为很荣幸地担任了护送三嫂的伟大任务。 我的三嫂不识字,从小缠脚,后来虽然放大,走起路来,仍然不够平稳。那年她已二十八岁,除了由她的娘家,走到三公里的婆家之外,从没有到过任何一个其他的村庄。火车和帆船的名字当然听说过,但没有见过;换句话说,她是一个标准的乡下妇女。 由我的老家鲁庄去到古城咸阳,先要步行三十华里,到黑石关车站上火车,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才能到达,那时候的人们,多以骡马代步,不论男女老少都会骑马,别看妇女们的金莲只有三寸,但骑在马上,都可以保持平衡,安稳自如;我从没有听说过哪一家的姐姐或嫂嫂,从马上摔下来的事情。我三嫂先骑马到了火车站,有我这个少年弟弟从旁协助,我们两个人终于爬上了拥挤有如沙丁鱼似的火车。我把行李堆成一个座位,让三嫂坐了下来;我三嫂微笑着向我点头,表示对我的赞许。 从少年时代,一直到今天我七十四岁,不知道这是 235
  • 雪泥鸿爪我的短处还是我的长处:我特别能睡觉。俗语说:“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睡不着”,我则是前三十年睡不醒,后三十年也睡不醒。尤其是一坐上火车,火车一开动,我就有瞌睡的感觉;火车越摇晃,我睡得越香。现在我每次坐夜班火车去新加坡,第二天一早火车到了新加坡总站,如没有人叫醒我,我会仍在梦乡。 那一次我护送三嫂上了火车,第一天的上午,我还很有精神,火车一到站,我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下车上车,为三嫂购买食物,送茶递水;可是,当天下午以后,我就瞌睡得睁不开眼睛,蜷伏在仅可容身的行李夹缝中,呼呼地大睡起来。说来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坐了三天火车,居然睡了两天两夜,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也起不了身,我三嫂叫不醒我,只好自己挤下火车去买饭买水。本来我的任务是沿途照顾我的三嫂,现在,反而倒过来变成了我的三嫂来照顾我。这件事,后来成为我们一家人的笑柄。不过,不管怎样,我和我的三嫂,总算平平安安到了咸阳。 迄今想来,我仍然为我那时的糊涂而感到惭愧。可惜我的三嫂早已去世。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向她道歉;等到我的年纪大了知道向她道歉,甚至想向她报答为我做鞋子的辛劳时,已经没有了机会。 (1996年写)236
  • 二、少年时光 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由洛阳到咸阳的两天火车,居然没有遇到日本人的飞机,我和三嫂平平安安到了咸阳。咸阳是秦始皇的首都,两千多年前是中国最大和最富庶的都市。当年的阿房宫,早已变成了老百姓的农田;现在的咸阳,竟是一个没落的小城。我跟着三哥三嫂曾在西安城外的灞桥住过两个星期。唐朝时代,灞桥是一个非常有名的地方。假如有人离开长安,朋友们为他送行,一定要送到灞桥,他们才依依不舍地挥泪而别。“灞桥伤别”,是一个非常富有诗意而令人伤感的名词。我初到灞桥,很为亲临古代胜地而自豪;但住了几天,也就兴致索然。唐朝的灞桥早已尘飞灰散,现在这座横跨灞水的青石拱桥,大概只有两三百年的历史,而且伤痕累累,凹凸不平,灞桥下的灞水,如今变成了布满石头的小河,顺着河流上下望去,只见荒草蔓蔓,白石砾砾,连一点诗情画意都没有。 可是,我一到了西安的古城大门,就被这座巍峨的建筑惊得目瞪口呆,古城墙高大雄伟,由下向上望去,城楼上的飞檐,好像真的是插入云霄。城墙上的砖石, 237
  • 雪泥鸿爪仍然完整无缺,重重叠叠,森然壮观。等我一上了城墙,看到了墙头上的砖砌大道,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大道的宽度,足可容纳五六部汽车同时奔驰。由城垛口向下观望,笔直的城外大道上,车水马龙,尘土飞扬,转过身来向城内观看,只见街道纵横,四通八达,高屋巨轩,栉比鳞次,俨然仍有古都的宏伟气象。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游目四顾,自不免悠然遐思,遥想一千五百年前,奇装异服的各国使节,或骑马或骑象,由我脚下的大城门鱼贯而入;贩夫走卒,在我脚下的大道上熙来攘往。那年,我十六岁,自认为今天能站在古城上与古人神交,是我自长大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事情。 我一个人哼着曲子,快乐地步下城墙。 我这一次单枪匹马到西安,自认为有两件事情要办到:第一,要到一个最大的书店去逛逛,老实说,在这以前,从没有到过大的书店;第二,要去看一场电影,我听说过电影这个名词,但没有看过。 在西安的大街上,我倒很容易地找到了几家大的书店。其实,这些书店的规模都不算大,但比我们县城的书店要大得多,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图书,分门别类,有条不紊。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过新文学,只知道在半文半白的章回小说中翻来翻去。因为我已经有了些文言基础,我特别喜欢《聊斋》、《子不语》、《喻世明言》238
  • 二、少年时光和《今古奇观》一类的书籍。幸亏那些书都很便宜,我总算是不负此行,尽我的所能把这些书都买了回来。另外,这次去西安,回咸阳的途中,因为吃西瓜吃得太多,一路上不停地泻肚,泻得我全身发软,手脚无力,几乎连火车都不能下来,这也算是这次独闯西安的一大经验。从此以后,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敢多吃西瓜;吃得比平常人稍多一点,准会泻得天旋地转。 (1996年写) 239
  • 雪泥鸿爪 再一次铩羽而归 我这一次到咸阳,原以为从此可以远离家庭的牢笼,哪里知道在咸阳忽然生了一场伤寒大病,差一点送掉小命。这场大病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有一天中午,天气燥热,我一个人到附近的瓜田去吃甜瓜,吃完甜瓜向我的三嫂家中走去时,忽然间狂风暴雨迎面而来,附近又没有避雨的地方,我只好冒着大雨奔跑到三嫂的家中,狼狈得好像从水池中捞上来的小鸡。我三嫂连忙为我找寻替换的衣服。我还来不及换好衣服,我的头部好像猛然被谁砍了一刀似地,痛得我几乎要大声喊叫。紧接着是全身发烧,脸部红得像关公一般。我的三哥正好出差到了外地,我的三嫂又是初到咸阳,这里连一个亲人都没有,真把我三嫂着急得哭了起来,幸亏屋主人告诉三嫂,说附近的土窑洞内新搬来一家军人医务所,最好用我三哥的名义,把我送去治疗;现在才去城里请中医已经来不及了。当时我已痛得昏了过去,到底是谁七手八脚把我送到医务所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在这个土窑洞医务所内,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240
  • 二、少年时光是哪一位医生为我治疗,用什么方法治疗,我全不清楚。当时正是抗日战争的紧急时期,全国上下物资奇缺,尤其是药品更加缺乏。我曾听到我三哥讲过一个笑话:军队中的医生为人治病时,总是说:“多喝开水,多喝开水!”实际上是医院内没有药物。不过,我肯定地说,我的病是用医务所内的药物治好的。并不是医生们对我有特别的照顾,而是医务所内有一位临时护士把我救活的。我这一生之中,真的是不知道遇到了多少次生命危险,每一次危险都是阴差阳错地遇到了救星。 救我的那个人,名叫姚孟才,他大概比我大四五岁,原是我乡村附近村庄的一个农人青年。他知道抽壮丁早晚要抽到他的身上,不如自己早一点去报名从军更好。他于是自动地跟着我的三哥,参加了当时我三哥服务的部队。部队中的负责人,看到姚孟才身体强壮,而且能读能写,就把他送到团部医务所去当临时男护士。在我的三哥家中,我曾和他见过几次面。他比我大几岁,我就沿用我们乡村的惯语,称呼他为“孟才哥”。 想不到我住的那个医务所,正是孟才哥做护士的机构。我到今天还得承认,即使我的亲兄弟,也不可能像孟才哥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在那个窑洞医务所内,大约住了一个多月到两个月的时间。头半个月我一直糊糊涂涂地不省人事,高烧时退时升,后来高烧逐渐退去, 241
  • 雪泥鸿爪但身体衰弱得不能站起身来。吃药喝水,甚至大小便溺,都由孟才哥亲自服侍。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有一天晚上,我想到厕所小便。这时已经是下半夜三时左右,我实在不想惊动孟才哥,便悄悄地用尽了全身气力从土炕上爬起来,手扶着土墙走到窑门外的厕所。我实在没有想到我的身体竟会如此虚弱,刚走到厕所门口,就忽然昏倒在地。大概是孟才哥听到了我跌倒的声音,从梦中跳了起来,跑到窑门外把我背了回来。 伤寒病刚痊愈之后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不可以吃肉类以及乾硬的食物;据医生说,吃了油腻的食品,损伤了肠胃便无药可救。所以孟才哥对我的饮食非常小心,吃馒头的时候,他连馒头的外皮都一一剥去;他把那个土窑收拾得一尘不染,几乎连一只苍蝇都看不到。我这条小命能够活了下来,完全是孟才哥小心看护的结果,一直到今天,我仍然牢记着孟才哥对我的无私的爱心。皇天不负好心人,孟才哥今年已经八十岁,身体健壮,头脑清晰,去年我回到我的老家时,他还骑着脚车来看我,连一点老态都没有。孙辈们听到了我们的往事,都说好像是听遥远的故事一般,莫不神往而感动。 这一次伤寒大病,虽然保得了性命,但身体受了很大的损伤,脸青唇白,骨瘦如柴。我三嫂怕我旧病再发,特别请了一位青年军人同乡,从陕西的咸阳,把我送回242
  • 二、少年时光到我的老家。也可以说,这一次的外出,真的是铩羽而归。 (1996年写)1998年4月,我回乡探亲,特地到孟才哥的家中去拜候。他已年过八十,但身体强健如昔。这张照片,是在他家的院中所照。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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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三 章 十 年 枪 林 弹 雨 中龙陵争夺战经过了五十多年,可是住在龙陵附近的农人,仍然不时在农田中挖到炮弹、弹壳和武器的零件。上图是我的朋友于1994年到龙陵考察时,在城外的废墟中发现了这批残破的炮弹与弹壳,特地拍了这张照片寄给我存念。我看了这张照片,不禁想起儿时听到的歌谣,感触万千,凄然泪下。歌谣大意如下:“楚汉交兵古战场,儿童拾得旧刀枪,春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245
  • 24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时也命也其奈何 我出生于1922年,据老一代人相传,在我出生的前几天,忽然听说少林寺附近山寨上的土匪,要来洗劫我们的村庄。我母亲逃避到我的外婆家,就在外婆家中生产。也可以说,我是在灾难中出生的。 我的家乡巩义市,位于中国河南省郑州与洛阳的中间。这正是中国的中原地区,自古以来,这个地区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我记得事情的时候开始,就多次听父老说及陕西士兵在我们村庄胡作非为的故事,村北土窑洞外数不清的荒冢,就是老陕兵的坟墓。我小时候经常看到灰衣灰帽的军人,一队一队地在我们的村庄经过,村中的父老们诚惶诚恐地送饭送水,妇女们躲在后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1929年中央军与冯玉祥、阎锡山的中原大战,主要战场就在我的家乡。村庄四周挖了许多道弯弯曲曲的战壕。我们的村庄大概是临时医院,街道上躺满了身裹白色纱布的伤兵。战争过去后,我和其他的孩子们,就利用这些战壕玩我们的战争游戏。中国人好战的习惯,也许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养成的。 247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落后的乡村地区,假如我不出外当兵吃粮,那么我就得像我的祖先的祖先一样,胼手胝足在农田翻土种地一辈子,仍然衣食不继,如遇到荒旱来临,很有可能会成为饿莩,再不然就是遇到强盗土匪,糊里糊涂地任人砍去脑袋。 拿我的体格来说,我既不是什么关羽、张飞型的彪形大汉,也不是拿破仑、赵匡胤型的五短身材,自幼不会舞枪弄剑,又不能拳打脚踢,十八般武艺件件不通。那么像我这样虽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古代书生,却是个十足的瘦骨嶙峋的乡下少年,怎么会有了当兵的念头?怎么能够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答案十分简单:时也,命也!奈何,奈何! (1997年写) 249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代热血青年的模范。他本来有一个富裕而美满的家庭,上有高堂,中有娇妻,下有稚子,他居然不顾一切人的反对,到南京去参加军事训练,在南京战役中受了伤,伤未完全痊愈,即刻又到长沙去重新报到。我之所以毅然从军,直接地是受了他的启示和影响。 军事重地洛阳,距离我的村庄只有六十华里。因为是战区司令长官部所在地,从沦陷区逃来的学生大多拥挤到这里。当时的政府实在没有足够的学校收容他们,于是在洛阳一个名叫西宫的地方,成立了一个类似初级军事学校的“入伍生团”,凡是由沦陷区来的学生都可以报名投考。按照入伍生团的学制规定,在这里接受两年普通教育和军事训练,即可有资格报名投考当时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在这个团内受训,有吃有住,有衣有鞋,当然也不需学费。对当时的我来说,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我的村庄还有两个青年,决心和我一同到洛阳入伍生团去报名。一个名叫姚文彬,比我大五岁,初中毕业后到上海警察学校受训,曾参加过上海抗日之役,有病退役后在家休养;现在已经痊愈,决定重穿军衣。另一个名叫姚荣锡,和我同岁,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我平时就不喜欢和他来往。从此以后,我和姚文彬变成了终身的莫逆之交。这两年我每次到中国探亲时,必定和他在家 251
  • 雪泥鸿爪图右仰头上望的老人,即为姚文彬先生,他如今(1998)已经83岁,但精神矍铄,健步如飞。中国文革时期,他逃到甘肃去谋生,后来得到名师指点,再加上他长年的苦练,如今已是太极拳的高手。今年我到鲁庄去看望他,他的家人对我说:三五个年轻人绝不是他老人家的对手。图为我们二人一同去参观书画展时所摄。乡盘桓数日;他如今已是太极高手,虽然年届八十,三五个人仍不是他的对手,精神矍铄,健步如飞。姚荣锡这个人不提也罢,他一辈子吊儿郎当,没有任何作为。由此可见,年轻时家境富裕,未必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清朝末年袁世凯当政时,在洛阳的西宫地区建筑252
  • 雪泥鸿爪当时当上入伍生团的三等兵,认为已是非常光荣的事情。平时在家我有一点驼背,现在一穿上军衣,我的胸膛马上挺了起来。 (1997年写)254
  • 雪泥鸿爪理,以后遇到日本飞机扔炸弹,我们也就不再心惊胆战。后来跑警报跑得多了,在没有解除警报以前,我们干脆躺在农田里呼呼大睡。跑警报反而变成了好玩的事情。 因为学生太多而课本太少,我们是后来报到的学生,自然分不到课本,所以教官或连长在课堂上讲了些什么内容,我听了几次都没有听清楚。反正你听不听也没有人来管。但是每天早上的早操,我们全连的人都得跟着连长和排长,围着操场跑一个小时。我虽然在乡村中长大,却从没有学过跑步;以前我在乡下,假如走路走上一天,脚面就会发肿;现在不管你的脚肿得多么粗大,排长逼着你非去跑步不可。可是这样跑了一个月之后,脚面的浮肿反而完全消失。慢慢地我就不再视跑步为畏途了。但有一次跑步,跑得我上气不接下气,差一点要了我的小命。 有一天天色阴暗,值日的排长对我们说,今天不会有警报,决定带领全连人到洛阳桥去游玩。他还开玩笑地说,洛阳桥就是当年美男子潘安在这里经过时仕女们掷果盈车的地方。我们听了都很高兴。等到我们笑完后,他却很严肃地说:“但我们要跑路去。一、二、三,跑步!”喊完口令,他自己带头,开始向大路上跑去。我们只好跟着他跑。洛阳桥大概距离我们的军营有十华里。我跑了一半,就已气喘如牛,远远地落在别人的后面;25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但我不愿意别人笑话我是白面书生,拼命地咬紧牙关,虽然是最后一人,总算跑到了洛阳桥上。可是,没有等我喘一口气,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看洛阳到底是什么样子,排长马上又命令我们,立刻转身跑回军营。这一次他没有带着头跑,而是顺手折了一根树枝,像赶羊群似地,一边喊叫着,一边舞动著树枝,硬把我们这一百多人连滚带爬地赶回军营。 我现在实在记不得我是怎样爬回军营的,只记得一到了军营,就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多少年来,我一直为了已到洛阳桥却没有看到洛阳桥的真正面目而遗憾。四十多年后的1991年,我到洛阳去旅行,特别租了一部汽车,专程到洛阳桥去参观,谁知当年的石桥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已改建成洋灰大桥。大桥上飞驰著来往不绝的各种汽车,不要说找不到潘安与掷果的仕女,连我当年踩在桥上的足迹,都已无影无踪。 (1997年写) 257
  • 雪泥鸿爪 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我们在洛阳的入伍生团只待了四五个月,除了每天早上跑跑步,白天到野外躲警报,晚上点点名之外,连什么训练都没有受,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只是每天的两餐主食,全是掺有番薯的小米饭,初吃时甜甜的并不难下咽,可是天天吃,顿顿吃,而且一连吃了几个月,吃得大家都倒了胃口。我本来就是一个胃酸过多的人,吃了甜的番薯,几乎满胃都是酸水;好在那时候年纪轻,运动量大,觉得胃里有酸水,就赶快到操场去跑步。跑了几圈,酸水自会消失,不过一直到今天,看到番薯我就有呕吐酸水的感觉,几十年来我从不再吃番薯。 在入伍生团虽然没有学到一点东西,可是在我们的同一连内,也许是上帝的安排,让我认识了一个名叫王正明的同学。王正明原籍安徽霍丘县,那年他才十七岁,比我还小一岁。因为认识了王正明,不知是命运牵了我们的鼻子,还是我们牵了命运的鼻子,总之从此以后,我们两个人不但变为终身的生死之交,而且同在一个军校读书,毕业后一同分发到第七十一军去当低级军官。在同一的阵地与日本人作战,一同负伤,一同住院,后25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1950年,我与王正明(左)在南京相会后,一同到了香港。我从此改行去做编辑,他立志要读博士。图为我们二人在1953年所摄,当时他正在香港的新亚书院读书。来又一同到东北去参加内战,一同被共军解除武器。最不能令人置信的,混乱的战后,我们居然又在南京相遇,我们一同南来香港。假如不是他及时去到南京,说不定就不会有我们两个人这样的后半生。王正明到了香港后,决心苦读,说来有人不会相信,初到香港,他连abcd都不认识,十五年后,他在纽约的圣约翰大学取得历史博士学位,现在仍居住在美国。近数十年,他曾多次来马小住,我每次去美旅游,也经常住在他的家中。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259
  • 雪泥鸿爪 没有多久,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四川成都本校与陕西汉中第一分校,到我们的入伍生团联合招生,考场就在我们平日上课的课室。我相信我的数理化各科,不拿鸡蛋也差不多;不过我的作文和历史,分数一定比别人高,因为我上过两年私塾,读过战国策及论语孟子诸古书,对中国古代比较熟悉;另外,自小我就喜欢写文章,四年级时写的一篇作文,曾被老师贴在布告栏中称赞表扬。我从小应该说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学生,可惜父亲老迈,农村子弟并不注重读书,所以,在我们村庄一般父老们的眼中,我只是一个顽皮的孩子,从来没有人赞扬过我在读书方面的努力。其实,年轻人最需要的就是上一代人的鼓励。今年我已经七十五岁,每当夜深人静不由自主地思念往事时,偶然想起四年级作文被表扬的这件小事,也许我一生爱好文学的种子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因为我亲自体会到被父老师长们鼓励与提拔的重要,所以在我的一生之中,假如有机会的话,我总会尽可能地在各方面鼓励年轻人。三十多岁以后,神差鬼使地让我走上了编辑文学刊物的道路,于是与当年的许许多多的青年文友,结了终身的文字缘。我常常暗自庆幸,我的后数十年的日子过得颇为充实,我想这和我结交马来西亚这一群文字上的朋友有很大的关连。 话越说越远,言归正传,大概是因为我的作文写得26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不错,汉中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一分校批准了我的入学。也可以说,我这个糊糊涂涂的少年,从此进入了另一个人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1997年写) 261
  • 雪泥鸿爪 越峰翻山过秦岭 我的同乡姚文彬和姚荣锡考上了成都本校,我却考上了第一分校,我和他们分道扬镳,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第一分校的地址是在陕西的汉中,位于秦岭以西靠近四川边界的汉江旁边,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的要地;距离洛阳大约有两千多华里。入学前,我写信告诉家人,想不到我的母亲和我的大哥居然到洛阳来向我送行。我的母亲从未出过远门,这是她第一次到城市来参观。我特别向学校请了一天假,大哥和我,陪着母亲在洛阳街上走了一个小时。可惜忽然响起了警报声,我们只好赶回城外我大哥朋友的家中。第二天一早,我大哥就雇了一头骡子,由母亲骑着,两人回到六十华里以外的老家。我当时年幼无知,以为三两年后一定会平安回到老家;谁知这是我和母亲、大哥最后的一次见面。我一生之中最大的遗憾,就是中日大战结束后我能平安回到家乡时,见到的只是母亲的棺木和大哥青草丛生的坟墓。 我和我同连的几个认识的同学,由洛阳坐了两天的火车,到达陕西的宝鸡,这是当时陇海铁路的终点站。在这里下车后,要用六天的时间,一步一步地翻越海拔26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三千公尺高的秦岭,才能到达汉中。秦岭位于陕西西部与甘肃交界的地方,是中国的南北分界线,也是自古以来有名的南北交通孔道。那时候还没有火车铁路,但有一条上山下山弯弯曲曲的汽车公路,用木炭作燃料的老爷型大汽车,日日夜夜在公路上来往奔驰。汽车上装载的都是军用物资,我们这群学生兵还没有资格乘坐,我们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私自载客的黄鱼票,只好用两条腿翻山越岭。在当时来说,身背行李,在烈日下上山下山,挥汗如雨,双腿酸痛得几乎寸步难行,而且我又有脚肿的毛病,实在是自出生以来遇到的最大的苦难。可是现在想来这次徒步爬越秦岭,让我亲眼目睹了秦岭山区人民的穷苦状况,无形中让我体会了一个人的一生何其艰难!我记得在秦岭山上经过一个名叫凤县的县城,县太爷的衙门,连我们乡下人住的房子都不如。假如说我的乡下是穷乡僻壤,那么这座凤县的县城就是名副其实的荒山野岭;我当时曾这么想,即使让我来做凤县的县长,我也不干。连县太爷的衙门都这么简陋,老百姓的房子更加可想而知。矮矮的土墙,上覆几束野草,这就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而又死于斯的房屋。最令人惊奇的是,住在秦岭山区的人民,到了三十岁左右,每一个男男女女的脖子,都会慢慢变成大粗颈;年纪越大,脖颈越粗。有一些老年人的脖子,竟然粗得好像另外长出 263
  • 雪泥鸿爪了一个人头,我迄今都不明白,这些“双头人”如何下地耕种、如何挑水砍柴。可是年轻孩子们的脖子,却和我们平常人一般模样。后来我才听人说,长有粗脖颈的山区农民并非天生遗传,而是因食物长久缺少碘质所发生的病态。我在秦岭经过时是1940年,也就是说,在这以前的岁月,他们都长了大粗颈,而且他们的列祖列宗已经长了好几千年,所以见怪不怪。 另外,在这次步行中,让我知道了草鞋的妙用。这些草鞋是用稻草编的,穿在脚上轻若无物,而且在任何小村小店都可以随地买到,价钱十分便宜。一双草鞋正好穿用一天,走上几个小时,用冷水湿一湿脚,走起路来,双脚更加轻松舒服。在我此后的十年军旅生活中,每次行军,我都穿草鞋。中国军队中的士兵,大多都会编制草鞋,行囊中也经常有备用草鞋;后来我在云南的远征军参加滇西反攻之役的时候,与我们并肩作战的美国兵和英国兵,就干脆称呼我们为草鞋兵。 在高山上步行,经常会遇到奇花异草,甚至会看到一些珍贵的动物。名山秀水,古迹名胜,都会在无意中遇见。可惜我那时候年纪太轻,还不知道名胜的可贵,多数是入了宝山却空手而回。例如这次在秦岭经过,有一天住宿在一个名叫张良庙的地方,明明知道不远的山坡上面有一座闻名的张良庙,可是我在山坡下懒懒地睡26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了一天,居然没有到庙中去走一走。我安慰自己说,今天太累了,等我将来回家在这里经过时,再上坡去拜见张良辟谷的所在处吧。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我这次离开家乡,就像断了线的纸鸢,随着时代的狂风暴雨,飘到了连上帝都无法预料的地方。 (1997年写) 265
  • 雪泥鸿爪 最差劲的一张照片 1940年的春末,我们到达汉中第一分校后,我被分发到第十九总队第十七队,王正明被分发到第十八队,开始接受正式的军事训练。按照当时的入学年份来计算,我们这一期算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七期的学生。当时第一分校一共有两个总队,二十个队,共有学生二千余人。也许是国难时期,国家没有多余的经费建筑校舍,或者是来不及建造,这么大的一个学校,有了这么多的学生,居然没有校舍。幸亏汉中城外有那么多的各种各式的庙宇和寺院,于是每一个队各占了一个寺院作为队址。我们第十七队的队址是庄皇庙,第十八队的队址是圣水寺,其他各队住的是什么庙宇,我已记不清楚。到底这些庙宇内供奉的是什么神灵,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到达这些庙宇的时候,庙宇里的塑像早已被人拆除净光。庙内的设备虽然有些简陋,可是有一个好处,日本的飞机绝对找不到我们,所以我们在受训期间免除了跑警报的麻烦。日本人的飞机经常成群结队来轰炸汉中,因为我们住在乡下,尽管汉中城内房倒屋塌,浓烟冲天,我们依然出操上课。每次日本飞机来轰炸到底炸死炸伤多26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少人口、炸毁了多少房屋,我们从来没有问过,好像这是很自然的事情。战争使每一个人都变成铁石心肠。 战场上急切需要低级军官,军校的课程原为三年,现在改为两年完成,所以星期天也要上课。军校的课程分为学科与术科两种。学科有步兵操典、阵中勤务、筑城、地形、交通、兵器等等;术科有出操、射击、野外演习、劈刺、木马、单杠、双杠等等。我初到军校时实际上只是十七岁多一点,个子矮小,发育还不够成熟,连一支步枪都拿不起来。军校的训练向来以严格出名,我们的教官和区队长,个个铁面无私,例如早操时规定绕操场三十个圈子,不论你跑得动或跑不动,必须跑完为止。你真的跑不动倒在地上,别的人架着你也得跑完全程。在炎热的太阳下操练队形,你吃不消将要晕倒在地,就任你晕倒。没有人去扶你拉你。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饥饿。因为食物中缺少脂肪,主食里掺了许多杂粮,我们的运动量又大,而且年纪轻轻正需要较多的食物,即使每人每天分配二十四两的主食,仍然填不饱我们的肚皮。我们的早餐,天天都是白粥,因为白粥在份量上看起来多一些。肚子里虽然填满了白粥,但在操场上跑几个圈子,那些白粥早已跑得一干二净。未到中午,已是饥肠辘辘。因为腹中饥饿,中午更需要多一些食物;可是中午的饭又不够饱。于是束紧裤带,等待着晚饭的 267
  • 雪泥鸿爪来临。吃完晚饭,腹中仍有空空的感觉。如此天天循环下去,似乎一天到晚都在饥饿之中。幸亏我个子小,食量不大,虽然有些饥饿,总算还可忍受。至于那些个子大、食量大的同学,只好天天受着饥饿的熬煎。我的所有的同学,几乎全部来自沦陷区,没有一点经济上的支助。既然大家都在挨饿,我们也就毫无怨言地一直饿了将近两个年头。以我当时的情况来说,除了在这里受训之外,我已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管军校的训练多么严格,不管吃饱或吃不饱饭,我必须苦撑下去。 可是我的同乡姚荣锡,被录取到四川成都的本校去受训,他实在受不了那样的严格训练,不到两个月,他就由成都偷逃回河南的老家。 他回到我们的村庄后,为了博取同村亲友对他的同情,他故意夸大其词,把军校的生活形容得比地狱还可怕。自从在洛阳分手,我和他根本没见过面。可是他三番四次地告诉我的母亲,说他在汉中看到了我,说我又黑又瘦,衣服破烂,活像一个叫化子。我的母亲天天以泪洗面,让我二哥写信给我,要我赶快回家。我收到二哥的来信,为了让母亲放心,特地到汉中城去拍了一张照片,说明我现在精神饱满,已是一个正式的军人,请母亲不要听信姚荣锡的胡说八道。可惜这张照片照得实在差劲。我的军帽本来就比我的头大一号,又因为睡觉26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不小心,把帽缘压折成两个部分,戴在头上,越发显得头小帽大;最小号的军装都比我所需要的尺码大几寸,所以我穿上军装后,袖长及膝,看不见双手;腰中的皮带上挎了一把刺刀,刺刀尖刚好拖在地上;牛皮靴倒是新的,只是靴子太大,看起来像是踩着两只小船。我故意瞪着我的两只眼睛,证明我朝气蓬勃,但帽子太大,那个蹩脚照相师的技术又差,根本无法显出我的尚武精神。 抗战胜利我回到老家,我的大嫂告诉我,母亲收到那张照片后,益发相信姚荣锡的话千真万确,哭得更加伤心。每逢有什么军队在我们的村庄经过时,我的母亲总是在那些穿灰军装的人群中找来找去,希望有一天能看到我的脸孔。 从军十年,我从未后悔。但一想到我的母亲,我觉得终生愧疚,我的母亲给我的爱是那么深厚,我却对母亲没有尽过半分孝心。我给她的,只是让她对我无尽的悬念与担忧。 (1997年写) 269
  • 雪泥鸿爪 命运,谁也料不到 我刚进入军校的头几个月,我的基本知识和体格,都远远不如别的同学。但我的年纪轻,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即使在那么食不饱腹、日夜不停的严格训练中,我的身体仍然一天比一天增高,精力一天比一天充沛。慢慢地我的术科有了长足的进步。例如难度最高的跳木马和翻铁杠,也许是我的身体轻瘦,比别人敏捷灵活,经教官们详加指导,我苦练了三四个月,就能够达到颇高的水准。可惜那时候战火连天,没有一个人去提倡什么世界运动会的事情;假如那时候就举行类似今日的国际运动会,说不定我会变成三十年代的李宁。1957年,我住在新加坡,有一天与一位编辑同事,一同到华侨中学去采访,忽然看到一架单杠竖立在体育场内,那年我已三十五岁,仍不觉有点技痒,趁人不注意之际,纵身一跃,双手抓住单杠,用力一翻,“挺身上”上了铁杠,可见当年的宝刀还未生锈。 跳木马,更是我的看家本领。一个人坐在木马后边,我纵身一跳,可以用“并腿跳”的姿势,在这个人的头顶上飞跃而过。可惜当年我的朋友们没有一个人拥有照27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相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资料来证明我是否言过其实。不是吹牛,我的劈刺术也经过名师指点;自以为到了战场与日本人格斗时,鹿死谁手,还是未知之数。不过说真的,我没有机会和日本兵一试高低;假如真的与他们刀枪相搏,说不定我早已暴尸蒿莱。 好汉不提当年勇,我只是顺手写来觉得好玩而已。现在我已到了耄耋之年,不要说是跳木马,就是让我跳一级楼梯,我也跳不上去。 说到射击,聊可自慰。去年八月,我和十多个朋友,一齐到飞机场附近的国家射击场去参观,因为射击教练是我的老友记,大家一时高兴,由我捐出奖品,在靶场内举行手枪射击比赛。比赛揭晓,我是冠军,自己得了自己的奖品。我对大家吹牛说,假如现在我不是有白内障和青光眼,说不定一百公尺外树枝上的蚂蚁我都可以射下来,说得大家笑出了眼泪。参加此次射击比赛的有李锦宗夫人林玉蓉女士,谁若不信,向她求证。 信口开河,言归正传。军校内的学科,我原本跟不上别人,但我常常半夜偷偷起床温习功课,把那本最重要的《步兵操典》背得滚瓜烂熟。有几个同学在自习时帮我补习数学,地形学和弹道学上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所以我在两年后的毕业考试中,全总队一千余人,我名列第二。得到的奖品,是一本《蒋百里传》,后来 271
  • 雪泥鸿爪我在《学生周报》工作的时候,常常把我的这段读书的往事,告诉正在求学的年轻学生,尤其是乡下的学生,鼓励他们不要自卑、不要放弃,只要不怕吃苦,每个人都可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我原本是一个乡下的无知少年,在军校的艰苦训练中,让我得到了自信。也许是我有了这一份自信的意念,使我的后半生活得更加充实。 最令人不可置信的是,我的写作基础全是在军校读书时训练出来的。 原来我们在野外做任何军事演习时,教官或队长必定指定一个学生,把这个演习的开头、过程和结束,详详细细地先用铅笔记录下来;当天晚上自修时,再用毛笔誊录一遍,交给队长收存备案。这是一个苦差事,多数的学生都不愿意担任。也许是我的毛笔字写得还差强人意,也许是我的年纪轻比较听话,于是这件苦差事就永远落在我的头上。另外,我们每星期都有周会,经常有一些高级将领在周会上向我们训话;还有指导员对我们的精神讲话;总队长的训话等等。这些人的训话,都要我做笔记一一记录下来。起初我记得非常辛苦,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家乡土音,我根本听不懂他们讲的是什么内容;即使我听得懂他们的话,那些内容也是重复颠倒,前后不能连贯。我后来干脆利用他们27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题目,按我的意思自做文章。只要我不写别字,前后意思连贯,队长或指导员看一看没有什么大错,就可交差。按我的天性来说,我从小就喜欢读书作文,所以对作记录、做笔记、伏案抄录文章这一类的工作,虽然觉得有一点辛苦,却并不讨厌。爱写文章的人,都知道最不容易克服的一关,便是驾驭文字的能力,绞尽脑汁,不知道用哪一个字才算合适。唯一的办法便是多写。我被逼着写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无形中加强了我的写作能力。 我进军校读书,是为了做一个好的军人。军人的职责是冲锋陷阵,会写文章只是一种雕虫小技。 我当时也认为写文章是一种雕虫小技。一个人的命运,谁也无法预料。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靠写文章,写出了我的后半生,而且写到现在,仍不知老之将至。 (1997年写) 273
  • 雪泥鸿爪 蜀道难 难于上青天 1941年的冬天,我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一分校第十七期受训结业。我的队长沙潮先生一直对我非常器重。我还没有毕业时,沙队长曾多次找我谈话,希望我毕业后留在原校任教。他说我是一个喜欢读书的人,如果留在学校任教,我就有更多的机会进修,而且有很大的可能到当时最有名的陆军大学攻读。假如换作是现在的我,我一定很高兴地接受他的建议。可是那时候我的爱国之心非常热诚,觉得全中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作为一个现代军人,就应该亲自到战场冲锋陷阵,守疆卫土,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否则就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对不起自己的国家。我对我的队长说:“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一定要上前线。”沙潮先生原籍辽宁,军校第十期毕业,他是我在军校读书时最敬爱的师长之一。此后数十年来我一直和他有书信来往。他后来去到台湾,仍在黄埔军校任教;我每次去台湾旅游,总要专程去拜访他老人家。他那时虽然白发满头,却依然胸挺背直,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性情耿直,生活规律,是一个最标准的军人。沙太太告诉我,沙先生反对他们27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女儿去参加当年的台湾小姐竞选,她们母女两人偷偷报名参加,沙先生知道后,居然在三年之内,没有和她们母女两人讲过一句话。由这件小事上,可以看到沙先生生活严肃的一面。像他这样严格自律的人,六十多岁时,竟然死于癌症。我活得越久,越发现有许多事情不能按常理来推测。沙潮先生这张合家欢,大概拍摄于1960年左右,地点应为台湾凤山,当时他在陆军军官学校任总队长职。1939年,我在汉中军校受训时,沙潮先生是我的队长。那时他们夫妇已经生了一个女儿。这张照片,是1979年我到台湾旅游时,沙潮老师送给我作为纪念。沙老师一直在陆军军官学校教书,逝世于1990年左右。 275
  • 雪泥鸿爪 军校第一分校的主任,当时是钟彬将军,广东兴宁人,黄埔第一期毕业,是中国有名的儒将。我们第十七期学生毕业的时候,他被任命为第七十一军的军长,马上要到云南昆明去上任。于是他在我们两千余名学生中,挑选了七十名,到第七十一军去担任低级军官。我和我的同学王正明,都是七十名额其中的一个。 那时候由汉中到昆明还没有火车路线,我们七十个人由第一分校高级研究班主任刘又军将军率领,前前后后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昆明。刘将军黄埔军校第一期毕业,广东兴宁人,脾气暴躁,却骁勇善战,到达七十一军后,曾担任过第二十八师师长,1944年在远征军滇西反攻之役中,立下了不少战功。1950年我流浪在香港无以为生,到山上去挖钨矿;第二天我拿着矿米到荃湾街上去售卖,想不到那个来收买矿米的小贩,居然就是做过师长的刘将军。穷途相逢,彼此不由得哈哈大笑。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我们七十个人的第一站路,是由汉中步行到四川的广元。这一段路程大约有五百华里,而且要翻越艰险有名的七盘关。李白诗中所说的“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七盘关正是蜀道之中的第一关。那时候我们个个年轻力壮,把行军翻山当作家常便饭,翻山就翻山,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七十个人分为三个小队,决定第二天27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背上行李出发。在我们的小队中,不知道是哪一个同学出的鬼主意,在汉中买了一辆旧的皮轮车,建议把二十多个人的行李放在车上,四个人分为一组,每一组人各拉一天。这样,六天之中只需拉一天车,其他的五天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一边走路,一边观山看景。其实,我有什么行李,至多是两件旧衣,一双草鞋而已。可是我想都没想,就参加了他们的计划。分组时,有一个个子大的同学,开玩笑说我和王正明等几个人的个子太小,同我们一齐拉车,肯定会吃亏。我和王正明特别不服气,就故意和另外两个个子小的同学编为一组,表示我们个子虽小,但拉起车来,绝不会输给个子大的同学。 我们四个人都没有想到,爬越七盘关这一天的行程,竟恰好分派在我们四个矮个子的身上。更令我们预料不到的,这一天偏偏起了大风,刚刚出发就飘起雪花。我们当时都想,小小的雪花算什么!打起精神,四个人拉着车子,开始向七盘关的高山爬去。 七盘关是古人留下来的名字。因为山太高太陡。人行的道路,须要经过迂回曲折的七个大弯,才能到达山顶。像这样的崇山峻岭,即使空手爬越,也是非常艰辛的事情;现在我们却是拉着二十多个人的行李上山,何况又遇上了顶头的风雪。起初,我们还不感到十分吃力,后来风雪越来越大,山路越来越陡,脚下越来越滑,这 277
  • 雪泥鸿爪时我们才真正的体会到蜀道难的滋味。中午时分,我们四个人已经筋疲力尽,七盘大弯才爬了四盘。吃过干粮,继续上爬,山更加陡,路更加滑,慢慢地变为寸步难行。其他的同学早已越过高山,我们四个人想去求救也不可能。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离开校门的第三天,就遇到这么大的困难。我们四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天色已经黑暗。 下山虽然没有上山费力,可是天黑路滑,我们四个人须要在车子前面用身体顶住车架,车子才不至于翻落山沟。幸亏早已到了半山住宿的同学,看到这么晚我们尚未到达,连忙派了几个人回到山坡来接我们,总算把我们四个人接到了当天的住宿地。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手表,到达住宿地的确定时间我们都不清楚,想来不到午夜十二点,也相差不多。我只记得我满身污泥,却连洗澡的气力都没有了,一到住宿地,立刻倒在地上,呼呼大睡,睡得和死猪一样。在当时来讲,我觉得这一次爬越七盘关,是我有生以来受到的最大的苦难;其实与后来相比,这一次只能算是小巫。 (1997年写)(2001年姚拓再记)现在这个年代,地球真的是越来越小。例如沙潮先生是我的老师,距今已近60年,在这世界上,278
  • 雪泥鸿爪 嘉陵江上 我们在弯弯曲曲的公路上,上山下山,一共用了六天的时间,走到了四川的广元。这一路虽然辛苦,可是也让我看到了不少新的事物。例如我们不时可从路边的悬崖绝壁上,看到古栈道的遗迹。我一边走着,一边不由得想到古时候的军士,他们是用什么方法克服了他们当时的困难?我现在虽然也是步行,可是我比古时候的军人幸运太多了。我甚至把我想像成一千多年前三国时代的军人,随着诸葛亮的大军,在这些栈道上辛苦前行。一千八百年随风而逝,英雄豪杰俱已往矣,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变为灰尘;可是后代的人们,就像我们这七十个人一样,依然仆仆风尘地日夜兼程,为的是奔赴前线与人拼搏厮杀。人类到底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为什么日本人要来侵略我们,中国的历史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战争……,这一连串的问题,不要说我当时年幼无知,无法回答,现在我已七十五岁,我还是无法回答。现在世界上不是依然战火连天吗?28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军人,还没有坐汽车的资格。幸亏嘉陵江由广元经过,直接流到重庆。于是我们在广元雇了几条带篷的木船,每条船上可坐十多个人,顺着嘉陵江向重庆流驶而去。 广元距离重庆,大概有一千多华里;可是四川是多山地区,嘉陵江在群山之中转来转去,我们在船上坐了一个多月,才到达重庆。我记得有好几次,我们下船步行只须走三十分钟的山路,可是木船得绕着水道行驶一天。因为沿着嘉陵江走了一个多月,让我对于四川的风土人情有了较多的了解。在现在看来,真应该感谢上天有意的安排。怪不得四川自古就有“天府之国”的称谓,即使在多山的嘉陵江沿岸地区,其出产之丰富,不知比我的家乡多多少倍。我小时候在我的家乡,因为缺水,从不知道鱼是什么滋味;肉类虽有,在过年过节时才能吃到。可是嘉陵江两岸的大小市镇上,鱼虾鸡鸭,满笼满箩。最令我们北方人奇怪的是,每一个市镇上都有好多家茶馆和酒楼;由此可见,这里的人民不但有余暇的时间,而且也有闲钱去吃茶饮酒。我住的村庄在我的家乡来说,算是一个像样的市镇;但我从没有见过茶馆和酒楼;乡下人从出生到老死,要不停地翻土种田,锄地除草,还不一定可以填饱肚子;假如遇到干旱或蝗虫之类的灾难,如不出外逃荒,就会变成饿莩。我在嘉陵江边经过时,是1941年的冬天,正是中国最艰难的抗战时期; 281
  • 雪泥鸿爪中国大半壁河山已成为沦陷区,假如没有四川充足的人力和物资来支持,中国真的会灭亡在日本人的手中。 还有一点,我因为出生于中国的中原地带,平时见到的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再不然就是丘陵或秃山,所以当我看到嘉陵江清澈见底的江水;看到如此翠绿的山峰;看到小镇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看到这么多的瓜果蔬菜,好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当时心中就想,陶渊明所说的世外桃源,是不是就在嘉陵江畔?假如没有战争,我真愿意长住嘉陵江畔,让这里的碧山绿水伴我一生。时隔五十余年,我对嘉陵江的美景仍然念念不忘。 木船经过阆中时,我们特地在这里停了一天,因为阆中在三国时代是蜀国的重镇,大将张飞曾在这里驻扎。当年阆中城内有一座张飞庙,我们去参观时,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庙中的香火十分鼎盛。庙中的张飞泥塑像,高大威武,栩栩如生,令人望而生畏。经过文革的十年动乱,不知道这尊泥像是否完整如初? 在嘉陵江上坐船一个月的陈年旧事,多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件事,今天仍历历在目。船到南充县城,我和王正明二人,到城中的街道上去闲逛,无意中看到一家小型电影院,我们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就走到售票处的小窗口,买了两张票,悠悠闲闲地走进戏院。想不到站在门口的两位查票员,在我和王正明尚未走进戏院28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里面的时候,忽然在我们的身后大声喊道:“好!这才是中国的好军人!” 我们两个人听见了他们的喊声,不由自主地把胸脯挺得更高更直。 大概四川的军人,进戏院看戏,从来就没有买过戏票。 (1997年写) 283
  • 雪泥鸿爪 电影院失火记 我们七十个人到达重庆后,被安排住宿在郊外一个名叫海棠溪的市镇。日本人的飞机几乎天天都来轰炸,所以重庆的街道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没有见到。 那时候我的姐丈柴涌泉先生,正好随着他们的宪兵团驻在重庆郊外的一个小镇,我特别抽出一天的时间去看望他。三年前,他们的宪兵团驻在长沙时,我曾去投考,他们说我个子太小,不予录取。现在我已成为陆军军官,可是我的姐丈柴涌泉,在这个宪兵团内还是一个上士班长。假如我恰好分派到这个宪兵团来服务,我就是我姐丈的顶头上司;假如三年前我被他们的宪兵团录取,我现在最多是一个上等兵。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我当时就感觉到人世间的事情,往往会颠倒错乱,令人无法预料。一个人的一生,好像必然之中寓有偶然,偶然之中却又有必然。好像我一样,我是一个很正规的军人,职责是打仗厮杀,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我竟以编辑终老一生;更不会想到我会在炎热如夏的马来西亚度过了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岁月。在我二十岁以前,我根本没有听说过吉隆坡这个名字。28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在重庆大约住了一个星期,我们两个或三个人分成小组,乘坐当时的军用大卡车,陆陆续续到贵州的省会贵阳集合。贵州是中国最贫穷的一个省份,民间谚语以“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来作为形容。可是战争可以改变一切,1941年的贵阳城,不但成为当时的交通要道和后方重镇,而且也是当时的销金场所。满街都是餐厅、旅店和电影院,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假如你忘掉战争,忘掉日本飞机的来袭,你一定以为这是一个新兴的最繁华和最有活力的城市。 因为找不到汽车,我们七十个人只好逗留在贵阳的小旅店里等待安排。住在这里实在无所事事,我们就三五成群到电影院看戏。老实说,我一生之中对电影的爱好,就是在那个时候培养出来的。在这以前,我只看过两次电影,都是无声的;再加上电影院的设备太差,光线太暗,画面不停地跳来跳去,看得我的眼珠差点跳到眼眶外边,而电影中的故事却一点也不明白。现在在贵阳看的电影,在技术上已比从前改进了许多,画面优美,声音清晰,尤其是当时的几位女明星,美丽得可令人停止呼吸。我记得我们看完陈云裳的《花木兰》回来后,有一个姓赵的同学,为了赞扬陈云裳的演技和容貌,他居然口沫横飞地一直说了两个钟头,比我们看电影的时间还长。有位同学听得不耐烦,说陈云裳不算很美, 285
  • 雪泥鸿爪《千里送京娘》的李丽华比陈云裳漂亮得多。于是他们两个人争论起来,始而面红耳赤,继而摩拳擦掌,假如不是有人把他们拉开,说不定他们会用拳头来分高下。 看电影是我们当时唯一的爱好。有一天我居然一连看了七场电影,真是把人看得眼花缭乱,头昏脑胀。 最好笑的一次,是我们五个人正在一家电影院看电影时,忽然放映室失火,火舌从放映室的洞口,呼呼地向电影院伸了出来。电影院中的观众,大声喊叫,乱成一片。我们五个人不愧是军人出身,立即一跃而起,不约而同地向太平门冲去,想不到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前面的一群人挤到门口时,正像一瓶水到了瓶颈,每个人越用力挤,越发挤不出去。我那时年轻力壮,身手灵活,好像是从人们的头顶上跑出去的。幸亏这场火灾有惊无险,只烧了放映室而没有殃及观众的座位;大家乱挤一场,总算都挤了出去。其中一个同学,因为身体较胖,他说他的大肚皮差一点被人挤破;另一位同学被人挤得倒在地上,幸而没有被人踩成肉饼,但手臂和大腿都破了皮。 第二天,有一家报纸报道说,起火的这家电影院,原是由一座旧的城隍庙改装而成的:而这场电影的名字正好叫《打破迷信》。这个记者最后作结论说,烧毁影片的胶卷,也许是城隍爷实在气愤不过,显一点颜色给28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人们看看。 从这次火灾中我得到一个教训:下次电影院如果再失火,我一定得找另外的出路,绝不会再去太平门和人拼命。 (1997年写) 287
  • 雪泥鸿爪 连长、班长和老兵 在贵阳乘坐大卡车,三天后到达云南的曲靖县,再坐火车,终于到了最后的目的地昆明。昆明是中国西南方的重镇,又是通往越南和缅甸的交通要道,当时大军云集,昆明的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好像都是军人。日本的红膏药飞机不敢在这里肆虐,因为美国飞虎队的大本营就在昆明。日本在1942年以后已成强弩之末,中国西南方一带的制空权,已掌握在盟军手中。自从我到了云南以后,就不再见到日本的飞机。 我们七十个同学一到昆明,立刻到第七十一军的军部报到。第二天,我就被分发到第八十七师第二六零团第二营第六连第三排去担任排长的职务,官阶是陆军少尉,这是陆军之中最低的官阶。王正明被分发到第八十八师去当排长。一排有三个班,每班有十六个人,全排共有四十多个士兵,是军队组织之中最小的作战单位。 七十一军是中国当时的精锐部队之一,下辖八十七、八十八和三十六共三个师,曾参加过保卫上海和大别山诸战役。中国抗战时期最有名的《八百壮士》,即是八十八师其中的一团。七十一军上自军长、师长、团长、28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营长以及下级的连排长,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黄埔军校的毕业生。我觉得我在这样的部队中当一个排长,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 我们的连长名叫王康银,湖北人,三十多岁,却是个行伍出身的军官,1926年国民党北伐时他就已经入伍当兵,全身上下都是子弹和刺刀的伤痕,他的外号是“打不死的王康银”。他由三等兵升为一等兵,再升到下士、中士、上士,再升到少尉、中尉,三年前因在大别山战役中作战英勇,被升为上尉连长。像他这样的战斗英雄的人物,后来在滇西反攻之役最后阶段却临阵脱逃,原因是我们驻在云南大理的下关时,他讨了个外号叫“橘子西施”的老婆,此是后话,以后再说。王连长虽然不通文墨,但每天晚上就寝前全连官兵集合时,他最喜欢对着全连官兵精神训话。假如附近的老百姓为了好奇,也站在四周看热闹的话,我们连长的精神训话也就越讲越长,越讲越起劲。有一次他对大家训话说:“咱们当兵的讲究的就是服从。长官叫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得干什么,不必去管它有没有道理,因为道理是讲不清的。比如说,你们吃饭时在碗里装了满满的一碗白饭,你仍然可以在碗里加好多开水,碗里的白饭并不会流到碗外;可是你先在碗中倒满了水,你就没法在碗中再加白饭了。” 289
  • 雪泥鸿爪 他说到这里,为了证实他的话正确无误,特别提高声音说: “新来的姚排长,是咱们连里最有学问的人,你们不信去问问姚排长。姚排长,我说得对吗?” 我马上高声回答:“对!” 他又高声问大家:“我说得对吗?” 大家齐声回答:“对!” 他接着宣布:“解散!睡觉!” 全连官兵立刻四散,没有一个人去研究连长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在内心深处,对农民存有深厚的感情。事实上,中国的士兵几乎百分之百来自农村。所以,我第一天到了部队,和士兵们见了面,我就不自觉地与他们打成一片。即使到了今天,我只要看到军人,不管是哪一个国家的军人,我都由衷地喜爱他们。 我们连上的士兵,有南方人、北方人,连广东人都有两个;大家各说各的家乡话,比手划脚,都能够互相沟通。 我的一个班长,湖南人,一口长沙话,说起话来像机关枪,劈劈叭叭,只见他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却谁也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内容。他最大的爱好是下象棋,可是棋艺非常糟。他知道我会下象棋,就经常缠着和我29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一比高低。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每下一步,他总要思索半天才移动棋子。有一次他思索了很久还不能决定走哪一步,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催他快一点动手。想不到他很正经而严肃地对我说: “亏你读了那么多的书,你连‘想棋’两个字都不懂!想棋,想棋,当然得让我想一想。” 我只好笑着对他说:“对对对,你想吧!” 另外,我们连上有一个姓焦的老炊事兵,河南人,因为家乡连年灾荒,年纪轻轻就出外吃粮当兵。清朝末年,他是袁世凯的小卒;民国改元,他在各军阀的部队中混来混去,依然是个大兵;现在已经五十多岁,根本无家可归,只好以军队为家。王连长看他可怜,让他在厨房当个伙夫滥竽充数。因为我和他是河南同乡,他向我讲了许许多多他当年在兵营的事情。他说,有一次他跟着部队到了北京城,士兵们看见商店里那么多的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立即眼睛发红,大声呼啸着一齐动手抢劫。他说他根本不知道抢劫是可耻的行为,跟着别人走到一家绸缎庄,抢了几匹绸缎就向外跑。他刚跑出店外,忽然被街上的一个外国人拦住,指手划脚地要给他照一张相。他从来没有被人拍过照片,自以为这是他一生的光荣,于是大模大样地抱着绸缎,让这个外国佬给他拍了照片。 291
  • 雪泥鸿爪假如有人去翻一翻二十年代美国或英国的旧报纸,说不定真的有老焦的玉照。 (1997年写)29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美丽的故事不美丽 1942年初,我刚当排长没有多久,日本人的军队已经占领整个缅甸,沿着滇缅公路攻进云南的西部,先头部队已越过天堑怒江,即将攻占滇西的重镇保山,幸亏七十一军的三十六师和八十八师及时赶到,把日本人驱回到怒江西岸;也许是中日两方面的军队都需要休息整补,于是以怒江为界,日军把守住怒江西岸,中国军严守在怒江东岸,变成了胶着状态。我所隶属的八十七师二六零团,本应赶赴保山前线,大概是为了保障滇西公路的安全,我们这一团临时改驻在大理的下关。 现在的大理县城,就是古时候大理国的国都。我们常说的大理石,即是因为出产在大理而得名。在中国的其他地方,大理石十分珍贵;在大理却到处都可看到,甚至农家的饭桌都用大理石做桌面。 大理实在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故老相传,下关的风、上关的花、苍山的雪、洱海的月,是大理的四大奇景。我住在大理时不是春天,上关的花如何美丽我没有看到;其他三景倒是随时可见。大理城背后的点苍山高耸入云,山峰上的白雪皑皑耀目,终年不化。洱海波平如镜,湖 293
  • 雪泥鸿爪水湛蓝,每到月圆时节,天上的月与湖中的月互相辉映,再加上渔帆点点,实在是一幅优美绝伦的山水画;下关的风,更是一绝。因为下关位于山口地带,不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好像天天都在刮风;尤其是冬天,呼呼的大风,几乎要把人吹走似地,令你停不了脚步。 我是在中原长大的人,中原地带的山陵,多数缺树少木,童山濯濯;而且河流稀少,湖泊更是少见。现在让我忽然来到了如此美丽的地方,我心中不由在想,仙境也不过如此而已。我记得我们这一连曾住在一个靠近洱海名叫喜洲的乡村,家家户户都收拾得非常干净,垂柳轻拂,绿草覆地,再加上彝族人士的奇装异服,更令我惊奇得以为到了世外桃源。 住在喜洲这个地方印象深刻。当时军中有一个明令规定,凡是连长以下的军官不准结婚,当然也不准谈恋爱。可是喜洲有一个汉族姑娘,和我的一个名叫张士英的朋友,却偷偷地恋爱得一团火热。 张士英在我们团的第一营当排长,前几个月曾在喜洲住过。他长得英俊潇洒,一表人材。因为他不敢公开他的恋情,我和我的连长都不知道内幕。有一天,张士英走了五十华里的路程,到了晚上天黑以后,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喜洲会他的情人。我的那个王连长是一个爱捉狭的人,他知道张士英正在这个姑娘的家中喝砖茶(云29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南人以砖茶招待贵宾),他故意在这个姑娘的门口,用手枪向空中开了几枪,高声喊着要捉拿屋里的人,吓得张士英从后门逃到村外的玉蜀黍田里不敢回来。王连长开了这个玩笑后,很得意地回到连部,把这件事情一一告诉了我。我很正经地对王连长说:“你对我们的同事,怎么可以这样没有礼貌?”他喃喃地说:“军中有明文规定,当排长的不可以谈恋爱。”我笑着问他:“那么,你为什么经常买橘子给我们吃呢?” 前两个月我们住在下关时,我们的三十五岁的王连长,暗恋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卖橘子小姐,他没有勇气直接向对方表露心意,只好以买橘子为名,一天几次地去买这位小姐的橘子。他一个人那里吃得那么多的橘子,便很慷慨地分送给我们吃,而且极口称赞橘子的甜美可口,连上的官兵都知道他的秘密,大家心照不宣,背地里还给她起了一个“橘子西施”的外号(其实这位小姐一点也不西施)。所以我一提到买橘子的事,他就哈哈大笑着赶快走开。我随即到村外的玉蜀黍田去,将张士英找了回来。他很生我的气,自以为是受了我们的侮辱。我向他解释后,他才怏怏地跟着我回到他的情人的家中。没有多久,我们的部队就开赴怒江沿岸布防,再接着是参加滇西反攻的战役,听人说张士英也负了伤,转到后方医院去医治,从此我和他失去了联络。 295
  • 雪泥鸿爪 哪里想到六年后,1949年我落魄到南京,在南京街道售卖香烟时,张士英也在街头卖香烟。我虽然也是香烟小贩,但起码我的衣服还相当整洁;他的面貌、服装和举止,却完全像一个街头的流浪汉,他当年的英俊潇洒,消失得一点踪影都没有了。我倒是很诚心地劝告他,与其在南京街头流浪,不如到云南喜洲去和那个姑娘结婚,在喜洲种田种一辈子算啦。 他回答得更令我惊奇,他说他就是刚刚从喜洲回到南京的,原来他的爱人现在已不再爱他。一个职业军人脱掉他的军装后,他就是一个一无用处的人。从前如此,将来也是如此。 (1997年写)29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老谋深算的翟营长 1942年夏天,我随着部队驻在大理下关整训时,忽然奉到总司令部的命令,指派我所属的第二营,连夜赶赴大理以东约一百华里一个回族区,去剿缴当地乡民的武器,并搜没当地的鸦片。其实当时在滇西山区,武装护运贩卖鸦片是公开的秘密。在许多许多年以前,现在被称为金三角地带的泰、缅、中边境,其出产的鸦片烟土,早已闻名世界各地。因为这些烟土由云南运到中国内地各省出售,故一般人称之为“云土”。我很小的时候就听到“云土”的大名。滇西地区高山重叠,人烟稀少,道途艰险,私运鸦片的烟贩子,各人有各人的马队,当然也各人有各人的武装护运队,甚至为了争夺地盘而经常互相武装冲突。 我们是正式的部队,我们来到滇西,为的是神圣的抗日战争,而不是到回族区去打回人;搜缴鸦片更不是我们份内的事情。中国境内的回族人士,一向对汉人有不满情绪;在这个时候去收缴他们的武器,实在是一个愚蠢而错误的决定。假如我们在这次征剿行动中有所伤亡,更是令人痛心的事情。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这次到回族区去剿缴武器,只是被另一派地方势力所利用,替 297
  • 雪泥鸿爪他们争夺地盘而已。可是我们是军人,即使明明知道这是一个糊涂透顶的命令,我们也要奉命执行。所以当天晚上我们向回族地区出发的时候,我的心情特别沉重,想不到我第一次带着士兵去打仗,打的却是自己人。 一直到今天,我对我们的翟文豹营长的机智,仍然相当佩服;他把这一件多么棘手的事情,又是多么危险的场面,竟然轻轻地略施小技,就让我们全营官兵不损一卒,不发一弹,却又完成了任务。 他这个小技说起来十分简单,可是假如我是营长,我就想不出这个老谋深算的计策。我们的部队连夜赶到回族区的附近村庄时,翟营长不但没有发出立刻进攻的命令,反而传令各连按兵不动,在原地升火做饭,一时间炊烟四起,宁静的乡村顿时变成了赶集的市墟。我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翟营长的用意。原来他是故意示警,让回族区的人有机会赶快带着武器和鸦片远远逃避。等到中午时分我领着士兵攻进那个最大的村庄时,只见寨门大开,偌大的村庄居然静静地像睡了一般,街道上不要说是人影,连一只狗影都没有。其实我所攻的这个回族村庄,不但四周筑有坚固的城寨,而且寨墙和寨垛上全是蜂洞式的射击枪眼。后来听人说,这一带回族村庄的乡民,不仅长枪、手枪、手榴弹件件具备,甚至连轻重机关枪都有。假如我们的军队真的向他们进攻的话,即使我们能把这个村庄攻下来,29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我们一定得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假如在这一次的糊涂战争中被打死的话,我死得多么无辜和没有意义。现在想来,自古以来,世界上有多少战争不都是糊涂荒唐?幸亏当时我有一个老滑头的营长,轻轻地化解了这场干戈。 我带着士兵进了村庄,步步为营,街道上没有人影,我就进入其中一家最大的庄院搜索。进了庄院以后,只见到几个年迈的老头子和老太太,不知他们是真聋还是假聋,我问他们的话,全都摇头不答。我当时的职位是少尉排长,我很严厉地对排中的四十多个弟兄们说,在这家民宅里,除了武器和鸦片以外,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可以取拿,连一根针一片布都不可以动;等会收队时,我会一个个地搜身,假如有人敢拿老百姓的一草一木,我就翻脸不认人,非将这个人绑起来送到营部不可;营长枪毙你,你就活该。 我进入的这家庄院,大概是这一带村庄中最富有的豪富之家。在你未进入这家庄院之前,你绝对不会想到这么僻远的深山区里,竟有如此美轮美奂的房舍,房舍内的布置竟会如此豪华。我当时就联想到《水浒传》中小旋风柴大官人柴进的庄院,也许就是这样的规模。这里有摆满了古董家具的宽敞客厅,有精致的房舍,也有专为存放金银和绸缎布匹而设的不同库房。我承认我是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在这以前我只听说过“元宝”的名 299
  • 雪泥鸿爪字,现在在这家的银库中才让我看见了元宝的真正样子。我走到这家银库的门口,看到有两个混账的便衣人员在银库里面,正想把几锭元宝装到布袋中拿走。我立刻端起冲锋枪大声对他们说:“放下元宝,走开!不然我就开枪!”这两个家伙只好丢了元宝悻悻走了出去。弟兄们看见我的态度这么认真,谁也不敢存有顺手牵羊的念头。 其实,在我们昨天傍晚大摇大摆地吃饭的时候,这个村庄里的男男女女,甚至连小孩在内,早已静悄悄地牵了骡马,驮了鸦片,背了武器,向深山逃走。等到我们的部队到达他们的家中去搜查时,连一枝手枪,半两鸦片都没有搜到。我那个饱经世故、久骋疆场的连长,在归途中,不断地向我和另外两个排长,夸赞营长的神机妙算。 我也很为我这一排弟兄们的廉洁操守而自豪,收队时我曾很认真地搜查过他们的身体和衣袋,并没有发觉任何人有偷窃的行为。可是一个月以后,我排的一个姓刘的副班长,忽然得了一个怪病,我看见他双手按着下体,痛得大声哭喊着,在地上滚来滚去,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很惊奇地问这一班的老班长,刘副班长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老班长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他得的是最毒的一种名叫梅毒的花柳病。 我当然也听人说过,和娼妓有染的人才会得这一类30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花柳病;可是我们都是连一分钱都没有的穷军人,这个副班长怎么会有钱去找妓女?老班长只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原来这个老油条的刘副班长,在回族村庄搜查时,顺手牵羊偷了人家一叠钞票,他恐怕被我搜出来,竟然把钞票卷成香烟形状,一卷一卷装进来复枪的枪膛之中,没有被我发觉。他就趁着上街采购蔬菜的机会去嫖妓,结果得了梅毒病,如今痛得他死去活来,正合了俗语所说的罪有应得。我本来也很生这个老油条的气,让他受受罪也好。可是他的喊爹叫娘的声音实在是惨不忍闻,我就问刚才那位老班长有没有方法去治梅毒?他说,第五连有一个老伙夫班长,有本领专治这种病毒,但要花一笔钱去买他的药物。我为了顾念弟兄们的情义,特别到机关枪连的杨连长那里去求借,杨连长看在我这么热爱士兵的份上,借给了我一些钱。我又到第五连请来那位老伙夫班长,为刘副班长治病。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治疗,总算把他治好。 可是这个老油条,究竟还是一个老油条;两年后我们全连开赴前线,在上战场的前一天晚上,他居然开了小差,溜之大吉。事隔五十余年,假如现在我忽然不期而遇地碰到了那个老油条的刘副班长,我一定奋起老腿,狠狠地踢他一脚。 (1997年写) 301
  • 雪泥鸿爪 步枪就是你的老婆 我们在大理住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奉到军部的命令,调赴滇西怒江前线去担任江防的任务。我们都知道驻在大理只是暂时性质,早晚有一天会开发到前线去的。所以,全连官兵都认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对我们的王连长来说,却是他们新婚夫妇的生离死别。这个打了二十年仗的老行伍,想不到他对那位橘子西施竟真的动了感情,他不顾军中的不准结婚的命令,竟偷偷地和这位小姐结了婚;我们的营长和团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军部,否则一定会把王连长关进监狱。王连长自从十五岁入伍当兵,虽不能说是身经百战,但全身上下都是枪痕和刀痕,他如今能升到连长这个职位,是用他好多条性命换来的。我知道了他以往的战斗经历后,不但对他十分尊敬,而且把他当作英雄般崇拜。可是所有的英雄都是血肉之躯,他们的心并不是铁打的。所以一奉到开发前线的命令,橘子西施终日以泪洗面,我们的战斗英雄王连长也是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完全失去了当年的英勇气概。我故意地和他开玩笑道:“你不是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婊子吗?”因为他从前接触过的30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女人都是妓女,他甚至批评男女谈恋爱都是胡说八道。他听了我的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噙着眼泪说:“你不懂!你不懂!” 军队中不准下级军官结婚也许是对的,以我们的王连长为例,在以后的战斗中,他变得特别贪生怕死,有的人当面挖苦他,问他当年在大别山独掷手榴弹坚守阵地的勇气跑到哪里去了?他却很正经地回答:“假如我死了,有谁来养活我的女儿?”我们在怒江守江防时,他的女儿刚在大理的下关出生。 五十年前,我做军人的时候,一直把王连长的故事当作笑话看待。五十年后的今天,重新翻阅了近代的战争史,方始发觉当年的什么总司令、军长、师长等等的高级将领,不知有多少都是为了娇妻美妾而变成庸才懦夫。假如现在这一代人只是空口大话地去责备当年那些怯懦的军人,不如亡羊补牢,用实际行动去设法阻止可怕又可恶的地未发生的战争。战争,是世界上最残酷最不人道的行为,只有亲身上过战场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战争的罪恶。我实在不愿意书写我当年的战场经历,甚至一直到今天,凡是战火连天的电影我都不看。我问过当年上过战场的战友,他们也和我一样,从不观看战争的影片;原因非常简单,我们都不愿意勾起从前的痛苦回忆。其实古人也早就说过“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 303
  • 雪泥鸿爪人”的沉痛名言。 由大理到怒江前线大约有五百华里,但云南是崇山峻岭地区,我们徒步行军,爬过一山,又是一山,越过一岭,又是一岭,走了一个星期才到达目的地。我们沿着古时候的骡马小道曲折前进,遇到雨天更是崎岖难行,沿途尽是古木参天的原始森林,很少遇见人烟。不过,在深山中可以偶然看到奇花异葩,有的野花竟然开得和巨碗一般大小,红艳如火,鲜彩夺目。尤其是爬上高山之后,回首下望,云海飘浮,山峰重叠,内心深处自不免会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苍凉感觉。 在这些古道旁边的小溪或小池附近,经常看到竖有“此是毒泉,不可饮用”的石碑,字迹斑驳,不知写于何年何月,所以我们即使舌干唇焦,也不敢喝一口来试一试它的真伪。 从这一次的徒步行军中,可以看到我们七十一军这个部队,与中国的其他军队比起来,应该算是一支劲旅。我们的衣食都很充足,即使住在民家,我们也不会抢占老百姓的财物。全军上至军长,下至排长,多数都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毕业生;因为军官们的素质高,军纪也颇为严明。抗战初期上海战役中有名的“八百壮士”,即出自七十一军第八十八师的其中一个团,我所属的这个连,只有我这个排长没有上过战场,其他的官兵都参30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加过多次战役,我们的行军速度也相当快捷,仅仅十五分钟的时间,全连官兵即可整装出发,甚至可进入备战状态。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行李,我自己只有一套换洗的衣服、一支牙刷、一双草鞋、一对竹筷,和一只铁的茶缸,还有一条军毯,这就是我当时的全部财产。所以我们行起军来自然比较快捷。我们的装备在当时大概也是第一流的,一团有三个营,一个迫击炮连;一营有三个步兵连,一个重机关枪连,还有一个迫击炮排;一连有三个步兵排,一个火箭炮排;一排有三个班;一个班有十六个士兵,有一挺轻机关枪,十四支步枪。 我是排长,有一支新装备的自动冲锋枪,一次可以射出二十发子弹,我把它擦得又光又亮,当作宝贝看待。当时的士兵有一个相传的俗语:“你的步枪,就是你的老婆。” (1997年写) 305
  • 雪泥鸿爪这样日积月累,我对文言文的理解有了无形中的进步。最重要的,是在这套历史巨制中,让我明白了历史的价值,因而反省出人生的意义。我记得我读到宋高宗赵构误国的记载时,恨得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立即在这一页的空白处,书写了好多责骂这个昏君的评语。 我不告而借的这一套六本书,大约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带着它随着部队在怒江沿岸上下移防,不论天气多么阴雨潮湿,不管行军多么仓促无定,我始终把这套书保护得完整无缺。1944年的5月,我们的部队奉到命令,由沿江防守,改为渡江进攻。那时候我已升为中尉副连长,带着士兵由怒江惠通桥防地,转移到施甸附近山头的小村,当晚住在一家民居的楼上,我忽然发觉这座小楼就是两年前我住过的小楼。再仔细一看,那个破旧的书架仍然竖立在昏暗的墙角,乱七八糟的古书上仍然盖满灰尘。我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可是这样的巧合也许含有天意,我立即打开行军袋,将这套原本是这户人家的古书,轻轻地而带着无限的怜意,又放进那个古老书架上面。 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再到惠通桥上面的山头小村去住几晚,说不定那一套古书仍然躺在那个书架上与尘埃为伍。 1950年,我辗转到了香港,有一天在荷里活道经过,308
  • 雪泥鸿爪其他第四连、机关枪连,还有第五连的几个排长和班长,不约而同地竟各送来了一套衣服,有的还送来了内衣内裤和草鞋。屠金龙本来就是一个十分重感情的人,如今忽然收到这些朋友与同事们的衣物,当时就感动得眼睛红红地流了眼泪。我故意和他开玩笑说:“小屠,你倒可以开一个估衣店了!” 屠金龙破涕为笑,为大家说出昨晚失火的经过:他带了全排士兵进了前哨站后,立即派出十多个弟兄,分别赶到江边各哨所去站岗守卫。他还亲自一一到各哨岗去巡视,并且到站前站后考察地形,假如敌人渡江来攻时,他应该如何应付。他的前哨站位于山窝低地一个隐蔽的地方,再加上草木伪装,日本人在对岸很难发现。晚上9点钟临睡之前, 小 屠 和 我 一 样 , 都 有 读 一 会 书 才能入睡的习惯。他在接防时,已经看到一盏油灯,靠山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个玻璃瓶,瓶里似乎还有大半瓶油。他们也没有向交防的人问一问,以为玻璃瓶内的余油,一定是点灯用的菜油,谁知道玻璃瓶装的却是汽油。大家可想而知,当天晚上,一个士兵把汽油当作菜油倒在正在燃着的油灯时,其后果当然是轰然起火,而倒油的这个士兵从来就没有见过汽油是什么样子,他一时惊慌失措,立即将玻璃瓶扔开。这一扔更加糟糕,草屋遇上汽油,那有不起火的道理。于是,整个前哨站马上变成31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火海一片。屠金龙一边大叫着:“搬枪!搬枪!”一边抱起轻机关枪和几枝步枪冲出站外,然后又冲进大火熊熊的站内,将新发的冲锋枪抢了出来。这时他已经全身着火,假如不是那个有多年战斗经验的老班长及时拉住了他,很可能他已葬身火海。这次火灾,因为大家奋力抢救,只损失了一枝步枪,但子弹和手榴弹都被烧毁。他说他已经把全部经过报告给我们的营长,看起来一定会受到关禁的处罚。 也许是营长不愿让上级知道自己的营内出了差错,为屠金龙掩盖了事实;也许是屠金龙勇敢救火,团长认为功过可以相抵。总之这件事没有向师部报告,让我和屠金龙白白担心了好几个月。 (1997年写) 313
  • 雪泥鸿爪 疟疾缠我三十年 我们在怒江沿岸担任江防任务时,真正的敌人日本人并没有给我们多大的伤害;使我们致命而又束手无策的,却是蚊子。 那时候,我们只知道疟疾有两种:一种是普通疟疾,即是每隔一两天发一次高烧和发冷的疾病,俗称“打摆子”。另一种类似疟疾而比疟疾严重不知多少倍的无名病症,通称为“恶性疟疾”。事实上,这种恶性疟疾可能就是如今的黑斑蚊症,这是我来马来西亚住了这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在1940年代,一般人尚未听说过黑斑蚊这个名称。 即使在医学发达的今日,黑斑蚊症依然被列为可怕的疾病。大家可以想像得到,远在50多年前,而且我们又住在荒僻的深山,根本没有医疗设备,假如有人得了黑斑蚊病,除了等死以外,又有什么办法? 我们未去到怒江江边之前,就听人说过:滇西山中经常遇到毒泉,《三国演义》也有记载,说有人误饮毒泉水得哑病而亡。我们在滇西行军途中,曾多次看到“毒泉”的石碑。故老相传,毒泉与山中的瘴气,都是31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滇西当地土人的致命伤。 什么叫瘴气呢?我带着士兵在江边守防时,当地的居民告诉我:早上9点钟以前,山中浓雾密布,抬头上望,太阳红红地朦胧可见,这时候空中的茫茫白色之物便是瘴气。当地的老百姓绝不在这个时候到山半腰以下的田地干活,假如这时到田地去干活,就会吸进瘴气,然后会发高烧得哑病而死。所以他们一定要等到太阳高挂,云雾消散以后,才敢下地耕种。他们甚至警告我们,说我们日日夜夜住在山谷底的江边,天天与瘴气为伍,必定会染上无药可救的哑病。 我们听了这些传言,都认为是无稽之谈。我当时心中就想:早上天空中的白色气体明明是雾,哪里是什么瘴气?至于得病发高烧,这就是我们常见的疟疾。我们刚到江边,军部已将治疗疟疾的坤宁丸分发到各连各排,并且规定每人每天必须吃一粒作为预防。我担心士兵们不肯吃药,每天午餐完毕,我把全排士兵集合在一起,亲眼看着他们一一吞下药丸,才让大家回去休息。我自以为这样做万无一失,哪里知道这些药丸对普通疟疾也许有效,但对类似黑斑蚊的恶性疟疾,连一点效用也没有。 我排中有一个很年轻的士兵,贵州人,身体强壮得很。有一天早上忽然发了高烧,起初我以为是普通的疟疾,但他吃过药丸之后,热度反而更加增高。我摸了摸 315
  • 雪泥鸿爪他的额头,热得几乎烫手;这时他的全身已经发红,双眼圆瞪,牙关紧闭。几个人围着叫他,他好像全听不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是我们全连之中第一个得哑病的人。有一个老粗班长,硬说这个士兵是中了邪,慌忙到屋外为他烧香拜神。我几乎是跑步跑到营部,打电话向团部医务所求救。那个平时有大好人之称的老医官,很难过而平静地告诉我,说他已看过几十个同样的病人,根本是无药可治。我非常颓丧地回到我的驻地,面对着这个全身如火烫的贵州弟兄,不知道如何是好。当地的一个老年村民,看到了这个情形,对我说,他们祖传治哑病的方法,是把香蕉连根拔出来,用力挤出根部的绿色液汁,灌到病人的口中,也许有救。我带着两个班长立刻如法泡制,用刺刀撬开这个贵州士兵的牙齿,将这些浑浊的液汁灌进他的口中。真的令人无法相信,这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人,过了一会,居然能发出呻吟声来。经过连续三天灌香蕉根汁的土方治疗,这个士兵总算保住了他的性命。 我很高兴地把这个神奇的单方,告诉了其他各排和各连的朋友,但后来得到的都是无效的和不幸的消息。事后我才知道,得了这种恶性疟疾的人,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会在五天内死亡;只有极少数特别有抵抗力的人,才会侥幸活命。我的同学王正明,在同军第八十八师当31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排长,也得了这个哑病,幸亏他的命大,五天后竟又醒了过来。我同连第二排有一个班十多个人,在江边的工事内一同得了此病,五天之内全体死亡。第一排有几个河南士兵,老实苦干,勇敢负责,平时我非常喜欢他们,但都得了恶性疟疾,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全身发烧,紧闭牙关,瞪着红眼而死。 凡是在山底江边守防的官兵,即使没有死于恶性疟疾,只要在那些防御工事里住上半个月,等他们换防回到山头的防地时,每一个人都是脸如白纸,没有一点血色。因为山谷深处,气候酷热,而山底落叶堆积,蚊虻丛生,腐朽之气冲鼻难闻,怪不得当地居民连畜牲都不住在山底。当时我们军人的生命,真的是连草芥都不如。 我很幸运地没有得到恶性疟疾,可是普通疟疾却缠上了我,而且这些病菌潜伏在我的身体内没有断根,连连续续有三十年的时间,每一年总会复发几次。每次发病,就要发烧发冷好几天,所以我在五十岁以前,一直骨瘦如柴,体弱多病。 到了1975年,我再次疟疾复发,到八打灵阿松大医院去诊治,那位好心的印度医生对我说:假如我再次发病,仍然自行服用坤宁丸的话,我的胃部就会穿洞。他让我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悉心地为我彻底治疗,这个缠绕了我三十年的疟疾病魔,才算离我远去。 (1997年写) 317
  • 雪泥鸿爪 出师未捷身先死 从1942年到1944年的5月,我们在怒江东岸沿江守防,日本人没有攻过来,我们也没有打过去。1943年,我军曾派出少数部队渡江到怒江西岸的腾冲附近巡逻;日本人也曾渡江到东岸攻占过几个渡口。这些都是战略性质,虚张声势的佯攻,双方都没有什么损失。 可是就在“西线无战事”双方对峙的平静状态中,我的好朋友刘坤然副连长,竟然死于日本人的枪弹下。 刘坤然是我们同营机关枪连的副连长,山东人,比我大三四岁,军校十六期毕业。平时我们两个人无所不谈,他曾经给我讲过他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他说,他未参加军队之前是一个教师,已经结婚,在山东老家教书。有一天,日本军队忽然来到他们的乡村。日本军人在中国一向是奸淫烧杀,恶名昭彰。刘坤然拉着他的妻子,慌慌张张地随着人群向山上逃去;当他们刚刚到达山边的茂林附近时,日本人呼啸着已到了他们的身边,眼看着就要扑到他们的身上了。这一群可怜的老百姓,真像被老鹰追逐的小鸡一般,惊叫着向树林深处拼命地四散奔逃。说到这里,他噙着眼泪说:31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俗语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说得一点也不错,当时我和我的妻子根本来不及思索,立即惊慌飞奔,谁也顾不了谁,各自逃向各自的方向。” 他擦了擦眼泪,接着说:“很侥幸地,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被日本人捉到。可是此后我一直感到很对不起我的妻子,我觉得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事实上,在做亡国奴的环境下,我也没法尽到我的责任。所以,我立即放下教鞭,忍痛离开妻子,从沦陷区逃了出来,立志从戎,不把日本人打出中国,我绝不回家。” 可是像他这样有志气有骨气的热血青年,竟然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有完成他的志愿,却先把他的鲜血洒在怒江的西岸,而且死得那么冤枉,那么不值。 事隔五十余年,每当我想到刘坤然的逝世,仍然情不自禁地恨恨地诅咒我们当时那个混蛋的营长。我相当佩服的那位翟营长已经调升为副团长,新来的营长只会拉架子、打官腔,平时趾高气扬,却是个十足的草包。行军时,他总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足蹬马靴,腰挎军刀,好像是在演习阅兵典礼似地,在我们中间走来走去;士兵们口中不言,心中都不免起了不满之感。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身背武器与行囊,脚穿草鞋,汗流浃背地在路上行走;只有营长他一个人高高地骑在马上,连一点同甘共苦的心态都没有。所以我从内心深处就有点看 319
  • 雪泥鸿爪不起他。有一次,他对着我们好多军官说,他是从机关枪连连长升上来的。“什么原因呢?”他解释说:“机关枪是远程射击,机关枪连中的官兵不在第一线,也不必冲锋陷阵,所以阵亡的机会很少。我今天能够当营长,全是这个缘故。” 大家想一想,即使一个白痴,也不会对着那么多的步兵军官说出如此愚蠢的话。因此我很怀疑我们新营长的智商有问题。 有一天早上9点钟,刘坤然腰中挂了一把手枪,身后跟着一个士兵,来到我的碉堡里。我很奇怪地问他:穿戴得这么整齐,是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他很正经地对我说: “营长派我今天到对岸去探查敌情。” 我很吃惊地问他:“只有你们两个人去?”他点了点头。 “对岸敌人的阵地,我们看得清清楚楚,根本就不必派人过去。”我很肯定地说,“这一定是糊涂营长的馊主意。不要去!” 他说,这是命令,不能不去。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最近几个月,我们住在惠通桥江边的前哨士兵,看到日本人住在山顶并不下山,所以经常偷偷地乘坐竹筏32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到对岸去。他们到对岸并不是去探什么敌情,只是为了去割几个汽车轮胎回来,大家分分,做几双草鞋底而已。滇缅公路是当时中国唯一能和外国连系的交通要道,惠通桥是在很慌忙的情势下炸毁的,由缅甸来的大小车辆,到桥头才知道桥梁已断。于是,惠通桥西岸的公路上,堆满了汽车,日本兵大概觉得烧掉这些汽车实在费事,只是用刺刀戳破了每一个轮胎,使这些汽车不能行走而已。怒江水流非常湍急,这些汽车也没法运过江来。我们的士兵原先是去割轮胎,后来他们竟把汽车上的水箱也拆了过来。因为这些水箱可以当作破铜出售,铜是当时很缺乏的金属。我们这个糊涂营长,派刘坤然到对岸去主要是看一看有多少汽车罢了。我当时把实际情形分析给刘坤然听,我说: “日本人住在山顶,他们不是瞎子。我们的士兵在他们的山脚下敲敲打打,他们不下山来找我们才怪!你在这时候居然到对岸去,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他问我该怎么办?我说: “你回去对营长说,叫他白纸黑字正式给你一张命令。他是个胆小鬼,就不会再派你去了。” 他没有接受我的劝告,当天下午他就带着那个士兵乘坐竹筏到了对岸。原定第二天他们应该回来的,到了第四天他们仍没有归来。第五天的晚上,我们的哨兵听到 321
  • 雪泥鸿爪对岸有人呼喊,知道是自己人,派竹筏去把这个人接了过来。原来这个人便是随着刘坤然副连长过江的那位士兵。 从这位士兵的口述中,我们才知道刘坤然当天下午渡河不久,刚刚走上公路,就受到埋伏在树林中的日本兵猛烈狙击,立时死在公路上面。这个随身的士兵也受了伤,但他伤势不重,他逃到浓密的树林中,日本人没有找到他,一直到今天,他才敢出来呼救。 做军人的堂堂正正地战死沙场,这是我们的本分。谁也不能抱怨。可是像刘坤然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暴尸荒郊,实在是死得非常可惜,又非常令人痛心。于是我对我这个顶头上司的营长,更加痛恨。大概这个胆小鬼的营长,知道我一向对他不满,在以后的战斗中,他从没有到过我的阵地来巡视。后来我跟着他打的几场仗,全是败仗,他应该负起最大部分的责任。 刘坤然的尸首,并没有找回来。机关枪连的杨连长,在惠通桥东岸最高处一个名叫加油站的地方,为副连长刘坤然立了一个衣冠冢。 当然这个衣冠冢如今不可能存在;但在我的心中,刘坤然的英灵,仍然在怒江沿岸徘徊。但愿上帝给我健康,给我机会,让我在有生之年,再到怒江的加油站,为故人上一炷香,奠一杯酒。 (1997年写)32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一片土地一片血 说到1944-1945年的滇西反攻之役,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这是一场最残酷的战争,也是中国对日本八年抗战中唯一采取攻势的一场战争。中国动用的军队,计有四个集团军、十二个军、三十六个师,正规军共有四十万人,其他后备人员尚未计算在内。因为我曾亲身参加了这场战争,多少年来,我收存了一些有关战役的资料。我手头上有两本书:一本是中国出版的,书名《中国远征军 1943-1945 》,为当时中国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的儿子卫道然先生编写,书中虽有若干片面之辞,但整本书的内容是相当正确的。另一本书名《龙陵会战史》,台湾出版,作者为当时主攻龙陵的第七十一军军长钟彬;这部会战史有类战地日记,对当时的每一个大小战斗,都有颇详尽的记载。甚至我所属的那一营在什么地方打的败仗,也记得一清二楚。 1942年,日本军挟席卷马来亚及缅甸之余威,乘势进军中国云南西部,占领腾冲及龙陵各城,并以腾冲、龙陵、松山和畹町为重要据点,用钢筋水泥及铁板等材料,在各个据点建筑了许多半永久性的防御工事,而且 323
  • 雪泥鸿爪预备了大批弹药粮食,以备长期防守。据现存档案看来,日本军队有三个师团,兵员约为五万。 在人数上看来,中国军队确占优势,可是日本人在固若金汤的工事上,占了地利上很大的便宜。那时候的日本军人,受军国主义的毒害很深,他们宁肯战到最后的一兵一卒,也不肯投降。所以中国军队攻占的每一个阵地,都是用鲜血换来的,真的是“一片土地一片血”,我现在一边翻阅以上两本书籍,一边回忆当时的战斗经过,仍然惊心动魄而悲痛莫名。钟彬军长在《龙陵会战史》第37页上记载:“九月三日(1944年),敌约六七百人,向我锅底坡八十二团阵地猛烈攻击,反复冲锋达十余次,我阵地失而复得三次。守备连自炊事兵以上至九月五日十七时,全部与阵地共同牺牲。” “八月二十七日,我新三十九师以伤亡过重,全部战斗兵仅百余人,一丘田之师指挥所被敌攻击。我新二十八师八十四团之残余编成一营紧急增援,于一丘田激战终日,营长以下伤亡仅存三十余人,营长刘勇忠勇殉国,三官坡外缘得以渐固。” 当时一个师的官兵约为5000-7000人,一团的兵员约为1500-2000人,新三十九师全师5000人仅余百余人,第八十四团1500人仅存三十余人。其战斗激烈之情,由此可想而知。阵亡的刘勇营长,军校毕业,广东兴宁人,32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比我大三或四岁,长得一表人材;我和他在汉中军校一同被分发到七十一军去服务。 《龙陵会战史》第38页上载:“当九月八日敌人猛攻我华坡阵地时,第八十七师第二六零团编成仅有之加强连增援。” 我所隶属的就是“二六零团”。我看到其中的“仅有”二字,虽然时隔五十余年,现在读来,仍热泪盈眶。这个团就等于是我的家,团中所有军官,不是我的上司,便是我的同僚,平时我们像兄弟般互相照顾。我负伤的日期是1944年的6月23日。上文所说的9月8日,我已经转到后方医院疗伤。我们这个团共有官兵约2000人,渡江作战四个月后,没有伤亡的只是“仅有之加强连”,也就是说,2000个官兵,只剩下最多300个人而已。 中国出版《中国远征军1943-1945》第131页,黄杰先生有一段文字记载如下: “第七十一军八十八师二六四团,开始向三台山南坐寺攻击。迄今二十六日,虽数次冲入敌阵肉搏争夺,终因敌阵坚固,该团第一营营长董雨兰负伤,攻势顿挫。当时陈军长、胡师长,以该团鏖战五日,伤亡重大,拟另派生力部队接替攻击任务。讵知该团全体官兵,意志坚强,宁愿全团牺牲于阵地,坚请继续攻击任务。如是再兴攻击,彻夜激战,卒于二十八日晨,完全攻占南坐寺。” 325
  • 雪泥鸿爪 黄杰先生是当时的第十一集团军总司令,他这段文字,即使如今读来,依然令人既感且佩。文中所提到的八十八师,与我所属的八十七师,同隶于第七十一军。八十七师所隶各团番号为259、260、261三个团;八十八师各团番号为262、263、264三个团。连番号都是相连的,由此亦可看到这两个师的密切关系。从七七抗战开始,这两个师一向并肩作战,由上海、山东、河南、山西,一直转战到云南,都是在一条战线上同攻同守,俨然是一个整体。我的同学王正明和薛临玺等,都在八十八师服务。滇西反攻之役中,我们的军阶,都是中尉副连长。 读了以上几段文字,我们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战斗该有多么激烈,当时的伤亡该有多么惨重。据战后统计,滇西反攻之役,中国远征军伤亡约二十万人。日本官兵五万人,几乎全部战死在滇西;只有极少数的几十个人逃入缅甸。 老实说,我没有战死在那么炮火猛烈的战场,只能说是从大网中漏出来的一条小鱼。也许是上帝故意把我留下来,让我把那些残酷的战争事实写出来,留给我们的下一代子孙,让他们知道战争是人类历史上多么可怕而又是多么愚蠢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发生战争。 (1997年写)32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千炮齐发 震耳欲聋 1944年5月11日,中国远征军分为左右两翼,强渡怒江,开始了反攻滇西的战役。 远征军总司令是中国名将卫立煌将军。第二十集团为右翼军,在惠通桥上游一带渡江,攻占目标是重镇腾冲;第十一集团军为左翼军,在惠通桥下游一带渡江,攻占目标是惠通桥对岸日本人最坚固的堡垒松山,和滇缅公路的交通要冲龙陵。然后左右两翼合力向中缅边境重镇畹町推进,彻底消灭所有日军,在中缅交界的芒友市,与由印度、缅甸向中国方向打过来的中国驻印军会合。 我随着部队在打黑渡渡口,乘坐橡皮筏渡过怒江。因为我们的部队于5月11日同一天,分别在惠通桥上下游强行渡河,日本人不可能分散兵力各处阻截,所以我们渡江时都很顺利。事实上,那时候的日军已是强弩之末,自从两年前太平洋战争爆发,英美向日本宣战后,美国飞虎队进驻昆明,控制权早已掌握在中国的一方。在战场上抬头上望,看到的都是盟军的飞机。滇西之役能够反攻胜利,控制整个战场的制空权,也是主因之一。 327
  • 雪泥鸿爪攻占龙陵城,是我们七十一军的主要任务。上图是龙陵城的全景。该图是云南的朋友在1995年所拍摄,与六十年前的龙陵一模一样。 第七十一军攻击的主要城市是龙陵。龙陵距离怒江大约30公里。进攻龙陵必须先攻下日本要隘镇安街,因为这里是进攻龙陵的必经之路。镇安街附近还有一个名叫大坝的日本据点,是日本人的仓库所在地。我们二六零团的任务,是收复镇安街和大坝。我所属的第二营,攻击目标是镇安街。 我带着士兵搜索到镇安街附近,一直没有发现有什么敌踪。这里的老百姓多是俗称猡猡的苗族。我曾在一家猡猡的草屋里睡过一个夜晚,印象非常深刻,一辈子32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也不会忘记。屋子里没有任何陈设,厨房的锅碗陈旧肮脏,苍蝇到处乱飞,猪寮与厨房为邻。卧室里没有被褥,乱草堆就是床铺。我因为一连行军几天,身体过于疲乏,倒在草堆里立即呼呼大睡。谁知第二天早上起身一看,我的整个身体,从脸孔到脚面,全是一粒一粒的红色斑点,我不由得大吃一惊,以为是得了什么奇怪的传染病。接着,又觉得全身发痒,再仔细一看,才知道这些红点是被草堆里的跳蚤咬的。一直到今天,我实在不能了解,那些苗族人的生活,到底是怎么过的?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他们怎么能一代一代地活到今天?同时我也非常奇怪,那么多的跳蚤一齐向我吸血,我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由此亦可见我当时极度疲劳的程度。 镇安街是一个小镇,只有近百户人家,全部是汉族。我们原先以为日本人会坚守这个据点,我们的攻击会受到顽强的抵抗。谁知我带着士兵匍匐到村庄外缘,竟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再向前推进,房内的老百姓才告诉我们,日本人早上已经全部撤到大坝,现在镇安街是座空城。我们全连官兵都很高兴,第一仗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镇安街。 大坝是日本人的仓库,座落于镇安街的山边,这是我们同团第一营攻击的目标。那时候已近中午,我看到 329
  • 雪泥鸿爪第一营的官兵稀稀疏疏地已分成散兵形式,马上就要进攻。这时候,我忽然奉到一道命令,要我带领一排士兵,立刻爬上镇外的一座小山头上面,防止松山那边的日本兵向大坝逃窜。 我带着一排四十多个弟兄,很快地就爬上了这座小山的山头。从山头向下观望,第一营官兵攻击大坝的情形,我更看得清清楚楚。我有一个姓陆的同期同学,在第一营第三连当副连长,我很关心他的安危。 日本人的阵地建在山洞里,山洞外边是一层一层的铁丝网,第一营的官兵向前攻击时,我军后面的山炮开始以排山倒海的炮弹,一齐向敌人的阵地发射;日本人的炮弹,也从他们的阵地中,飞到第一营官兵的身上。即使我在远处的山头上,千炮齐发的声音也是震耳欲聋。这时只见整个大坝的山坡上,全是火光闪闪,尘土飞扬。第一营的士兵,一波随着一波,跳跃着一步一步向着敌阵前进。 敌人阵地前面的铁丝网,虽被我方的炮火破坏得不成形状,但我们的士兵一到达了这个地方,就受到日本人轻重机关枪和步枪的近距离射击,再加上对方枪榴弹的来袭,眼看着我们的弟兄倒在铁丝网的网中,而不再爬起身来。我们只能在山头上眼睁睁地看着,白白地为他们担心着急。33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第一天,他们这样一波一波地攻了一整天,并没有把日本人的阵地攻了下来。第二天的拂晓,他们又和昨天一样地,在炮火连天的情形下,步步前进,仍被敌人阻止在铁丝网以外。像这样一连攻了三天,才把这个日本人的坚固据点夺了过来。据点内三百多个日本人全部战死。我的那个姓陆的同学,在第一天攻击中,即阵亡在血肉横飞的铁丝网前。第一营损失惨重,全营六百人,有一半葬身大坝。 仓库中的军火和衣被,交到师部由上级人员处理。仓库中的牛肉罐头,当作战利品,立即分给全团官兵。我分到两罐牛肉罐头,想起阵亡的陆同学,我实在食不下咽。 (1997年写) 331
  • 雪泥鸿爪 偷鸡不成蚀把米 1944年6月7日晚上,也就是我团第一营攻击镇安街的第二天,我带着四十多个弟兄,把守在镇安街边的小山头上,任务是阻止日本兵由松山逃窜到大坝阵地。我很清楚地知道,松山的日军正被中国的军队重重包围,他们插翅也难飞到大坝;我认为这个任务过于简单,一点也不在意。 自从渡江以来,天天都在下雨,我们连一件雨衣都没有,每个人的衣服都是湿淋淋的,湿衣日夜贴在身上,实在难受。我本来是个不肯多用心思的人,年轻时当然比我现在还要糊涂好多倍。我那时坐在冷冷的山头上,忽然发了一个奇想:假如这时候能到镇安街的老百姓家中去烤一烤火,把我们的湿衣服烘干,这该是多么舒服的事情。我把我的想法说给弟兄们听,那些农家出身的老粗弟兄,根本想都没想,立刻高呼万岁,说我是天底下最聪明最爱护弟兄的副连长。我带的三个班,以第九班的班长最为老成持重;我吩咐这一班人在山上留守,以防万一。然后我带着其他三十多个人,快快乐乐地像飞的一样,跑进了镇安街。前天我们曾在这里停留过,33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对这里的环境颇为熟悉,我们很快地找到了一座有砖墙瓦屋的人家,由我亲自上前拍门。那时大约是午夜两点多钟,屋主睡眼惺忪地打开大门,经我说明来意,他很高兴地请我们进去,并立刻唤醒家人,在大厅里升起了一堆柴火。立时火光熊熊,大厅里变得温暖起来。 我虽然冒失糊涂,总不至于连最低的警戒都会忘记。我派了两个士兵站在大门两旁守卫,然后命令大家把枪枝弹药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我自己带头,用最快的速度脱去外衣,只穿了内裤,把湿衣拿到柴火堆上去烘烤。 屋主还吩咐他的老婆,在厨房里为我们煮一大锅白粥,说是对我们的慰劳。盛情难却,再加上腹空肚饿,我也就顺水推舟,接受了屋主的好意。 可是我们三十多个人,正在光着身体围着火堆乱哄哄地烘烤衣服时,忽然听到屋外传来“嘭嘭叭叭”五六下枪声。凡是上过战场和日本兵交过手的人,第一天就能很清楚地分辨出什么是日本人的枪声,什么是中国人的枪声。日本人的枪声清脆爽利,中国人的枪声却是相反的浑重音浊。据刚才听到的枪声判断,中日两方的枪声都有。我马上呼叫卫兵赶快关上大门,可是门还没有关好,随我从山上下来的一个名叫钱金山的小鬼,一边高喊着“日本人,日本人”,一边踉踉跄跄地闯进门来。 我根本不假思索,也来不及思索,立刻下令:“带 333
  • 雪泥鸿爪枪!上房顶!” 幸亏我的这些弟兄都是久经战场的老兵,连衣服都没有穿,赤身露体,立刻拿起各人的武器,爬上了房顶。屋主连忙用水泼熄火堆,关上大门,原先乱哄哄的场面,现在寂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都可以听见。这时大约是午夜三点,夜色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爬在房顶上,竭力向屋外四周观望,屋外也像忽然死了一般,听不到半点音响,也看不到有什么人影。 这时我方有时间,询问我身边的钱金山,到底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原来钱金山人小鬼大,他想到街上另一户人家,去偷一只鸡来吃;想不到他刚刚摸黑走到路口,正好与一个日本兵撞个满怀。那个日本人向他开了几枪,也许夜色过于黑暗,也许他命不该绝,面对面的距离,居然没有打到他。他在忙乱中还了几枪,也不知打到对方没有,就慌忙跑回来向大家报信。 我问他有没有看到其他的日本人?他说他不知道。我推测了一下,钱金山遇到的很可能是一个或几个由松山溃逃回来的日本散兵,而不是有计划地来袭击我们的日军部队。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清醒了过来;我奉到的命令是扼守山头,而我却在山下的老百姓家中遇袭,而且遇袭时我们赤身露体地正在烘烤衣服;假如这件事被我的上33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级知道了,按军纪处置的话,枪毙我都有可能。 我越想越觉得事态严重,于是低声吩咐大家,轮流着下房穿好衣服,然后由后门溜到稻田,也不管稻田中水深水浅,一步一步地慢慢移向山边,又再屏息静气,蹑手蹑脚地爬回山顶。 谢天谢地,我们几十个人连一根毫毛都没有损失,总算回到了山顶。 可是,我们下山的目的原是要把湿衣服烘干,现在,衣服不但没有烘干,还弄得满身污泥,狼狈不堪,白白地受了一场虚惊。 偷鸡不成蚀把米,活该! (三十年前,我到台湾旅游,有位老战友告诉我,当年钱金山那个小鬼,这时也在台湾。可惜来去匆匆,我没有找到他,失去了再见一面的机会。现在,这个小鬼想亦垂垂老矣!但愿钱金山能看到这段文字,让我们取得联络。) (1997年写) 335
  • 雪泥鸿爪 抹不去的愧疚 1944年,我22岁,少不更事,莽撞冒失,一天之内,竟然作了两件糊涂的事情。 昨天晚上,偷鸡不成蚀把米,为了烘干衣服,白白受了一场虚惊,应该记取这个教训才对,可是仅仅隔了三个小时,就把昨晚的狼狈情形忘得一干二净。 我带着弟兄们爬上我们的小山头时,天色已经朦朦发亮,我坐在山头上不但不检讨昨晚的过失,反而埋怨为什么这样倒霉,混蛋的日本人为什么偏偏选在我们脱光衣服时才来袭击,令我们如此出丑。当我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天色已变得可以看见山下的景物。这时,我忽然看到:山脚下面的小路上,一个老百姓模样的人,正在抢夺一个黄衣军人手中的长枪;两个人夺来夺去,扭作一团。 我一肚子的怨气正在没处发泄,如今看到这个老百姓竟然抢夺军人的武器,不是汉奸又是什么!我于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立即唤叫一个老班长和一个老兵,手提武器,三个人一同向山下小路飞奔而去。 当我们呼啸着向山下飞奔的时候,那个穿黄衣的军33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人,却不再扭打,慌慌忙忙逃向镇安街的小巷。那个老百姓看着我们跑来,反而不慌不忙地站在原地,正在反复查看他夺来的长枪。对我们的到来,似乎不如对他的战利品那么关心。 我走近一看,这个老百姓却是第五连的一个老班长,平时大家互相认识。我问他穿着老百姓的衣服做什么?他说他现在是一个便衣,奉了连长的命令,来镇安街探查敌情。我又问他: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去夺自己人的长枪?他很吃惊地说: “什么自己人?日本人呀!” 我们三个人听了,不由得都瞪大了眼睛。原来这个化妆成便衣的老班长,早上在这条小路经过时,与一个日本兵正好狭路相逢。他立即拔出手枪,对着这个日本人迎面射去。谁知他那枝老爷手枪发不出火,不等日本人还枪,他就一下子扑到日本人的身上,于是两个人就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费了好大气力,才把这枝宝贝长枪夺了过来。跟我下山的那个班长说: “既然夺了长枪,把那家伙撂倒就算啦,为什么还让他逃走?” 便衣班长好像这件事与他毫不相干似地说:“我扳开枪栓,枪膛里只有一粒子弹,子弹一下子跳了出来。这家伙真命大!” 337
  • 雪泥鸿爪 他说完话,就自顾自地去揩抹他的战利品,他认为这枝长枪比什么都重要。 我到现在才明白:昨天夜里钱金山在路上遇到的日本兵,正是被夺去长枪的向巷里逃走的同一个人。 我到底不愧是一个军官,好哇!一个手上已没有武器的日本兵,你现在不去活捉他,还等待什么!我向我的老班长丢个眼色,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立刻兵分三路,向镇安街的小巷搜索前进。几条小巷内不见那个日本兵的踪影。我们搜索到村外,有几个村人指着不远处的坟地,七嘴八舌地告诉我们:“坟地里,在坟地里!” 坟地就在他们的村边,村边下面是一条浅浅的小河。小河对岸,便是日本人的大坝阵地。我们同团第一营的官兵,正在阵地上冲锋前进。 我吩咐我的班长和那个老兵,分由三个方向扑向坟地,不准开枪,活捉! 当我们三个人弯着腰向坟地前进的时候,躲在屋里的老百姓,有一些胆大的人,竟然也站在门外来看热闹。 我们三个人到了坟地,却是扑了一个空。只是在一座坟丘附近,看到了那个日本兵遗留下一些衣物。我翻了翻,觉得那件雨衣虽然有些血迹,防雨却没有问题,我立刻把它穿在身上,这是我的战利品。那个班长在一件衣服的袋中摸了一阵,只摸出几张明信片和一张照片,33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气愤地骂道:“日本人也是穷鬼,连一枝香烟都没有!” 我随便拿起这些明信片来看,背面的日文我看不懂,但正面的风景印得十分美丽,我不由得看了几眼。等我拾起那张照片一看,更加令我大吃一惊:照片中有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长得实在漂亮,骤一看去,简直可以令人窒息。 老实说,我虽然从小学读书开始,就会唱“打倒日本军阀”的歌曲,可是到上战场那天,我还没见过日本人是什么样子。如今在这个坟丘旁边,忽然见到了这么美丽的一张日本女人照片,我的潜在的爱好文学的天性,居然在这个时候飞上我的心头,我不由得呆呆地站在坟边发了奇想:假如我现在是那个穷途末路的日本兵,照片中的女人是我的爱人或妻子的话,那么,我岂不是变成了真正的“春闺梦里人”? 我一时呆在那里,忘记了河对岸阵地的枪声和炮声,也忘记了那个日本兵的存在,变成了一个木人。假如不是老班长提醒我,我简直不知身在何处。老班长对我说,那个日本兵已经溜到下面的小河,要不要横过前面的稻田,到小河边去捉他? 这时我才醒了过来,连忙说:“要!要!” 我将明信片和照片放进衣袋,立即带着他们两个士兵,弯腰低身,向前面的稻田走去。我当时做梦也没有 339
  • 雪泥鸿爪想到,小河对面的日本阵地里,竟然用机关枪对着我们三个人猛烈射来,子弹像雨点似地,打在我们身边四周的水面上,水花四溅,衣服尽湿。 这一阵猛烈射击,才把我这个糊涂蛋射醒了过来:我的任务是把守山头,而我现在却带着我的部下,被日本人的机关枪困在山下面的水田里,进退维谷。 幸亏稻田的深水和突起的田埂救了我们,我们三个人几乎是用匍匐的方式,从水田中爬回到刚才的坟丘,在敌人的连续射击下,很侥幸地又回到村边,虽然满身都是泥水,但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受伤害的,倒是村庄中的一个年轻女孩子,她是在看我们三个人活捉日本兵的热闹时,被对岸日本阵地射过来的流弹打中的。而且不幸的是:子弹留在肚子里没有出来。我在村边看到她时,她正在大声哭喊。她的父母苦苦向我哀求,让我给她一些救急的药物。我身上哪里有什么药物,只好把我仅有的一个救急包送给了她,并告诉她的父母,赶快把她送到团部的临时医院。 到底有没有把她送到医院,有没有把她治好,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可是我心中的愧疚,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抹去。 至于那个日本人的下落如何,我也不清楚。假如他那时被我们活捉,他会被送到后方的俘虏营,说不定他34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会和照片中的那个美丽的女人,一直活到今天。 谁知道答案呢?只有老天! (1997年写) 341
  • 雪泥鸿爪 猛连坡变成了猛鬼坡 攻克大坝日本据点后,我们奉命向龙陵推进。龙陵城外东边的一个名叫“猛连坡”的山丘阵地,两天前已被我们的友军占领。我连的任务是接收这个阵地,加强工事,防备日本人的再次进攻。 老实说,我能活到今天,也许是我的运气。自渡江后和日本人已经打了一个月,其他营连担任的都是攻击的任务;我们这个连不是佯攻,便是后备队,攻击镇安街时敌人事先撤退,实际上,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和日本人在阵地上血肉相搏。战场上的真实情况,我还不够了解。 等到我连接收龙陵城外的猛连坡山头阵地后,才让我真正看到了战场的实况。 大概是在下午一点多钟,我们到达了猛连坡山丘的下边。也许我们的友军就是在这里开始攻击的。因为山边附近扔了一团团的衣服和碗壶等物。假如我在这里开始攻击的话,我也会扔掉我身上的衣物,冲锋陷阵,生死关头,还要这些身外的累赘东西做什么? 再往山坡上爬,零零落落地躺着几具死尸,一看衣34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服,就知道这是友军。我当时心里很难过,也非常奇怪;我在军校读书时,曾多次读到“清理战场”这个名词,而且知道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敌人的阵地已经被我们夺了过来,为什么阵地上我们自己弟兄的尸首却无人掩埋? 我带着士兵再向上爬,死尸越来越多,说来真是令人不会相信,到了山丘顶的战壕附近,满地都是死尸,几乎没有让人落脚的地方。战壕里更是死尸相叠,我们只好踏着尸身进入掩护体内。世界上任何事都可以见怪不怪,等我们看到尸横遍地,每个人的心肠就会变成麻木不仁而无动于衷。 因为那时候正是夏天,气候炎热,再加上雨淋日晒,每具死尸都变为浮肿膨胀,臭气冲鼻,令人简直难以呼吸。 我本来不会吸香烟,可是四周的臭味中人欲呕,我很想找一枝香烟来抽一抽。在战地里哪会有香烟出售,我就叫我的传令兵去搜查日本人的尸体,日本人可能有香烟供应。他一连摸了十几个日本尸体的口袋,居然一根香烟都没有摸出来,也许我们的友军已比我捷手先得。 紧挨着掩护体枪口外边的草地上有一具死尸,因为距离很近,他的面目我看得十分清楚,是自己人,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皮肤细白;他的服装,与我相同;他 343
  • 雪泥鸿爪腰上束的绿色冲锋枪子弹带,与我的子弹带更是一模一样。不必分析,这个阵亡的军官,和我一样是个排长或副连长,因为只有当排长的人才有冲锋枪的配备,并且很有可能是我同期或前一期的同学。假如前两天我和我的士兵们奉命来这里攻击的话,那么现在躺在掩护体外的就是我了。 为了防备日本人随时的反扑,我的连长和我连忙分配任务,检查枪枝,准备迎接敌人的来袭。 我的冲锋枪子弹夹只有四个,真的与日本人对面相搏,这四个子弹夹根本不够用。我于是走出掩护体,带着感激的心情,从那位阵亡军官身上取下四个子弹夹,装在了我的弹带。这多出的四个子弹夹,后来也真的救了我的一命。 一来是臭味难闻,二来也是不愿影响我军的士气,我和我的连长不停地向营长和团长打电话,要求派人来掩埋尸体。自从渡江作战以来,我从没有看见过一个高级军官,连营长和团长都没有见过面,更不要说是师级以上的将领。古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真是痛彻心腑的至理名言。 因为我不断地打电话,甚至对团部的输送队恶言相向,第三天,团部总算派了十几个民夫,前来掩埋尸体。这些被强迫征来的民夫,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地,随地挖34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一些浅坑,中国人和日本人一视同仁,在每具死尸的脖子上套一个铁丝圈,拉着铁丝的另一端,将尸体拉到坑边,推进坑内,随便在尸体上扔几铲土,名副其实地草草了事。有的尸体的手臂还高高地露出土外,而且每具尸体的脖子上,都留着一个铁丝圈。这些铁丝也是就地取材,阵地上到处都是被炮火毁断的铁丝网。 假如几百年或几千年后,龙陵城外猛连坡上荒冢里的埋骨被考古学家所发现,肯定会认为全是被铁丝勒死这张照片拍摄于1995年,龙陵城外日军阵地上的碉堡仍然存在。碉堡外砖块上的弹痕,时隔五十多年,依然鲜明显著。由此可以看到当年的战争是如何地激烈与残酷。 345
  • 雪泥鸿爪的无名冤魂,哪里会猜到他们都是1940年代中日大战时中日双方的青年才俊! 前年(1995)云南大学历史系一个专门研究滇西战役的学者来信告诉我:龙陵城外的猛连坡仍然存在,只是据当地居民说,每到深夜时分,猛连坡上的鬼火此隐彼现,磷磷发光,几十年来,从没有人敢到猛连坡上去走动。 如此说来,猛连坡今天已变成了猛鬼坡! (1997年写)34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日本人喊着“揩活的”冲了过来 中国军人圣经《步兵操典》上说,向敌方发动攻击的最好时刻,是在天色拂晓的黎明前后。中国的现代军事学原出自德国,与日本所学来自同一个师父,攻击防御自然大同小异。所以,我们在第二天的早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等待着日本人的来临。 果然在天色拂晓时分,阵地前的哨兵,发现龙陵城外有人影移动。紧接着,敌人的山炮向我们的阵地猛烈射了过来;霎时之间,我们的掩护体地动山摇,泥土纷落。那时候我们的连长名叫谢大海,安徽人,行伍出身,十五岁当兵,在江西国民党军围攻共军时即冲锋上阵,抗战后随八十七师历经上海、南京、河南、大别山诸战役,曾多次负伤,原是我们连第一排大排长,去年始升为连长。他比我大十岁,我一向把他当作老大哥对待,三年相处,我们变成了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我初上战场,忽然间遇到敌人的枪炮齐鸣,有如天崩地裂,当然有些紧张。谢连长的态度却和平常一样,用手摸了摸掩护体的顶部,笑着说: “日本鬼子为我们做的掩护体可真结实,飞机的炸 347
  • 雪泥鸿爪弹都炸不塌,山炮弹有啥屁用!” 我和一些新手听了,登时就镇定了许多。可见在战场上一个好的指挥官,即使像连长这样的低级军官,亦可以对战斗的胜负起有颇大的作用。谢连长很沉着地对大家继续说: “等到鬼子的山炮和重机关枪的声音停了以后,听我的口令,咱们一齐跳出去扔手榴弹。” 真的,他猜得一点没有错,炮声和机关枪刚刚停止,我们就听到日本人“冲呀!揩活的!”的冲锋声音。“揩活的”的“揩”字,是中国北方人的方言,揩就是捉。“揩活的”居然由日本人大声喊叫着冲上前来,后来我说给好多人听,他们都不相信。现在说给你们听,信不信由你,我可是百分之百地没有听错。“冲呀!”这两个中文字,也是日本人双手端着装有刺刀的长枪向我们战斗冲锋时喊出来的。 我们的连长立时大喊: “他妈的!扔呀!” 我们跟着他一齐跳出掩护体,想都没想,都把手中的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的震耳爆炸声,把日本人的冲锋声压了下去。我们连上的士兵一时士气大振,纷纷卧在掩护体外的草地上,向山下的日本人连连射击。因为日本人还不到我的冲锋枪射程以内,我到这时还没有34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开过一枪。这时候忽然飘来了一阵浓厚的云雾,真的是五尺以外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们只好停止射击。 云雾一时之间又飘了过去。这时双方都没有了枪声,我正瞪着眼竭力向前方巡视时,忽然“彭”的一声,日本人对着我射过来一个“冷枪”。所谓冷枪,指的是日本人狙击手的狙击。狙击手一向由最好的枪手担任,几乎是百发百中。我们在战场上并不担心日本人的密集枪声,因为枪声密集,大多是盲目射击,命中的机会不大;可是由对方打过来的冷枪,我方必定有人伤亡,而且多数都是命中要害。现在想来,我真命大,这一枪居然没有射中我,只是射在紧挨着我左肩的草地上,溅了我一脸泥土。我用腹部迅速向后退的时候,这个枪手又连续向我开了三枪,我很侥幸没有被打中,但我的冲锋枪中间的木把手,被日本人的子弹射穿了一个窟窿。我身边的班长,一个人一口气连扔了十多个手榴弹,山下的敌人才停止攻击。 这一仗是我们第六连第一次和敌人交锋,虽然阻止了敌人的进攻,但我们也伤亡了十多个人。尤其是第六班班长临死前的惨厉呼痛声,时隔五十余年仍然记忆犹新。他的伤处是在大腿,起初我们都以为这是轻伤,用绷带绑紧伤口,等待救伤人员前来急救;谁知他的大动脉被子弹打断,一直血流不止。我们眼睁睁地看到他痛 349
  • 雪泥鸿爪得大声喊叫,在战壕里滚来滚去,仅仅只有十分钟,就声竭而死。另外一个装电话的通讯兵,子弹从他的左鬓角射进去,从右鬓角出来,当时血流满脸,不省人事。我们都以为这个年轻的通讯兵必死无疑,哪里知道一个月后我负伤住进医院时,在医院里看到他,他的伤口已经痊愈,可以走来走去;但他的双眼却完全失明。这个年轻人的白净清秀面容,迄今我仍记得清清楚楚。1995年,我的朋友到龙陵去考察滇西反攻之役的详情,看到龙陵城外东卡的地方,今天尚留有日本碉堡未被拆除。从这些枪眼中射出来的子弹,不知打死了多少中国的士兵!35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我们这一次能够稳住阵脚,全是谢大海连长的功劳。可是像他这样能打仗的好军官,因为没有学历,1948年,也就是四年之后,我们在渖阳再次相遇,他仍然是个连长。这时他已将近四十岁,刚刚结婚。他对我说:从此以后他要永远脱去军衣,准备随着他的太太到乡下耕田种地,并且他会告诫他的子子孙孙,绝不能去吃粮当兵。 (1997年写) 351
  • 雪泥鸿爪 人喊马嘶 鬼哭神嚎 钟彬军长《龙陵会战史》第25页上记载: “6月16日(1944),我87师260团崔营于今晨在邦乃附近,与敌激战有败溃之象。” 我的营长姓崔,故会战史上简称“崔营”。那时候我是260团第2营(即崔营)第六连的中尉副连长。 书上写“有败溃之象”,是钟军长的掩饰之词。实际上是真正的“败溃”,被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我和第6连的弟兄们正在邦乃的公路中央,日本人的轻机关枪向我们身上扫射时,我们才从假寐中醒来。各位读者多数没有上过战场,但你们可以想像得到:任何人在这种情形下都会张皇失措,竞相逃命。 这一次最狼狈最丢脸的败仗,让我慢慢道来: 6月15日(1944),我们这一连奉到命令,将龙陵城外猛连坡阵地交给友军,然后整理队伍,向龙陵与腾冲之间的邦乃地区前进。事先我们都知道,腾冲已被我方第20集团军重重包围,但还没有攻下。腾冲距离龙陵约百余华里,途中龙川江上面有一座腾陵桥,是两个城市之间必经的要道。当我们向邦乃前进时,我以为是到腾35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图中的腾陵桥,是云南的朋友特地到腾冲和龙陵公路的腾陵桥头上去拍摄的,但不知这座桥是新建还是旧筑。1944年,我随着全营官兵,奉命去把守这座桥梁;但尚未走到桥 头 , 在 附 近 的 邦 乃公 路 上 假 寐 时 , 受 到 日 本 人 的 袭 击 ,全营官兵,伤亡过半。如今我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尚不禁老泪纵横,为当时的死难战友们致哀。陵桥去把守桥梁,阻止由腾冲溃散的日军向龙陵逃窜。大概这一次和上次把守镇安街一样的轻松,根本没有在意。 事实上,日本由腾冲抽出了一千余名正规军,用急行军的方式,向龙陵急进,以解救龙陵之围。我不知道我们的崔营长是否了解当时的敌情,但他实在是一个无 353
  • 雪泥鸿爪勇无谋的饭桶,在出发之前,他没有给我们任何明确的指示,在这么紧张的情势下,我们这一营五百多个官兵,简直像平时行军一样,大摇大摆地向龙陵桥方向出发。 我记得第4连归第1营指挥,没有同行。第5连是尖兵连,由他们在前面搜索开路。我第6连和机关枪连,还有迫击炮排、通讯排等等,属于本队,沿着公路整队前进。换句话说,第5连的尖兵连只是派出尖兵向前方搜索;而我们的左右两侧,却无人监视。 中午时分,我们到达邦乃附近,营长传下命令,要我们本队各连官兵坐在原地休息,他带着三个连长,到前面去观察地形。 因为昨天晚上连夜行军,大家都很疲乏,营长既然要我们休息,我们就乘机闭上眼睛小睡一阵,根本想都没有想到,日本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居然向我们扫射时,我们才从梦中惊醒。 日本人是从左前方森林中钻出来的,因为枪声来自左侧。当时大约有三十多个弟兄伤亡,我们的谢连长到前面视察尚未归来。幸好我没有受伤,我根本来不及思索,立刻大叫: “上山!上山!” 公路的左后边是一座小山。没有受伤的弟兄们立即随着我奔上山头。杨连长的机关枪连也跟着我们上来。35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我的同学唐舜贤这时是迫击炮排排长,在日本人的机关枪扫射中,我看到他身上的雨衣还没有除下,背着一筒迫击炮的炮身,正向公路右边的山上奔跑。时隔五十年,他当时奔跑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仍历历如新。有几个视骡马如生命的民夫,一听到枪声,他们并不自顾逃命,先把马背上的弹药推下马鞍,然后用马鞭猛抽马身,呼叫着向后方的公路奔逃,一时之间人喊马嘶,鬼哭神嚎,乱成一片。 我和一群士兵们刚刚奔上山顶,谢连长也从后面追了上来。谢连长久经战场,临危不乱,我们一上了山顶,他就命令大家立刻装上子弹,严密注视前方公路上的来敌。机关枪连的杨连长,也带着士兵架好了重机关枪,准备随时应战。 真的就在这个时候,前面的公路上,出现了一条三人并行的军人纵队,由军官率领,步伐整齐地向着我们的小山急急前来。那时候日本人和我们穿的都是黄色的军衣,因为距离较远,我们实在分不清这个纵队到底是敌人还是友军?最令我们疑惑的,是在这个纵队前面有一条黑狗同行;而这条黑狗,我们都知道它是我们同营第五连官兵的宠物,平时我们都常常看到它跟着第五连官兵同进同退。 也可以说,这条分不清是敌是我的黑狗,耽误了我 355
  • 雪泥鸿爪们的戎机,等到我们看清楚这是日本人的纵队时,敌人已经快到了我们的山前。我们在山上众枪齐发,日本人即时呼啸着向我们攻来。 老实说,日本的指挥官都是战场上的老将,他们知道我们已有准备,只是在山下呼叫,却没有立时攻上山来。其实,他们另派主力攻占了我们右侧的高山后,立即居高临下,以密集的火力,向我们这个山头射了过来。 我们三方受敌,当时又有二十多个弟兄非死即伤。谢连长马上命令我们向后边的森林转移,避免更多的损伤。我记得有一个新来的四川小兵,年纪只有十五六岁,应该说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实在不明白像他这样的孩子为什么会被送来当兵?当初连长把他拨到我的排里时,我根本不想要他;可是不要他,他又无家可归,我只好勉勉强强地把他收留下来。他连一枝步枪都拿不动,我们也就没有教他如何射击,行军时,只让他拿些轻便的衣物;实际上,他是我们的一个累赘。他在公路上被日本人的枪声惊醒,已经吓破了胆,爬上山头后,他靠着一株大树,用军毯蒙着头,吓得全身不停地打颤。现在,日本人就要攻上山头,他还靠着大树不动,我用力拉开他头上的军毯,不知何时他头上中了两枪,这时已经死了。 在枪声炮声与日本人的喊杀声中,我和谢杨两位连35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长,以及余下的两百多个士兵,钻进了不透天日的原始森林之中。 假如我们早知道日本人沿着公路用纵队行军而来,我们可以预先在公路两旁布下口袋阵,让他们进入阵内,然后出其不意地给他们迎头痛击,肯定会打一个漂亮的胜仗。结果是适得其反,在饭桶营长的糊涂领导下,我们吃了一个惨痛的败仗。如非上帝保佑,五十三年前,我已经魂断邦乃。 (1997年写) 357
  • 雪泥鸿爪 附 记 我做编辑做了四十多年,很少人知道我年轻时曾经当过兵,打过仗。我的老友何维城先生就一向笑我:“斯斯文文,哪里有一点军人气质。”我曾对他们夫妇说过,1944年我曾当兵和日本兵打仗。有一次正在云南腾陵公路上睡觉,忽然日本大军来到,敌人的机关枪向我们身上扫射时,我才醒了过来。那次没有被射死,真是幸运!何先生夫妇听后笑了笑,以为我在说笑话。1994年,我和何先生以及其他多位朋友,一同到湖南张家界旅游,归途中在长沙附近的益阳大道上,发生塞车,大家在车内反正无事可做,我就对何先生夫妇说:“你们老说我不像一个军人。好吧!今天晚上在酒店等我的唐先生,就是我的老战友。而且当年在腾陵公路睡觉被日本 人 袭击 时 , 他 也 在 场 ──我 们 都 是 网 中 漏 出 来 的 小 鱼 ! ”大家就嚷着要我讲一些当年打仗的事情。我说,每一次战争都给我留下许多痛苦的回忆,所以我对人从不谈战 争,甚至连打仗的电影我都不看。不过,在长沙会见的这位老战友,倒是战场中的鸳鸯。古人说:“湘女多情”,其实火爆性格的湘男也是多情种子。今天就让大35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家见见这位多情的老人吧! 关于唐先生在战争中的故事,我曾写了一篇名叫《五里凹之花》的中篇小说,用第一人称的笔法,来记述他和爱人结合的曲折经过。当然故事中有一些加油加料的枝叶,但主要情节是唐先生亲口告诉我的。简单地说,唐先生与当地一个有名望人家的女儿谈恋爱。做父亲的大力反对,因为他早把女儿许配了人家,而这个未来的丈夫比女主角小八九岁。唐先生从战场负伤回来,他的爱人却被逼出嫁到远远的另一个市镇。唐先生忍辱含垢,在战争要道的公路上,开设了一间简陋的饭店,辛勤工作,筹备路费。最后,经过多方策划,偷偷地把他的女朋友救了出来。两个人终结连理。至于他们结婚以后,到底到了些什么地方,有没有再遇到折磨,现在的情形如何等等,不但全车的听众都想知道,我也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情形……四十八年,半个世纪,沧海也会变成桑田! 当天午夜三点多才到达酒店,唐先生留下电话,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在酒店内见了面。虽然时隔四十八年,我们当年分别时,还是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如今我们已年过七十,发白齿落,满脸纹霜,可是,当年的轮廓仍然依稀可辨。我们彼此叫着、笑着、流着泪,直呼着姓名,拉着扯着,走进了我所住的酒店房间。我记得我 359
  • 雪泥鸿爪1994年,我与老战友老同学唐舜贤先生(左)在湖南长沙会面,合照于酒店餐厅。当年分别时才二十多岁,再次见面已经七十有余,人世沧桑,有如一梦!们在云南保山分手时,他和他的女朋友已经结了婚,可惜我赶着要上汽车,没有来得及到他的家中一坐。他的太太,我以前也见过,以为以后一定有再相见的机会。谁知今天和唐先生见面,他说他的太太已经去世十九年,留下三个儿女。小的女儿正在大学读书,老大老二已经工作。他今天仍然孤鳏一人,说到他的太太,他老泪纵横地告诉我,由云南到东北,由东北到湖南,过了好多年的随军生涯,最后回湖南老家耕地种田,受了一辈子36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罪,受了几十年的苦,十九年前离他而去。按照我和他这一代人来说,我们都是标准的“乱世儿女”。他们能有这样的一生,也算是上帝特别给予他们的恩惠了。他们一共做了二十九年的夫妻,患难与共,养儿育女;虽未厮守终老,但与我的其他许多朋友来比,他们算是幸运的一对。 同行的马来西亚朋友,与唐先生见了面,谈过话,他们都说唐先生也和我一样,一点也看不出当过兵的样子,我对他们说:“假如你们生在那个时代,即使斯文如郑良树博士,娇小如赵太太陈润萍女士,说不定都会头脑发疯,一齐上了战场!” (1997年写) 361
  • 雪泥鸿爪 森林迷路 误入敌阵 我们两百余人钻入的原始森林,是属于中缅边境高黎贡山横断山脉的附支,树木高耸入云,林中草木丛生,到处都是蚊蛇山蛭,和马来西亚的原始森林不相上下。我们进入森林以后,日本人固然没法找到我们,可是我们也无法走出森林。因为森林中根本没有道路,而且又是雨季时节,倾盆大雨随时而至,泥泞加上蔓藤,行动十分困难。 谢、杨两位连长和我互相商议,我们应该翻越前面的山岭,绕过腾陵公路,才能回到我们260团的建制。翻越山岭,必须先要渡过山谷中的一条小河。等我们到达谷底的小河旁边时,天色早已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在对岸的山腰中,却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几盏闪烁不定的灯火。据我们几个人的推测,这几家很可能是当地摆摆苗人的住所。不管是多么穷苦的人家,起码总会有一些可吃的东西;我们自从今天早上吃过早饭后,一直到现在晚上十点多,还没有吃过任何食物。原先我们在山上看到的小河,好像是一条小溪;现在到了小河的跟前,它却变成了深不可测的湍急小川。我们派了几个会36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游水的人去试探深浅,未到河身中央,水已深及腰部。看样子我们没法渡过这条小河,大家只好忍饥挨饿,望着对岸的灯火兴叹。 此路不通,我们必须另找道路,可是黑夜茫茫,在山上的树林中走了一阵以后,我们又迷失了方向。即使是迷失了方向,我们也得继续前进,否则我们会困在森林中而永远走不出去。 我自告奋勇,带了三个士兵,充当尖兵搜索前进。后面两百多人排成一条长蛇阵,一个人紧跟着一个人,不准讲话,不许发出声响,我们必须在敌人的空隙中横过公路,才能回到龙陵城以东的我方阵地。 我充当尖兵,凭着直觉,在树林中摸索前进了三个小时,到达了一个小山坡的下方。我仰首上望,忽然在天空的透视中,看到山头上似乎有几个人影在动。我连忙向后面传达,叫大家伏在原地不动。我和另外两个士兵,用匍匐的动作,一寸一寸地爬向山头。 我们多么希望山头上的人影,是我们的友军。可是,当我爬到这些人影的脚下,屏息呼吸,仔细听了好一阵子,方始发觉山头上站岗的卫兵,原来是日本人。依我的猜想,这些日本人就是白天向我们攻击的纵队。他们大概是在这个山头附近休息,明天早上会冲进龙陵,与城内的守军会合,坚守龙陵。其实,我的猜想完全错误; 363
  • 雪泥鸿爪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们才发觉,我们这两百多个人,在我的摸索前进中弄错了方向,我们并没有走到龙陵的东边,相反地我们却走到龙陵西边与缅甸边界畹町市相通的公路上。而这个山头上的敌人,却是由畹町来援的另外日军。 当我们发觉山头上的卫兵是日本人以后,由谢连长指挥,将后队改为前队,悄悄地又回到后边的森林之中。当我们回到森林时,天色已经明亮。一天一夜,我们没有吃任何食物,在森林中连水也没处寻找。按常理来说,我们应该饿得连走路都没有气力了;可是,我们这时是在生死关头,过度的紧张,反而令我们忘记了干渴与冻馁。等到太阳从山背后冉冉上升以后,经过我们几个人的判断,再加上尖兵们的了望,证实我们真的是摸到了敌人的后方。 这一天的白天,我们一直躲在森林中不敢出来。森林外不远处的公路上,由畹町方向不断地有军车移动;我相信日本人正向龙陵的守军增援。 在森林中没有任何东西吃,我们只好空着肚子又饿了一天。等到天色完全黑暗以后,这一晚幸好没有下雨,我们藉着北斗星的指示,沿着龙川江走了两个钟头,再向东走翻过了几座山岭,整整走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又走了一天,傍晚时分,我们两百多个官兵,总算又回到36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我们团部的所在地。 我记得在龙川江的岸边行走时,对岸的月光十分明亮,清楚地可以看到对岸的树木和石块;而我们这边却是月光照不到的暗影部分。为了不让敌人发现我们的行踪,两百多个人的急行军,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我一边行军,一边观看对岸的皎洁月光,觉得这样的夜色美丽得简直无法形容,可是在如此的美色之中,却又显出了无比的凄凉与哀愁。我忽然发了奇想:假如我们不是在这里行军打仗,而是在这个寂静的山道上欣赏月景的话,我们真的应该感谢冥冥中的上帝,他创造的世界竟是如此的奇妙,如此的多姿!可是在现实中,我们真的是在打仗,而且正在打得你死我活! 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战争史! 五十多年以来,每当夜深人静,辗转反侧,难以入寐的时候,我总会不期然地想到当年山道上的那凄美的月色,不禁潸然泪下! (1997年写) 365
  • 雪泥鸿爪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野兽 我们在森林中迷失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下午,我们总算找到了团部所在地。这时龙陵城内城外,枪声炮声,不绝于耳,说明战斗仍在激烈进行。我们全营官兵,在团部稍作休息与补充,翌日即赶赴龙陵城东部的空树坡阵地,任务是防止日军的反扑。 钟彬军长遗著《龙陵会战史》第30页有如下记载:“6月(1944)21日至25日,敌军不断倾注全力,分向我军公路正面,以及空树坡、回头坡阵地强行攻击,敌我双方反复肉搏,炮声、机枪声、炸弹声、白刃冲锋声,轰天震地,惨烈异常。” 这一场“惨烈异常”的战斗,我和我全连全营的弟兄,正是首当其冲。 6月23日早晨,日本人向我们的阵地冲了过来。事实上,日本人是跟着我军第一线的溃兵冲过来的。换一句话说,这是一场“混战”,是一场完全不合战争规则的乱七八糟的混战。 我们在空树坡的阵地,大概是第二道或者是第三道防线。我们前面的防线,在前两天的日军疯狂攻击中已36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被攻破。因为23日这天天刚发亮,我有一个名叫沈德厚的同学,原在我同师第259团当副连长,他和我不是同团,不属于同一作战系统,根本不可能同在一个阵地,在这个时候,他却满身泥土,狼狈不堪地从我们的阵地前面高叫着跑了过来。我问他:“我们不是同一团的人,你怎么会跑到我们的阵地来?你们同一连的士兵都到哪里去了?” 他对我说:昨天晚上,他们的阵地已被敌人突破,他们全连官兵死伤殆尽,他一个人误打误撞地来到我们的阵地,他和他的部队已经失去联络,甚至连敌我的方向他这时都弄不清楚。由此可见,前面的阵地已经失守;溃军与敌军已经混在一起,这场战斗很可能是一场糊涂战。 刚说到这里,阵地前面又跑过来了一批我军的溃兵,谢连长和我向天空鸣枪,高声喊着要他们卧下。这时候他们哪里会听我们的话,也不管我们会不会射死他们,只顾向我们这边跑来。古人所说的“兵败如山倒”,正是这个样子;我想即使我们的总司令站在阵前,也没法挡得住这些乱兵败卒。我们的谢大海连长不愧是久经战场的老将,他居然临危不乱,站在阵地上大声地对我们全连的弟兄们说: “鬼子们要来了!弟兄们,准备手榴弹!” 367
  • 雪泥鸿爪 他估计得一点也没有错:紧接着,大约有二三十个带着日本军帽的日本兵,每个人都是用双手端着带刺刀的步枪,好像是操兵似地,口中“哼哼哟哟”地向着我们的阵地齐步而来。 一时之间,我们这边枪声齐发,在烟硝纷飞中,十余公尺前面的敌人纷纷倒下;可是仍然有四五个日本人冲到了我们仅仅只有三公尺的面前。我咬紧牙关,扣动扳机,冲锋枪内一匣20发子弹,哔哔叭叭全射了出去。也许是紧张过度,这20发子弹居然全部射空;假如不是我后面的班长及时开枪相救,我的肚皮早已中了日本人的刺刀。 即使是中了武士道最深毒的日本军人也是怕死的。第二批来攻的日本人,不由得暂时停了下来。我们的谢连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即高声大喊: “弟兄们!有种的,他妈的,冲呀!” 我也用粗口立即大喊: “他妈的,有种的,冲呀!” 全连的弟兄们,好像忽然之间受了感染似地,一齐从阵地中站了起来,像发了狂一般,此起彼伏地大叫着:“冲呀!冲呀!”,跟着谢连长和我,向对方冲了过去。最令我奇怪的,那些由前面退回来的士兵,不但不再向后逃跑,反而跟着我们,大声喊叫着冲向敌阵。36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对面的日本人看到我们疯狂似地冲了过来,他们也是血肉之躯,争抢着向后方退去。可是等我们刚占领了对方的山头,还没有喘过气来,又有一批日本人呼喊着冲上了我们的阵地。老实说,任何一个人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变成了没有理性的野兽。只要看到人影,哪里还分什么敌人和友军,立刻不分青红皂白,步枪冲锋枪一齐发射,手榴弹枪榴弹全抛了过去,枪声隆隆,弹声轰轰,只看见烟尘滚滚,只听见鬼哭神嚎。我并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想我们的士兵也不尽都是不怕死的勇士,可是我们那时候真的都忘记了什么叫“害怕”二字,而且我们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害怕”的时候,我们都被厮杀声和枪炮声混乱得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于是,不论是我们或敌人,每一个人都变成了旷野中的豺狼。 (1997年写) 369
  • 雪泥鸿爪 杨连长和老五小姐 6月23日空树坡上敌我双方反反覆覆的混战,打到中午的时候,谢连长和我都负了伤。谢连长大腿被枪榴弹炸得无法起身,我的左脚被日本人的子弹射穿,我们全连官兵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非死即伤,第一排和第二排的排长当天阵亡。假如不是我们的援兵荣誉第一师及时赶到,我相信我连负伤的官兵,根本无法退出战场。 我躺在担架上从阵地中撤下来,在泥泞的山道上走向后方医院的途中,看到了几个机关枪连受伤的士兵,我连忙向他们询问:他们的杨连长有什么消息?想不到他们同声回答说: “我们的连长阵亡了!” 我一时吃惊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又问他们:“是真的吗?你们亲眼看到他阵亡吗?” 他们说,他们是亲眼看到杨连长阵亡的,时间是今天早上10点钟左右,那时正是双方混战最激烈的时候。 杨连长是我在部队中最要好的朋友,他是我的学长,也是我的同乡。我们在邦乃公路假寐时一同受日本人袭击,一同在森林中迷失道路,一同三天三夜挨饥受饿,370
  • 这是五里凹村落的全景。也真要感谢在云南的戈叔亚先生和他的几个好朋友们,翻山越 岭,长途跋涉到怒江东岸,找到了五里凹这个山村,也找到了文中的杨老五女士,照片 中的水塘,和我的记忆完全相同,可见这个山村五十年来没有什么改变。杨连长和杨老 五的悲剧故事,除了我和杨老五以外谁还记得?战争,是人世之间最大的罪恶,但愿我 们后一代的子子孙孙,永永远远不再有战争发生。371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 雪泥鸿爪我们在那么大的灾难中居然都活了下来,想不到他今天竟战死在空树坡的荒山!杨连长名叫杨兆勤,河南孟津人,军校十四期毕业,比我大三或四岁,是我同营机关枪连的上尉连长。他的个子不算高,但双眼炯炯有神,鼻梁挺直,挺胸直背,衣饰整洁,精神弈弈,而且对人和蔼亲切,坦诚爽直,我和他一见了面,我们好像是立刻就成为无所不谈的好朋友。我在87师260团第2营当排长、副连长三年多的时间,虽然杨连长不是我的直属的连长,但我一直很尊敬他,把他当成我的老大哥对待。他常常对我说,我们要彼此互相鼓励,要多读书,即使在战壕里也要有读书的时间。他那时候正在自修英文。 1944年5月,我们的部队离开怒江惠通桥阵地,准备强渡怒江开始反攻的前夕,我和杨连长一同住宿在一个名叫长安街的小镇,他向我吐露了他和杨老五杨小姐的爱情故事。 自从1942年我们到怒江担任江防任务后,我们这一营经常住在一个小村庄里,这个小村庄名叫五里凹,在附近的几个村落中颇有名气,因为五里凹村头杨家有两个女儿,大家传来传去,都说这两个小姐长得十分漂亮。 有一次我正好住在五里凹杨家对面的一座房屋,才知道这两个小姐的芳名,大的叫老四,小的叫老五,那时候老四大概有二十岁,即使是住在深山的小村,她也37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喜欢打扮得花花绿绿,再加上她丰满的身材,大方的态度,我相信有许多军官都会为她神魂颠倒。我每天早晨带着士兵在操场跑步时,经常看到她在她的闺房的窗前转来转去。要说我心中不喜欢她,那是违心之论。可是我那年才21岁,我的性情又比较内向,我承认我的胆子太小,所以我每逢和她面对面相见时,我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更不要说是和她说一句话了。何况当时军中有明文规定:连级以下军官绝对不准谈恋爱。我就是心中喜欢她,也得狠下心肠扔掉这个荒唐的念头。 老五虽是老四的妹妹,她的模样和性情恰好和她的姐姐相反,平常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敢抬头看人。她那年大概只有十五六岁,长得清清秀秀,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经常穿着一套黄色的衣服,梳着两条黑辫子,赤着双脚,赶着她家中的一条黄牛,在五里凹水塘旁边的草坡上放牛吃草。在我当时的眼中,她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所以,杨连长向我提到他和老五的爱情故事时,我着实有点吃惊。可是,杨连长很正经地告诉我,他和老五已有一年以上的来往,只是碍于军令的规定,不敢向人宣布而已。我说: “现在,我们要到前方去打仗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场战争打完以后,”杨连长很肯定地对我说:“我和老五立刻结婚,这是我们两个人对天的誓约。” 373
  • 雪泥鸿爪 我当年那些军人朋友,大多是性情豪放的人,心中不会保守任何秘密。不用我催问,他自动地把他昨天晚上和老五的幽会经过,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我。我笑着说: “你真胆大!要是我,我就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对我说,他已经二十多岁,没有和任何女孩子谈过恋爱,也没有和任何女人接触过。他已经把老五当成他终身的伴侣。然后,他很严肃地说: “明天我们就要上战场了,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假如我有不测,就请你照顾老五。” 我点了点头,说:“我会!”我把我在河南老家的地址也写了给他。我说,我若有万一,请他把我的消息告诉我的二哥。 以上这一段话是在五月说的。仅仅只隔了一个半月,就轮到我去实践我的诺言了。我躺在担架上不断地反复思索,我真的是没法决定,我应该把杨连长的死讯现在告诉杨老五呢?还是迟一些日子才告诉她? 我的枪伤须要转到后方的保山医院去治疗。当我过了怒江,坐着担架到了惠通桥一个名叫加油站的地方时,我特意在这里住了一天;这个地方距离五里凹只有十华里的路程。这一天我一直不停地想来想去:我要不要到五里凹去一趟?我见了杨老五应该向她说些什么话?向37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杨家父母又该说些什么? 一个人遇到了一件不能解决的事情时,最容易采取的对策,就是拖。我心中想:过一些日子再通知她吧!一年半载以后,我在信中告诉她,她也许没有如今的悲伤。时间会医治人的哀痛的。 日月白驹过,我这样拖着拖着,居然拖了四十多年的时间,没有向杨老五透露过任何消息。人总是找出各种理由来原谅自己,我想杨老五早已儿女成群,又想到何必老远地从马来西亚给她去信,说不定会给她增添额外的麻烦。所以我一直拖延着没有给杨老五去信。可是这四十多年来,每当我想起杨连长和杨老五的往事时,心中就有无限的愧疚,觉得对不起杨连长,也对不起杨老五。 一直到了1990年,中国的开放政策稳定后,我终于下了决心,由吉隆坡给杨老五写了一封信。时隔45年,她是否仍然健在?这封信能否交到杨老五的手中都是问题。 想不到三个月后,我居然收到杨老五从云南寄来的一封回信。信是她的孙子代写的。信中说:自从杨连长渡江作战以后,她一直住在五里凹老家的老房子里。日等夜等,希望杨连长有一天会回到五里凹来娶她;她说,即使杨连长缺少了一只臂膀或是一条大腿,她也和他白头到老。战后有人曾对她说过,杨连长已经阵亡,但她 375
  • 雪泥鸿爪未经杨老五女士的同意,我把她的照片刊出来,对她来说,可能是相当残忍。可是为了让读者有更深刻的印象,为了教训我们的下一代不再踏上历史的覆辙,我还是狠心把杨老五的照片随书刊出,并在此恳求杨女士的原谅!可惜杨兆勤连长没有照片留下,甚至他的老家在河南的什么地方,我都没有查出来,实在愧疚。杨老五今年(1998)七十岁,图为我的朋友老远从昆明前往五里凹山村和杨女士的合照。不相信这个事实;她死心塌地地认为,早晚有一天,杨连长会回到她的身边的。她这样日思夜想地苦心等待,一直到了她四十二岁那年,父母俱亡,一个人孤苦零丁,实在等不下去,只好承认杨连长阵亡的事实,和邻村一个比她年长的人结婚。因为结婚太晚,没有生育,要了她姐姐的一个孙子为孙子。她的老伴早已过世,现在,她和她的孙子,仍然住在她的老家,过着艰苦凄凉的日37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子。她在信后说,即使我的去信晚到了四十五年,她仍然很感谢我对她的关怀。信中有若干字句并不通顺,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我把这封信很宝贵地收藏在我的书柜中,我认为这是我们那一代人的最真实的见证。 前两年,有几个在云南大学历史系毕业的学生,对1944年的滇西反攻之役展开了一系列研究工作,几经辗转,和我取得了连系。我把杨连长和杨老五的故事告诉了他们。他们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时代意义,于是,这几个年轻人,背着笨重的摄影器材,从昆明去到保山的惠通桥,翻山越岭,找了好多个村落,居然找到了杨老五女士,并为杨老五拍摄了录影带和好多张照片。杨老五的录影带,本来编排在他们的《滇缅风云》十集中的第八集,不知什么缘故,这一系列的录影带迄今仍没有映出。假如我在耄耋之年还不把杨连长和杨老五的故事写出来,他们两个人一生的悲剧,也许将永远湮没人间。 我含着眼泪写完了这个故事,我多么恳切地期望:我们的下一代以及世界上各国各族的下一代,不要重演这个悲剧。 (1997年写) 377
  • 雪泥鸿爪 离奇的故事不离奇 1944年6月23日我负伤的那天早晨,我们的部队受到日本人的猛烈攻击,在我前面阵地上的友军,一时溃退下来,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我们的阵地。我在洛阳入伍生团受训时一个名叫沈德厚的同学,原在我同师259团当副连长,他这时已和他们的部队失去联络,也跑到了我的阵地。他现在灰尘满面,惊慌失措,满身泥污,狼狈得真像一只丧家之犬。我和他还来不及多说两句话,隐藏在草丛中的日本人,忽然呼啸着从左边冲了过来,明晃晃的刺刀,眼看着就要刺到了我们的胸前。在这么突然而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任何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拔腿飞奔。我的阵地右边是一道山谷,这道山谷有多深多陡,我和沈德厚想都没想就立即跳了下去。也可以说,这次的逃命,比上次在邦乃公路被日本扫射时还要狼狈。幸亏山谷里草深叶茂,敌人向山谷里乱射一通,我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我和我的朋友沈德厚却从此失散,以后并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想不到两个月后,我的枪伤尚未痊愈,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书,忽然有一个身穿豪华夹克,足登长筒马37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靴,腰挎手枪的青年军官,神气十足地站在我的床前高呼: “姚天平!姚天平!” 我抬起头端详了好一阵子,才认得出这个人原来就是沈德厚。我惊喜地大叫: “啊!沈德厚,我以为你已死在山谷了!” 他也口无遮拦地说:“是呀!我也以为你在龙陵翘了辫子!” 我们两个人真的可以说是死后重逢,高兴得有说有笑,闹得全病房的人都向我们注视。 他对我说,他听到朋友的偶然说起,知道我在医院疗伤,特地跑来看我。我看了他这一身打扮,笑着说: “你是不是发了国难财?” 他告诉我,他在前线也负了伤,很轻,几天就长好了伤口。伤好了以后,他自己亲自去求见当时的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将军。我说: “你别瞎吹吧!堂堂的司令长官怎会接见你和我这样的小卒?” 说来真不能令人相信,我们的最高长官陆军特级上将卫立煌将军,竟真的接见了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中尉副连长。 说穿了,其中也有道理。自古道:“阎王好见,小 379
  • 雪泥鸿爪鬼难当”,第一,沈德厚是安徽合肥人,与卫将军是小同乡;第二,我和沈德厚在洛阳入伍生团受训时,卫将军是我们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非常勉强地说,他是我们顶头的顶头上司;第三,恰好那时候长官部需要成立一个卫队排,负责司令长官个人的安全,而这个排长最好是卫将军的合肥同乡。无巧不成书,沈德厚正好在这个时候去求见,也只有他这个人最符合这个条件。所以,卫将军马上委任沈德厚为司令部卫队排上尉排长。 卫队排排长的官职虽小,但每天与司令长官最为接近。于是沈德厚这个穷小子,一变而成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他这次来看我时,不但衣饰豪华,而且还自己开着一部漂亮的美国吉普车。那时候做中将军长的人,也不见得能拥有这样的吉普车。 我们谈着谈着,他问我伤好了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 “怎么办?当然是回到七十一军去打仗呀!” 他笑着说:“你有几条命?咱们打了几个月,死了不知多少次,还没有死够吗?要拼命,以后有的是机会。”他接着告诉我,我和他在洛阳入伍生团受训时的一个队长张遐昌先生,正在长官部的直辖警卫营当营长。这个营正好缺少两个连长的职位。假如现在去见张营长,一定有机会。38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老实说,我并不心甘情愿回去七十一军。因为我当副连长时,和我的那个胆小如鼠的营长处得非常不好。他带着全营官兵打的几场败仗,都应该由他直接负责。他也知道我对他的印象很坏,在战场上他从没有到过我的阵地来巡视,是否怕我在背后打他的黑枪都说不定。假如我回到七十一军,非常可能我会再做他的部下,那时候他要公报私仇,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第三天上午,我就拐着一只脚,和沈德厚一齐去见张遐昌营长。人生的际遇谁也没法预料,因为我见了张营长,不但从此改变了我后半生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后半生的命运。我和张先生后来在1950年还能由南京去到香港,冥冥之中都和这一次的会见有关。假如不是我,张先生不可能去到香港;没有张先生的支助,我也不可能去到香港。 我和张营长一见了面,也许说这是缘份,我对他以及他对我的印象都十分好,从此以后,一直到今天,我不但把他当成我的老长官,也把他当成我的老师看待。三年前,张先生随旅行团到马来西亚来旅游,我特地到酒店去找他,大家十分高兴。 (1950年,我和他,还有王正明,三个人一齐到了香港。张先生只身一人去到台湾,脱去军衣,在交通部从小职员做起,后来竟做到台北市车辆监理所的所长。 381
  • 雪泥鸿爪1948年,张遐昌先生担任渖阳总司令部警卫团团长,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长官。1950年,王正明,张先生和我一同到了香港。他后来去到台湾转业交通,一切顺利。图为1986年张先生与夫人张玉屏女士的合照。他们二人可以说是大时代中最幸运的一对患难夫妻。张先生现已退休,目前是台湾知名的书法家。 现在,他已退休多年,与妻子儿女们住在台北,过着与世无争的悠闲生活。) 我和张营长见面后,他就委派我去担任第三连连长的职务。 王正明在永平美国医院伤愈后,我把他的战斗经历说给张营长听。张营长马上请王正明担任警卫营第一连38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连长。王正明一直想回到七十一军去当连长,因为全军的人都知道他是战斗英雄。他一生的优点和缺点,就是他有太重的荣誉心。我对他说: “你做了战斗英雄,你就要在七十一军永远做战斗英雄。好像88师的八百壮士,在上海四行仓库做了壮士以后,回到88师去当排长的时候,每次攻击,不都是要他们这几个壮士去打头阵吗?” 我猜想读者们都知道中日战争时八百壮士在上海坚守四行仓库的故事,我不在这里多赘。这八百壮士原是88师一个团里的士兵。后来这些没有战死的士兵,回到重庆后,政府对他们十分优待,要他们进入宣传部专门到各战区去做宣传的工作。可是其中有五个壮士,认为他们原属88师,坚持非要回去88师不可。于是这五个热心报国的壮士,和我和王正明一样,都作了七十一军的排长。因为他们是壮士,大家都期望壮士应有壮士的表现,所以每逢遇到日本人的坚固据点而攻不下来时,营长和团长们就会对这些当排长的壮士说:“你是壮士,你最行!这个王八蛋的日本阵地,也只有你能把它拿下来!” 不管你是真壮士或假壮士,听了这些老滑头长官们的恭维与免费送来的高帽子,谁也下不了台,你非得去冲锋陷阵不可。神鬼怕恶人,日本人也是肉做的;壮士 383
  • 雪泥鸿爪们不愧为壮士,他们真的是身先士卒,把多天攻不下的据点拿了下来。可是这几个壮士,都不是金刚不坏身,最后一个个非死即伤。 一言惊醒梦中人,王正明和我一同在长官部的警卫营当了连长。 在我们当连长的期间,中国远征军陆续攻克滇西重镇腾冲和龙陵等地,1945年1月27日,远征军和由印度打回来的中国驻印军,在中缅边境重镇畹町会师,结束了历时九个月的艰苦战争。 同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那时候我随军驻在云南西部保山,担任保卫保山飞机场的任务。那一年,我23岁。 (1997年写)38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茫茫苍天 默默不语 日本人终于投降了! 这八年的战争生活,对我个人来说,简直比八十年还要长。1939年,我离家从军,到1945年日本投降,离开家乡整整已有六个年头。 我最想念的是我的母亲。 我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我是我父母最小的儿子。父母最怜小儿女,母亲对我特别溺爱。我记得我五岁上学读书时,每天放学回家,还要吃母亲的奶。放学后,一回到家,进了大门,没有放下书包,就一直喊着 “娘呀,娘呀”,从大门喊进前院,由前院喊过中厅,由中厅喊到后院,再由后院喊到后大屋。等母亲回答以后,喊声才算停止。我的大嫂比我大二十二岁,甚至到了我结婚以后,她还常常对着一家人学着我当年的喊声来取笑我,惹得一家大小大笑不止。 我从小就和母亲同睡一个床上,在母亲的脚头睡眠;直到我长到九岁,我大哥的第五个孩子出生,我的床位才被我的第四个侄子所取代。我出世时,我的父亲61岁,我记得事情的时候,我的父亲已是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再加上那一代老年人的故作严肃,我对他只有尊敬而缺 385
  • 雪泥鸿爪少父子之间的亲情。我不知道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爱我,但在表面上看来,他喜欢他的大孙子远胜于我。他的大孙子──我的大侄子,只比我小一岁,从小就是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比如说,冬天时天气寒冷,我父亲很喜欢有一个小孩子睡在他的脚头为他取暖。而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差事,常常编造出许多理由借故逃避。可是我的大侄子,天性温驯和顺,祖父叫他做什么,他都很高兴地去做。假如我是我的父亲,我也不会喜欢像我这样不听话的儿子。我十七岁那年,我的父亲去世,享寿78岁。 但我非常喜欢我的母亲,我小时候听到的许多民间故事,都是母亲给我讲的;会唱的一些民歌,也是我母亲教的。我有一个十分美丽的童年,主要的是我有一个很爱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年轻时就得了一种病症,每天早晨5点钟,她就会一直咳嗽不止,一声接着一声,到了7点以后才慢慢停止。所以,她的身体一向瘦弱多病,四肢乏力。在我小的时候,我就一直担心我的母亲会不会活得长久。 在我转战各地的六年军人生活中,我并不担心我个人的安危,但我非常希望在我未战死疆场之前,能够回家去看一看我的母亲。这六年来,我不知有多少次梦回故乡,每一次梦醒之后,我总是泪满衣枕而彻夜难眠。我甚至在梦中走进家乡时,我走的是哪一条道路,经过38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是哪些房屋,看见的是哪些树木,因为做梦的次数太多了,这些梦境慢慢地倒变成了真实的形象,一直到今天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多少次我在梦中对母亲说: “娘,这不是梦,我真的回来了!” 醒来后,换来的是更深的思念。 云南,在当时的交通情形来说,离我的老家河南洛阳,真的是千水相隔,关山万里,更何况我是正式的作战军人,中日战争仍然如火如荼,我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无法预料。 现在,8月14日,我做梦都没有想到,日本人投降了!我真的如杜甫诗中所说,“初闻涕泪满衣裳,漫卷诗书喜欲狂”,“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洛阳去看我的母亲! 不要说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连长,即使我是一个师长或军长,我也要弃之如敝屣,立刻辞掉我的职务,非要先回家去看我的母亲不可。可是,我的家乡已经沦陷三年,三年之中没有通过一点音讯。我母亲的身体既然这么羸弱,在这样翻天覆地的战争中,能不能活到今天,一直是我心中的暗影。 光复初期,邮电通讯一片混乱,我不停地向我的老家发出电报询问,8月底,总算和家中取得了联络。我的三哥来电说: 387
  • 雪泥鸿爪 “母亲健在,盼你回归。” 我收到电报后,真的是欣喜欲狂。我立刻去见我的营长张遐昌先生,说明了我的家中情况,并且向他提出了马上辞职的要求。张先生是一个十分通情达理的人,他批准了我的辞职,但他要向上峰呈报,需要等到正式的批准信件后,我才能把现在的职务交给新来接任的连长。 我很高兴地把我辞职的消息,用电报告诉我的三哥,请他对母亲说,不论交通问题多么困难,我一定会回到家,即使让我用双脚走路,我也要走回家去。 同年的九月底,我在保山飞机场,很顺利地把我的职务交代完毕,我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服(事实上我也只有这么一点行李),搬进保山一家很小的旅店,准备去购买由保山到昆明的汽车票。 可是,正当我买车票的时候,王正明忽然慌慌忙忙地赶到我住的小旅店,把我三哥拍过来的电报交给了我,电报上写: “母亲突然得病,昨日去世,速归。” 我看了这个电报,等于是晴天霹雳,悲痛得几乎令我失去了知觉。一时之间,我止不住顿足大哭,觉得老天对我太不公平:八年的苦难都已过去,为什么不让我的母亲再多活一个月的时间?我作了那么多回家的梦,忍受了那么多艰苦的岁月,在我即将赶路回家的时候,38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你这个老天为什么这样残酷地攫走了我母亲的性命?为什么你连这一点点的慈悲都不肯赐舍给我们?为什么要让我背着这么大的痛苦,遗憾终生? 我恨恨地跺脚责问苍天,茫茫苍天,默默不语。 我决定尽快回去安葬我的母亲。那时候的交通非常混乱,全中国的火车桥梁和公路,都还没有修复。而急于回乡的人又特别多,好像全云南的人都要赶着回老家似地,每一个汽车站都挤满了抢购车票的人群。后来我用黑市价买了保山 到 昆 明 的 汽 车 票 , 五 天 后 才 到 昆 明 ;在昆明托朋友买了黄鱼票,在破烂不堪的公路颠簸了一个星期,到了湖南的下摄司。(黄鱼是当时的专有名词,罗厘车的司机,为了赚取外快,偷偷在罗厘上运载乘客,这种乘客,俗称黄鱼。)在下摄司改乘长江的运煤船,坐在不见天日的煤舱里,三天三夜才到了长沙。长沙市在三年前全部房屋毁于战火,这时候仍是一片瓦砾。由长沙到北京的火车路,桥梁炸毁,铁路无轨,只能利用汽车引擎改造的小火车,分开地区,一段一段地前进。速度和牛车不相上下,车票却贵得惊人,而且还买不到车票。我这样停停走走,走走停停,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总算由千山万水的云南,回到了我日思梦想的河南老家。 在我老家的破旧的大屋里,我看到的,是我母亲的漆得发亮的黑色棺木。 (1997年写) 389
  • 雪泥鸿爪 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回到家乡安葬了我的母亲以后,在家中住了两三个月的时间,我又再次踏上征途。六年军中生活,已养成了我的流浪性格。 另外,家中的经济环境似乎比战前还要不如。三年前,我的大哥已经去世;我的二哥和三哥都不是爱做庄稼的人;一家人的生活重担,不得不落在我那个最老实的大侄子身上。连年战乱再加上旱灾,我父亲留下来的田地,又卖去了一部份,如今一家人连温饱都成问题。我如果留在家中,反而是他们的负担。 这时候的中国,几乎已是遍地烽烟,比八年中日战争还要苦难艰险;每一个中国人都再次皱起眉头:战争又来了! 我是那个时代中的一片落叶,我没有力量改变我的命运,我只能随着这个时代的浪涛,任凭狂风暴雨的吹打,把我送到不可知的地方。 我的一位表哥在河北一个军队里任职。我在他那里住了两个月,我觉得他们的部队,不论在纪律和装备上,都远远比不上我从前的部队,而且士气十分低落。我认39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1946年,我由云南回到河南老家葬母。这张照片摄于鲁庄照相馆,那年我24岁。 391
  • 雪泥鸿爪为做军人就要做一个勇敢作战的军人,我服务的部队最好也是个纪律良好、能征惯战的部队。后来我离开河北,到山东一个司令部暂时任职参谋,住在曹州府的县城。 参谋只是一个闲职。这时我正和张遐昌先生、王正明等朋友们联络,准备调到东北战场。 住在山东的这一段时期,因为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做,我倒是有机会读了一些古书,也读了一些当代的文学作品;当时读书只是为了兴趣,想不到我后来做编辑的时候,倒真的给了我许多用处。 当参谋,虽不必带兵上战场;但我看了这些部队的作战行动,看了他们的腐败军纪与落伍的作风,使我隐隐地感到:国民党的天下已经岌岌可危。这在我退出曹州时所发生的一件小事上,可以看出一点点端倪。这一次,我认为是我当军人以来最令我难堪而又最丢脸的事情。 1947年夏天,共军在山东西部进行大规模攻击,住在曹州府的非作战单位,奉命尽快脱离曹州战场,第一站先退到河南的兰封(现在改称兰考),然后到河南省会开封集中。我们司令部的十多个参谋人员,分作两批撤退。其中一批由我带领。兰封距离曹州大约八十公里,平时行军,两天始可到达。我对我这一组的同事们说,撤退的人一定要争取时间,何况我们这一组还有七位眷39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属同行,所以我提议当天半夜就出发。他们听了我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立刻草草整理行装,当晚12点,我们这一组人就离开了曹州,向西撤退。 天色大亮时,我们已走了二十多公里,等于已经脱离了共军的包围圈子。大家都很高兴,在公路旁的一家饭店吃了早餐,这几位太太已经走不动路,只好为她们雇了一部马车。饭后快马加鞭,我们沿着公路向西急进,中午时分,到达了一个小镇,距离兰封只有十多公里。我们到这个时候才算松了一口气,决定在这里吃过午饭休息一阵再行赶路。 谁知我刚吃了午饭,正在小店内假寐时,忽然听见店外人声吵杂,我走出去一看,只见有二三十个农人,每个人都背着一枝长枪,正在围着我们的眷属车大叫大闹;有两个农人用力拉着马头,看样子似乎要把这部眷属车连人带车一并拉走。马车上的几位太太,个个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如何是好。 河南民风一向强悍,而且家家户户都有枪枝;我是河南人,很清楚地知道河南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但他们绝对不会仗势欺人,无事生非。 我强作镇定地对他们说,我是这个眷属车的负责人,有什么事找我好了,不要为难车上的女人。 这群人中有一个四十左右的农人,是他们的首领, 393
  • 雪泥鸿爪面色通红,和我说话时仍有一股子酒气。他瞪着双眼对我说: “好!你既是他们的负责人,那你就把打死人的凶手交出来,我就放这辆马车走!” 一时之间,令我摸不着头脑,我说: “谁是凶手?打死的人又是谁?” 那个满脸杀气的首领说: “好!我先让你看看被他们打死的人!” 他顺手向旁边的地上一指,我果然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满脸血污,躺在地上动也不动。我走过去仔细再看了看,这个女人的头上真的有一个洞口,正在不断地淌血。我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得却很正常,并没有死。我到店内取出一些清水,先为这个女人清洗伤口,然后拿出我随身携带的伤包为她裹伤。裹好了伤,我和我的朋友把她抬到树荫下面,让她的伤口不致恶化。我到这时,才约略猜得出,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被我们的人打伤的。现在,这个女人是故意躺在这里装死,好引起农民们的公愤,为她打抱不平。 我问他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经过他们七嘴八舌的解说,我才明白来龙去脉,原来有一个军人,到这个女人的西瓜田去白吃西瓜,被女主人破口大骂,这个军人老羞成怒,抓起木棍向女主人39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打去,打得她头破血流,半死不活。我已经当了七年的军人,我不讳言我以前服务的部队,纪律并不很好,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吃老百姓的西瓜不但不给钱,反把人家打成这个样子,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假如我是这个军人的顶头上司,我真的会把他送到军法处按军法从事。我又问那群农民,那个打人的军人在哪里?其中一个农民说: “跑啦!我看着他跑啦!不高的个子,留着平头。” 我说:“既然人都跑了,你们拦着我们的眷属车,不让我们走是什么道理?”那个农民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太太就在你们的车上。”我说:“路上的人那么多,你怎么知道那个军人有太太,而他的太太又在我们的车上?”“我看见的,”这个农民继续说:“他在西瓜田打人时,他的太太一直在后面拉着他,高声喊着,叫他不要打人!不要打人!后来,他跑了,我看着他的太太上了你们的这部马车。”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几个参谋同事,他们都不讲话。我数了数我们的人数,少了一个姓胡的参谋;我再向车上看了看胡太太的眼神,一点不会错,惹祸的一定是胡参谋。这个混蛋,他闯了祸居然溜之大吉,却把他的太太留在这里让我们为难。 那个仍带有醉意的带头农民,坚持非要把这部马车 395
  • 雪泥鸿爪拉到他的乡公所不可。乡公所位于公路外边的五公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岁月,当地的老百姓又那么剽悍,去到他们的乡公所,哪里还有活命回来。我很清楚地知道,清朝末年时,这一带是义和团最活跃的地区。 我坚持着不离开公路的原则,但手持长枪的武装农民也紧紧拉着马头,不让我们上路。我们这几个参谋人员,不但赤手空拳,又无后援。我只好采取拖延的方法,很有耐心地对他们解释:人命要紧,我负责把受伤的女人亲自送到县医院,保证把她治好。打伤人的凶手,你们可以到我们的司令部去告状,正如你们所说的“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由你们的县长和我们的司令去作公平的处理。我一边对这群农民说话,一边频频向公路的人群中张望,希望我们的司令官或其他高级官员从这里经过,我就可以把责任推到他们的身上。后来我才知道,我们的部队是从另一条路走的,当然没有见到他们。公路上不断地有军人经过,有的人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匆匆向前赶路;有的人为了好奇,随便问了两句,又慌忙地去赶他们的前程。其结果是:我费尽了口舌,花了五个钟头的对抗时间,天色已近傍晚,那个带头的农人首领酒意已消,看在我这个河南老乡的份上,才同意了我的提议,命人抬起受伤的女人,随着我们的马车一同向兰封出发。39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晚上8点钟,我亲自把那个受伤的女人送进县立医院;医务人员保证并无大碍,这群农民才让我回到我们的司令部。我忍了一肚子的闷气,回到司令部时,已是9点多钟,炊事人员正在烧火做饭。我一进了司令部的院子,还没有和大家打招呼,那个闯祸的胡参谋,不但不向我说一句道谢的话,反而气呼呼地大声对我说: “姚天平,你为什么把我的名字告诉了那些农民?” 我平生以来,从没有像那次的愤怒过,不由分说,我随手拿起正在烧饭的一根木柴,向他冲了过去;我不但要为那个受伤的西瓜女主人打抱不平,也要为我受的窝囊气出一口气。几个同事害怕我弄出人命,他们死命地抱住我不放;那个混账的胡参谋又逃之夭夭,我手中的木柴并没有落在他的头上。 不过,从此以后,我不再和他说一句话。我认为他丢尽了军人的脸面。 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几个朋友约我去打场小牌消遣,我看见那个姓胡的小子在座,我正要返身走开,他们硬拉住了我,我只好坐下来和他们打牌。 大约打了三十分钟,胡参谋为了一点小事和另一个人吵了起来。我本来就不想和这个家伙打牌,如今看见他和人吵架,越发勾起我对他以往未消的怒气。我站起来大声对他说: 397
  • 雪泥鸿爪 “住口!” 他也站起来说:“我和他吵架,关你啥事!” 我正愁找不到揍他的机会,二句话没说,我握紧右拳,用了平生之力,对着他的左脸,狠狠地打了过去。这家伙真不禁打,一下子他就躺在了地上。我顺手抓起椅子,摔向他的头顶。其他三个人用力拦住了我,不让我再打下去。幸亏是冬天,他戴着一顶厚帽子,他的头没有被我打破。他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血迹,喃喃地说: “姚天平,我知道你一直想打我!”我说:“对!我一直想把你打个半死!今天,算是便宜了你!” 我没有机会再打他,因为没有多久,我就被调到东北的战场。可是,自此以后好多年,我的右大拇指关节处经常隐隐作痛,是那次打人时打伤的。即使把我的右拇指打断,我也非揍他一顿不可。 (1997年写)39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土包子到了北京 1948年的春天,我从河南的开封,被调升到渖阳东北战区司令部警卫团去担任少校团附。那时候,东北是全中国最紧张的战争地区,两年前有名的四平街之战,我原隶属的第七十一军首当其冲,我的几个好朋友如张德仁、赵英斌、老长官张有琪等,都阵亡于四平街。但我认为,做军人就不要怕打仗,哪个地区越动荡,就越应该到那里去拼命。自从卫立煌将军就任东北战区总司令以后,张遐昌先生即由云南调到渖阳担任警卫团团长。他把我和王正明都调到渖阳。 我从开封坐火车先到达南京。因为我的三哥这时住在南京,我必须把我的第二侄子送到我三哥家中,让我三哥来照顾他。我这个侄子名叫守璞,比我小四岁,是一个十分老实的青年。一年前我到山东去的时候,守璞很想跟着我到山东去玩一趟,我以为两个月后他就可以回家。谁知我们到了山东,我的老家河南巩县却被共军占领。现在,我要到东北去打仗,只好把这个侄子交给我的三哥。我知道我三哥是个大而化之的人,所以我很恳切地对三哥说: 399
  • 雪泥鸿爪 “守璞是个老实的人,千万不要让他去当兵。这场内战总有一天会过去的。那时候将守璞送回老家,这样,我们的大嫂和守璞的妻子就不会抱怨我们了!” 结果是适得其反。南京有一个即将开赴台湾的部队正在招募兵员,守璞认为这是免费游历台湾的好机会,就去报名应征。我三哥不但未加阻拦,反而鼓励他前去报名;于是,这个老实人就糊里糊涂地去了台湾。他这一去,令我在1949年回到老家见到我的大嫂和守璞的太太时,惭愧得不知该向他们说什么才好。因为守璞是我把他带出去的,而我归来时却是独自一人。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从1939年我从军到1948年,算来已近9个年头,由少尉已升到少校,从洛阳到陕西,到四川、到云南、到山东、到江苏,几几乎乎已走遍了中国大半个山河,可是我还是一个十足的乡下土包子。由南京到北京,是坐飞机去的。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飞机,自不免在兴奋中而又有一点紧张。在北京的飞机场下了飞机以后,有一辆豪华的专用客车,把飞机上所有的乘客,都载到了“北京饭店”。我看见有的人走进饭店,我也就跟着他们走了进去。那位脸带笑容的侍者把我带进房间,我一看房中的设备,就把我吓了一跳,像这样豪华漂亮而宽敞的客房,我不但没有看过,连听都没有听人说过。40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我心中暗自揣摩:北京真不愧为帝王之都,连老百姓住的旅店都这样气派! 我走了那么多地方,旅店当然也住过。但我以前住的全是“鸡鸣茅店月”的小客栈,根本没有见过像“北京饭店”这样的高级旅店。我又是第一次到北京,以为北京的旅店全是这样的气派;既来之则安之,只好在这里住了下来。(其实,北京的小旅店多得很,只有我这个粗心大意的人才会如此糊涂。) 我当然也会想到这样的酒店,价格不会便宜;登记时便先问了问价钱。哗!可真贵。我算了手中的钱,只能住五天;我由北京到渖阳的飞机,正好五天后起飞。我有了住店的钱,却没有了吃饭的钱。我想了想,我在云南打仗时的一个老营长,这时在北京战区司令部当参谋,只好打电话向他求救。 那时北京地区已使用由0至9的数字电话机;可是,这样的电话机我还没有见过。我以前使用的电话机,都需要总机的接线生转接,才能和对方通话。我于是大模大样地走到柜台前的电话机旁,拿起电话,对着话筒,大声的“喂,喂,”喂了起来。我听到对方没有反应,就反复地放下话筒又拿起话筒,一直“喂”个不停。 在以前,北京人是世界上最有礼貌的人。柜台前的那些职员们,一看见我打电话的样子,就知道我是由内 401
  • 雪泥鸿爪地来的土包子。他们并没有当面指出我的错误,只是不动声色地在另一个电话机中问我要打到什么地方去,然后为我接通了电话,找到了我要找的那位老营长。我在“北京饭店”住了五天,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喂”过来的。后来我到了渖阳,我团的中校副团长朱春熙先生才告诉我这种电话的用法。我说: “真糟糕,我在北京打电话时丢了脸!” “没关系,我在北京时也和你一样地丢了脸!” “北京饭店”那时的房间都是套房,房中的摆设一律古色古香。我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间里,反正无事可做,就对那些摆设一件一件地“研究”下去。等我到厕所看到那么漂亮的现代化马桶时,我看来看去,看了老半天,实在研究不出这种东西作什么用途。我以前住过的旅店,厕所都是建在另外的地方。等到我一个人到房间外东找西找而找不到厕所时,一个侍者才把我带到我的套房,将抽水马桶的使用法告诉了我。那年我已26岁。我和我的副团长都是中级军官,尚不知抽水马桶的用法;怪不得后来有人挖苦我们的士兵,说他们把这种马桶当作洗米桶使用,结果把白米全冲进了水沟。“北京饭店”里有一个很漂亮的餐厅,我去看了看,里面坐了好多洋鬼子,我不敢进去,怕餐厅的侍者敲我的竹杠;另外,我知道我也吃不起。我自作聪明地想,大鱼大肉40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吃不起,水饺总不会贵得离谱吧。于是,我叫侍者每天把水饺送到我的套房里。五天里十顿饭,吃的全是水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早餐,所以,北京饭店里到底有些什么早餐,我根本没有看见。我们做军人的,一天一向只吃两顿饭,“一倒两饱,什么都好”,是当时大兵们的口头禅;一倒,指的是睡觉。由此亦可看到当时士兵们生活的清苦。 未到北京以前,我对北京最有印象的是“前门”,因为“前门牌香烟”在我的家乡最流行。既到北京,岂可不一睹前门的风采?我特地雇了一部人力车,到前门去了一趟。真正的前门,远不如香烟盒上的前门壮丽,颇有点令人失望。不过,当我去参观故宫时,故宫的雄伟与瑰丽,令我惊奇得一时合不上眼睛。我一个人站在午门的城墙上,看着如天宫一样的琼楼玉宇,不禁喟然叹曰: “皇帝住的地方居然如此金碧辉煌,怪不得历史上有那么多的野心家都想做皇帝!” 颐和园我没有去参观,路太远,我没有多余的人力车钱;假如我要去颐和园,这一天我就没有吃水饺的费用。 1991年,也就是说,过了四十四年,几乎是在半个世纪以后,我才有机会到颐和园去畅游。我常常深夜自思:冥冥中的上帝,对我可真是优待! 403
  • 雪泥鸿爪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 1948年3月,我和王正明到了渖阳。我们的好朋友,也是1941年我们同去云南的老同学范亚良,这时在七十一军当少校营长,因为负伤需要转到上海去治疗。他在渖阳一看到我和王正明,就很吃惊地说: “这个时候,你们两个人来东北干什么?” 他对东北的局势相当悲观。他说,经过了四平街之战,共军的士气非常高昂;相反地,国军的士气却很低落。那时候,整个东北只剩下长春、锦州和渖阳三座孤城仍在国军手中,而且岌岌可危。范亚良认为我和王正明这时来到东北,是十分冒险的事情。 我和王正明却认为做军人就要打仗;不打仗又何必去做军人。 范亚良看到我们两个人并不同意他的看法,临走时,他送给我们两个金戒指,嘱咐我们道:“每人一个,仔细收好,说不定将来对你们有用处。” 我们收下戒指,心中还想:范大哥的顾虑显然多余。谁知道仅仅在几个月之后,整个东北就变了颜色。 1948年11月2日,渖阳城不攻自破,共军不费一枪40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一弹,占领了渖阳。整个东北落入了解放军的手中。 我不是国军的高级将领,也不是什么军事专家,我不在这里多费笔墨评论辽渖之战的前因后果;不过这一仗可能是中国近代史上重要的一仗,国军之中最精锐的三十万辽西兵团,在渖阳西边的新立屯与大虎山一带,夸张一点说,在一夜之间全军覆没。最高将领意见不统一,军官们贪生怕死,再加上战略和战术上的错误,是国军失去东北的最大原因。 东北最高军事长官卫立煌将军,眼看大势已去,丢下渖阳城中的守军,乘坐最后一架飞机离开了渖阳。 我所属的警卫团,正好担任防守飞机场的任务。我们的副团长朱春熙兄,由机场回来后对我说: “只有卫立煌司令一个人上飞机时,步态从容,不失大将风度。其他那些平时严肃得像神祗一般的大小将官们,一看到司令长官走进机舱,立刻你推我挤,争抢着上机,乱得一塌糊涂。” 我听了这个消息后,到这时才如梦初醒,连司令长官都弃城而去,我们岂不是都成了瓮中之鳖?我们的团长张遐昌先生,趁了护送卫司令长官之便,也挤上飞回南京的飞机。 王正明还很天真,他说: “团长既然走了,咱们带上全团官兵向北京方面打 405
  • 雪泥鸿爪出去吧!” 由渖阳到北京的重镇锦州,半个月前已被共军占领,国军三十万精锐之旅,就是因为去救锦州之围而全军覆没。我们这一团一千余人又有啥用?我说: “你若不信,打个电话到各营去看看,营长们都跑了!” 打电话到三个营,不但三个营长不见人影,甚至连长们都跑个净光;那些原籍东北的士兵,个个归家心切,如今没有了军官指挥,当然是一哄而散。平日侍候我的那个家住在渖阳的勤务兵,一向能说会道,对我十分殷勤,但在我一转身的时间,居然把我的随身衣物,连手巾、牙刷和牙膏,都席卷一空,逃之夭夭。我们这一个团唯一没有逃散的,只有直接负责卫立煌司令长官安全的一个警卫排。因为这一排五十多个士兵,全是司令长官的安徽合肥同乡,这一群忠厚老实的农家子弟,离家太远,要逃也逃不回去;只好围成一团,傻乎乎地静坐在院子里,不知如何是好。我对王正明说: “只有这么一排五十个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听我们的指挥!” 我们苦笑相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不可预知的命运宰割。古语有云:“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这时候的情形正是如此。40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朱春熙兄,1948年时任东北总司令部警卫团副团长,是我的长官,也是我的好友。辽渖之役,他得了女朋友的帮助,当年由东北逃到南京,后来辗转到了台湾。他的太太也就是和他一起逃亡的女朋友。图为他们夫妇和女儿,1991年来马旅游时所摄。可惜朱兄已于1998年作古。 我们的副团长朱春熙兄,在渖阳有一个很要好的女朋友;他说他要到女朋友家去避避风头。他问我们怎么办?我们只好说:听天由命! 春熙兄藉着女朋友的掩护,换了便衣,一个月后,偕着女友由渖阳到北京,转南京,最后到了台湾。1950年,我到了香港,又和春熙兄获得连系。1991年,春熙 407
  • 雪泥鸿爪兄嫂特地由台湾到马来西亚来看我。当然我们都已白发苍苍,四十多年的岁月,把我们都变成了老头子和老太婆;可是,我们之间的友情,即使再过一百年,我们仍会互相由衷地关怀。在我所有的军人朋友中,朱春熙和朱大嫂这一对患难夫妻,是乱世之中最幸福的人。 我和王正明,还有老朋友老同学,也是我的同事薛临玺兄和薛大嫂,几个人聚在一起,一筹莫展。我说:“不如到谢大海家去看看吧!” 我在云南和日本人打仗时,谢大海是我的连长,我是他的副连长,两个人交情很好。他因为是行伍出身,历年来虽然勇敢善战,但一直升不上去,一气之下,辞职不干;现在,住在渖阳的一个穷人区中,发誓不再做军人,靠老婆与人洗衣缝衫为生。 我们几个人一到他的家中,他立刻表示热烈欢迎。但他说: “渖阳已经变成了空城,共军马上会长驱直入;你们几个人还穿着军衣,佩着手枪干什么。光棍不吃眼前亏,不如换上便衣,在我家住几天再说。” 我们三个人很不情愿地换了便衣。穿上并不合身的便衣以后,互相对望一看,越看越像是戏台上的三个滑稽小丑。 做军人,就应该做一个像样的军人。于是我们三个40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1948年10月,辽宁渖阳之役,国军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绝大多数都做了共军的俘虏。图为被俘后的国军军官,正在向集中营走去。原图摘自〈辽渖战役〉。人不约而同地又穿上了军衣。 11月2日这一天,共军还没有进城,国军的飞机却飞到渖阳上空来投炸弹。我们抬头看着涂有国军徽志的飞机,却在我们的头顶上扔下炸弹,不由得狠狠地连祖宗都骂了出来。我们虽然破口大骂,但飞机上的炸弹并没有停止投掷。 我们总不能被不长眼睛的混账炸弹炸死吧! 409
  • 雪泥鸿爪 我们三个服装整齐的军人,还有身穿旗袍的薛大嫂,一同到渖阳郊区的防御工事内去躲避国军飞机的轰炸时,共军的先头部队恰好在这个时候攻了过来。这真是个大讽刺,渖阳城内大概还有十多万军人,在共军兵临城下时,全都不见了踪影。倒是三个男糊涂蛋和一个女糊涂蛋,却糊里糊涂钻进了守卫渖阳的碉堡。 说起来现在的读者也许不会相信,你们猜一猜,来攻渖阳的是什么人? 来攻渖阳的共军先头部队,竟是仍然穿着国军服装的士兵。我们在碉堡内向外一看,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原是国军,半个月前,他们在锦州被共军俘虏后,来不及更换服装,就被共军收编为解放军,紧接着即来攻击渖阳。 来攻城的士兵,好像预知渖阳是个不设防的城市似地,简直是大摇大摆地走到我们的碉堡。他们看见碉堡内没有什么动静,就绕过碉堡继续前进。 我们四个人连忙走出碉堡,走到附近的民房去暂避。没有多久,共军大队来到。其中有一个军官,在民房内看见我们三个人,态度倒很和气,也没有多问我们什么话,我们交出我们的手枪,他就把我们带到不远处的一间大工厂内去集中。 这间大工厂,变成了临时的国军集中营。我们一到41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集中营,心中想,到了这里,金戒指还有什么用处?于是立刻把两只金戒指卖给别人,买了两条香烟。分给朋友们一人一包,当天就把香烟吸光。第二天,有一个军医来检查我们的身体。恰好王正明得了重感冒,全身发烧,军医给他写了一张便条,让他出外医病。可惜我们的金戒指都已卖掉,他一个人双手空空地离开了渖阳。 这个临时的集中营,共军的卫兵对我们看守得十分松懈,我随时都有溜走的机会,但我不要走,我要看看共产党的真正情形,为什么他们以那样落后的装备,竟能打败了国军的精锐之师? 我和薛临玺,还有他的太太,随着集中营内的一群国军军官,一齐由渖阳出发,走了五天,到达辽北一个名叫“西安”的地方,去接受共产党解放团的解放教育。 (1997年写) 411
  • 雪泥鸿爪 烈士未死 还在人间 前文所提到的解放团,意思是说,你们原是思想错误、没有前途的国民党军官,现在被共产党的军队解除了束缚,从今以后变成了新的人和新的思想,所以叫做“解放”。把这一群人集中在一个团体内接受共产党的再教育,这个团体的全名叫“解放军官教导团”,简称“解放团”;说得难听一些,其实就是变一个名称的“俘虏营”。 辽渖之役,到底有多少国军军官被俘,我手中没有统计的资料。不过,单单在辽北地区,我知道就有好多个解放团。这样的解放团,大约可分为三类:第一类,属于少将以上的将官级将领。他们被集中在哈尔滨解放团内受训。不论他们改造得多么彻底,脑子被洗得多么洁白,在当时根本不会在解放团中被“放”出来。国军中的名将如:郑洞国、范汉杰、廖耀湘、郑庭笈、周福成等等,都被关在解放团中学习。 第二类,属于少校至上校的营、团长中级军官,多数集中在辽北的解放团。此类军官中,如果纯属于带兵打仗的年轻军官,经过短时期的思想改造,共军很欢迎41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能早放就早放,因为北方各省多已解放;南方省籍的,尤其是广东人,1950年以后,才让他们解甲归田。 第三类,少尉到上尉的下级军官,数目较多,集中在好多个尉级军官解放团里。这类军官,是共军欢迎的人物。只要你愿意,很快地就可以分配到各地的作战部队。 至于国军中被俘的士兵,由共军的军官们向他们说一些思想改造的话,立刻被编入正规的解放军,说不定当天就上了战场。11月2日,我在渖阳城外所看到的共军先头部队,便是半个月前共军攻陷锦州时俘虏的国军,他们还穿着国军的服装,就来攻打渖阳。 说到这里,我给大家讲一个与上段文字无关的真实故事,让大家看一看当时的士兵,多么可爱、多么可怜,又多么无奈。 1948年,国军与共军在中原地区展开大战。国军战败,在我的河南老家巩县鲁庄经过时,顺手拉了农户姚老头的一只驴子来驮东西。农家的驴子,等于是他们家中最宝贵的财产。所以姚老头就叫他十六岁的儿子姚祥,跟着驴子一同前往;当时讲明,把东西驮到十五公里的少林寺以后,国军就让姚祥把驴子牵回鲁庄。谁知这一去,不但驴子没有回来,连姚祥也不见了踪影。不用说,这一定是国军拉走了驴子,也顺便拉走了姚祥。姚老头与姚老妈,除了在家中哭得死去活来之外,却一点办法 413
  • 雪泥鸿爪也没有。紧接着,我的老家被共军解放。姚祥更加没有了消息。 可是,几个月后,正当姚老头与姚老妈千焦万虑的时候,忽然接到姚祥从江苏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被国军拉去当兵,在淮海战役中被共军俘虏;现在,他已光荣地成为解放军某某师某某连的战士,即将南下作战,请他的父母与兄长不必挂念等等。 在当时的我们村庄来说,这真是一个比天还大的消息,立时传遍了整个乡镇。因为姚祥是鲁庄第一个参加解放军的人,乡镇长认为这是全乡镇的光荣,除了常常向民众们宣扬姚祥的故事之外,还在姚老头的大门上挂了一条长长的红布条,作为全乡人的表率。 奇怪的是,姚祥来了一封信后,半年之内再也没有消息。眼看着解放军即将解放整个中国,姚老头不知给姚祥的单位写了多少封信,始终得不到回复。最后劳动了乡镇长不停地去信追问,一年后终于接到姚祥原解放单位的复函,证实姚祥在南下的某一次战斗行动中阵亡。姚老头与姚老妈在痛哭之后,不得不含着眼泪来接受这个事实。即使自古以来从不愿与政府打交道的农民,他们也知道战争是一件悲惨的事情。有战争就免不了有人死亡;战争的死神既然降临在他们的身上,他们除了接受丧子之痛外,只好天天以泪洗面,让时间来减轻他们41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的哀伤。 幸亏中国共产党对于在战争中牺牲者的家属,有特别的优待,姚老头的大门上多了一块“烈士家属”的光荣匾额,提高了姚老头一家人的社会地位,在衣食住行各方面,也得到了许多额外的照顾。 日落日出,四十年悠悠而过,姚老头与姚老妈逃不过阎王爷的邀请,双双入了黄土。 世界上的事情,有谁能预料得到?1990年,中国大陆与台湾的战争状态终于结束。姚祥的哥哥忽然接到由台湾寄来的一封信。打开信一看,居然是姚祥的“平安家书”。信中还附有一张五十多岁的老人的照片。不管岁月多么无情无义,多多少少总可以在照片上看出一点点姚祥的特征。全家人欣喜若狂,立刻摘下门外“烈士家属”的匾额,鸣放鞭炮,还抬着祭品到姚老头老妈的坟墓上去庆祝。到底两老是否“泉下有知”,除了冥冥中的上帝,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1991年,马来西亚的人民可以自由出入中国,我到我的老家── 鲁庄去探亲,村中人把姚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给我听。姚祥在五个月前曾由台湾回到鲁庄为父母上坟,但他在台湾已有家室,住了半个月即回去台湾,我没有见到姚祥。我和姚祥的哥哥谈话后,才知道姚祥和我的侄子姚守璞在台湾同属一个部队,但他们从 415
  • 雪泥鸿爪 这是1999年姚祥从台湾寄来的照片。来没有见过面。假如他们四十年前互相遇见,我的侄子一定会把姚祥的事情,由台湾写信来马来西亚告诉我;我会很高兴地把姚祥仍在人间的消息,由马来西亚写信给姚祥的父母。那时候,中台两地不能直接通信;姚守璞写给鲁庄的信,都是先寄到马来西亚,由我再寄去河南老家。我开玩笑地对姚祥的哥哥说: “假如我早一点知道姚祥在台湾的消息,我会写信告诉你的爸爸和妈妈,那么,四十年来,你们一家人不但享受不到共产党的各种优待,相反地你们却有了海外关系的污点,说不定连累了你们一家人,使你们的父母兄弟都抬不起头。”41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姚祥的哥哥却很正经地回答我: “即使政府把我们打成黑五类份子,让我们一家人永远抬不起头来,我和我父母以及全家的老老少少,都很愿意听到我弟弟仍然健在的消息。假如这消息在十年前传到鲁庄,我的父母也就可以瞑目了!” 我不由得联想到我自己:中日战争结束后,我用电报告诉我的母亲,“我还活着”,虽然等不及我回到家乡,我的母亲已经去世,可是我母亲知道我还活着,这便是她临终前的最大安慰。 姚祥的父母,却连这一点点的安慰都没有得到。 (1997年写) 417
  • 雪泥鸿爪我最怀念的郑庭笈将军 我一到辽北解放团,在报纸上就看到我的老长官郑庭笈被俘的新闻,我心中十分为他难过。他的被俘,便是他一生的终结。假如辽渖之役迟来几年,我很有可能被调到第五十九军当他的部下,因为郑庭笈是这一军的军长。我在云南当连长时,郑庭笈是我们的师长。有一天,我忽然接到师部的紧急通知,说师长要当面见我。他是新来的师长,我们根本互不认识,我也不明白他找我有什么用意。 郑师长是海南岛人,普通话中带有很浓厚的海南腔;个子矮矮的,又黑又瘦,单在外表上看来,真的是“貌不惊人”;但他有一对黑而亮的眼睛,而且精神弈弈,英气逼人。他一见到我,就很严肃地对我说: “啊!你就是姚天平连长?” 我向他行了一个军礼,说: “是的,我就是姚天平连长。” 他很仔细地向我看了一阵,然后很诚恳地对我说: “你那么年轻,你有无限的前途,你为什么贪图你连上士兵的那一点补助金呢?”41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1948年,辽渖之役,郑庭笈将军(有围巾)被俘。 我那时年少气盛,觉得师长的这几句话,等于指责我有了贪污行为。我自认为自从我当连长以来,把士兵当做兄弟一般看待,恨不得把我的衣食用物分给大家一齐享用;现在,新来的师长居然说我贪污,我心中十分生气。我说: “我没有及时发放弟兄们的补助金,是我的疏忽,但我今天早上已向全连弟兄们承认了错误,并已告诉事务长,今天马上补发。师长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请你现在派人去调查。假如有一点不确实,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419
  • 雪泥鸿爪 郑师长听了我的解释,说:“好吧!我不处罚你,你回去吧!” 我心中仍然很生气,我说: “我不回去。请师长现在派人去调查。” 师长说:“从你的语气中,我相信你,你回去吧!” 我说:“报告师长,你刚才说我贪图士兵们的补助金,对我来说,这是对我人格上的侮辱!” 师长是军队中相当高的将领,连长只是一个低级的军官;按军纪来说,“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像我这样当面顶撞高级将领,是违法的事情。 我的团长这时也在师长的旁边,他连忙打圆场说: “姚天平,师长已经不追究你的过错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说:“士可杀而不可辱!我不走!我不接受师长对我的侮辱!” 我的团长正要向我发脾气,郑庭笈师长却笑容满面地对我说: “好,好,好,姚天平,我收回刚才对你说的话!” 我向他们两个人各行了军礼,走出了师部。 老实说,像这样有风度有器量而又勇于在部下面前承认错误的将军,不要说是在当时那个绝对服从的时代,即使在历史上的名将中也不多见。而且他的勇敢,在多年前就已令我心服,1939年在广西的昆仑关中日大战,42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因为他率领的那一团官兵骁勇善战,终于赢得大捷,中国全国人欣喜若狂,郑庭笈获得宝鼎勋章,当时各地大小报章均有登载。1942年,远赴缅甸的远征军在缅甸失利后,郑庭笈带着仅余的四千疲惫之师,突出日军的重重包围,在崇山峻岭、人兽罕至、树林密布、蛭蚊丛生的高黎贡山之中,且战且走,经过了五个多月的挣扎,终于将全师官兵带回到中国的滇西保山。我当时曾亲眼看到他们的部队,虽然衣破鞋烂,个个骨瘦如柴,可是他们仍然保持着很高的战斗意志。所以,我对这个部队的将领郑庭笈将军,更加起了尊敬之心。 现在,我才知道,我面前的这位令人尊敬的郑师长,不但勇敢善战,而且态度和蔼,对待部下居然如此折节有礼,怪不得他率领的部队几乎是每战必胜。 我很高兴我遇见了这么好的一位长官。可惜我在郑师长的部队只当了几个月的连长,抗战胜利后,我急于回家探望我的体弱多病的母亲,辞去了连长的职务,便没有和郑师长见面。三年之后(1948),我调到东北长官部警卫团去担任团附职务时,郑庭笈将军已升为第五十九军中将军长,当时也驻扎在渖阳。本来我想特地去拜访拜访他,但他的官阶那么高,我怕朋友们笑我趋炎附势,何况时隔三年,他可能已记不得我是谁了,所以我一直没有去找他。 可是有一天上午,我和王正明在渖阳的街道上步行 421
  • 雪泥鸿爪时,忽然有一辆吉普车,在我们两个人的跟前紧急煞车,车上的人马上跳了下来,高声叫着“姚天平、王正明”的名字。 我和王正明仔细一看,从车上跳下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郑庭笈将军。他当时的高兴态度,那里像是堂堂的中将军长,简直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似的,大声地询问着我们什么时候到了渖阳。而且不由分说,硬把我们两个人拉上他的吉普车,要我们和他一同回家吃饭。他的夫人冯莉娟女士,就是这次在他家吃饭时认识的。起初,我和王正明还有点拘束,后来看到他那么随便和气,这顿饭吃得轻松且愉快。 我和王正明两个人,像这样轻轻松松到郑军长府上去吃过三次饭,每一次郑军长都是谈笑风生,对我和王正明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下级军官来说,是名副其实的“受宠若惊”。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堂堂的军长把我们这两个小人物当作“士”来看待,我们能不以“死”来报答看重我们的将军吗?想不到辽渖之役结束得那么快,我和王正明还来不及为郑将军效命沙场,郑将军即被送到哈尔滨的解放团去改造;所以,我和王正明的国士之心,只好藏诸肺腑。一直等到四十三年之后,也就是在1991年的夏天,我到北京去参加书展时,才有机会让我当面向郑将军表明我的心迹,我说: “老军长,假如你老人家那时候让我冲锋陷阵,我42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1991年,我与老战友薛临玺先生,一同去北京拜候郑庭笈将军,那一年他已八十六岁。一定身先士卒,用生命来报答你老人家对我的知遇!”说完后,我以茶代酒,向他老人家敬了一杯;然后两个人哈哈大笑,完全忘记了我们的年龄。那一年,他已86岁,而我也已到了古稀之年的70。 1948年辽渖之役后,郑将军即与共军所俘的国军名将,如杜聿明、郑洞国、廖耀湘、宋希濂……以及末代皇帝溥仪等人,一同在解放团中接受改造。到了60年代,郑将军被委任为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会专员,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这个研究会工作,写了不少有关近代史的文章。1991年,我到北京去拜访他时,他还是政协委员, 423
  • 雪泥鸿爪虽已八十多岁,但仍然精神矍铄,声若洪钟,而海南腔一如当年。言谈之中,他对马来西亚的人情风俗,以及地理环境都很熟悉,原来他的许多亲友,都住在波德申,经常有书信往来。他的侄女郑心梅女士,住在八打灵的华联花园,是幼儿园教育专家,我们本就互相认识;在北京我见到郑将军后,才知道心梅女士是他的侄女。假如早知心梅女士和郑将军的关系,我就不必花那么多的功夫去找寻郑将军的下落了。郑将军的弟弟郑庭铭先生、侄女郑心菁夫妇,现已移居新加坡,因为郑将军的缘故,我们都变成了忘年的朋友。 今年(1999)11月,上海工业大学王振科教授来马参加国际华文研讨会,王教授原籍海南文昌,我问王教授: “你听说过郑庭笈将军的名字吗?” 想不到王教授立刻回答: “文昌三郑── 郑介民、郑庭锋、郑庭笈,三个将军,是我们文昌人的光荣,我们都以身为文昌人而自豪!” 我听了王教授的话,我觉得我曾当过郑将军的部下,也沾了他的一些光荣。 郑将军享年92岁,1996年逝世于北京。 (1999年写)42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决心不再穿军衣 辽渖之役,我的军阶是少校,所以被编到校级解放团中去受训。解放团的地址原是辽北区的日本矿场,这时日本人已被遣送回国,空置的房屋正好作为我们的宿舍。管理我们的连排长,多是共军的年轻干部,有朝气、有理想,也有文化修养,个个能说会道,口才都是第一流。在校级解放团中,以我的年龄最轻,阶级也属最低;其他的中校、上校们,哪一个不是国民党军队的主要骨干?要想改造这一批老顽固,真是谈何容易!所以,共产党派来改造我们的军官,也是他们的精英份子。 我在辽北的解放团中,一共住了八个月。我倒是很自动地读了一些有关共产党的书籍,这些书我以前见都没有见过。另外,我学了一百多首共产党的歌曲;但我实在没有音乐天才,每一首歌,我只会唱头一句和第二句。因为每逢全连一百多个人开始唱歌时,我们的排长老是让我“起音”;所以,我只会唱这第一句和第二句,照样可以滥竽充数。 解放团中的所谓思想改造,说起来似乎很难,其实却十分简单。我们最主要的事情,是阅读当天报纸上的 425
  • 雪泥鸿爪“社论”,然后分组自行讨论。你在小组会上怎么发言,共军的军官们并不加以干涉。可是,不管我们讨论得多么热烈,但最后的结论,必须和“社论”上的观点一致,才被管理我们的军官通过,并且奖励我们,说我们的思想已经“搞通”。假如我们讨论的观点没有向“社论”看齐,那么我们就得一天一天讨论下去,一直到和“社论”的观点完全一致为止。最初,我们这群人还很不服气,争辩得十分激烈,过了一两个月,谁都明白了这个不必说穿的要诀,讨论变成了一个例行的公事。尤其是属于北方籍的老军官们,更能摸清个中道理,所以他们的思想改造得也最快。我在云南军中服务时的一个老团长,是个标准的老滑头,他是我们团中第一个搞通思想的人,他也是第一个走出解放团与他的小老婆相聚的人。 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同事薛临玺,他带着他的即将分娩的太太,和我们一同到了解放团。他的女儿就是在解放团出生的。他的太太是辽宁省营口人;东北籍的人可以早点离开解放团,他沾了他太太的光,在解放团只住了四个月,就随着他的太太回到营口定居。现在他已八十岁,仍在营口居住。去年(1996)他特地由营口来到马来西亚探望我,在我家住了一个月才回去。可惜他的太太已在十年前过世。我们两个人每天谈到半夜才肯入睡。我的太太说:42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当年的战友,如今都成了发白齿落的老头子。图左第一人是薛临玺兄,现住辽宁大石桥市;图中满脸笑容的是我那篇小说〈双杨〉中的杨佩衡大哥,现住河南孟津。上图摄于1991年。 427
  • 雪泥鸿爪 “你们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谈?” 我们两个老头子,真的是“白头宫女话当年”,说几个月也说不完。 我的老家河南巩县,两年前已经解放。也许是沾了早解放的光,我在解放团住了八个月,1949年的六月,我拿到了一张解放团的证书,回到了我的老家。 本来,我在解放团的时候,我们的连长找我谈了好几次话,他说,我愿意的话,他们欢迎我到北京新起义的傅作义的部队中去做军官。 我自从在解放团读了一些共产党的书籍后,令我这个并不热心政治的人,对政治的见解更加模糊不清。我以前立志当兵,完全是当时的时势所造成的;说实在话,我根本不是一个标准的军人,所以我才打了那么多次的败仗。现在,既然全国都成了共产党的天下,我没有必要再做军人。我在解放团时已下定决心,今后做什么都好,但绝对不重穿军衣。我想,我回到乡下去做一个小学老师总可以吧;我认为以我的学识做一个小学老师,倒也绰绰有余。 我在解放团的时期,真的是成为无产阶级,除了一身衣服之外,连一条手巾都没有。我原先准备了一些随身衣物,被那个小滑头的传令兵全部偷走。范亚良送给我的那只戒指,早已在进入解放团的第一天,即被我卖42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掉,然后买了一条香烟分给人家;所以,这八个月之内,我成为一穷二白、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后来,团友们分别让给我两套内衣和一个睡袋,就这样凑合着在辽北过了一个严冬。冬天,我们出外劳动时,有的团友在街边买一块热烘烘的松糕作点心吃;我并不是一个嘴馋的人,但我一直在心里流口水。越没有钱,越想吃;假如那时候有人送给我一块松糕吃,我会终身感谢他,说他是世界上最慷慨的人。 由辽北解放团出来后,军方发给每个人一袋用高粱做成的窝窝头以及几块咸菜头,作为我们在火车上的粮食。我们在辽北坐火车到达渖阳,由渖阳转车,经山海关等地,三天后到达山东省的德州。以前,我只听说过窝窝头的名称;这次在火车上吃了三天的高粱窝窝头,才真正体会到窝窝头的难吃滋味。咖啡色的窝窝头,冷了以后,坚硬得像石块一般,简直无法下咽。(可是后来听人说,在1960年的艰难时期,窝窝头成为老百姓们的珍贵食品。) 火车上的人太多,像罐头中的沙丁鱼一般,仅仅只有一个立足的地方,根本找不到睡觉的位置。我和几个人异想天开,用皮带把身体紧紧地束在火车顶的人行道上,居然酣睡了三个晚上。现在想来,仍然觉得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伟大发明。 429
  • 雪泥鸿爪 由山东德州,经过河北的大名府,到河南的开封,然后到达郑州。这一段路大约有一千华里,军方规定,完全要步行。每三十多华里,有一个由当地老百姓供给的食宿站,我们凭饭票可以在这些食宿站免费吃住;但我们每人只有十天的饭票。也就是说,十天之内,必须走完一千华里的路程。像这样有计划的严密规定,而且能够有条理地在民间各地严格执行,也只有在共产党管理的地方才能实施。国民党的五百万大军,为什么会败在共产党的手中,在这样的一件小事上可知其全豹。 这一次由德州步行到郑州的解放军官,至少有五六千人,在贫苦的乡下地区,每一个食宿站要让这五六千人吃饱肚子,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和我的几个同伴们商量:我们必须在别人还没有到达每一个食宿站之前,早一天或两天到达。理由十分简单,早到的人一定有东西吃,甚至有好的食物供给;迟到的可能吃剩下的菜渣。一个人处在这么的一个你饱我饿的关头,不能不自私地先为自己打算。 唯一能够快走的方法,便是大家凑钱雇一辆大车,连夜出发。其他的人,尤其是有家眷的朋友,袋子中多多少少总有一些余钱或首饰。我那时的唯一财产,只有一枝派克笔。我好说歹说,终于说服了那位赶车的老乡,他接受了我的钢笔,让我坐了他两天的马车。这枝钢笔真43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是物有所值,因为我们站站都比别人捷足先登,所以我们吃得都比别人好而多,赶起路来,也比别人快而有力。 那时候已是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但我身上穿的,仍是去年10月1日在渖阳所发的厚棉军衣。一连穿了八个月,不换不洗,其臭其脏可想而知。我找到了一位老太太,请她为我将棉花扒出来,再缝起来成为一套夹衣;她看在她儿子还在军中的份上,答应了我的要求,噙着眼泪,为我缝成夹衣。她一边流泪一边缝衣的情形,今天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1997年写) 431
  • 雪泥鸿爪 这一件事没有做错 我和解放团的朋友们到了郑州以后,决定在这里分手道别,各奔前程。其中有一位姓刘的朋友,说他有足够的路费,假如我愿意的话,可以和他一同去到云南。我拒绝了他的好意。我的老家鲁庄,位于少林寺的山边,距离郑州只有一百公里。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都非回去不可;因为我自己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回家也许是最后一次的回家。假如我能够在乡村教书,我就在家教一辈子书,不再浪迹江湖;假如没有教书的机会,我要再次离家,即使在外乡倒毙街头,我也绝不回来。 姓刘的朋友为我买了一张火车票,又替我买了两斤馒头,我提着馒头和一张破被子,上了火车。一小时后,我在黑石关车站下车;这里离老家只有十五公里,步行三个小时即可到家。家,总是家;只要我能活着回来,不管我多么潦倒贫困,一家人总会欢迎我的归来。 那时候正是收麦季节,麦田里和大路上都是忙碌着的农民,他们看到我这身肮脏的衣服和这么落魄的样子,都止不住向我多看了几眼。我一边懒洋洋地走着,不由得自我解嘲地想起苏秦的故事来了。苏秦,洛阳人,可43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以说是我的小同乡;两千三百年前,苏秦周游各国碰壁归来,背书挑担、脚穿草鞋、面貌枯干、脸色黝黑、低首无语、状有愧色。到家后,妻不下机,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 我自己看看自己,我和我的敝同乡苏秦真是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个时代而已。十年前,我多么雄心万丈,一心一意想在外边打出一个天下;谁知道仅仅十年之后,我却穿着败军之卒的敝衣破履,这么失魂落魄地走回我的老家! 下午5点钟不到,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天,我已经走到鲁庄北边的土陵,鲁庄的房舍清晰可见。按一般游子的心态,这时候更应该加紧脚步,尽快回家才是。可是,到了家门口,我却失去了回家的勇气。土陵下边有一道干枯的小河,河道旁有一些没人住的土窑洞;我趁路上行人不注意的时候,溜进窑洞,吃完馒头,倒在地上先睡一觉再说。 我一直睡到晚上9点钟左右,夜色黑得不见五指,我才慢慢走回老家。老家门口,坐着一个人,我低头一看,原来是我的大嫂。大嫂老眼昏花,忽然看见一个人挤进门来,连忙问道: “是谁?是谁?” 我说:“大嫂!是我,天平。” 433
  • 雪泥鸿爪 我大嫂非常吃惊地说: “哎呀!这个时候你怎么敢回来!” 我对她说,我是做了俘虏以后解放回来的。我大嫂没有读过书,问我什么叫俘虏?我说: “戏台上有两个人打仗,打了一阵,一个人把长枪往后一丢,在地上翻一个筋斗,双手往后面一背…… ” 我还没有说完,我大嫂就接着说: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顿了一顿,然后问我:“你没有受伤吧?” 我摇了摇头。我大嫂很平静却是很严肃地问我: “你回来了!怎么守璞没有和你一齐回来?” 守璞是她的第二个儿子。三年前,我离开老家准备到山东时,守璞向我要求,说他虽然长到二十岁,已经结婚,但从没有出过大门一步,他很想跟我到外面去见识见识,而且向我保证,说他一个月或两个月后一定回家。谁也没有料到,我们到了山东还不到两个月,我的河南老家却成为共产党的解放区;山东和河南交界之处,国共双方正打得难解难分,要想把守璞送回老家已不可能。1948年,我调赴东北,我把守璞送到南京我的三哥家中;守璞没有听我的嘱咐,径自到了台湾。 现在,不管我多么落魄,我总是不缺胳膊不少腿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家,而被我带出去的侄子却去到那么遥43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远的台湾,而且是被国军占据的台湾。 我不能隐瞒,也无法隐瞒,只好把实情告诉了他们。我大嫂听了以后,又伤心、又惊怕,倒没有责备我一句话,令我心中更加难过。守璞的年轻妻子金粉,看到我,连“叔叔”都没有叫我一声;假如我是金粉,我也会痛恨这个无能的叔叔。 为了守璞与金粉夫妻被拆散的事情,在心理上给了我一个沉重的负担,再次离家后,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他们。1957年,也就是说,他们夫妻分别了十年以后,我在香港以守璞的名字往乡下去信,经过多方周折,金粉居然由河南老家去到澳门;我到澳门,用渔船把金粉偷渡到香港;又经过多次申请,1958年,金粉居然一个人到了台湾。国军自撤到台湾后,夫妻被拆散的何止千千万万,到了1957年,丈夫住在台湾,妻子远在大陆,而夫妻能够仍然相会的可以说为数极少。守璞和金粉,是极少数中的其中之一。现在,他们夫妇仍居住在台湾,早已儿女成群,过着很幸福的生活。我平生之中,不知道做错了多少事情,只这一件事情没有做错。 (1997年写) 435
  • 雪泥鸿爪我的侄媳晋金粉,1957年,到达香港后转赴台湾,与她的丈夫姚守璞分别十年后终于团聚。上图摄于1963年。他们现在已子孙成群,在台湾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43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生离死别 再次离家 我回家后受到的款待,与我的敝同乡苏秦先生并不一样。至少全家老老少少都很欢迎我的归来。但这时候的鲁庄,已完全换了新的面目;原有的土寨墙,已被铲为平地;鲁庄这个村庄,变成乡区政府的所在地;由河北保定来的一个青年,是乡区政府的负责人;从前在我家做过短工的佃农,被推举为鲁庄的农会主席。 我到家的第二天,即去乡区政府交上由解放团带回来的解放证明文件,自以为我从此就可以做一个与世无争的老百姓,哪里料到乡区政府的那位保定区长,对我说话的态度一点也不友善,而且要我马上交出国民党的党证。我说我没有党证。他一口咬定说,你既然是国民党的党员,你就一定有党证。我告诉他,我根本就不记得入党或不入党的事情;但是他不相信我说的全是实话。也许是我的态度不够温和,这位气傲的年轻区长,无形中对我存了非常不良的印象。 我到鲁庄的小学去看了看,因为我离家已有十年之久,学校中的老师我连一个也不认识;从他们的冷淡态度中,我早已失去了毛遂自荐的勇气。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觉我想做老师的主意,全是自欺欺人的妄想。 437
  • 雪泥鸿爪 但我又不甘愿像我的父亲那一辈的人一样,在田地里做一辈子的庄稼,我从小就立定志愿,绝不受土地的永世束缚。既然没有可能去做老师,就不如到南京去找我的三哥吧!我的三哥和三嫂这时仍住在南京,他在南京也许比我还要潦倒,但我除了去找我的三哥之外,已经无路可走。我想去南京,家中穷得一文不名,连一张火车票都买不起。我的姐姐和姐丈,卖了他们仅有的两捆棉线,总算凑够了我的路费。 我到区政府对区长说,我打算到上海去做生意,请他发给我一张路条。这位对我有成见的区长,不但拒绝了我的要求,而且很不客气地对我说: “什么生意不生意,我早就看到你,你是一个根本不喜欢劳动的人!” 我也很不客气地问他道:“你从什么地方看到我不喜欢劳动?” 他说: “你的头上仍然留有头发,这就表示你不喜欢劳动!” 那时候的农民都是光头,这位区长认为光头就是劳动的代表。我指着墙壁上毛泽东的相片说: “毛主席的头上也留有头发,你能说毛主席不喜欢劳动吗?” 他一时语塞,红着脸不知所对。我说:43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目前正在推行劳资两利的政策,我出外去做生意,你怎能说我不喜欢劳动!做生意也是劳动。” 老实说,我在解放团受了八个月的训练,我知道的理论比他多得多。他辩不过我,就很生气地说: “不论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发路条给你!” 我说:“你不发给我路条,我照样可以出去!” 他说:“你有种,你就出去!” 我以牙还牙: “好,我就出去让你看看!” 在我家做过佃农的那位农会主席,按家谱上的辈数,他是我的族侄,我们两家向来过从颇密;另外,那时候还没有发起阶级斗争,这个族侄一边对区长说着好话,一边把我拉出门外,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争论。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背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棉被,再次离开了鲁庄。(我从出生到今天,每天晚上睡觉时,必须要盖上棉被才能入睡;即使在马来西亚也是如此。)我向我的大嫂辞行时,她拉住我不让我走。我噙着眼泪对大嫂说: “这是最后一次离家。假如这次在外乡立不住脚,我再回家后就永远不离开鲁庄。” 事实上我已做了狠心的决定:我即使死于沟壑,也不会再回到我的老家。 除了家中人之外,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离开。我 439
  • 雪泥鸿爪不想让那位年轻气傲的区长知道我的行踪,万一他派人来阻拦我,我就失去了离开的机会。所以,天色还没有发亮,我就离开了鲁庄。三个钟头后,我到了火车站。车站上人很少,我左右看看,发觉并没有什么人来跟踪;我心中想,年轻的区长到底年轻,我还是棋高一着。在车站又等了两个小时,我才上了火车。由我家乡到南京,坐火车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顺顺利利到了南京。后来我又由南京辗转到了香港。 1991年,也就是说,四十三年之后,我又回到我的老家。这时中国早已实施开放政策,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鲁庄的亲友才把我当年离开老家的真实情形告诉我:原来,我早上离开了鲁庄,区长就派了两个民兵到火车站去追捕我。这两个民兵都是鲁庄姓姚的人,他们两个人私下商量:我们和姚天平无怨无仇,放他一马吧! 这两个民兵明明知道我是出北门走向火车站,他们却故意由东门走出鲁庄,向东走了二十里,然后慢腾腾地再转向北边。一直到了下午三点钟,他们才到达火车站。那时我早已上了火车。 另外,鲁庄附近村庄有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子,1991年看到我时,对我说: “啊!你就是姚天平!四十三年前,我被关在鲁庄的区公所时,就已听到你的名字。”44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我说: “我和你并不认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告诉我,说他当年在隔壁房间听到区长的讲话,已把我划成反动份子,与邻村一个姓王的人同被列为镇压对象。他笑着说: “幸亏你走得快。不然的话,四十三年前,你就和那个姓王的一同见了阎王!” 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年轻的区长会把我当作应该被枪毙的人。即使到今天,我也列不出我应该被镇压的理由。我只是和他吵了两句嘴而已。 这次离家,心中最难过的,莫过于我的妻子李玉淑。我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我十七岁还不太懂人事的时候,和她结了婚。结婚不到两个月,我即出外从军。六年之后,我由云南回到老家葬母,在家中住了两三个月,我又出外到了山东和东北。1946年我的大女儿出生时,我正在山东打仗。这次被解放回到鲁庄,算是从军后第三次回家,在家不足两个月,不得不再次离开。 这一次离开,居然是在四十三年之后,我才又踏上老家的大门。而我这位一生之中相聚的日子才不过六、七个月的妻子,在我1991年能够回家的时候,她在五年前却已离开人世。不知是不是皇天无情,我和她没有再见一面。 (1997年写) 441
  • 雪泥鸿爪 附录一 谁是王正明? 附录《杨梅山前 战果辉煌》、《老东坡死里险生》二文作者简介。 1944年远征军滇西反攻之役,我随军5月渡江,到6月23日左脚负伤为止,我参加的大大小小的十多个战斗中,老实说,不要说是大的胜仗没有打过,连中的胜仗也没有我的份,倒是惨败过好几次,有几次真的差一点点就要命丧疆场。 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学王正明,他在88师262团第三营当中尉副连长,和我的职务相同,他倒确确实实地打了几个非常漂亮的胜仗。王正明比我小一岁,我18岁,他17岁时,我们一同进入洛阳入伍生团的第12连,1939年,他和我一同考进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一分校十七期,又一同在陕西汉中受训。毕业后,我们又一同被分发到云南昆明的第71军去服务,我是87师260团第6连的少尉排长,他是88师44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1965年,经过了15年的苦读,王正明终于获得纽约圣约翰大学历史博士学位 。262团第9连的少尉排长。正明原籍安徽霍丘,个子比我低一些,骤看起来,完全是个白面书生。可是,打起仗来,他的勇敢和机智,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 443
  • 雪泥鸿爪简直没有第二个人可以相比。我于6月23日负伤住在保山医院时,他已升为中尉代连长,仍在龙陵城外与日军激战。我在医院的病床上,由我们71军的战况简报中,有好多次看到王正明因负伤不退、战斗英勇而被军部表扬的新闻。当我看到这些新闻时,我不但没有为王正明祝贺,反而十分担心他的安危,像他这样拼命似的冲锋陷阵,总有一天会死在战场。我唯一的期望,是他也像我一样,因为负伤而转到后方医院来治疗,也许在这一场战役中能挽救他的性命。同年的7月25日,他在龙陵城外的老东坡阵地上,被日军炸掉了整个左腿的肌肉,右手腕几乎被子弹射断,虽然是受了致命的重伤,总算他的命大,后来又在医院中活了过来。此后,我又和他一同在一个营中当连长,日本投降后,我们又一同到了东北。1948年的辽沈战役,我们一同被共军打垮。1950年,我和他奇迹似地又在南京相遇。然后,他和我又一同到了香港,一同当难民、一同卖葱、一同做工。更令人不可置信的,他到了香港后,在难民营中苦读英文,1953年居然进了香港新亚书院读历史系,彻底改变了他的不羁的军人性格。经过了十多年的苦读,读新亚、读台大、读文化大学、读美国华盛顿大学,最后在纽约的圣约翰大学取得了历史44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博士学位。现在,他已经74岁,与他的太太及侄子们住在休士顿,每天仍到休士顿的博物馆去做义务工作。 我在开始写我的《十年枪林弹雨中》这一专栏时,特别请他也把滇西之役的亲身经历写出来,将来和我的文章一同出版。现在,我选出他的《杨梅山前战果辉煌》与《老东坡死里险生》两文,让大家看一看他的战果如何辉煌,他在老东坡又是如何死里险生。 (1997年10月7日,姚拓写于吉隆坡。) 王正明先生已于2002的12月,在美国的休士顿病逝。他是我的一生之中最亲密的朋友,听到他的去世,不禁珠泪纵横,令人感伤不已。 (2004年8月18日夜,姚拓再记于吉隆坡。) 445
  • 雪泥鸿爪 杨梅山前 战果辉煌 王 正 明 远征军滇西反攻部队,自五月渡江以来,各部队士气旺盛,每战皆克。至六月初情势有所改变,接连不断地攻击,官兵皆感疲惫不堪,且粮秣不继,攻击似有顿挫之势。我88师据守龙陵东北郊、长岭岗与大尖山一带丘陵起伏之地,暂停攻势,以待战机。(姚拓按:王正明当时是88师262团第3营第9连中尉副连长。)到了六月中旬左右,我忽然接到营长石日升的命令,要我率步兵两排,60炮一排,重机关枪一排,兵力略与连同,去接替杨梅山我团前哨兵阵地,任务及敌情由前任哨长第一连副连长杨桂舜当面交代。(姚拓按:杨桂舜,安徽人,军校十六期毕业,我和他颇为熟识。)相反的,我的连长则率领步兵一排,担任营指挥所警卫任务。 按照一般兵力使用及指挥官分配之原则,无论是一营或一连,若出动该单位三分之二兵力时,营长或连长应亲自率领执行任务。现在,当连长的只率兵一排,到后边的阵地担任警卫,而我当副连长的,却率兵四排,多少有些轻重失调、正副不当之嫌。(姚拓按:因为王正明作战勇敢,故营长特别派他去担此重任。)我当时44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一句怨言都没有,立刻率部出发,当天午后四时许至杨梅山前哨阵地。 杨梅山并不大,阵地仅可容一连兵力,其形状有如杨梅,故名杨梅山。杨梅山突出于全师阵地之前,故名前哨阵地,位于东北郊262团据守处与长岭岗南侧263团据守处两大丘陵之间。若敌人由龙陵前来偷袭,或倾巢而出作主力攻击,必须先经过杨梅山,才能到达我们的主要阵地。所以,在当时的战斗形势来说,杨梅山前哨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据点。 我带着弟兄们接收了杨梅山前哨阵地之后,当即召集各排长,至阵地前详细侦察周围地形。我们看到杨梅山左前方长陵岗的山腰上,有一条宽约两公尺半左右的山道,此山道显然是经过人工修整,可容三路纵队徒手行军;即使全副武装,也可以容纳二人并列前进;甚至重载骡马与驮子,也可以很轻易的通过,但此山道坡度很陡,不易攀登;山道旁灌木丛生,行军时有遮蔽作用。从此山道如向右上,可到达我们师指挥所;如向左下,则可直抵龙陵城。总而言之,此山道是一条十分重要的通道。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们的团长和营长,对此重要道路没有特别指示?由杨梅山阵地到此山道,约有五百公尺左右距离,均在轻重机枪及60炮射程之内。因为这山道是敌人修筑,沿路两侧情况,他们一定了如指掌;所以我特别嘱咐各排长及正副班长,应格外注意敌 447
  • 雪泥鸿爪人来偷袭及摸哨的行动。假如他们利用小径潜到我们的阵地,说不定我们还不知道。 晚饭后,我派出哨兵四组,每组两名弟兄,相隔十公尺左右,背向而立;或者相背隐藏于小树后面,严密监视各人所面对之左右及前方。联络方法,是用细竹筒当作号角;发问时,竹筒吹一长声;回答时吹两短声,绝无假冒的可能。九连弟兄自渡江以来,都学会了这种用竹筒号角联络的方法。 翌日晨,我与各排长再次详细侦察地形,用山道上的几个显著目标定距离,立即制造夜间射击设备,使轻重机关枪及60炮,均能在夜间射击,并发挥其最大效力。 我对大家说,在任何战斗情况下,万一我王正明前哨长负伤或阵亡,第9连第2排杨排长即刻指挥全阵地,各班排长一律服从其指挥,继续作战,直到有新命令指派新任前哨长为止。 第三日午夜十二时后,有日兵数名,摸至我前哨阵地边缘,并伤了我阵地哨兵一名,我猜想敌人偷袭行动试探可能已经开始。我除了立即报告给营部和团部指挥所外,并嘱咐弟兄们应特别注意阵地周围可疑的征候,若发现有任何可疑之处,马上向我报告情况。 有一天夜里下着小雨,伸手不见掌,回手不见拳。山地里天固然黑,但黑得如此情况实在少见。大概在午夜二时左右,我先听到阵地前哨兵鸣枪一响,继之又听44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见连连枪声。忽见一圆形手榴弹落在掩蔽部进口外,嘶嘶火光正向外冒。有一个电话讯兵睡在掩蔽进口旁边,他听到吵声,翻身即起;我立即伸手按着他,叫他不要动。说时迟,那时快,手榴弹已经爆炸;有几秒钟时间,掩蔽部内窒息得透不过气来。响声过后,我马上跳出掩蔽部,大声喊叫各班各排进入阵地。这时有三四个鬼子兵已接近我阵地的交通沟,因见我们全阵地动作迅速,步枪兵已开始射击。他们马上调头逃窜而去。我阵地上的一个哨兵,仅受手榴弹破片的轻伤。 敌人两次由龙陵城出来摸我们的哨兵,又不是真正的偷袭攻击,可能有什么企图也未可知。第二天我命一二两排各派步枪兵两名,由第四班班长指挥,由我阵地右侧向龙陵城边搜索前进,到离城边两千公尺左右回转,主要是看一看山道及山道附近,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搜索组回来报告说:“山道上什么都没有,只是山道到城边的道路,较宽较大而已。” 一周又过去了,并没有发现什么敌情。我们在阵地上,乘机加强夜间射击设备,再三测量比较,固定轻重机枪对各特殊目标距离。营团指挥所也没有新的敌情指示,只是说,敌人近来有反扑的可能,要我们各营连在阵地上加紧戒备。 有一天午夜两点左右,阵地右前方哨兵来报告说:山沟那边的山道上,好像有很多人在路上活动。我立即 449
  • 雪泥鸿爪命令杨排长通知弟兄们进入阵地。然后,我带了一个班长和一个传令兵,到达哨兵位置。我把耳朵贴在地上仔细静听,很清楚地听到有许多人在对面的山道上行动,但行动非常缓慢,不像是平时的行军,而是有计划的移动。我再仔细静听,居然有骡马的蹄声,而且蹄子踢在石头上的声音十分沉重,肯定是驮有重载。从声音上判断,山道上的人系由龙陵城方向而来,经过山道向我师指挥所大尖山方向前进。 我立即回到掩蔽所,把刚才的情况用电话向营长报告,一方面命令阵地的弟兄们,架上枪枝及60炮准备战斗,但不准发出任何声音及火光。 营长在电话中对我说:营指挥所无任何友军消息。命我向团长请示友军情况。我于是打电话报告给我们的欧阳午团长。(姚拓按:欧阳午是我和王正明在汉中军校受训时的大队长,湖南人,军校五期。)请他向师部查询,有无友军在我前哨阵地前的山道上活动?过了一会,团长来电话说:师指挥所没有情况指示。既然团部及师部都没有友军情况,我就向团长说:“那么,山道上活动的部队一定是敌人!” 团长追问:“你根据什么有此判断?” 我说:“第一,现在已经是午夜两点多钟,任何友军行动,都应该与我们前哨阵地指挥所联络;第二,此45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部队活动方向,是由龙陵城而来,看情形是经此山道向我阵地后方前进;第三,假如是友军就不应该在午夜行动,而且,听行动的声音好像有三百人以上的兵力。更令人奇怪的是,为什么会有骡马部队?再加上重载的马蹄声,决非友军。” 团长说:“那么敌人怎么敢夜间这样做?” 我说:“敌人有偷袭的企图,但偷袭的对象绝不是我们的262团,可能有更大的对象,也许是我们后方的师指挥所。” 团长又问:“你作这样的判断以后,准备怎么办?”我说:“我准备打,以火力截击山道上的敌人;一方面在杨梅山严阵以待,以防敌人声东击西,请营团长指挥所,注意战况。” 团长说:“你打对了,你有功;若打错了,误伤友军,枪毙你!” 我反问:“团长!你准备怎样下命令?” 团长说:“我不下命令,由你自己决定!” 在这么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我们这个老滑头的团长,不给我一个任何具体指示,反叫我“自己决定”,好吧!自己决定就自己决定!我放下电话,马上命令各排轻重机及60炮,以及所有的步枪,一律进入战斗状态。看到我发出红色信号弹时,大家一齐射击。老实说,我 451
  • 雪泥鸿爪是用生命做赌注的。 等到大家各自就位以后,我毫不犹豫发出红色信号弹,霎时之间,真的是晴空霹雳,万弹齐鸣;射出的子弹在黑夜中像一条火龙般,一齐向阵前的山道飞去。山道中的人马,立时乱成一片。这时团长来电话询问:“你们已开始射击,是否已确定是敌人?”我说:“大概是吧!但还不敢完全确定。”团长说:“王正明,你真该死!已经打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说不敢确定是不是敌人?那你什么时候才敢确定?” 我说:“若见了日本人的尸首,当然就确定了!” 团长很生气地说:“你真胆大妄为,打错了,就枪毙你!”我心里有底,不会错! 此时山道上的日本人,像热锅里的蚂蚁,乱闯乱跑,人喊马嘶;由山道上滚下山坡的骡马驮子、医药箱子、弹药箱子等等重物碰击石头的声音,在深山黑夜里,特别震耳惊心,更加确定是日本鬼子无疑。这时,我以电话报告团长,确系日军偷袭部队,兵力至少有三百人以上。骡马甚多,可能有炮兵。第八连、搜索连,以及重机枪连,听到了我们的枪声,也都立即加入火力截击,此一声势浩大的火力战,当时就把这些偷袭的日本人,打得鸡飞狗跳。我们打了一阵之后,看到山道上已没有什么动静,我命杨排长挑选三十名步兵,爬过山沟,向45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山道搜索。约一小时后,杨排长派一班长回来报告说:“对面山坡下有死伤骡马十余匹,骡马驮子四处飞散;有两门长管射炮,另有一门炮座而无炮管;弹药箱满地都是;只是没有步枪及轻重机关枪;很奇怪不见有死尸,可能是没有受伤的已经带同死伤者逃回龙陵。” 我心中颇为奇怪:夜间偷袭没有机关枪而有大炮,这绝不是一件普通军事行动,为什么敌人要冒这样大的险?有什么企图? 第二天副营长王萱田来前哨阵地,详细查询战斗经过。(姚拓按:王萱田,山东人,军校十四期。在军校时曾是我们十七期的区队长,为人正直,勇敢负责;可惜后来在另一战斗中,阵亡于战场。)他一见我就问:“王正明,看你的战斗经过报告,全前哨阵地,所有班排长都有功,你对自己一字未提,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报告副营长,昨日夜里当我报告情况,请示营长石日升应当如何决定?营长说:你请示团长!把我推得远远的。我把情况分析得清清楚楚,请团长决定。团长指示:打对了,你有功,打错了,杀你王正明的头!我未获得任何指示,冒着杀头危险,下决心以火力截击。副营长你应该清楚,假如没有昨天夜里的截击战,恐怕我们长岭岗的阵地,今天已变成灰烬了。决心是我下的,仗是我指挥的,排班长的战功是我报的,但我不能报我自己敌情分析正确,又能沉着应战,故有此战果!这要 453
  • 雪泥鸿爪请副营长报告了。” 王副营长说:“好!你对!我老实告诉你,你的前哨连以及第八连、搜索连加入搜索战场的结果,获得的战利品甚多,最具有威力的日本平射炮一共有四门,这截击战所得战果,整个战功是你们杨梅山前哨阵地的啊!” 我说:“不一定哪,恐怕副营长也有点啊!” 王副营长说:“王正明你胡说,我既未打仗,也未帮助你下决心打仗,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有一样东西请你看。”我立即将今天早上俘获的日军《滇西兵力部署及重武器分配要图》拿出来交给王副营长。这是日本人绘制的芒市、龙陵、松山、腾冲等地的地形要图,不仅滇缅公路的每一段有详细的记载,即使每一条乡村小道,能通过若干步兵、骑兵或炮兵,都注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村庄有多少居民,有几个水井,或者是用粗竹子破开、输送山水的土制自来水管道有多少条,同样有详尽说明。 王副营长看完后,高声质问我:“为什么今天早上不送来?这比那四门炮重要得多呀!” 我说:“今天早上我还不知道哩,也不知道这么重要啊!副营长你是军校一分校战术研究班的高材生,你看了才知道啊!” 王副营长平时待我如子弟一般,这时,他很高兴地问我,我是怎样得到了这份地图?45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我说:“今天早上,凡是去参加搜索战场的兵回来后,大家都在谈笑喧嚷,有的人说,他得到的日本钞票最多,有的人说他得了好多张日本女人照片,有的人又说日本人的千人袋最可爱!这时,有一个士兵送给我一个破旧的图囊袋。袋中黏了很多胶布,我也没有注意,今天中午吃饭后,我拿来仔细看看,发现有一裂口用胶布黏着,我撕去胶布,原来袋中有一夹层;打开夹层,才发现其中有一张这样的地图,你若不来,我虽知此地图的重要,但不知道是那么重要哩!”我的日文程度很差,但王副营长有颇高的日文基础,我们再把此地图仔细观看,方始发现此地图背后有详细的日军六月十六日的偷袭计划。此计划大意是说,如果这两个平射炮中队及炮弹,能潜至大尖山后方,并于十七日拂晓前架设成功,在十七日晨四个小时内,由敌人后方(是指我们88师后方)向长岭岗敌人阵地,以及长岭岗右侧敌人阵地(88师263团阵地),一齐猛轰,一定会使中国军惊慌失措。因为他们以为日军已攻占后路;这时日军由龙陵城全部出击,以所有部队力量,尽全力攻击龙陵东北郊中国部队的阵地,此时中国军腹背受敌,日军一定奇袭成功,将中国军的指挥系统全部打乱,使其师、团、营及各部队间无法联络,全军瘫痪,失去战斗力。我日军虽冒危险,但绝对值得一试,换取一劳永逸的成功,能稳稳地立足于中缅边境,进而夺取中国心脏地带四川。 455
  • 雪泥鸿爪 王副营长看完全部计划,对我说:“他们这一梦幻,永远不知觉醒,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了,仍然执迷不悟。他们的长梦永不清醒,我们的战斗就会更加艰苦。我会将此两份资料,汇同写一报告,让军师指挥所了解杨梅山截击战的重大意义。打破敌人偷袭迷梦,并非仅一次战斗的胜利而已。” 王副营长走后,我再仔细思考几周以来所发生之事,我自觉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中尉副连长,可是我真的是尽了做军人的本份,宁冒枪毙之险,而决心下令火力截击。假如不是我下决心截击,后来的战况会发展成怎样,谁也不敢预料。据战后资料说明,日军平射炮大队长在此次截击战中被击毙。那份偷袭计划,就是由他拟订的。 王副营长把这份报告写到军师指挥所,军部马上在军部战况简报上,对我王正明大力褒扬,并发下六万元奖金作为鼓励。那时我一个月的薪水才六十元而已,不啻是薪金的一千倍。我后来负伤住在永平医院。因为我非常讨厌我的团长,所以伤愈后,我到长官部警卫营去当连长。那笔六万元的奖金,至今我还不知道落在谁人的手中。45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附录二 龙陵城的争夺战,从1944年5月渡江开始,一直打到7月中旬。中国方面的远征军,至少伤亡已在五万人以上,龙陵城外的几个丘陵阵地,仍然掌握在日本人的手中。这几个阵地中,以老东坡最为有名。如果攻占下老东坡,等于居高临下,整个控制了龙陵。所以,中日双方都在拼命争夺这个山头。这时候,我已负伤转到后方医院治疗,但我的朋友王正明这时仍在前线,他在攻击老东坡之役中,左小腿的肌肉整个被枪榴弹炸掉,右手腕被子弹几乎射断,假如不是他的副营长王萱田先生(也是军校中的老师)特别的嘱咐与照顾,王正明根本就无法从浓密的炮火中被拖离战场。下文是王正明博士的回忆记录,文中有激战描述,有悲愤评论,也有可贵的友情熠熠生辉。 (姚拓记于1997年) 457
  • 雪泥鸿爪这个小山,便是龙陵城外的“老东坡 ”,据最近云南大学历史系的朋友们来信说:当时28师一个军医告诉他们,第一 天 攻 击 老 东 坡 ,当 天 中 午 就 抬 下 来 4 0 9 名 伤 兵 。 其 他 轻伤能走下来的以及阵亡的官兵尚未计算在内。由此可见当年战斗的激烈程度。45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老东坡死里险生 王 正 明 老东坡是龙陵城外日本人的主要阵地,阵地上筑有坚固的永久工事。我所属88师262团的主要任务,就是攻下老东坡阵地。两个月以前,我们已陆陆续续攻占了老东坡附近的许多山头阵地,但一直不能攻下老东坡这个最险要的据点。那时候,我们全团官兵原为1500余人,现在剩下的还不到500人。于是,我们的老滑头团长欧阳午,定下奇谋:要官兵们自动报效,自告奋勇去组织一个加强连。以必死的决心把老东坡夺下来。 加强连就是敢死队。在我们的营长和团长的心目中。这是一个有百利而无一害于自己的如意算盘。 第一、官兵系自告奋勇参加,自然有荣誉心,冲锋时当然会表现出视死如归的精神;第二、因为是“加强连”,在组织上,营团长就勿须参加,他们仅以旁观者及督战者的姿态,督促加强连官兵的攻击行动,假如加强连的官兵攻击不能奏效,营团长就有权下达“死攻”命令,甚至可以把责任推卸到加强连的全部官兵身上, 459
  • 雪泥鸿爪或者处之以死罪。 全团现有官兵不足五百人,由团长传令,在陡崖子山下集合。团长先向大家说了一些漂亮的话,然后要大家自动报名参加“加强连”的攻击行动。他大声对大家说:“自告奋勇的人向前三步!” 三个营长一言不发,噤若寒蝉,唯恐一开口就必须参与攻击战斗。欧阳午再三对大家说:“自告奋勇的人,向前三步!” 但官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纹风不动。因为我站在前列右边的位置,七连和九连的弟兄都转头望着我,(一九四三年,我是七连副连长,后来调到第九连。)似乎在等待我的行动。 团长这时候满头大汗,无法下台。既然是宣布让官兵自告奋勇,就不好意思再强迫士兵参加。团长原是我在军校时的大队长,他这时瞪着两眼盯着我,令我心中颇为不悦,尤其是全体五百余人都转头盯着我,好像这个敢死队若组不成,其罪在我似的。我自忖我并非一个勇者,也无视死如归的豪情,不过,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则是做军人的本份,于是,我不再顾忌生死,立刻向前走出三步。紧接着,九连与七连的弟兄们,也随之向前走了出去,另外第七连连长何发隽也迈出三步。 团长立即宣布何发隽为加强连连长,王正明为加强46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连副连长,并兼任督战队队长的职务;在攻击时如有畏缩不前,或不听正副连长指挥者,王正明代表团长,行使军法处理。我想这是团长因为我最先迈出三步对我的酬答。按军令规定,副连长以上的军官才有督战资格。 攻击老东坡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日。这天早上,王萱田副营长见到我便说:“王正明,这些日子你打得还不够吗?怎么还去参加加强连呢?”我说:“我哪里还能自己作主,团长与弟兄们都在瞪着眼盯着我,我若不走前三步,加强连组不成,罪名就落在我身上了。” 王副营长说:“他们想最好是王正明每战必与,他们当营长团长的不必有任何麻烦,就可以稳坐后方,坐享其成了!你自己才是个傻瓜!” 其实,古语就说过“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只是一个副连长,我不冲锋,又让谁去冲锋呢! 七月二十五日拂晓之前,天色黑暗得什么也看不见,加强连一百五十个人,已在老东坡敌阵地前,完成攻击准备。天刚拂晓,军山炮营开始炮轰老东坡日军阵地。我们加强连的攻击准备位置,距敌人阵地外沿,大概有两百公尺。我军的炮弹由头顶上飞过时的嗖嗖之声,与炮弹爆炸后隆隆之声,不绝于耳,简直是对面说话都听不到声音,我们坐在土坎下的地上,直接感觉到天崩地 461
  • 雪泥鸿爪裂,山摇地动。像如此的猛烈炮轰,虽不能完全摧毁敌人阵地,但对敌人也有莫大的威胁力。我们在炮火隆隆声中,开始向前移动。正在移动时,对方有一颗炮弹正好在我前方不到五十公尺的地方爆炸。我的头顶好像忽然被人打了一棒似地,打得我头昏眼花,我帽子上的一些伪装树枝和野草,被弹片扫个清光,我旁边的一位弟兄对我说,我的帽子有血流出。我把帽子取下,在头上用手一摸,有一大撮头发随手而落,帽徽已被打破。我并不感到有什么大痛,就取出伤包,在头上裹了裹,然后戴上帽子,继续向前移动。这时候,连长由前面传来命令说:后面的轻重机关枪以猛烈火力掩护,他率领的前面两个排即将冲锋;命令我率领的一排要跟着冲上去。 不多一刻,就听到前面榴弹声及冲锋喊杀声,像风起云涌一般,此起彼落连续不断,大约有二十分钟,喊杀声逐渐停止,可能是冲入敌阵的铁丝网之后,攻势顿挫。这时,李排长与我同时抵达土坎前面,我对李排长说,前面两排与连长已冲入敌阵,现在我们要发起第二次冲锋。 李排长说:“不行哪!前面冲入敌阵的人看不见了,不能冲啊!” 我很生气地说:“前面连长已率兵冲入敌阵,我们在后面说不行,不能冲呀,你是什么意思?” 我立刻命令我身旁的一个班长,要他用轻机关枪射462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击掩护,然后率领士兵,爬上土坎,准备冲锋。我回头向李排长说:“你若冲不上来,小心你的脑袋!”(三天后在野战医院见到他,知道他随着冲了上来,也负了伤。)我和一群弟兄们先向敌人的掩护部扔出手榴弹,大声喊叫着,以急速快跑向敌阵冲去。 我正在向前冲锋时,忽然觉得我的左腿好像被人打了一棍,连想都来不及想,立即摔在地上;紧接着是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我又悠悠醒来,我发觉我还没有死,这时我才知道我脸向上平平地躺在地上。我看见好多金色的东西,在眼前乱飞,全身汗如雨下,我忽然想起旧小说中所说:在战场上受了刀枪之伤的人,两眼直冒金花。我大概就是如此景况吧? 正在乱想中,敌我双方轻机关枪又猛烈发射,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连续不绝,在我的周围四散落下。我心中想,今天必定是我的最后一天,我肯定地会在老东坡前粉身碎骨。 不知什么原因,双方的枪声忽又嘎然而止。我知道我的左腿受了重伤,但不知左脚是否还在。我很想举起左腿看看,但怎么用力也屡举不动。我不能把头抬高,只敢略略抬头,向左腿一看,只见鲜血淋漓,整个衣裤已是模糊一片,却看不清楚左脚的位置。我颓然地把头向后倒下时,还不知道右手腕已被打伤。 463
  • 雪泥鸿爪 正在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王连长,我是担架排的杨班长,你认识我,我们担架排奉到王副营长的命令,非设法把你抬下来不可!可是,我无法接近你,你现在是脸朝上躺着,请你自己用最大力量,将身体翻过来,脸部向下。我会匍匐过来,将一根带子栓在你的脚上。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将你拖下来,你要把你身上的子弹带、手榴弹和冲锋枪,都完全丢掉不要,以免挂住什么东西,就不容易拖你了,好,你现在就翻身!” 这时,我的右手还握着冲锋枪,冲锋枪的枪管已被弹片炸断,枪柄上满是污血。我这时才发觉我的右手腕已被打去一块,腕骨已断。我只好用左手解下子弹带和手榴弹,然后用尽九牛二虎之力,但仍然无法翻过身来,生死存亡,在此一翻,我忍受着伤口刀割一般的剧痛,汗如流水,全身发抖,最后总算把身体翻成脸朝下的姿势。那位杨班长又喊了:“王连长,我们看见你翻过身来了,你躺在那里不要动!我就爬过来!” 紧接着,我方轻机关枪又响了。大概是掩护杨班长的匍匐前进。过了一会,杨班长已爬到我的脚边。他低着头,用绳子拴着我的两只脚。他说他要先爬回去,以免两个人同时移动,引起敌人注意。他爬回去后,藉着土坎的掩蔽,土坎下方的一群人,一齐用力拉绳,死拖活拖,把我拖了下来。我的肚皮完全被地面上的蒺藜和464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碎石拉破,好似油烫火燎一般,比伤口还痛。我刚到了交通壕,就听到孙营长说:“王连长!你辛苦了!”我已痛苦得没有气力回答。 有一个军医过来为我裹伤,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左小腿上下裂开,小腿肚上下已无肌肉,连我自己都不敢再看下去。军医用了一个大的救伤包还不够包扎,孙营长赶快把他带的救伤包递了过来。用了两个大的救伤包,才算把伤口包住。我的右手也被纱布包裹得紧紧地无法动弹。这时,我觉得非常口渴,很想喝水,医生说:“刚负伤的人不能喝水,你要忍耐!” 两个担架兵,将担架沿着土坎下的交通壕,在枪林弹雨中,一直把我拖下老东坡战场。 老东坡并没有被我们的敢死队攻下来,全连官兵几乎非伤即亡。何连长也在此次攻击中负伤,当天晚上,他才和其他受伤的弟兄退下阵地。 到了老东坡城山下,王萱田副营长在那里等着,他一见面就说:“早晨开始攻击前就听说你负了轻伤,为什么不下来?”我说,早晨为破片所伤,流血不多,仅擦破头皮,我不好意思下去。 副营长又说:“你不好意思,要逞强当英雄。现在腿打断了,好了吧!” 他说着,就把手上的金戒子脱下来,戴在我的左手 465
  • 雪泥鸿爪上,眼中含泪欲滴,一边转过头去,一边说:“好了,下去吧!” 军人不流泪,我实在忍不住,我真的流泪了。想不到像王副营长如此对部下宽厚且真诚的人,后来却在一次战役中阵亡。 第三天我被送到七十一军的野战医院,经外科主任检查后,他说伤口已感染,有生命危险,必须截肢,才能保住生命。截肢就是要锯腿。 我说:“我宁愿死,也不愿锯腿!” 外科主任说:“你不签名,我们绝不会动。” 我这时感到心中十分悲伤,死就死吧!我不要做一个一生缺腿的人。连日的疲倦,实在支持不下去,在担架上悠悠忽忽地睡去。我正在睡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一个人与外科主任谈话。这个人说:“医生,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帮助这个年轻的军官。我最近在军部的战报上看见了他的战绩,他实在是一个最优秀的青年军官。假如他变成缺腿的人,实在是我们的损失!我和这个年轻人是在昆明美军驻滇干训团受训时认识的。医生,请你想办法帮帮忙!” 外科主任说:“他的伤实在太重了,伤口已完全腐烂,不容易医好。”我躺在担架上,仔细再听,方发觉同主任说话的人是辎重兵团的副营长安振海先生。我听466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见他对医生讲的话,对他十分感激。(姚拓按:安振海,河南人,军校十四期,我和他也认识。) 安副营长又向外科主任建议说:“你至少可以把这个年轻军官转到美国医院,因为那里的医药设备都比这里要好些。” 外科主任说:“这一点我可以办得到,并且我一定明天就办。” 安副营长这时含着眼泪,走到我的担架边,把三百块钱放到我手里,对我说:“你放心,他们一定会将你转到美国医院!” 我说:“谢谢你!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一切都只有听天由命了。”说着说着,我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 外科主任听从了安副营长的话,第二天早上,我和其他七八个伤患,乘了一辆大卡车,由保山向永平县进发。美国医院就在永平。到现在,我已负伤四天,因为我坚持不要锯腿,医生们也就没有给我作任何治疗。一路上大卡车颠簸震荡,伤口格外疼痛,简直痛得无法忍受;我只好用力咬着手巾,才能止住高声的呻吟。 下午四时,卡车到了永平美国医院,当即有两个美国男护理员将我抬到洗澡房,一个护理员将毯子一掀,一只手捂住鼻子,连叫:“不好!不好!”因为伤口已经腐烂,连我自己都觉得臭气冲鼻。 467
  • 雪泥鸿爪 可能使用了止痛药,一夜熟睡,翌日晨八时住入医院手术室,为我检查伤口的,有美国犹太医生、美籍华人医师,华人护士等好几个人。经过翻译,他们要求我用意志力量,使左脚任何一趾动一下,就不至于截肢。 翻译员说:“这对你非常重要,只要左脚趾能稍微动一下,就能保留你的脚。” 我怎会不想动一下呢?可是用尽方法就是动不了。医生再通过翻译员对我说:“锯你的腿只用几个小时的工夫,但对你来说,终身不会再走路。假如你现在用尽精神力量,使脚趾动一下,就可以保留你的左腿。你现在想想看,要一辈子享用走路的快乐,你为什么不能用脑子指挥脚趾动一下呢?” 我不要做残废的人,我要和从前一样地蹦蹦跳跳。于是,我再次集中所有的全部精神,闭上眼睛,心中在叫:“动!动!动!”结果三个人一齐大喊:“动了!动了!”那位犹太医生握住我的左手,翻译员说:“恭喜你,你成功了!” 我一时泪如雨下,在我的一生中,这比博士学位口试后,主考教授握着我的手宣布:“通过!”时,不知兴奋与激动多少万倍,也有价值多少万倍!接着,医生为我打麻醉药,在永平医院为我动了一整天的接驳与清洗手术,醒来时,已是下午五时。468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第二天,那位犹太医生来换药时,通过翻译说:“你的伤口腐肉太多,不易清除,必须用一种新的方法清除腐肌,且不会伤害新的肌肉。可是很痒,不用怕,若痒得太厉害,可用手轻拍绷带,但不可抓,以免伤害新的肌肉。” 我点头同意试用新的方法。他为我清理伤口后,说他第四天才来换药。开始的一天夜里,我还不怎样感到痒。到了第二天夜里,奇痒难耐。到第三天,实在痒得不能忍受。只得用手连续轻拍绷带。 第四天,医生来了,他剪开绷带后,只见有一堆白茫茫的东西,在纱布里蠕蠕而动。再仔细一看,原来竟是几十条又肥又壮的白蛆。活人生蛆,真令人恶心。这个医生却用鼻子嗅一嗅,满口称赞:“好!好!顶好!” 这个新方法虽然令人恶心,却真的完全清除了我左腿上的腐肉。可是有一天换药时,医生又说:“你的小腿上全是筋骨,而没有新的肌肉,所以要用植皮术。” 我问:“又是养蛆吗?” 医生要翻译员向我解释,必须在我的大腿上,剪下来二十四块皮肤,然后把这二十四块皮肤,移植在小腿上面。这样新的肌肉就会加快生长。而且五天不需要换药。于是又把我推去手术室,折腾了一早晨,总算完成了植皮的手术。 469
  • 雪泥鸿爪 五天过去了,确实有些新的肌肉生长起来。时间也真快,帆布床已睡破三个,伤口也已大致痊愈。但左腿自从动了大手术以后,一直未敢伸直,因为稍微一伸,不但痛苦难忍,而且流血甚多。医生有一天来换药,对我说:“你要试着走路。若这样下去,伤好了,你的腿也残废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我的膝盖上用力一按,疼得我大声喊叫。他笑了笑,无言离去。 第二天早上,这位犹太医生又来了。他说:“你用手抓着我的肩,我揽着你的腰,试着用脚着地。假若疼痛,脚不要用力,用力抓住我就成!” 翻译员刚说了上面的话,这个大个子的医生,揽着我的腰就把我拉了起来。我用力抓住他的肩,向门口试着走去。 刚走出门口,我还来不及准备,他居然揽着我,不管我痛不痛,竟在门外的草地上奔跑,而且越跑越快。他跑得愈快,我抓得愈紧,腿上伤口嫩肉的血,隔着绷带也就流得愈多,简直不是流血,而是像小孩子玩的水枪一样,鲜血直向外射出。这时疼得我浑身汗下如雨,全身发抖,比上绞台还要难受。可是他不但不停下来,反而更加快步跑去。像他这样的野蛮土匪作风,我哪里还顾得什么礼貌,我不由得破口大骂,把我知道的最臭最毒的字眼都骂了出来。470
  • 三、十年枪林弹雨中 他拉着我一直跑完了一大圈子,我想倒也倒不下去。最后他把我向地上一放,由翻译员对我说:“我知道你在骂我,没有关系。明天见!”说完,他们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个野蛮治疗法,也真的有效。过了几天,我可以拄起拐杖慢慢地移动。以后,我不断地继续练习,最后才能够和平常人一样地来去自如。事隔五十五年之久,我现在能走路,不能不感谢那位犹太医生的野蛮治疗法! (姚拓按:王正明虽然以后能够走路,但一直到今天,他左腿上方仍有二十四个如蜂窝的疤痕;而他的左小腿,看起来比别人小了许多。所以,他从不去游泳池游水。) 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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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 四 章 香 港 岁 月从1950到1957,我一共在香港住了七个年头。这七年时间虽短,却整个改变了我以后的生活。上图是我在《中国学生周报》任编辑时,与报社的朋友们合影,摄于1954年。 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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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香港岁月 鸟儿离笼 远走高飞 1949年6月,我由中国东北的渖阳,非常落魄地回到我的河南老家巩义市以后,本来想在家乡做一个小学教师,但那时候已经改朝换代,不但没有可能做教师,甚至连生活都是问题。在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情形下,我一个人再次离开了老家,到了南京。 我的三哥和三嫂,这时住在南京我的老长官张遐昌的住宅。张先生也是我在洛阳读书时的老师,在云南和日本人打仗时,他当营长,我是他的连长;在东北国共的辽渖之役,他是团长,我是团附。我们在东北的大战中失去连络后,一直到1949年的秋天,都没有他的消息。我的好朋友王正明,在东北分手后,也不知他的下落。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不可能不需要朋友,尤其是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更需要朋友们的协助。我之所以要去南京,主要就是想在南京与他们取得联络。 我到了南京,我的三哥正和几个同乡合伙开办香烟厂。我虽然对做生意一窍不通,但在香烟厂工作了几个月,我对香烟的制造及销售过程即了如指掌。我负责推销工作,竟可以把我们出产的“金陵牌”香烟,远销到 475
  • 雪泥鸿爪安徽的芜湖等地。假如中国的开放政策早实施五十年,我想到今天我们可能已成为中国香烟界的巨擘。可惜那时候的中国,实行的是限制私人商业的政策,不到一年,这个香烟厂就关门大吉。 我三哥和三嫂离开南京,到陕西去谋生。我只好一个人住在张先生的房子里,真的是一筹莫展,如坐愁城。古人说“天无绝人之路”,一个人走投无路时,老天总会给你想办法的。当我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大约八点钟,忽然有人来敲大门。我开门一看,居然是王正明。他穿了一身不合身材的便衣,不必相问,他一定也和我一样,现在是残军败卒,从他的老家安徽跑来南京。我一见到他,第一句就问:“喂!你身上有多少钱?”他笑着说:“只有一张50元越南钞票,是朋友送的,其他什么钱都没有!” 好吧,他比我还要落魄。我问他,有没有回他的安徽老家。他说他根本不敢回家,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未婚妻,已经在他的家中住了八年;假如他一回到家,他的父亲非逼着他和这个女人结婚不可;而王正明十六岁即出外从军,逃婚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说到这里,我想加插一段我这位老友的故事。 王正明比我小一岁,他和我认识的前后经过,我已在前文《谁是王正明》中说过,此处不赘。别看他今日476
  • 四、香港岁月一表斯文,一副教授的派头,但1941到44年,我们同在云南打仗的时候,他和我一样,都是糊涂的天真青年。我记得有一次他把他父亲寄来的信拿给我看,看了之后,我们两个人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王正明从军后,他的父亲即把他从小订了婚的未来新娘,名正言顺地接到王家居住。王正明写了一封信对他的父亲说,既然这位未来的媳妇喜欢王家,就不如把她嫁给他的弟弟好了,反正他的弟弟只比他小一岁,一方面可以不耽误女方的青春,一方面又可完成弟弟的婚事,岂不是一举两得。 他的父亲在来信中把王正明骂得狗血淋头,我记得其中有句话说: “你在外游学多年,居然会发出这样的谬论,也亏你说得出口。战后即刻回乡完婚。” 我和王正明觉得这“游学”二字,写得十分传神:游了这么多年的学,居然想把自己的未婚妻送给自己的同胞弟弟。也只有像他这么天真的人,才会发出这样的妙想。王正明经此一骂,吓得他再也不敢回家。他这次来到南京,猜想我也许会在这里;他猜得一点没错,我真的住在南京,可是比他还穷,连那张不值钱的越南钞票都没有。 我把下午吃剩的馒头,让他吃饱了以后,两个人倒 477
  • 雪泥鸿爪头便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真的是做梦都不会想到,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财神爷居然不请自到。 原来,我们的老师兼老长官张遐昌先生,带着他的太太和两个孩子,由广州来到南京。他如今也是败军之将,惶惶然无处可去,先到南京再说,在这里起码他还有一座房子。 在我们当军人的那些岁月,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凡是单身汉,都是穷光蛋,即使一时之间手中有了大把的钞票,说不定第二天不是输光,便是花光;那些有老婆有孩子的人,不论环境如何恶劣,袋子里多多少少总有些现款或首饰。张先生既然当过团长,如今又能带着家眷从远地归来,大概总不会看着我们二人饿肚子吧! 张太太是我的同乡,对人一向热诚坦率,她知道我和王正明的穷困情形后,即刻对我们说:不必担心,有饭大家吃吧! 眼前虽有饭吃,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几个人讨论了好几天,实在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接到由香港寄来的一封信。信是我们另外一位好朋友范亚良寄来的,他在信中说,香港虽是一个弹丸小岛,但总不会饿死人的;你们要来,就赶快动身。 这封信不啻是从天而降。老实说,我们都是在中国478
  • 四、香港岁月北方长大的人,对南方一向陌生,甚至把广东广西都看为化外之区,更不要说是英国人统治的香港。我们几个人很有可能远去新疆的沙漠,但从没有想到会去香港。现在,既然范亚良在香港没有饿死,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那里立足? 我们到底不愧为军人出身,说走就走。第二天,我和王正明,还有张遐昌先生,三个人买了火车票去到上海,然后再买火车票到了广州,由广州转车去到深圳。 张先生也真够狠心,丢下了那么年轻的太太与尚在襁褓中的两个儿子,远走高飞,而且是飞到一个全无认识的异域外乡。 (1998年写) 479
  • 雪泥鸿爪 此路不通 另找别路 我们原以为由南京去到广东的深圳,沿途可能会遇到一些检查上的麻烦。其实在1950年初期,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伊始,各种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那时候也没有什么身份证或什么护照文件,我们三个人买火车票,坐火车,十分顺利地到了香港对面的深圳。坐火车坐了三天,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们。 深圳当时是一个落后的小镇,小街上有几家临时用木板盖成的旅店。旅店里冷冷落落住了一些客商,多数是由广州来的广东人,他们说的广东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旅店的老板会说几句普通话,但说得不三不四,他很费力地说得口沫横飞,我们仍然听不懂他说些什么。最后他找来一个会讲广东话的四川人,我们才算弄明白由深圳去到香港的途径。他说:深圳对面的车站名叫罗湖,属于香港地区。由深圳到罗湖有一条小桥,桥上有几个穿制服的香港警察。你们过桥的时候,警察会问几句话,不必检查,他只要摆一摆手,你们就可以过去。但你们要把头发弄乱,衣衫不扣钮扣,赤脚、卷裤、脸480
  • 四、香港岁月抹泥土,手执破草笠,装得像一个农夫一样,也许警察随便看一看,不问一句话,就让你们过关。 我们三个人照着他的嘱咐,各自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然后互相对望了一下,我心中不由得暗自怀疑,像我们三个人这样蹩脚的乔装,即使世界上最笨的警察,也会看出我们的马脚。可是临时找不到合适的农人衣服,只好硬着头皮去冒充闯关。 幸亏那时候中共政府还没有实行什么三反五反的政策,全国的老百姓对这个新政府大都抱着乐观或者观望的态度,并没有多少人想跑到香港去做英皇的子民。所以,那时的罗湖桥显得颇为冷清;中国领土的这一方,连个士兵都没有,等于是让你们老百姓随便进出。 我们三个人夹在那些赤脚戴草笠的广东人中间,列队过桥。谁知那个看起来像是睡眼蒙胧的香港警察,一见我们三个人走到身边,即刻用警棍一拦,叽哩哇啦说了好多句广东话,令我们三人个个睁大了眼睛。假如那时我有今天的三脚猫广东话水准,起码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那时我们初到广东,连半句都听不懂,其后果可想而知,我们三个人立即被赶回到深圳这边的桥头。 既然桥头上不让我们过去,此路不通,另找别路。我们沿着罗湖桥下的深圳河,向下流走去观望。发现深圳河对面的香港地区,并没有什么警察巡逻。我们推测, 481
  • 雪泥鸿爪香港的警察只在罗湖上执行任务;其他的地方则可能不问。可是,沿着深圳河的中国领土这一边,每隔200公尺左右,就有两个中国兵在站岗守卫。一般人看到士兵,常言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尤其是看到手持武器的士兵,一定会自动地远远走开。 我们三个人都是军人出身,不但没有害怕的心理,反而一看到穿军服的人,都会从心底发出亲切的感受。即使到今天,只要我看到穿军服的人,不管是什么国家的士兵,我都想走上前去和他们握一握手。我当军人当了十年,我认为世界上最忠厚、最可爱的人们,除了农民,就是士兵,尤其是从乡间来的士兵。 所以,当我们看到深圳河边的守卫士兵时,不禁喜上心头。而且我们肯定这些站岗的士兵,都是北方人,在言语上不会发生困难。我们故意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和他们搭讪。说了几句话,我们就知道他们原是国军中的士兵;我相信他们也知道我们三个人是落魄的国军军官。 张先生对他们说:“你们在这里守卫是吗?” 他们点了点头。 我说:“你只管你守卫的河边是吗?” 他们又点点头。 王正明说:“你在这里守卫,我们在另一个地方过河,那不是你们管的地方是不是?”482
  • 四、香港岁月 一下子问得他们不知如何回答。我们三个人趁他们犹豫不决的时候,即刻向下流走去,穿过几个田埂,纵身向深圳河一跳,就跳到了香港的领土。像这样关系到我们三个人一生的重大事情,竟这么容易解决。 深圳河,实际上是一条小溪。不要小看这一条小溪,几个月后,韩战开始,这条小溪的岸边,架起了一道高高的铁丝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跳过这条小溪。 我们三个人跳过深圳河以后,翻了几座小山,当天傍晚,我们就走到新界元朗附近的大围村,那是范亚良告诉我们的地址。 (1998年写) 483
  • 雪泥鸿爪 破屋更遭连夜雨 1950年时代,香港新界的元朗,仍是一个乡村,大围村只有几户农家,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范亚良的地址。范亚良已于前星期去了台湾,范大嫂很热诚地接待我们。可是她和她孩子的生活都成了问题,每天吃的都是用水煮熟的蕹菜。蕹菜俗称空心菜,平常农人们是拿来喂猪的;大围村的四周都是水塘,水塘里长满了一棵棵的蕹菜,倒真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是我们吃了一个星期之后,再也吃不下去。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有四十年我见到蕹菜就怕;现在,空心菜倒变成了我的营养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连吃东西都会轮流倒转。 我们三个大男人,住在范大嫂一个妇人家中,即使天天用蕹菜招待我们,也会坐吃山空。这几天之内,我们空着肚子到香港和九龙的街头流荡了几趟,不但没有苦恼,反而非常高兴快乐;因为九龙的街头上,有数不尽的衣衫不整、满脸黧黑的大男人,不用分析,他们和我一样都是由大陆来的溃军败卒。地球本来就不大,香港又是弹丸之地,在香港电车终站摩星岭一带,我们遇到了好多个从前军中相熟的朋友。每一个人在最穷困的484
  • 四、香港岁月时候,也最喜欢帮助别人。别看这般穷朋友都是身无分文,一个个都拍拍胸口说:“来吧!饿不死人!” 他们几个人凑给我六角港币,让我回元朗去搬取行李。我用一角港币坐渡轮过海,其余的五角钱准备购买巴士车票。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偏偏会遇到倒霉的事。那时候是先上车后买票,上车后我把五角港币交给剪票的人,他撕了一张车票给我,我还没有接好车票,忽然一阵大风吹来,这张车票像长了翅膀一般,竟然嗤地一声飞出窗外。 这个小个子的售票员,像机关枪似地对我大发雷霆。从他的指手画脚动作中,我知道他要我补票。我翻开口袋,表示一角钱都没有;他不敢动手赶我下车,因为我比他个子大,如果打起架来,他自知不是我的对手。巴士由九龙开到元朗,大约有一个钟头的时间;这个售票员一直对我怒目而视,口中嘟嘟囔囔地抱怨不停。幸亏沿途没有查票员上来查票,我总算回到了元朗。 张先生找到了他的老同学,前天已搬到香港去居住。我和王正明,第二天上午,向范大嫂告别,背了行李,由元朗登上巴士,准备到摩星岭去参加露宿街头的难民行列。 俗语说: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想不到我们的巴士路经青山的青山车站时,半路上上来了两 485
  • 雪泥鸿爪个警察。他们二人东看看,西瞧瞧,忽然指着王正明和我说:“下车!下车!” 车上有这么多人,这两个警察全不理会,单单把我和王正明二人拉进了青山警察局。到了警察局,我们才知道被抓来的原因是“偷渡香港”。我心中不由得暗自咒骂:“这些混账的警察全是饭桶,九龙满街满巷都是偷渡的人,你们不去抓他们,为什么偏偏要抓我们两个倒霉鬼?” 后来,我才听说香港有一条法规:警察可以在城市以外的地区捉拿偷渡客,但不能在城市内抓人。也只有自以为文明的英国人,才会订出这么奇怪的法律。 古人不是说过吗?既来之,则安之。我们既然遇上霉头被抓进来,大不了是驱逐出境,又被送回深圳。那时大约是下午三点钟,太阳懒懒地照在身上,我实在疲乏得很,竟然躺在警察局的屋檐下面,呼呼地睡了起来。 王正明很生气地把我推醒,大声说:“在这样的紧急关头,你怎么还能呼呼大睡?” 我睁开眼对他说:“怕什么?他们怎么把我们赶出去,咱们照样又怎么溜进来!” 我闭上眼睛,又去梦我的周公。 王正明是一个机警的人。他看到警察局的走廊上,还有一些其他十多个被抓的所谓偷渡客,其中有一个卖猪肉的人,背上还背着两只猪腿。警察局内一个小厮模486
  • 四、香港岁月样的年轻孩子,走过来和那位猪肉佬低声说了几句话,猪肉佬拿出刀来,切了一大块肉交给了那个小厮,小厮带着猪肉佬,居然从警察局的后门走了出去。 王正明那张50元的越南钞票,在香港居然有人收购。昨天,他特地进城去换成15元港币,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这时他看到一块猪肉就可以放人,那么,他手中的港币肯定比猪肉有用。他走过去找到那个小厮,把10元港币偷偷地放在小厮的手中。 金钱可以代表世界上的任何语言,两个人比一比手势,小厮点头会意,他走进去转了一圈,然后走出来,带着我和王正明走到警察局的后院,打开后门,我们两个像飞的一样,赶快离开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这个青山警察局。 我在假寐中被王正明叫醒时,还不明白个中道理,糊里糊涂地跟着他快步走出警局。因为出走得过于仓促,我们两个人的手巾、牙刷袋子,竟然遗留在警察局内没有带出来。 这一个小小的错失,害得我们二人在露宿街头的一个月内,没有牙刷刷牙,没有手巾擦脸。我们实在没有多余的钱,去买一只牙刷或一条手巾。 (1998年写) 487
  • 雪泥鸿爪 斗零! 斗零! 我和王正明两个人,慌慌张张从青山警察局出来以后,偏偏又遇上去九龙的巴士每辆都是满座;我们只好又坐车回去元朗,再由元朗坐车去到九龙,然后过海走到摩星岭。这样来来去去,身上的五块钱已所剩不多,令我们十分心痛。 到达摩星岭时,已是晚上七时以后,朋友们告诉我:吃面包,要到面包店去买过期的面包;一角港币可买一大袋。以后的几个月之内,我们所吃的东西,全是别人不要吃的过期面包。 香港商店的门外都有骑楼。我们这一群来自中国大陆的所谓难民,不分男女,全都把铺盖摊在骑楼下面的走道上,乱七八糟地席地而卧。从口音中,知道他们来自中国各省各地。别看他们现在是无家可归的难民,仅仅在几个月以前,他们每个人都是非富则贵的达官或富翁,连县长、厅长、团长以上的高级将领以及大学教授都有,几乎都是有财有势、一呼百诺的人物。现在,他们也都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我和王正明看到他们这些人的狼狈情形,不由得幸灾乐祸,心中高兴得直想488
  • 四、香港岁月大声歌唱。因为我们以前本来就是穷光蛋! 几个以前在大陆认识的难友,走过来和我们闲谈,为我们出些如何活下去的主意。有人问我们:“你们身上还有多少钱?” 我们掏出钱来数了数,一共只有港币一元六角。 “好!”一个朋友说:“明天我带你们两个人去做生意!” 一元六角港币去做生意,我和王正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忙问道:“做什么生意?” “卖葱!” 他回答得十分正经,我们不得不肃然静听。他继续向我们一一解释;明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们徒步由摩星岭走到中央菜场,一元六角港币,可以购买两斤小葱。天亮之前,必须回到摩星岭的小菜市场;因为香港的家庭主妇,这时候都会到市场买菜。我们的小葱是论斤买来的,卖出时则以两根小葱收港币五分计算。两斤葱卖完后,大概可以赚一元港币。这位热心的朋友仔细为我们二人算过:难民营每顿发给难民一人一包饭,有的人嫌饭太难下咽,我们正好可以用一角钱买来充饥。一天四角钱,二人即可果腹。另外,我抽烟要花去两角。算下来,每天仍可存下四角港币。 这位朋友又对我们说:卖葱的时候,必须要一边用 489
  • 雪泥鸿爪手举着两根小葱,一边用广东话对人大声吆喝:“斗零!斗零!” 我问:“斗零”是什么意思? 他说,香港话,斗零就是五分港币。 我跟着他学了几遍,居然学得字正腔圆,和香港人说的一模一样。可惜我的师父只教了我这两个字。以后我在香港住了七年,其他的广东话都是我无师自通自己学会的,也就是把我的河南话拉长放慢,变成了自成一格的广东话。所以,一直到今天,我的广东话广东人听不懂,河南人倒听得明明白白。不过,“斗零”二字,却是标准的香港腔调。 这位朋友教完了卖葱的各种要诀,最后又告诉我们一个绝招。他说: “你们千万要记住,在香港这个地方,没有牌照摆卖东西,是犯法的。卖葱也是犯法。所以,你们两个人要分工合作,一个人高叫“斗零”卖葱的时候,另一个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到警察,马上通知你的伙伴。卖葱的人立刻把葱扔到地上,只要不被警察看见,或者他看见了而你已经将葱扔掉,他抓不到证据,他也只能干瞪眼而无可奈你的何。 这一点,我请我的老友放心。我和王正明都是战场上的老将,连日本人的子弹都可以判出它的方向,那么490
  • 四、香港岁月大的警察岂能无睹? 就这样,第二天,我和王正明开始了我们的卖葱生涯。凭着我们的聪明,以及后天养成的机警,一边卖葱,一边和警察捉迷藏,居然卖了两个多月,警察从没有抓到我们的马脚。 俗语说,上得山多必遇虎,有一天,我们在卖葱时,被警察捉个正着。 这天早晨,轮到王正明卖葱,我负责看守警察的任务。我一向有一个“心神出窍”的毛病,比如我正在刷牙,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会想着想着而整个心神出窍,完全忘记了刷牙这回事。又如我开车在公路上行驶时,忽然想到别的事,居然想得出神,而不知身在何处。这次当我看守警察的时候,又犯了老毛病。我正在神游天外,一个警察神不知鬼不觉地已经走到王正明的身后,我还来不及喊叫,这个警察忽然一手抓住了王正明的后领。 王正明现在是一位历史教授,看起来一副学究形象,那时候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汉子,而且当军人当了十年,虽不能说身经百战,精通十八般武艺,但身手灵便,反应敏捷,自是军人的基础本能。所以,当他的衣服后领被那个警察抓住后,他想都没想,抡起拳头就向抓他的人一拳挥去。这一拳正好打在那位警察的脸上, 491
  • 雪泥鸿爪这个家伙也真不结实,“嘭”地一声,竟然倒在了泥浆四溅的市场地上。 我们两个人一见闯了大祸,扔掉小葱,飞也似地向菜场外跑去。后来,菜场内的其他朋友告诉我:这位警察老兄满身污泥从地上爬起来后,自知追不上我们,气得他大声吼骂,既然追不到人,就用他漂亮的黑马靴,把我们留在地上的一堆小葱,全部踏成葱泥,然后恨恨而去。 他这么一踏,就踏破了我们的饭碗。 没关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1998年写)492
  • 四、香港岁月 姚天平,吃饭啦! 香港的摩星岭,本来有一个临时设置的难民登记处。我的那些旧交新雨的朋友,他们都到登记处去领取了一张难民登记卡,凭着这张登记卡,每天可到登记处领取午餐和晚餐。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什么原因,偏偏我和王正明两个人没有去登记;也许我们觉得“难民”二字是对我们堂堂男子汉的侮辱。我们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人物,起码我们为国为民、出生入死地打过日本鬼子,假如不是我们这些傻瓜们在战场上保疆卫土,说不定这时候中国人全做了亡国奴。我们原来自认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想不到如今来到香港这弹丸之地,却当了受人接济的难民,真的是黑白难分,是非颠倒。我和王正明都觉得如吃“嗟来之食”,实在是丢脸的事情。我记得我们初到摩星岭的那一天,正好是端午节。香港有一个什么团体,这天驾了一部大罗厘车,车上装满了粽子,到摩星岭来分派。因为长长的街道两旁都是难民,这部罗厘车一边慢慢行驶,车上的人就把粽子从车上抛向人群,哔哔叭叭,满地都是粽子。许多人都弯着腰去捡拾,我和王正明却很阿Q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认为从地 493
  • 雪泥鸿爪上捡东西来吃,未免有失尊严。但是,粽子由空中飞来,则是理所当然地取之无愧。幸好我们二人都是篮球场上的健将,于是一手一个,每人在空中各接了两只粽子。这是我第一次吃广东粽子,原来香港的粽子这么好吃。 我猜想可能是香港总商会出的主意,认为香港街头有这么多的难民,不但有碍市容观瞻,而且也会影响香港治安。于是向香港政府建议,将靠近香港的一个小岛,划为难民营,把这些难民全部收容在这个岛上,派发衣物和食品,先让他们安定下来再说。 据说,在多少年前,一个德国人曾在这个小岛上开设面粉厂,破产后在岛上吊颈自杀,香港人就称它为“吊颈岭”。难民营在这里设立后,改名为“调景岭”,一直沿用到今天。 我和王正明没有难民登记卡,严格说来,我们还没有“难民”的资格。可是,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只好随着大家上船,一齐到了调景岭。那时候,调景岭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荒山,除了山半腰一些残垣败瓦外,其他各处都是光秃秃的山坡。 按照难民营的规定,每六个人或一对夫妻,可以分配到一些木板和油纸,由自己动手盖造木板矮屋。说来也是奇迹,几万人到达难民营时,调景岭尚是荒山野岭,仅仅在一眨眼之间,整万间木屋居然整整齐齐地盖了起494
  • 雪泥鸿爪这时曾大嫂靠替人刺绣,以贴补家用。现在想来,我和王正明都是糊涂蛋,别人的艰难我们从不知体会,也不知感谢。 另外一个名叫吴剑光的老朋友,原是我们七十一军的战友,他会蒸馒头,在调景岭开了一个馒头店,他每天晚上总会送两个馒头给我。 还有一个在军校读书时的同学,名叫董振寰,他天天为人粘贴火柴盒,把赚来的钱分一些给我,让我不至于捱饥受饿。 其他经常接济我们的朋友,还有很多。我这一生一世,将会永远铭记于心。 我每天无所事事,最令我苦恼的是没有书读。除了躺在木屋内看棚顶外,便是胡思乱想,反复地思索着一个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一跳进大海,便是一了百了?那时候我的脾气变得非常暴躁,无缘无故地常想和人打一场大架。 调景岭上有好多间基督教的教堂。我和王正明,余汉民、苏培华、李肯等等,经常到一个瑞典女传教士开创的小教堂去听讲道。我受了这一班朋友的影响,最后受洗成为一名基督徒。按照基督教的教义来讲,每一个受洗的基督徒,都有不同的受洗途径。我觉得我成为基督徒之后,对我以后的生活起了很大的作用。496
  • 四、香港岁月图中的戴瑞兰教士,原籍瑞典,1949年到了香港,1950年在香港调景岭难民营,自资盖了一座名为“锡安堂”的基督教堂。她并不擅长讲道,却以身作则,用实际生活,去感动别人信奉上帝。我就是因为受了她的感召,在1951年受洗,做了基督徒,而且年纪越老,信仰越坚。2000年,戴教士由瑞典来香港会见旧友,我特地到香港和她见面。图后站立者为苏培华弟兄,也是我当年的难友之一,后到台湾读书,在台北建国中学教授英文,现已退休,仍住在台湾。 497
  • 雪泥鸿爪 满身气力 无处使用 每天吃饭时等人叫你才有饭吃的生活,一连过了七八个月,即使朋友们热烈欢迎,你也不能长久这样下去。我的一个比我年长好多岁姓潘的朋友,这时在新界荃湾的一家无名小铁工厂内做铁工。我在他自己修盖的霸王木屋内住了几天。那年我才29岁,正是年轻力壮,居然在这个新兴的工业区内找不到任何工作。 那时候的荃湾还是一个规模很小的市镇,有几家新开的纺织厂、搪瓷厂和铁工厂,都是上海人开办的。上海人是中国人之中最会打算盘、头脑最灵活而又最精明的人,同乡的观念也最根深蒂固。一直到今天,只要有两个上海人同坐,他们就会用上海话唧哝不休,而把其他在座的人全置之不顾。所以,上海人开的工厂,所有的职工几乎全是上海人。老潘是湖南人,四十多岁,曾任上校团长,行伍出身,身经百战,是广东军区梁华盛司令的一员猛将。我和老潘住在荃湾木屋时,梁华盛曾多次来看望老潘。我曾戏谑老潘,问他什么时候可以东498
  • 四、香港岁月自己吧!” 别看老潘是老粗出身,其实他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什么东西一看就会,例如他的木屋便是自己盖成的,连门窗都是他亲手所做,似乎比真正的木匠做得还好。他还很有语言天才,广东话和上海话都说得似模似样。正因为他会讲几句上海话,他才能在上海人开的这家小铁工厂内做工。 我当年不但身体强健,而且自认为一表斯文,手脚灵活,到上海人的纱厂做一个工人总可以胜任吧,谁知老潘带着我到几间纱厂去问工,工厂的人事处居然说我“超龄”。原来这些精打细算的上海老板,专门招聘14或15岁的童工,美其名曰“养成工”,每个月只给一点点的生活费;三年后,才以正式工人起薪。换句话说,这些童工一进工厂,就得先给老板白白做三年工,是明目张胆的剥削行为。这个童工制度,其实在中国已经实行了许多年。我到这时候才明白共产党为什么会风靡世界而席卷中国,这些贪婪的资本家和这些剥削人的工厂,才是制造共产党人的温床。 后来,我曾在一家搪瓷厂做了几个月的临时工,每天工作12小时,除了吃午饭以外,连一分一秒都没有空闲。放工回家后,累得我躺在床上几乎无法起身;每天的工资刚刚够付饭钱。 499
  • 雪泥鸿爪 我曾经非常愤怒地写过好几篇文章,把荃湾的童工和短工的苦况照实地说了出来,分别在两家杂志上发表。发表了又有什么用处?可能根本没有人看。看了又怎样?童工照样被人剥削,短工照样累得要命;你不做,你就得饿肚子;别的人还抢着想做! 我在荃湾前前后后住了两年,到底做了多少种工作,如今已不能一一记得,并不是我喜欢挑剔工作,而是每样工作都不稳定。我记得有一天早晨五点钟,天色未亮,就到一家小山上准备去做挖土的工作,谁知等到天色大亮,工头却走过来对我说:“你回去吧,今天没有你的份!” 回到木屋后,觉得很对不起老潘。早知道没有工作,我今天早晨就不必去吃老潘为我准备的那两个白馒头。吃了白馒头后,全身上下好像都充满了气力,可是这些气力却没有使用的地方。 最令人啼笑皆非的一次,是一个化学专家教我们把铁皮变成盐酸的事情。那时候荃湾有许多家铁工厂,他们把不能用的碎铁皮随便丢弃在海边,堆得和小山一样高。这位从难民营出来的化学专家,叫我和老潘把碎铁皮扎成一捆一捆的形状,然后像苦力一般,把一捆一捆的铁皮抬回他的木屋工厂。我们二人工作了一个星期,碎铁皮堆了满满的一屋。化学专家教我们把铁皮放在一个个的大陶缸里面,加盐、加酸、加水,不知还加了些500
  • 五、马来西亚变成了我的故乡 我很奇怪地问林先生,你自愿回去中国,正表示你对中国新政府的忠心,怎么会吃什么苦头? 他微笑着,说他十一岁时随母亲来马,住在柔佛州的士古来乡下,他的中文和英文都是在柔佛的小学和中学学来的。1942年,他19岁那年,日军南侵,凡是住在马来亚的华人青年,全都热血沸腾,他也像其他的青年一样,毫无犹豫地进入森林与日军对抗。他们认为这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他说到这里时,我插口问他们两个人:“你们既然在同一个时期又同在柔佛的森林中与日军对抗,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互不相识?” 林君与黄君共同告诉我,说他们抗日军的组织,是有纪律的,即使是生活在一起,没有工作上关系,一般上不可能有横的接触。何况又不在同一个队,自然不一定有认识的机会。 林君说他在日军投降后,即走出森林,到新加坡的《南侨日报》去做翻译编辑。《南侨日报》被英政府查封,连累他也受了缧绁之灾,出狱后由於一心要报效祖国,於是带了全家大小,乘船北上。 我说:“这么说来,假如你留在新马而没有去中国的话,老早你已是我们做编辑这一行的老行尊了!” 他也笑着说:“你虽然比我大一岁,但论起编辑这一行,我的资格真的比你老一些。不过,我离开这一行 601
  • 雪泥鸿爪已经很久了,实际上已谈不上什么老资格了!” 我说:“像你这样精通中文和英文的人,到了中国岂不是更加如鱼得水,广州的报社不是争抢着需要你这个人才吗?” 他像描述别人的故事一般,说出了他认为是平淡无奇而事实上是惊涛骇浪的经历。他说他刚回到广州,还真的到报社去做了不少他认为有意义的工作,可是1953年以后,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他在马来亚认为光荣的历史反倒成了他的思想上的严重负担,甚至变成了他的污点。他举例说,管理思想检查的人盘问他:“你在新加坡干得好好的,放着资本社会的生活不去享受,回到中国来有什么用意?”我回答他:“我回来参加革命。”他说:“我们已经革命成功了。你回来不是参加革命,反倒是来享受革命的成果。你真的是要革命,应该在你们的新加坡或马来亚去革命才对。”林先生很伤心地对我说:“我就是剖了 心 结 给 检 查 思 想 的 人 看 , 他 也 不 相信我。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你说我除了谦卑地活下去之外,又能做些什么呢!” 一席话说得我无言以对。 我改变话头,转问黄聿侯先生:“你既然十五岁就下决心去做抗日军,为什么在1946年你们的革命正在火热斗争时,反而脱离了你们的行列?你是自动离队?你们602
  • 五、马来西亚变成了我的故乡的中队让你自由离开吗?” 黄聿侯兄是我来马后所认识的老友之一。我常常戏称他为“铁人”,他的一生充满了不可想像的离奇。二岁时随父母来马,住在永平乡下,只读了四年书,现在他中英巫三种文字的造诣都很高,全靠自修得来。十九岁离开森林,一个人到了新加坡,做过印刷馆学徒、做过会馆总务、做过无师自通的中式会计,从一文不名的穷小子,到如今的亿万财富,是个名符其实的白手成家的南洋头家。 黄聿侯兄说,他出生於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的家庭,当他还不到十五岁的年龄,日本人来到马来亚,他亲眼看到了日本人在马来亚的残暴行为,他认为这是人类之间一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生死战争,他的心中像被烈火烧着了一般,不管父母如何反对,他一个人跑进森林,穿了抗日军的服装,开始了打游击的生活。有关他如何在森林中与日军战斗的情形,他说这个故事太长太多,留待他以后有机会时再和我细谈。他继续告诉我,1945年8月日军投降后,他们的抗日军改变了以往的路线,开始和英军作新的斗争。他说他那年才19岁不到,也许是受了以前基督教教义的影响,他一有空暇,便拿出圣经来读。他也说不出他在心理上有什么显着的改变,忽然有一天他对他的上级说,他要一个人到新加坡去谋 603
  • 雪泥